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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配绿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09

阿碧透过朦胧的车窗窗纱看着路上熙攘的人群,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女子拉扯着花布讲价,小孩在街头互相追逐嬉戏。与文雅缠绵的江南比,这个地方有着更多的生机与活力。

“你想不想下去走一走?”连城璧本是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想必他是看到了阿碧偷偷向外观望的举动,主动开口提议道。

阿碧一喜,又有些担心:“可以么?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沈家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连城璧笑容微敛,率先揭开车帘。他冲着赶车的车夫轻声吩咐停车,然后跳下马车,向阿碧伸出了手:“只要天黑前到沈家就好。我领你在城中逛一逛。”

阿碧展颜一笑,重重点头,将素白小手放在了对方向上伸出的掌心里。两人的手一大一小,一白一黑,对比鲜明却又融洽至极。阿碧的手掌刚好被连城璧完全包裹,两人的手就像是天生契合的一个圈。连城璧牢牢握紧阿碧,微微一顿:“我扶稳你,下来吧。”

阿碧足尖一点,如一朵绿云,借着交握的双手,飘落在了连城璧的身边。两人并肩缓步,马车缓缓跟在身后,倒也悠闲自在。

连城璧边走边介绍这济南城里的风光,此刻的他妙语如珠,笑容和煦,引得路上过往之人频频回顾。

直到走到一间名为“源记”票号的钱庄门外,突然听得几声喧闹呼声。阿碧微感好奇,忍不住就用期待的眼神看了看连城璧。

连城璧会意,与阿碧默默地站到了围观人群里,留神听了起来。

却是四名携带长刀、满身草莽之气的江湖汉子在票号门口寻衅:“源记这么大的钱庄票号,居然用些破铁烂银来糊弄我们兄弟,难道觉得我们外地人好欺负不成!”

掌柜站在票号门口,虽然被人如此刁难,他面上的笑容却还是满满:“三位客人,我们票号是百年的老字号。绝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而且我们铺子里兑银从来是银货两讫,小老儿掌管这间票号三十年,信誉如何您只管问问街坊。还请您再核实一下换出的银两。”

“你的意思是大爷说谎,讹你们源记咯?”之前叫嚣的领头男子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眼中泛着凶光:“今日你们要不赔个千儿八百两的,老子还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讹!”

掌柜的笑也挂不住了,他沉下脸:“客人若是非要这样说,小老儿也只能请我们少东家来说理了。”

“呵,你倒是叫他出来。我们兄弟也想看看你们这百年字号的少东家,是不是真比旁人多长了两个脑袋。”

源记的少东家来得很快。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长得规矩方正的生意人。四方的脸,四方的嘴,规矩的蓝袍,干净的布袜。他从街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沉稳、呼吸清浅,显然是个内力深厚、武功不弱的练家子。

光看一眼,阿碧就相信他绝不会是用破银烂铜糊弄顾客的奸商。

领头男子却不如阿碧的眼力好,他看着这衣不惊人的少东家,面上又多了几分放心后的得意:“这老头非得等你来。也行,你既然是少东家,这票号的事情自然更能做主。我们兄弟也不要多,两千两,你们只要给了,我们立马就走,如何?”

那少东家的确是个方正老实的人。即使被这样轻视挑衅,他的脸还是保持着与原先一样的平静。他拱了拱手:“在下杨开泰,是源记的少东家。还请客人将之前换给您的银子拿出来,让我们过一过目。若是我们票号的错,在下绝不多言。”

领头男子更得意了,他在腰中摸了摸,随手拿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烂银:“就是这个。我前日到你们票号换出来的五十两,当时天黑没看清,如今一看,我呸。”

杨开泰抬手做了个接银的动作,那领头男子犹豫片刻,就将烂银丢在了对方手中。杨开泰迎着日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才一本正经地将烂银还给了对方:“客人只怕是天黑,弄错了银两。我们杨家票号出来的银两都在右下角标了徽记,这银两上一片光滑,绝不是出自我们钱庄。”

领头男子一噎,动作一僵,迅速又双目睁圆:“笑话,老子说是就是,你只管把钱拿来就是。谁要听你这些废话。”

杨开泰依旧一副憨直模样:“客人这是要讹我们源记么?”

“是又怎么样!”那四名男子已经不耐烦在和这个死板的少东家多做口舌之争,长刀在阳光下闪着青光,显然往日这刀尖饮的人血不少。

杨开泰居然还在问:“你们想和我动手?”

回答他的自然是寒光闪过,刀影劈落,阿碧连忙扭开了脸。虽只是旁观,虽看出杨开泰武功不弱,但阿碧实在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规矩的老实人被人围攻。

阿碧虽不忍看,心中对那个少东家却还是有几分担心,她悄悄拉了拉连城璧的袖子:“连大哥,那杨公子没事吧?”

回答她的是连城璧忍笑的声音:“放心,若是名满江湖的铁君子连这几个宵小之辈都解决不了,也就枉费了他在少林监寺铁山大师门下二十一年的苦练。”

“他是和你齐名的六君子之一么?”阿碧听出了连城璧话中的意思,不由睁大了眼睛:“那他也是为了割鹿刀而来?”

连城璧点了点头:“想必是的。好了,他们打完了,你可以转回头了。”

阿碧挪回视线一看,果然看到方才还狂妄叫嚣的四个刀客此刻纷纷捂着胸腹,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刚刚那一轮四对一的围攻,结果已是清楚明白。

杨开泰拍了拍袖口的褶皱,诚恳地冲着围观的人群作了几个揖:“票号招呼不周,若是众位不介意,店里有免费茶水,请进店歇歇。”

连城璧没有进店,事实上看了这一场对决,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我们去趵突泉看一看?还是你想要先去沈家歇息一下,晚上我再带你逛夜灯会?”

“连大哥不与那杨公子打个招呼么?”阿碧摇了摇头,顺从地随着连城璧继续沿着闹市往前走。

连城璧替阿碧挡着来往人潮,免得阿碧被人挤撞:“我们虽然同为木尊者所评的江湖六君子,但私下里却不曾来往过。若是要与他结交,沈家的赏刀会想必会更合适些。”

“唔,连大哥决定就好。”阿碧点了点头:“对了,我出门的时候小白还心心念念地让我带几样济南名点回去。不若我们去尝尝那道油旋,等我学会了回去做给你们吃。”

连城璧笑着点头。

每个地方总有自己特有的菜品,也有几个特别的饭馆。这些铺子有着精致华丽的装潢,喷香可口的饭菜,还有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价格。所幸,连城璧从不缺钱。

所以此刻阿碧与连城璧两人正坐在济南城里最贵、最高档的酒楼“悦宾楼”里,吃着阿碧之前所说的油旋。

等菜的间隙,二楼又上来了一个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看到阿碧与连城璧,欠了欠身,抱拳行了个礼。

阿碧与连城璧连忙也起身回了个礼。

阿碧不曾见过此人,却知道对方必定与连城璧相识。所以她始终保持着谦和温婉的笑容,一边静静地听着双方寒暄,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来人。

那中年人穿着气派,双目有神,身上散发着一股常年居于上位的威严。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故而与连城璧互相客套了几句后,他便告辞向二楼另一侧、坐着几个中年男女的酒桌走去。

直到那中年人坐到另一旁等候的酒桌上,阿碧才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连大哥,他是谁呀?”

“他是昔日巴山神剑顾道人的嫡传弟子柳色青。”连城璧夹了个油旋放到阿碧碗中:“巴山七七四十九路回风舞柳剑被称为玄门三大剑法,以清奇灵巧闻名。而他的功力已得顾道人九成,在江湖上少有人敌。”

“嗯,我听连婆婆说起过他。连婆婆说他也是木尊者所说的江湖六君子之一,只是生性恬淡,少出江湖,想不到今日也在这里见到他。”阿碧小口啃着油旋,樱桃小口被油光染得红润诱人。

连城璧的目光在阿碧泛着亮的双唇上停留了一会,又不着痕迹地挪开:“想必不止是他和杨开泰,还有厉刚、徐青藤、朱白水。这次割鹿刀的赏刀大会必会十分热闹的。”

朱白水的风采阿碧早已见识过,那漫天花雨的功夫与他的剑法俱都是天下一绝。厉刚和徐青藤阿碧却不曾见过。

“徐青藤可是沈大小姐的夫婿?”阿碧依稀记得曾听小白提起:“听说他是世袭的杭州将军,钟鸣鼎食,富贵已极。”

连城璧的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是漠然的奇怪神色:“他也是武当掌门人最心爱的弟子,拳剑双绝,轻功也好,据说他的剑法施展出来,已全无人间烟火气。至于沈大小姐,她确实是个美人。”

连城璧垂眼饮茶,一刻前那周身的融融暖意似乎都被这个话题给散尽了。

阿碧隐约觉得连城璧似乎对沈大小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之心,她心下虽有疑问,却不愿逼迫连城璧提他不想谈论的话题:“厉刚据说已经快四十岁了,好像他是六君子中成名最早的人物吧?”

“不错。”连城璧颔首:“他的‘大开碑手’火候已经很是老道了。”

这一次割鹿刀出世,连同连城璧在内的六君子齐聚大明湖畔,又因此引来无数江湖豪杰、武林名宿。光这一路,阿碧见到身负武功,携带刀剑的就不下二十人。由此可见,此次泉城之会,必是风波暗涌。

阿碧想到这里,心下不安:“连大哥……”

连城璧凝望着阿碧,目光柔和:“怎么了?”

“没什么,”阿碧迟疑了下,又柔柔笑起来:“这泉城来了这么多高手,之后想必要热闹得很。”

连城璧定定地看着阿碧,粲然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这赏刀会也未必能打得起来。”

他这话说得奇怪,仿佛对要发生的事情心中早已有数,阿碧却不曾追问。对她而言,只要连城璧平安,就算之后当真风云变色,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子能干涉得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城的秘密好容易看穿,我果然卖关子无能么嘤嘤

☆、六君子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秋天的大明湖芦苇随风而动,芦花夹着水汽在空气中舞动,时有几只水鸟被来往船只惊起,扑棱着翅膀慢慢腾空。

沈家就在大明湖畔,自从十几年前庄主沈劲风夫妇出征流寇却双双战死之后,这座古老的庄院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一般热闹了。

阿碧与连城璧到得既不算早,也不算晚。迎接他们的是沈太君娘家侄子“襄阳剑客”万重山与沈大小姐的夫婿徐青藤。

作为沈家夫婿,徐青藤此刻本该出城去迎护刀入关的队伍,但对于一个身家无数,自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公子来说,这样顶着炎炎烈日站在城道上吸风饮露、任风沙捶打显然不是个好主意。所幸他身为杭州将军,自然有的是可靠人手可以帮他完成这项事情。所以此刻,阿碧与连城璧才能在沈家的大厅里看见他。

徐青藤与万重山对连城璧的态度并不算好。如果对普通的江湖客来讲,他们的点头招呼算得上亲切平和。

那么对于一个名满江湖的世家庄主,他们这样的态度就冷淡得有些怪异了。但这份怪异只要联系起三年前连沈两家婚事的传闻,同来的客人们也就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其中关窍。

其实真正细究起来,三年前连沈两家并不曾真正定下婚事。所谓的退婚也不过是江湖上的小道消息。但世人都知道连沈两家世代交好,又有沈老太君传出那第一等的美人自然要配第一等的少年英雄的说法。整个江湖都心照不宣,沈家这朵娇花迟早都要落入江南的无垢山庄。

可偏偏这样的共识,在三年前突然被沈璧君无声无息出嫁徐家给打破,再加上连城璧大病初愈后不再登沈家门,此事由不得江湖上好事之人不深思。

旁人的暗中注目与沈家的冷淡,连城璧与阿碧俱都安之若素。两人对视一笑,随意找了厅中靠门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面目严肃、目光如刀的侠客。他看着约莫三十五六,腰背笔直,不苟言笑。连城璧冲着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悄悄告诉阿碧这就是他们之前说起过的六君子最后一人,厉刚。

阿碧冲着厉刚行过礼,就乖乖坐在连城璧一旁。她随手拿过杯盏,轻轻嗅了嗅。这茶却是比不得阿碧自己亲手炒制的吓煞人香,她将茶盏放回去,一边悄声对连城璧说着过后回屋泡好茶给他,一边视线在屋中随意一扫,然后眼神一凝。

昨日见过的铁君子杨开泰正巧坐在主位左边的位置,旁边是两名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白面英俊,看着十分引人注目,相比之下,另一名大胡子就平凡了许多。可阿碧的目光却牢牢地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大胡子身上。

阿碧与阿朱自小一同长大,虽不如阿朱精通易容之道,但这普通的换装改貌却很难逃得过她的眼睛。这个大胡子虽然修了眉形,改了肤色,但这坐姿神气,还有那双闪着野性的晶亮眼睛,分明就是当日砍了花平左手的萧十一郎!

花平虽赶了阿碧离开,阿碧却从不曾怪过他。当日乱石山上那般混乱,她的存在也确实是给花平添了麻烦。不论花平做了何种决定,她对他的相护之恩都绝不会忘。而眼前这个人,正是伤了她恩人的凶徒。这样一个正道云集的场合,萧十一郎这样声名狼藉的大盗怎么会出现?他想要做什么?

阿碧咬了咬唇,没有冲动揭露对方身份,而是扯了扯连城璧的衣袖,冲着萧十一郎努了努嘴。

连城璧顺着阿碧的视线看去,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完美的笑容也微微僵硬。这变化不过是短短一瞬。他冲着阿碧轻声说道:“别理会,喝茶。”

这一会的功夫,柳色青与朱白水也来了。

朱白水还是一袭青衣。与阿碧当日无垢山庄初见之时比,他没有丝毫改变。

若是往日,朱白水这样的人出现,总是会吸引许多目光。但今日,场中还有一个连城璧。连城璧的声音不高,话也很少,衣服比不得徐青藤的名贵,气势也不像厉刚一般锋利,但只要他出现,你必会觉得他是人群中最耀眼夺目的一个人。那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令这个白衣公子成了超脱世俗的仙人。

就算朱白水这样的人,他一进屋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连城璧。然后就是坐在连城璧旁边,典雅柔和如一朵碧莲的阿碧。

朱白水走到他们另一边的空位坐下,冲着连城璧点了点头:“自从上次你去了乱石山,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了。听说你最近一直呆在无垢山庄里?”

“是的。”连城璧若有似无地看了阿碧一眼,含笑点头:“上一次无垢山庄的事情,多亏了你。我本来想到你家中亲自道谢,但是朱夫人说你上了峨眉。”

朱白水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我与师傅论禅三天,若不是心中还有歉意未解,只怕此刻我已在峨眉金顶上受了戒。”

连城璧手一顿,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朱白水既然这么说,必然会有下文。

果然,朱白水从座位上起身,郑重向阿碧长揖到底:“阿碧姑娘,朱某欠你一声道歉。”

阿碧蹭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素白的脸红如胭脂,水汪汪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措,口中连声推辞:“朱公子不必如此,您并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呀?”

“当日你掩护我,助我护了无垢山庄,杀了关中三雄的老大、老三,可我却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掳走。”朱白水眼中流露出深重的自责与懊悔:“戚老二是什么人,我十分清楚。这件事,是我朱白水对你不起。”

阿碧听出了朱白水心中为何郁结,暗暗舒了一口气。她端端正正地向着朱白水回了一礼,才有条不紊地开始说道:“朱公子宅心仁厚,阿碧先谢谢公子这份关心。但公子大可不必愧疚。”

阿碧面上绽开一抹浅笑,盈盈动人,语调欢快,似乎当日真是一桩小事:“当日那戚老二尚且不及对我做些什么,连大哥就出现并救下了我,我可没吃一点苦头哦。”她绝口不提当日戚老二挟持了她后的一路苦楚,也不提自己全身的淤青红肿整整三个月才褪尽,这双能调琴、能抚笛、能女红、能作羹汤的纤纤素手差一点就毁于一旦,只因为她心里当真不觉得自己是在施恩,也当真不觉得对方应该对自己的受难负责。

让一个好人因为自己而愧疚,甚至以此来操纵对方,阿碧只要想到这样的事情,就感到不安。

朱白水直起了身子,他看着阿碧的眼睛:“你没有受伤?没有吃苦?”

阿碧摇了摇那双恢复了白皙细嫩,如同莹莹美玉的双手,又莲足轻踩了几下地板,才歪着头,笑得自得:“你看,我四肢俱全,身轻体健,再好不过了。当真是一点伤没有,朱公子就别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啦。若是公子实在觉得抱歉,改日请连大哥与我一盏好茶也就是了。听连大哥说,公子您于茶道上的见识,当世可入前三呢。”

阿碧这番说辞可以瞒过其他人,却不一定能瞒住像朱白水与连城璧这样的聪明人。他们都清楚乱石山是什么地方,知道戚老二是什么人,也知道阿碧过得绝不如她自己所说那般轻松,但他们更清楚的,是阿碧不愿让他们报答的心。

江湖上见利逐义的人多,舍身为人的少。更何况是阿碧这样一个柔柔弱弱、连说话声音都带着几分温软暖意的水乡女子,朱白水唇角微扬:“想不到我们连庄主背地里也是个多话的人。阿碧姑娘若是想要品茗,只管到江南朱家来寻我就是了,到时候只要你报上名字,就算我在天南地北,也必定会赶回来。”

连城璧在此时才终于开了腔:“傻丫头,你朱大哥可很少能这样承诺,还不跟他领了信物。他近日刚刚得了个你能用的好东西,就让他一同送你好了。”

朱白水闻言左右看了看连城璧与阿碧,露出了几分若有所得的笑意:“也好。”他从身上拿出了一个牛皮制成的布包,也不解开,直接就递给了阿碧:“里面有一枚我独门的飞雨针,是我的信物。你若是到了标明朱家的商号,只管拿出来,他们就会领你来见我了。至于另一样东西,在你手上或许能有些用,你回去再看吧。”

阿碧见朱白水说得诚恳,也知自己不该拒绝。她粲然一笑,齿如编贝,伸手接下了那个牛皮小袋:“那就谢谢朱大哥了。”

这边厢他们三人正相视而笑,一声重重的拍桌声自前方传来。这沈家在江湖中颇有几分名望,来的也多是武林中名望正隆的高手,谁会这样不顾身份地拍案而起?阿碧讶异地转头向主位方向望去。

只见厉刚正板着脸,隐含怒气冲着杨开泰与萧十一郎三人厉声道:“我厉刚生平最见不得的,就是那藏头露尾、改名换姓之辈!”

厉刚死死盯着萧十一郎与那白衣公子,想来方才已是经过了一番争论。阿碧心中一惊。莫非这厉刚也看出了那伪装的年轻人是臭名昭著的萧十一郎?

杨开泰旁边的白面公子也气得站了起来:“厉大侠这是在指桑骂槐说谁呢?我冯士良行不跟名,坐不改姓,可担不起您这句赞!”

冯士良?阿碧没听过这个人,却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仔细看了看那白面公子,却发现对方比一般男子要纤细许多,声音也略有些尖,看起来几乎像个姑娘。不对,阿碧又重新凝神细看,这就是一个女子。

她的易容比起阿朱姐姐到底还是差了许多,此刻大概是情绪慌乱,对自己声音的控制也没了分寸,只要是对易容稍知道几分的人,细细观察,都能看出她是女子。阿碧蹙起眉头。

冯士良?和萧十一郎在一起?这个易容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那个让花大哥心心念念的风四娘?

“我厉刚就算说了,你又打算怎样?”厉刚方才青筋毕露的手此刻已握成了拳,他盯着一脸挑衅的冯士良,也许下一刻他就会用他的大开碑手把这小白脸给劈成两截。

杨开泰跨前一步,挡在了那个疑似风四娘、女扮男装的女人身前,眼中含煞。一贯老实的人,真正生气起来总是格外有威慑力,他大声冲着厉刚道:“他是我的朋友。厉兄,请自重。”

一个素来老实的生意人,一个对上门讹诈的小混混都以礼相待的铁君子,居然会为了女子对自己素有交往的江湖名士疾言厉色,居然会不由分说地站在女人面前与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厉刚对峙。对这个身后的女子,杨开泰必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

厉刚能在江湖上闯下名号,被江湖百年难得一见的怪才木尊者列入六君子之一,他绝不是一个知难而退,接受威胁的人。事实上,他的脾气和他板着的脸一样,都很臭:“就算是你的朋友又如何?我厉刚今天就要教训教训这个臭小子。”

杨开泰此刻已全没了阿碧在源记门外见到的处变不惊,他就像是十五六岁初涉爱海,丧失理智的毛头小子。他向前踏了一步,挽起了袖子:“你若是想要伤害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呵。都说杨开泰的少林神拳已经有了九成火候,我倒是想要试一试。”厉刚也挽起了袖子。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已是一触即发。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六君子中的两位就要在沈家庄的大厅里,直接动手打起来。阿碧看得几乎要目瞪口呆。这一年多以来,她见惯了连城璧的不动声色、淡远如山,几乎要忘了这样意气用事、煞气逼人的,才是江湖人。

眼看着主人未至,客人就要先打成一团,万重山和徐青藤的脸色都黑了。但他们实在是劝不动这两个人。就在他们无可奈何之际,屋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哇哇,想要回复评论结果摁成分数清零了(PД`q。)

小心肝碎成渣渣了。

JJ为什么要设这么奇怪的按钮,我恨它!!!

☆、见娇姿

说话的是个女人,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敢冲着厉刚与杨开泰这样嚷嚷的人,天底下并不太多。至少今天的沈家庄里,就只有一个。阿碧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来人是个满头银丝、眉目开朗的老人家。她虽然上了年纪,却依旧双眼清明,身姿挺拔,身穿枣红丝绸,脚着明铛底而香。从她眼角眉梢,谁都可以看出她从前必定是一个美人。但美人迟暮,此刻她让人瞩目的,是这一身的气势威严。

这一身气派,让她站在群雄聚集的大厅中,也鹤立鸡群,引人注目。可阿碧的目光却还是很快被她身旁的女人给吸引,屋中所有人的目光也早就落在那个扶着老妇人的年轻妇人身上。

阿碧见过许多美人。不论是她自小长大的参合庄,还是曼陀山庄,美丽的女子都从不会少。可眼前这个少妇,就连阿碧也不得不赞上一声倾城国色。

她全身上下只有一枚挽发的白玉簪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饰物,她的面容也不曾沾染上脂粉。她的眉眼、肌肤、周身温婉娴雅的气质,任何一点脂粉的使用都会污了这份绝色。

屋中众人的呼吸似乎都已经停顿,方才还吵嚷喧闹的前厅此刻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这个美丽得不似真人的少妇身上,但她却微敛着眉目,脚步轻盈地扶着那老夫人直直走上了主位。

直到那老夫人重重一咳,众人方才从这目眩神迷中回过神来。除了徐青藤,他眷恋而柔情的目光在那个绝色女子的身上又停了一会,方才笑着对主位上的老夫人拱了拱手:“老太君。”

这一声称呼,让阿碧肯定了来人身份。这一老一少两名女子,正是沈家的老太君与沈家大小姐,今日的杭州徐夫人,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

阿碧偷偷抬眼看了看连城璧,这样美丽的女子,刚刚就连她自己也几乎看呆了,不知素来不动如山的连大哥会作何反应。偷觑之时,她心中其实颇为矛盾。她既认为自己这样的小心思是对连大哥的不信任,又觉得这样的美人让自己隐隐不安。她说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要看连大哥,但又忍不住想要这样做。这种忐忑的心情对阿碧来说实在是陌生极了。

连城璧也在看着沈璧君,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迷恋,甚至没有对美的欣赏。旁人看来,连城璧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礼貌微笑,注视主人。可阿碧却从他看着沈璧君的目光凝注里,看到了痛苦、挣扎和淡淡的厌恶。

这不是一个男人看着绝色美人应该有的眼神。这甚至不是一对毁了婚约的世交男女之间应该出现的眼神。阿碧也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种突然涌上的情绪是什么。

她是不愿意看到连大哥和旁边那些人一样,露出迷恋垂涎的模样,但她更不愿意看到连大哥流露出这样仿佛被狠狠伤害过的眼神。

阿碧咬着嘴唇,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她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着她不知道的秘密,但如果连大哥不愿意说,她也绝不会逼迫他。更何况此刻确实也不是一个谈心的好地方。

沈老太君年岁虽高,但中气十足:“你们到我这里来是来打架的?”

厉刚与杨开泰一起涨红了脸,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使坏时被父母逮到的小孩,除了手足无措地偷偷把卷起的袖子又放回去,他们甚至想不到一句话来辩解。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他们尴尬地站在这个老太太面前,垂下了脑袋。

屋中的人终于被这声质问惊起了心神,他们控制着自己不再将视线投到一旁仿佛在发光的美人身上,而是恭恭敬敬地冲着这个经历了无数次的江湖风雨的老太君行礼。

她的年龄、资历,她的身份、背景,都值得他们这样做。

老太君笑眯眯地受了众人的礼,扭头对着柳色青开了口:“你的剑法现在又精进了不少吧?这把剑可真漂亮,光是冲着它,你也能得个天下第一剑了?”

柳色青的脸涨得和杨开泰一样红,他想说什么,又停了口,他的头也垂了下来。

老太君拿着手中的蜜枣接着啃,她似乎只是在聊家常,却让这些成名多年的江湖人物又羞又恼又不敢言:“白水前段日子还吵着要出家,怎么,终于想起来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了么?”

朱白水坐下的动作一顿,垂下了头。

她的目光终于对上了连城璧:“哦,连庄主也来了?听说你迷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就连江湖走动都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像之前一样,只为壮大无垢山庄而活呢?”

连城璧拍了拍阿碧紧紧交握的手,点头:“我总是个男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拒绝了沈璧君这样的美人,还有什么样的淑女能打动连城璧的心?众人的目光就像是火一样烧到了阿碧的身上,阿碧只觉得不自在得很。但她还是抬起了头,冲着看过来的人微微笑了笑,然后自然地将视线重新投到了沈太君的身上。

她心中清楚,若是此刻她退缩或者失仪,难堪的必然是此刻拍着她手的连城璧。

那些好奇观察的人,看着阿碧坦然的态度,倒纷纷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杨开泰不自在地动了动,讷讷道:“老,老太君,小侄一时无礼,还请老太君恕罪。”

老太君将手扶着耳朵:“你说什么?大点声,老人家的耳朵不好用了。”

杨开泰放大了声音:“小—侄—无—礼,下次再不会了!”

老太君这次终于听清了,她笑眯眯得如同一尊慈悲菩萨,可说的话却让杨开泰恨不能钻进地去:“无礼?我知道你是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铁公鸡,没带礼物是正常的。我不怪你,下次记得把东西带来就好。今天就算了,今天我老人家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万重山刚在旁边急的几乎要跳脚。此刻局面终于缓和,他见机极快地接了口:“老太君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情?”

老太君笑得眯了眼,看起来更慈祥了。她的眼神投注在一旁面颊微红、丽色无双的沈璧君:“我要做太祖母了,这件事可不就是好事情。”

沈璧君已经有孕了。

这个消息徐青藤大概是刚刚知晓,他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像是被烧着了尾巴的猫一样蹿到沈璧君身边。可到了身前,他又犹豫了。沈璧君此刻在他眼中,就像是易碎的琉璃,他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不会伤到他。

过了半晌,徐青藤才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自己美丽的妻子,脸上露出了与他往日尊贵傲然极不相符的傻笑。屋中人也都站了起来,一时之间,整个前厅都充满了不绝于耳的恭喜声。

连城璧看着那个在众人的祝福中,笑得合不拢嘴的男人,慢慢流露出了一丝悲哀。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片温腻反握住,正是阿碧。

阿碧正温柔地注视着他,他感觉到内心翻腾的情绪又渐渐像平息的沼泽一样,落回了原地。连城璧替阿碧整了整鬓角:“别担心。护送割鹿刀的队伍要来了。”

阿碧没有追问他为何会知道?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连城璧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护送割鹿刀的队伍的确快到了。恭喜声尚未结束,前厅就走进了一个穿着华丽,却面色难看的中年人。

从一看到他开始,议论声就络绎不绝。这个白面发福,看起来温文和气的中年人,正是此次护送割鹿刀入关,以“先天无极”真功和八十一路“无极剑”名震天下的无极门掌门人,赵无极。

他穿的永远是最昂贵的布料,戴的永远是最考究的配饰,这样的人,从不会有人见到他失仪。可此刻这样的赵无极,却衣角沾灰,头发微乱。

他没有理会满满一屋的武林名士,而是笔直地走到了沈太君的面前,垂头弯腰,深深一揖。

所有人都收了笑,停了口,沈老太君也一样,她也许也感觉到了不祥:“只有你一个人?屠啸天、海灵子和老鹰王司空曙呢?他们为什么不来?”

赵无极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他长叹了一口气:“他们没有脸来见您老人家。”

“哦?”沈太君慢悠悠地直起了腰,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赵无极:“刀丢了?”

赵无极没有否认。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有了这样四个名满天下的绝顶高手一同护送,割鹿刀居然还会被劫。

沈太君也没有想到,但是她这多年阅历让她还能保持此刻的稳如泰山:“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司空曙那老家伙太过自负,刀一定是在他手上丢的。你起来说话吧。”

赵无极终于直起了腰,他的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就算如此,我身为护刀人也难辞其咎。此次若是不将割鹿刀追回,我无颜面对江湖中的同道。”

“能从老鹰王的手上把刀夺走,这本事倒是不小。”徐青藤好不容易才从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仍旧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但妻子的祖母在为这件事情伤神,徐青藤也不得不压下自己的激动,开始研究这件事情:“你可知道是谁夺了刀?”

赵无极的眼中露出了愤怒和懊恼:“风四娘与那萧十一郎。”

风四娘与萧十一郎?在场众人不由哗然,这个大盗居然也会对割鹿刀出手。如果夺刀的是萧十一郎,那么赵无极他们的失败也就不那么让人震惊了。谁都知道,萧十一郎的武功智谋与手段,都是当今黑道的第一人。若是被他盯上,不论什么样的防卫,都是能突破的。

阿碧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疑似风四娘与萧十一郎的两人。如果是他们偷了割鹿刀,为什么此刻要出现在沈家的赏刀会上?难道他们还想要看一看失主得知自己宝物被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她不相信花平喜欢的人会是这样的丧心病狂。

让阿碧再次感到惊讶的是,那两人的脸上也浮现着诧异。究竟是他们的演技太好,还是此事确实与他们无关,赵无极在说谎?

阿碧心中疑惑,其他人却对此毫不怀疑。厉刚板着脸,语气严肃:“此人为祸武林多年,若是不除,江湖难安。我总有一天,会提着他的头来见太君。”

除了连城璧之外的所有人,都纷纷表态,萧十一郎此次似乎已犯了众怒。

阿碧看着连城璧平静如水的脸,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两分。为什么不让她说出那个男人就是萧十一郎?为什么他对沈璧君与徐青藤的态度那么奇怪?为什么此刻他沉默不语?

连城璧有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虚落弦

连城璧的秘密是不是也像眼前的清茶,能在一点点的品味中显露?阿碧看着眼前袅袅的茶云,心神也飘得远了。

直到连城璧出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这是你炒的吓煞人香?我倒不知道你还带了茶来。”

白瓷绿茶,叶芽幼嫩,卷曲如螺,半抹绿色在白得几乎透明的杯盏里上下沉浮,宛若□染碧海。连城璧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茶香中隐隐带着花果草木的清新,香气醇且远。

阿碧俏皮一笑,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连大哥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我不但带了吓煞人香,还带了这白瓷盏呢。你看,这样喝茶岂不是更舒心了些?”

连城璧含笑品茶,果觉茶汤入喉,鲜爽生津。他慢慢饮着茶,眼神却落在了含笑看着他的阿碧身上:“你不问我为何今日不让你指出萧十一郎?”

连城璧果然也知道那人是萧十一郎。江南第一世家的庄主,又怎么会对神出鬼没的武林大盗这样熟悉?

阿碧的笑丝毫未变,这些疑问她不是没有,但她却不着急知道:“你愿意告诉我么?”

连城璧一愣,他似乎没有想到阿碧的反应。他沉吟了片刻,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因为我一直很想知道一件事情。”

阿碧静静地听着,有的时候,倾听的姿态对那些因秘密而苦痛的人来说,就已是一种救赎。或许今夜,眼前这个男人愿意对她敞开心,告诉她到底他在为什么而困惑,又因什么而痛苦。

“我……”连城璧的话没说完,窗外突然闪过了一道黑影。这突然出现的变故,打断了今夜可能会有的坦诚。阿碧与连城璧一同站起,朝着院墙看去,只见那黑影的速度极快,带起了一阵衣袂掠起的风声,不过一眨眼,就落在了院墙之外。

阿碧与连城璧对视一眼,两人当下一前一后从窗口掠出,跟了上去。

夜黑风高,繁星灿烂。秋天的晚上,空气中已是带上了干冷的寒意。他们两人远远跟着那黑影,最后来到了沈家后院外的暗林才停了下来。

阿碧看了看连城璧,只见连城璧冲她做了个息声的动作。然后腰间一紧,人已是落到了对方怀中。阿碧面上一热,极低地轻呼了一声,又咬唇忍住了余音。

接着她感到耳后一片暖暖的气息:“别做声,我带你过去。”

“嗯。”阿碧垂着头,恨不能将自己埋进胸前,小巧红润的耳朵几乎透明,看得连城璧微微一顿。

连城璧带着阿碧,就好像丛林间优雅的豹,悄无声息地落到了离那道黑影最近的繁密叶枝间。离得近了,他们才发现这暗林里不止那黑影一人。

而这黑影,居然就是今日乔装混入沈家庄的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莫不是有什么阴谋?阿碧心中一紧,也忘了羞意,紧紧握住了连城璧的手臂。

与萧十一郎对面而站的,是一个长得十分古怪的老人。他身不满五尺,却头大如斗,顶着一头乱发,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线,左眼晶亮如星,右眼却暗如死鱼。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用仅有的左手撑着树,胸部上下起伏,重重喘息。

阿碧心中暗暗揣测,这独臂、独眼,怪异样貌,又出现在了沈家庄外,莫不是那护送割鹿刀却失手,最后不肯进庄的独臂鹰王司空曙?他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和萧十一郎独自在这沈家庄后的暗林碰面?

只见那老头扭曲着脸,自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这给你。你若肯帮我的忙,这金子就是你的了。”

萧十一郎笑着答应了。

可就在他伸手要接金子之时,这重伤垂危的老人却突然出手如电,去擒那萧十一郎的手腕。阿碧一惊,往连城璧的怀中躲了躲。

那萧十一郎也不是易与之辈,见此当下一个利落后翻,足尖一踢,就将那老头手中金子挑到手中,人却飞身落在了三尺之外。光是这一手,江湖上就少有人能及。

老者显然与阿碧一样惊讶。他似乎此刻才看出萧十一郎的身份。但他已无力再战,只靠着身后的树干,口中嘎嘎地笑着:“你可知道你与风四娘偷走的割鹿刀是假的?”

萧十一郎眼神淡然:“我自然知道。可独臂鹰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老者果然是护刀的独臂鹰王。既然萧十一郎与风四娘夺走的割鹿刀是假的,那么真的又去了哪里呢。阿碧也不由起了几分好奇,更是认真地听了起来。

可接下来听到的,却让阿碧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鹰王与萧十一郎居然说是赵无极等另外三名武林名宿偷换了割鹿刀!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却是因为背后还有一个主使之人。

赵无极、屠啸天还有海灵子,他们都已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论名望,论威势,论财富,论武功,江湖上比得上他们的人实在是少而又少。什么样的人能够指使这几个人,拼了自己半生荣华,做出这样监守自盗、毁名夺刀的事情?这个问题阿碧想知道,萧十一郎自然也想知道,所以他直接问了出来。

独臂鹰王急促喘息着,他瞪大了眼睛张口要说那个人的名字,却猛地喷出了一道鲜血。萧十一郎避开鲜血再看,这横行江湖半辈子的老人,此刻呼吸微弱,神志不清。他的伤实在是太重,能撑到此时全托了他浑厚内力的福。而这秘密又让他的心神太过起伏,他到底还是没有坚持下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似乎是想要上前扶起这个老人的身体,却突然停了动作,腾身飞上了一旁的另一棵树。

阿碧心下不解。她扭头想问问连城璧这萧十一郎突然飞身上树的缘由,唇角正好擦过了连城璧的脸颊,不由停了动作。方才因为好奇而忘却的羞意重新涌上了脸,阿碧只觉得自己的脸烫的就像蒸笼揭开时的雾气,脑海一片空白,就连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

等阿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那司空曙的身旁已是又多了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朴素的白发老者,手上拿着旱烟袋。一个是枯瘦干瘪,身材颀长,穿着华丽道袍的中年道人。这两人阿碧虽从未见过,但却听说过。

这样的打扮,这样的地方,他们必然是那司空曙之前所说偷盗割鹿刀的屠啸天与海灵子。他们两人一人是坐镇关中四十年,以旱烟袋专打人身百穴的打穴名家,一人凭着手中宝剑力挫铜椰岛主及其门下弟子。这两个人在阿碧想来,本该是傲气凛然,目下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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