戚老二与黑龙七煞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倒在地上,眼睛仍旧睁得极大,似乎在向旁人述说他们死时的恐惧。连城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连出手杀了八个人,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好像刚刚从春日杏子林里游玩归来,满身的自在洒脱。
地上的鲜血,映衬着他面上不变的笑容,让观者都感到了几分寒意。
阿碧却丝毫不觉这场景的诡异,仍旧笑得真诚中略带羞涩:“我相信庄主绝不会害我。否则您又何必奔波至此来救我呢?”
连城璧听了这话,却收了那笑容,淡淡地看着阿碧:“你不觉得我行事不够君子,杀人太过狠辣随意?”
阿碧摇摇头,诚恳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只知你是我的恩人,你所为都是为了救我。若是我因此而责怪你,未免也太不知好歹。”
连城璧看着阿碧的眼睛,半晌,才猛地挪开了眼神,看着天际的落日:“天色要晚了,我们到山下客栈休息一日。明日我送你归家。”
连城璧突然将话题转开,本是极不礼貌的事情,阿碧却没有丝毫不满。她认真地听完了连城璧的建议,才目露歉意:“庄主一片好心,我感激不尽。只是我如今还有事在身。”
连城璧停顿了片刻:“何事?”
阿碧头一回拒绝别人的好意,心中不是不忐忑的。但是这件事却又非做不可,要是放着花平不管,阿碧就不是阿碧了:“我有个朋友受了重伤,我现在要去替他请大夫。”
“山上的朋友?”连城璧说得漫不经心。这句话虽是疑问,他的表情却已是肯定。
阿碧点了点头:“是朋友。”
连城璧沉吟片刻:“我随你同去。你要寻的大夫是何人?”
“飞大夫。”阿碧笑靥如花。
飞大夫真名叫做公孙铃。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女气,但江湖上却没有人敢因为这点嘲笑飞大夫,因为飞大夫不仅仅是个大夫,他还有个江湖上的外号,叫做“公孙三绝”。
他凭着一指挽狂马的功夫、燕子三抄水的轻功还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奠定了江湖上黑白两道从不愿轻易得罪他的地位。他是个江湖上公认的高人,也是个江湖上公认的怪人。
这一路上,阿碧经由连城璧之口听说了自己要找的这名神医的种种,不由得将他与自己师叔,有着阎王敌名号的薛慕华联系起来。这一番联想,让阿碧越听连城璧的介绍,越对这素未谋面的飞大夫生了几分好感。此刻听到连城璧说飞大夫是江湖上有名的怪人,不由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说他是个怪人?”
也不知是先前阿碧所说的那番话,还是因为连夜赶路让连城璧对阿碧多了几分熟悉,此刻连城璧的笑容较之初见,少了几分完美优雅,多了几分生气灵动:“这个嘛,等你见到他,自然就会知晓。”
说完这话,连城璧就闭上了嘴,再不肯与阿碧继续谈论这飞大夫之事。
阿碧知道对方不肯说,也不强求,只自己心中暗自揣测这与师叔有着几分神似的公孙三绝。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先前花平所画的形似坟墓的屋子。
花平的伤势不容耽误,阿碧与连城璧两人自然也没有时间休息。阿碧自懂事以来,从不曾有过这样夜行山路的经历,就连上一次被戚老二掳上山,也是被蒙在布袋中。
月是冷的,风是厉的,荒山中只有她与连城璧两人。入目所及全是黝黑不清的山林,偶有被他们的脚步声惊起的无名鸟兽,发出凄厉嘶哑的叫声一窜而过。
这让自幼成长于温香软语,烟柳雾桥的江南参合庄,从不曾涉足江湖的阿碧心中忍不住有些惴惴。她虽心中慌乱,却也不愿意给连城璧添麻烦。只是自己垂头,小声唱着从前爹爹哄她的小曲,目光只落在眼前三寸地方,连瞟都不敢瞟旁边的荒林:“上陵何美美,下津风以寒。问客从何来,言从水中央。桂树为君船,青丝为君笮,木兰为君棹,黄金错其间。”
阿碧边唱边走,渐渐忘了这让人恐惧的暗夜深山。桂树、青丝、木兰、黄金似乎真的代替了这凄风厉木。她也不再是迎着疾风,走在不见光亮的深山密林,而是随着广袖仙客,走在蓊郁繁美,凉风悠悠的秀美山水里。
等阿碧将这一首上陵唱完,两人已是离乱石山十来里远。连城璧眼中含笑,看着阿碧,在偶尔从枝叶里漏下的月光中,倒真像是阿碧歌中那个遥指水天、清风朗月下莞尔微笑的湘水之神。
阿碧自曲中意境中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到后来越唱越入神,居然忘了敛起声音。这赶路之中,她居然边走边唱,也不知连城璧是否会取笑她?若是被看出她怕走夜间山路,让好心陪她赶路的连城璧大约会心中不快?
一想至此,阿碧不由有些懊恼,她恨不得能捶捶自己的脑袋,又知道此刻做出这样的举动更不合时宜。难怪公子老说自己不若阿朱姐姐机灵百变,这就又出了岔子。若不是此刻山林间只有她与连城璧两人,她都有些想要躲起来:“连,连庄主,我失仪了。抱歉。”
“这首歌很美。”连城璧没有取笑阿碧的小女儿举动,反而笑得更真诚了几分:“阿碧姑娘天真烂漫,将这首曲子诠释得很好。这可是铙歌十八曲里的《上陵》。”
“庄主也喜欢这支曲子?”阿碧又羞又恼,正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忘情而自责,生怕惹怒了连城璧,却不想连城璧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厌烦,还出言安慰她,不由得眼前一亮。阿碧此刻表情灵动,更多了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烂漫活泼:“我爹爹和我师傅也最喜欢这首了。平日里我只要一唱这支曲子,就能想到他们,然后再可怕的事情,我也不害怕!”
阿碧微微侧着头,素白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嘴角一点小小黑痣衬得那一口编贝一般的小米牙娇俏可爱。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还找到了一个难得的知音,阿碧心下不由放松了许多,忍不住吐露了心声。
连城璧注视着月光下清纯恬美的少女,眸光微微一闪,赞同点头:“芝为车,龙为马,览遨游,四海外。这支曲子确实能让人对神仙山水、世外风光心向往之。能以这样的曲子教养出阿碧姑娘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孩子,想必阿碧姑娘的父亲与师傅,必定是雅人高士。”
阿碧扑哧一笑:“庄主说话可真好听,师傅听到说不定就和你成为忘年至交了呢。”笑着笑着,阿碧又有些微微的落寞:“只是我九岁那年家中来了强敌,为了避难,我就被送走了。那以后连我也再没见过他。他若是能听到你这句话,想来也是会开心得很。”
连城璧微微一顿,慢下脚步与阿碧并肩而行:“说起来,我们的名字叫起来倒是有些相像。往日我母亲唤我也是阿碧,这样叫你倒是有种在叫自己的微妙。”
阿碧转念一想,想到若是有人背后唤她,她却与连城璧一同转身,确实很是有趣。她心知连城璧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让她不要伤心,当下只觉暖意融融,心中欢喜。
“貌似的确很像呀。”阿碧领了连城璧的这份体贴,认真地思索着解决方法。半晌,阿碧才诚恳地看着连城璧,似乎为自己的不经意间的疏忽内疚:“唔,我爹爹从前都换我青青,若是连庄主觉得叫阿碧有些奇怪,也可以这样叫我。”
“蒋山青,秦淮碧。”连城璧细细咀嚼了一会,才含笑夸道:“你的名好,小名也很好。不过既然我唤你青青,你是不是也该改个称呼?连庄主叫着,倒将我凭白叫老了几分。”
阿碧咬唇点头:“连,连大哥。”
阿碧的声音虽然细若蚊鸣,但在这寂寂无声的山中,却还是清晰的传到了连城璧的耳中。连城璧与阿碧对视一笑,两人突然都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几分。
两人再次继续赶路,彼此仍是静默,但气氛较之之前的紧张压抑却已经是大不相同。
新月挂在天际偏左,微弱的白月光洒在小道上。赶了大半夜的路,阿碧与连城璧终于寻到了花平地图所画的山头。举目远眺,飞大夫所居的山中石屋,在山头密林之间隐隐可见。
作者有话要说: 唔,教师节到了哦~
希望所有老师身体健康,幸福快乐~
PS:
我就是悬念废,嘤嘤。
我把男主角放出来啦啦~求夸奖~
捧大脸~
☆、新月白
尽管早有猜想,但阿碧真正站在飞大夫屋前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人会将自己的屋子建成一个坟墓的模样?
姑且不说这行为的古怪,也不提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是否吉利,单是这无窗无风、毫不透光的屋子,人若是在其中呆久了,难道不会觉得气味难闻,浑身湿冷么?阿碧愣了好一会,才转头对笑着凝视自己的连城璧问道:“莫非这就是他被称为江湖上公认的怪人的原因?”
连城璧唇边笑意更浓:“这算是一个原因。传闻飞大夫睡的是石头做的棺材,我们今日兴许能有幸一睹。”
阿碧正被连城璧的说法说得怔愣,连城璧已上前敲响了那扇厚重石门。
开门的是一个长得很有些古怪的小童子。
小童子不但长得古怪,性子也不是很好:“敲什么敲,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么?有鬼追你们么,上赶着进坟?”
阿碧回神正巧听到这句话,便屈膝伏下身子,与那小童子视线齐平,柔柔笑着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是我的不是。只是我的朋友身受重伤,实在耽误不得,冒昧前来,还请小先生别见怪才好。”
小童子瞥了阿碧一眼:“你倒是比那些丑八怪顺眼些。你们是谁?”
阿碧先介绍连城璧:“这位是无垢山庄的连城璧,连庄主。我是阿碧。我们是为了花平来请公孙先生出诊,花平说他们是好友。”
“那个中原第一快刀花平?”小童子终于认真了些。
阿碧连忙点头:“正是他。小先生可否为我们通传一声。”
“好吧,你们随我进来。”小童子将阿碧与连城璧两人领到了墓中,就转身敲了敲主墓室里的大棺材:“先生,有两个人来求诊。说是乱石山那个中原第一快刀花平受了重伤。”
墓室中静了片刻,那巨大的石棺材才吱呀呀地发出了一阵轻响。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枯瘦老人面无表情地从那具棺材中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古怪而严谨的老头,就算是在这夜深人静、独自安眠的时候,他的头发衣服仍旧保持着平整清洁,丝毫没有一点褶皱。他随意地瞟了一眼阿碧,就将目光投射在了连城璧的身上。
这是一种高手之间相互吸引的气场。只一眼,他就可以看出来人中的这名男子绝对是名高手。而这样的打扮、这样的气质,公孙铃眯了眯眼:“无垢山庄的连城璧?”
连城璧没有回答,但不回答就已是默认。
公孙铃的面色更沉,看阿碧两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善:“无垢山庄的庄主,少年六君子之一的连城璧居然和乱石山的总瓢把子是朋友?莫不是我老头子久不走江湖,这江湖就变了天?”
公孙铃这句质问一出,阿碧才想起连城璧是江南世家之主,又是白道赫赫有名的六君子之一,而花平却是江湖上盗匪之首,是关中黑道三十六帮的总瓢把子。这样两个人,本就是天生的对头,注定的冤家,可是此刻连城璧却为了她来为这对手求医。这件事,莫说是亦正亦邪的公孙铃,就算是花平自己,若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怕也绝不会相信。
阿碧担忧地看着连城璧,心中难过,觉得自己忽略了双方的江湖身份,给连城璧带来了麻烦。
连城璧感觉到了阿碧的担忧,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方才对着阿碧时,露出的生动,此刻又回到了原先连角度都不错一丝的完美面具。正是有了方才的对比,阿碧才依稀觉出其中的差别,此刻的连城璧虽然笑容优雅高贵,却完美太过,几乎就像是一个面具。
“我此刻替他请大夫,与我来日与他一战似乎没有关联吧。”连城璧用着这张完美面具看着飞身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公孙铃:“我这妹子受了花平的大恩。我连城璧虽不是什么江湖名宿,但这恩怨分明,我自认还是能做到几分。”
公孙铃细细打量了连城璧,确认他所言非虚,又扭头重新上下看了看阿碧。这一打量,就是小半个时辰,阿碧被看得尴尬,又心中担忧花平,不由咬了咬唇。
她冲着公孙铃深深一福:“我听花大哥说公孙先生医术高明,能肉白骨、生死人,一直仰慕得紧。又听说您虽看着冷漠,却最是一个妙手仁心的大夫。也正是因此,花大哥一受伤,想到的就是让我来请您。”
听了这话,公孙铃面色稍霁,右手抬起轻轻抚了抚自己半花半白的胡子。
阿碧见此,又再接再厉说道:“一来,自然是因为您老人家的人品医德最让人相信,而来也是因为花大哥伤得太重,除了您,江湖上再无人可寻。”
公孙铃眯起了眼睛,似思索了片刻:“以花平的武功,这关中已少有人是他的敌手。是何人能让他受这样的重伤?”
此时飞大夫的语气较之先前已有松动,他既然肯问病情,就是已答应了出诊,阿碧心中一喜,连忙答道:“是那个大盗萧十一郎。”
“那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眼光最准、出手最利落的萧十一郎?”公孙铃挺直了背,一扫方才的傲气,显得严肃起来。阿碧一听,就知这飞大夫对那个萧十一郎也很是忌惮。“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个煞星。小丫头,等我去取药箱。不过,一会上路让连庄主来给我们开路,且他与我们要保持三丈距离。”
阿碧初听飞大夫肯去取药箱,正露出了几分笑意,又听得飞大夫不许连城璧同行,不由带出了几分难色。她转头看向连城璧,只见连城璧难得的露出了失神之色,阿碧心中奇怪,以手掌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连城璧被阿碧的举动惊醒,目光一厉。待看清阿碧后,他才收了这份杀气:“你方才说伤了花平的是萧十一郎?”
“是呀,我不曾和你说过么?”阿碧吐舌一笑:“连大哥你刚才的眼神好凶,若不是我认得你,只怕要被你吓到了呢。”
连城璧听了这话,看阿碧的目光柔和了些,轻声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是他。”
“你们两,莫不是没听到我说话。”飞大夫可不是戚老二,对这样的忽视,他心中不快当下就摆在了脸上:“我信不过他这样的名门子弟。这些道貌岸然的正派君子最惯做些两面三刀的事情,若是要我出诊,就让这小子去开路。”
这话实在是有些难听,就算阿碧心焦于花平的病情,也没有看着人这样当面侮辱连城璧的道理:“公孙先生,我敬重您的医术为人,也相信您的阅历见识远胜过我这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但就算我再无知,也知道以己见判他人,必过于武断。更何况您根本不曾与连大哥相处过,这样当面说人是否有失妥当?”
飞大夫眼睛一瞪:“你这小丫头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你难道不是来求我去治你花大哥的伤?”
阿碧深吸一口气,站在连城璧身前,仰着头看着飞大夫,用她从不曾有过的洪亮声音道:“公孙先生是高人,是名医,答应救人自然不会不救。连大哥是好人,又是我的恩人,遇到不公我也自然应该替他说话。”
阿碧个子娇小,又满身柔弱秀气,站在枯瘦高大的飞大夫面前,就像是个试图挑衅大熊的小兔,看着可怜又可爱。
飞大夫又好笑又好气,正被堵得不知该如何接口。连城璧已经笑着将阿碧拉回了身后:“公孙先生若是不放心在下,就由在下开路。阿碧还是小孩脾气,还请公孙先生不要介怀。”
连城璧递上了梯子,飞大夫正好可以顺着下台阶:“哼,算你识趣。你们到门口等着,我收拾下东西,稍后就启程。”
石墓外还是如同两人来时一样的漆黑,只有新月洒下幽幽白光,弥漫在林梢叶间。白月光勾勒着彼此的面容,让阿碧本就白皙剔透的肌肤更透着几分清冷。
新月的幽光让两人间的气氛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阿碧与连城璧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他们的视线投在漆黑夜幕中,似乎真有什么景色。
这样的沉默,让人有种无法把握的忐忑。等待也让时间变得黏稠缓慢起来。
此刻,连城璧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你就不怕我当真如同飞大夫所说,是个道貌岸然、两面三刀的正派人士?我们真正相识也不过一日,你怎么敢站在我身前说出这种话?”
这番问话本不是连城璧平日的风格,但他偏偏问了。且话中还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又隐隐透着几分复杂希望的情感,听着让人心中无端难受起来。
阿碧努力摒除心中异样,认真看着洒在手心里的月色:“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至少对我而言,你是我的恩人,是个救了我两次、肯陪我替对头求医的大好人,是会和我一起唱上陵的连大哥。既然如此,我又怎能不站出来,任旁人辱你,伤你?”
连城璧没有接话,阿碧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那一轮新月悬在天边,虽然无满月明亮,也无繁星映衬,但缀着这漆黑天幕,也确实美得让人心动。两人一同抬头,看得入神。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才不会告诉你们我看见飞大夫睡棺材的时候惊呆了呢o( ̄ヘ ̄o#)
古大师真乃神人啊。
☆、尘中累
三人回到乱石山上,已经是第二日正午。一路上飞大夫对连城璧的疑心丝毫未减,使得一行人走得颇为尴尬。好不容易来到山下,日头已经是当空。
从山下到客栈,阿碧没有看见一个强盗。对于有着数千人的乱石山,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直到他们走到客栈门前,阿碧才知道这满山的盗匪去了何处。
自那日客栈被毁,这看来破旧的房屋已是倒塌了一半。剩下的断壁颓垣在日光下更显得可怜荒芜。可就这败落模样,无人愿久呆的客栈,此刻竟然从里到外站满了手持刀剑的大汉。
领头的大汉是个面色紫红、一条刀疤横贯面目的中年人。他站在花平暂居的那间客房门外三步,手持一柄比寻常大上许多的大刀,面上是混合了忐忑与激动的奇怪表情:“当家的。我们乱石山上从来强者为尊,从前你的刀最快,功夫最好,我们兄弟都服你。”
紫面大汉说到这里,顿了顿,屋中并无人声。紫面大汉舒了一口气,又接着续道:“可今时不同往日,您断了手,不说其他,但就是我们这山上的兄弟只怕您都应付不来,若是有了强敌来袭,难道您要我们兄弟们都为了您陪葬不成?”
他方才说话时,四周一片安静。此刻紫面大汉话音一落,那些随他而来的盗匪也都窃窃私语起来。这残破的客栈一时之间充满了那些质疑叫嚣的声音,仿若闹市。阿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不过短短一日,花平手下心怀敬畏、纪律颇为规整的关中三十六帮,已是如今这般人心思变。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纷纷跳出来。有如紫面大汉一般企图趁乱为王的,有浑水摸鱼想要捞些便宜的,也有单纯站在外围观望风向的,自然还有为了花平挺身而出的。
阿碧正想要上前,就看到连城璧与飞大夫一同冲她摆了摆手。
连城璧将唇凑到阿碧的耳边,轻声说道:“你花大哥不会有事的。别着急。”
温热的鼻息喷吐在敏感的耳后,阿碧面上一红,停下了脚步,冲着连城璧点了点头,又继续转头观察那紫面汉子所为。
只见那紫脸汉子面上露出一丝满意,重重咳了几声示意众人安静,才又扬声冲着屋里喊道:“当家的,我李雄敬您是条汉子,不愿动手。您也要对得起兄弟们的这份情谊才是。”
在一片屏息等待中,客房门终于打开了。走出来的却不是花平,而是一个面容丑陋恶心的双头人。众人仔细一看,方才认出那是头顶大瘤的双头蛇解老二。
解老二从客房里迈出,手上提着个巨大的床单团成的包裹。他看都不曾看那李雄,只直直走到场中央。两脚一盘,就坐在了空地上。
李雄对这突来的变故也是摸不着头脑:“解老二,你不在你新纳的小妾床上打滚,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解老二通红的酒糟鼻里喷出一口粗气,三角眼吊着眼白瞟了一眼李雄:“老子乐意在哪儿呆着,什么时候轮到黑熊您小子过问?”
李雄眼中暗光一闪,假笑道:“今日为了我们乱石山的大事,兄弟们都在此。解老二你又何必如此?”
“呵,大事?”解老二埋头将那个大包裹解开:“一群乌合之众还真以为自己是只鸟?当家的倒是有个大事让我告诉你们。”
“当家的还能说话?”李雄来不及计较解老二的轻视之词,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后半句上:“当家的说了什……”
他口中的话悬在口边,因为他已看到那床单中包着的东西。
这是七颗人头。
七颗昨日尚且与他相见,并一起对乱石山乃至关中黑道的明日满怀豪情的人头。这七颗人头都还在渗着血,直到见到了人头,李雄才注意到到床单上缓缓渗出的鲜血。那七张死不瞑目的脸,似乎在向李雄说着他们死时的恐惧与痛苦。
这干净利落的刀,这一夜连杀七名关中大盗的手段。花平显然没有如他们所想一般,昏迷不醒,任人宰割。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此刻纷纷向外退了几步。更显出了站在场中的李雄面色是多么的黑沉。他此刻也很想退,却也知道他已无路可退。
“当家的,让我告诉你们的大事就是,”解老二把解开的床单往地上重重一掷,其中一颗人头如同圆珠一般在地上几下翻滚,落到了李雄的脚下。
李雄看着那熟悉而陌生的人脸,忍不住一脚将其踢开:“是什么?”
一道白光划过李雄的脖颈,鲜血喷洒在阳光中,撒在解老二的瘤上,把那张丑陋的脸染得更加骇人:“就是你要死了。”
李雄的身体重重倒下,解老二扫视着旁观众人:“还有人想试试我双头蛇的刀?”
众人没有动。此事本就是李雄领头,他既然已经付诛,自然谁也不愿意再做着出头鸟。
“当家的伤势还未痊愈,我们就不要聚在这里了吧。”人群里不知谁突然嚷了一嗓子,僵在原地的人们此刻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对对对,我昨日踩点子,今天有正事。”
“山下的知味楼新出了好酒,谁和我去喝两壶?”
“老子昨天刚娶的小娘子还在等老子。”
不过一刻钟,这围满人的空地就只剩下了阿碧三人与那解老二。
直到此时,连城璧才放下了挡在阿碧眼前的手。方才鲜血喷涌的一幕,对于阿碧这样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血腥。
“阿碧妹子!”解老二直到人群散尽,才发现被遮掩在连城璧身影下的阿碧:“你可回来了。诶,这就是飞大夫?”
飞大夫没有搭理这个莽夫,而是直接发问:“花平呢?”
解老二重重拍了自己脑门,正巧砸在了肉瘤上,不由一阵龇牙咧嘴:“先生这边请。当家的昨天勉强出手,此刻情况有些不妙。”
四人进了客房,果见花平面如白纸地半躺在床上。
他听到响动,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飞大夫与阿碧,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们会来。公孙,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说完,花平心底一松,眼前一黑,便彻底放松昏了过去。
“小丫头留下,你们俩,出去。”飞大夫一甩袖,坐在床榻旁替花平把起了脉。
连城璧看了看阿碧。阿碧会意,柔声劝道:“我没事的。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连城璧点了点头:“我就在隔壁,若是有事只管叫我。”
阿碧微微一笑,颔首目送连城璧离开,方才转头配合飞大夫替花平治伤。
花平的伤极重,但有飞大夫在,要痊愈也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情。第三日,花平就恢复了几分元气,能自己喝药吃粥,不必阿碧在一旁帮忙。
这三日,也足够花平清楚那个时时陪在阿碧身边,护着阿碧不让那些不怀好意的凶匪接近的白衣男子到底是何人。
“花大哥,这药刚刚煎好,还有些烫,你小心些喝。”阿碧一边捏着耳朵一边将盛药的汤碗摆到花平床上小几:“飞大夫三日没休息,方才我去寻他,他说是要休息一会,要到傍晚,才能过来。”
花平没有接药,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连城璧正在那里拭剑。每次阿碧来送药的时候,连城璧总是在那里拭剑。
阿碧觉出了花平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连城璧。她偏头一笑:“连大哥说过,他若是要与你为敌,必定会等你伤好,他再堂堂正正而来。花大哥不必担心他。”
“我知道。”这几天的休养已经让花平的气力恢复了许多,但此刻他的声音却虚弱沙哑。他停顿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对上了阿碧担忧的目光:“阿碧,你该走了。”
“走?”阿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花平话中的含义,她愣愣地看着对方,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
花平点头:“对。走。离开这里,离开乱石山。”
“可是你的伤还没有好?而且山上的人看起来都坏得很,若是……”阿碧看着自己手中的果脯罐子,这本是她昨日熬了半宿才做好的。虽然她知道花平未必需要,但熬药时候的那股苦味让阿碧清楚知道这伤药有多么难下口。
花平没等阿碧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这些都与你无关,你也帮不上我的忙。有飞大夫在这,我总是会好的。”
阿碧停了口。她从没见过花平这样严厉的模样。
过了很久,阿碧才轻轻放下果脯罐子:“花大哥,这个果脯是配药的。我问过飞大夫,对你的伤有好处。你每日吃过药,含上一颗,就不苦了。我,我走了。”
说完,阿碧低着头,慢慢地离开了这间客房,也离开了这个在她来到异世后,第一个不问缘由帮助她的朋友、恩人和哥哥。
连城璧还站在客房外。阿碧冲着这个默默陪伴自己在敌人老巢里呆了三日,时时警惕,处处留心,却从不肯催促她离开的男人勉强笑了笑:“我们走吧。”
连城璧没有问阿碧原因,只是点了点头,陪着阿碧一起顺着来时路离去。
直到阿碧和连城璧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许久,飞大夫才重新出现在花平的屋子里:“那是个好姑娘。你不该这么对她。”
花平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瓶小巧的果脯罐子上。半晌,他才打开罐子盖,取出了一枚色泽金黄、泛着蜜光的蜜饯,轻轻咬了一口。果脯不太甜,却清香爽口,正好缓解了喝过中药后苦涩麻木的口感。
“这个地方不适合她。”花平吞下了蜜饯,将盖子重新盖上,似乎是在回答飞大夫的话,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强盗窝里,本来就不该有果脯这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呜,花哥哥的职业太危险,阿城把小美人打包回江南了。
其实我很爱花哥哥的,这么离开他真让我痛心啊。
PS:以后再也不在大晚上看CM这种美剧了QAQ
吓得背脊发凉、失眠多梦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琴和剑
深秋,无垢山庄。
庄主已经在庄中呆了整整一个月。这在往日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此刻众人却已是习以为常。
自从阿碧姑娘来了以后,庄主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留在庄内。对于仆人仆妇来说,若是温柔灵巧的阿碧姑娘能成为无垢山庄的女主人,只怕她们笑都要笑醒了。
小白那莽丫头还是在庄里横来直撞,此刻她就像是一只被烧了尾巴的猫,从门外蹿进屋中,连带着门口刚刚扫成一堆准备撞起的落叶也卷了半个院子。
连婆婆是无垢山庄的老人了。此刻看到这情况,忍不住念叨了几句:“小白,你也要是大姑娘了,怎么就不能稳重些。你这几日跟着阿碧姑娘,难道就没有学到几分女子的温柔不成?”
小白冲着连婆婆讨好一笑:“哎呀连婆婆,您就别怪我了。我是有好消息要禀报给庄主嘛。”
“调皮鬼。”自小看着小白长大,连婆婆也没法对她板着脸:“去去去,庄主和阿碧姑娘在花园里练剑呢。”
小白听了,连忙放开抱着连婆婆的手臂,一扭头就往花园跑去:“谢谢婆婆。婆婆回头我给你带阿碧姑娘亲手酿的桂花香浆。”
花园里有一棵桂树。金秋桂子此刻蓊蓊郁郁,就好像是一片想要融化的金,笼在了连城璧与阿碧的头顶。
连城璧的剑是金光中的银线,温如春风、皎若明月,游走在剑风中飘扬的桂花之间。阿碧的琴声则伴着桂花在空中上下舞动,如同一匹至柔的纱。
连城璧的每一次挥剑,转身,都与阿碧起落的琴音密密贴合。长剑划破长空的声音,似乎也在应和着琴声的尾韵。他们两人都没有看对方一眼,但只要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们彼此有多么接近。
小白飞奔到花园中,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如诗如画的景象。
就算小白再莽撞,此刻也忍不住屏住了息,放轻了步,看着这一片灿烂中默契地琴剑相和的两人。
直到琴音落地,长剑收势,小白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碧与连城璧对望,俱都无奈一笑。她点了点那胖丫头的圆鼻子:“我在小厨房给你留了糖蒸酥酪,你吃了么?”
“咦?”小白盯着放在自己鼻头的葱白一样的纤长手指,双眼向中间转着,几乎成了斗鸡眼:“我没吃到!不行,再不去估计又被爷爷吃光了。”说完她转身就要冲到小厨房。
她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人扯住了领子。小白努力向前扑腾着,就像是被系着绳子的球,怎么也滚不出去。
连城璧用剑鞘勾着胖丫头的领子:“你到花园来做什么?”
小白听到庄主问话,才乖乖停下了往前扑的动作,挠了挠圆脸。停了片刻,胖丫头才一拍手:“庄主,门口来了自称是金针沈家家仆的人。哦,就是那个武林第一美人、杭州徐夫人的娘家。说是要来送请帖的。我已经请他在大厅里坐下品茶啦。”
“沈家?”连城璧方才还带着浅浅的、轻松笑容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济南的沈家?”
小白乖乖任由阿碧替她整着被扯乱的领子,口中含着阿碧从随身小包裹里拿出的七巧果,一张圆脸被食物塞得更圆了两分:“唔,唔,奏是他们家。”
阿碧察觉到了连城璧语气的变化,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连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事,青青,你先把琴和剑收起来。我去去就来。”连城璧将剑递给阿碧,笑了笑。他笑得十分完美,就好像刚才那个面色微变的人从未出现,阿碧却更加担心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早就足够阿碧学会如何判断他笑容的真假,甚至是他完美笑容背后的心情。
此刻的连城璧,心情绝对算不上是好。
阿碧接过连城璧的长剑:“好,我到书房等你,顺便准备下昨日你想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和如意糕。”
“阿碧姐姐,我可以吃如意糕么?”小白一等连城璧离开,就扯着阿碧的袖子两眼发亮地咽口水。
“自然可以。”阿碧温柔地回答:“小白你刚好可以帮我端点心。顺便和我聊聊天。”
阿碧边说,边抱着剑,又让小白抱着短琴,两人一同回到书房。
阿碧将短琴细细擦过,摆上琴案,状似无意地说起:“对了,这沈家到底是什么人?连大哥与他们家可有什么渊源呢?”
小白惦记着香喷喷的如意糕,随口回答:“唔,沈家啊,那是济南大明湖畔的江湖世家了啦。以前老庄主在世的时候和沈家的老夫人交情挺好的,据说还想着给我们庄主和他们家大小姐订亲。只是三年前庄主大病一场之后,说什么也不肯认这门亲事,两家关系才慢慢淡了下来。后来沈大小姐就嫁给了和我们庄主并称的六君子之一,杭州将军徐青藤。这还是三年来沈家头一回来下帖子呢。”
阿碧拿着绢帕替小白擦了擦嘴边掉的糖粉与糕点屑:“走吧,去吃如意糕。那沈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呀?”
“如意糕如意糕如意糕。”小白口中念念有词:“我没见过。爷爷说长得很漂亮,我觉得肯定没有你好看。说是很温婉贤淑、宜室宜家的大家闺秀啦,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在沈家和徐家呆着。”
说到这里,小白终于从如意糕的诱惑中醒过神来,她摸着自己圆圆的双下巴:“我就奇怪了,从来都没人见到她。那她这名满江湖的武林第一美人之名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咧。唔,算了,反正也不熟。我们去吃如意糕吧!”
“好,不过吃之前你要乖乖洗手。”
连城璧从前厅回到书房时,小白已经吃得肚子圆滚滚回去找连婆婆学规矩。阿碧正在看书,一只手轻轻敲着歙石砚。歙石砚中盛着半砚清水,阿碧轻敲之下,那砚璧发出清脆的金声。
阿碧不过是漫不经心地几下轻敲,歙砚发出的叮咚声就动人得紧,那抑扬顿挫、连绵起伏的音符连成一支小曲。连城璧站在门外,听得一支小曲结束,方才敲了敲屋门,推门赞道:“这首采桑子用歙石砚奏出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连大哥,你回来了。”阿碧将书放回架子上,含笑迎向连城璧:“可是有要事要办?”
连城璧身为江南世家的掌舵人,又是正道上赫赫威名的大侠,需要他出面的时候本来就不少。阿碧初到无垢山庄时,连城璧就为了关中三雄的事情而在外奔波。这久未联系的沈家突然下帖,必然有因,故而阿碧才有此一问。
连城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看着他的阿碧解释道:“沈家新得了一把绝世宝刀。据说是由徐夫人的传人徐鲁子所制,能割金断玉。此次由无极门掌门赵无极、关东大侠屠啸天、海南派高手海灵子、独臂扫天山的独臂鹰王司空曙联合徐鲁子、沈老太君一同下帖,遍请江湖中有名的侠客。说是为赏此宝刀,并将其赠与六君子之一。”
“他们以何作为判定有缘人的标准?”阿碧不由问道:“难道是想让你们为了这把宝刀打上一场,武功最高的人夺刀?”
连城璧眼中幽光一闪:“他们的确是这个主意。”
让江湖上的几个近年来人气最高、声威最盛的少年剑客全都聚到一起,看着他们像是争夺骨头的狗一样,为了一把刀互相撕咬。这样的方式,细细想来大约所有人都会觉得讽刺。可是连城璧却不能不去,这样的邀请是发给六君子之一的连城璧,可也是发给无垢山庄的庄主。若是他收下了请帖,却不肯出席这赏刀大会,人们绝不会说连庄主高风亮节,不与人相争。人们只会以为无垢山庄已经没落,连这样的盛事都避而不战。
出身名门的剑客,比起孤身闯荡、游走武林的侠士,更多了一份责任与满身压力。他们只能胜不能败,只能豁达不能洒脱,只能谦和不能傲慢,只能完美不能缺憾,因为他们的失败,就是家门的污点。
阿碧自幼在参合庄长大,见多了慕容父子身上背的重担,见多了江湖义气与家族责任彼此纠缠的难堪。即使连城璧什么都不说,阿碧也能理解他说不出的那些无可奈何。
这样的为难是他们生来就要背负,旁人除了陪伴与理解,实在是无能为力。阿碧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双颊嫣红却语气坚定地向她的连大哥表明了自己的心情:“不论连大哥是否要去,我都在连大哥的身边。”
“若是我怯懦不敢应战呢?”连城璧问道。
阿碧回答:“那我就陪你呆在无垢山庄里。”
“我应战却惨败而归?”
“我会站在你的身前,与你共同接受那些奚落与同情。”
“我真的技压群雄,夺得割鹿刀?”
阿碧沉默了片刻,目若春水:“那时候你若是想要转身,我总会在你身后。正如当初你在乱石山上等我一样。”
“青青,”连城璧将目光从阿碧真诚的双眼、微红如白玉染胭脂的脸庞上挪开:“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个女子,不该这样轻易去相信别人,特别是男人?”
阿碧垂下了眼,她的叹息就像是五月太湖上纷纷撒下的柳絮,柔软而美丽:“你不是别人。”
连城璧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池砚中水,眼中是怀念?是迟疑?是微不可见的挣扎?还是单纯的在走神?就算阿碧再善解人意,她也看不出连城璧此刻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到底为何而来。
有的男子,他的温柔总是能让人不知不觉卸下心房,但当你真正鼓足勇气迈步走近他,你才会发现,他的温柔只是冰上的阳光,温暖的错觉下面,是难以捉摸的厚厚冰层。阿碧心头微微失落,又很快打起了精神。对她来说,陪伴本身也是一种幸福。
她付出的,从来都是她真心想给的。更何况,对方是连城璧。
是救了她两次,给了她温暖与尊重的连城璧。是在她举目无亲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家的连城璧。是为了她一句话,肯在乱石山这样夜不能安寝的地方默默守护她三天三夜的连城璧。
这样的男子,就算他的内心真的是永不融化的坚冰。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为他裁衣做饭,为他弹琴吹笛,为他欢喜忧伤,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阿碧笑着将话题引开:“连大哥,我方才担心糕点凉了,滋味不好,就用铜笼蒸着。我这就去拿来,你等等我好不好?”
连城璧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注视着眼前这张柔和、白皙的笑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与歉意,他张了张口,又闭上。过了片刻,他才笑着冲阿碧说道:“不,我去拿。”
他的笑容就像是一绽而谢的昙花,美得让人几乎有种脆弱的错觉。他牢牢凝视着阿碧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接着说道:“你等等我,就等一下。好不好?”
“好!”阿碧也很认真地点头:“我一定会等你。不论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割鹿刀的剧情大概要开始了哟~
掌声呢掌声呢掌声呢,小白啃着如意糕看着你们
☆、泉城集
济南是个很美的地方。
这是阿碧生平第一次到济南。与江南那烟笼寒水、月笼白沙的温婉妩媚不同,济南更有几分千峰云起、远树斜阳的慨然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