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老爷叫去马场了。似乎是新来的几匹青骢马脱缰入野地,要让他去帮忙追回。”手下恭敬回道:“小三小四倒是在,我去叫他们过来?”
杨开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连忙叫住要出去的手下:“慢着。”
他扭身看向阿碧与风四娘:“你们要找的人是什么模样?直接告诉他就好。”
风四娘道:“我要找的就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大胡子。他穿着一双破底的草鞋,发白的布衣,武功很好,人很讨厌。”
阿碧看了看满脸不在乎,眼神却流露出几分黯然的风四娘,无奈摇了摇头:“我要找的就是无垢山庄的庄主连城璧。连大哥离开的时候穿的是白色长衫,你可能寻到他在何处?”
那手下点头表示清楚搜寻何人。又听得阿碧的疑问,便恭敬抱拳回道:“只要他们还在济南城,在下必会寻到蛛丝马迹。”
等待的时候总是特别难熬。阿碧坐在窗边,这样就能第一时间看到来报讯的人。风四娘板着脸在桌旁来回踱着步。杨开泰亦步亦趋地跟在风四娘身后,就像是风四娘身后缀着的一条尾巴,四娘向东,他也向东,四娘向西,他也向西。
走了几圈,风四娘霍地转身,等着比自己高了一头多的杨开泰:“你够了。干什么一直跟着我!”
杨开泰面上一红:“我,我……我就想,想看看你。”
“看什么?看我多了一个鼻子还是少了一个眼睛,”四娘可没空理他的小心思,她左手向着屋子最远的角落一指:“那边呆着,别跟着我,别和我说话,最好连看都不要看我!不然我现在就走!”
杨开泰一慌,连忙快步走到角落坐下。那端端正正的姿势,眼巴巴抬头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入学等着夫子训诫的孩童一般。他记着风四娘方才说的话,也不敢开口,只好垂着头,偷偷趁着风四娘不注意的时候瞄她一眼。
风四娘懒得管他,又接着在屋子里踱着步。
恰在这时,阿碧突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杨开泰其实是个好丈夫人选啊。只是四娘心有所属了。
☆、齐州烟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济南城外落着九座名山,登高眺望,就仿若奉在旷野上的九柱青烟。
而这北部的九顶莲花山,正是青烟中颇引人注目的一缕。山中青柏处处、苍翠可爱,又有半山金桂,飘香甚远。济南城中许多世家公子,都会在秋日,带上家丁、猎犬去这山上游猎。
杨家手下探到消息,连城璧与那大胡子曾先后在这莲花山脚出现过。而同样出现在此的,还有那传闻被掳走的沈家美人,沈璧君。
听到这个消息时,风四娘的面色带着几分古怪。任谁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和一个绝色美人一起到了一座孤山上,这面色都不会太好看。
阿碧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连城璧既然能出现在莲花山脚,那么当时他就没有落入小公子等人的手中。也不存在阿碧一直担心的,连城璧受制于暗处的夺刀人,被限制了行动甚至是受了伤、丧了命的情况。这实在是让阿碧大大地舒了口气。须知连城璧能安全无恙,对阿碧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可是,一同出现在这莲花山脚的还有失踪的沈璧君。阿碧没有忘记当时连城璧提起沈璧君的异常,与他看着沈璧君那种复杂而痛苦的眼神。他一直想要弄清的事情,是不是也与这个艳名满江湖的美人有关?他是为了沈璧君,才到了这莲花山的么?这样去接近对方,是不是又会让连城璧露出当日一样难过绝望的情绪?对连城璧安全的担忧阿碧刚刚放下,这新的担心又占据了她的心。
而除了这释怀与担心交织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阿碧极力想要忽视的微微酸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件事而心中难受,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连城璧与自己的默契,相信连城璧的承诺。但只要想到他也许是为了这个曾经的婚约对象,这个让他难得显出情绪波动的女子,而忘记了自己,爽了约,那种淡淡的酸涩,就会像翻腾的气泡,从心底慢慢地蔓延到身体,带着心轻轻摇,慢慢悬起来,总也落不到安稳地方。
就算是在郁郁桂子下,醇醇的桂香盈满胸间,也没办法让这种无法说明的情绪平复下来。
阿碧落在风四娘与杨开泰的身后,又想快些去见连大哥,又怕见到连大哥。她不喜欢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却有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情。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越靠近山顶,脚步越慢。
风四娘最先发现了阿碧的异样,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阿碧心头的顾虑。风四娘牵起阿碧的手,顺便瞪了下那眼巴巴看着她的杨开泰:“消息说他们是前几日在山脚出现,此刻未必会在山上。我们只是去看看,别怕。”
阿碧反握着四娘的手,压住心底翻腾的感情,清空思绪。她从不愿意让旁人为自己而担忧,尤其是关心自己的人。
阿碧冲着风四娘甜甜一笑,就像是落在她们发间的桂花一样地甜:“嗯,我不怕。连大哥一定会好好的,你要找的那个人也一定会好好的。我们都不要怕。”
风四娘点点头,顺手挽起了阿碧,与她并肩向着山顶的那座破庙走去。
那原是莲花山最出名的药王庙,城内百姓每逢节庆总要到此供奉香火,祈求平安康顺。只是几十年前,一场瘟疫在这山上蔓延。左右六七个村子都因此遭了秧。官府无奈封山,之后这药王庙也就慢慢地破败了,成了无人肯呆的不祥破庙。
若是他们要找的人想要在这深山上呆着,这破落的药王庙确实是一个遮蔽风雨、取暖度夜的最好选择。
杨开泰不时看着阿碧与风四娘交握的手,那热烈的目光照得阿碧不安地动了动手腕。风四娘察觉,安抚地拍了拍她,转头瞪了杨开泰一眼。杨开泰方才被火烧着一般,重新走到前方开路。
离破庙还有十几丈的时候,阿碧等人便隐约看见庙中有炊烟飘出。阿碧与风四娘对视一眼,不由放轻了脚步。庙中有人,却不知是何人。
阿碧与风四娘小心翼翼来到庙旁的缺口处,探头向内望去,都惊了一下。
庙中只有两人,一坐一蹲。
坐着的是沈璧君。她背靠神像,坐在神案上,一双裸足被深色的桌案映得晶莹剔透。这宛若白玉的双足,此刻正握在一双粗糙大手之中,黑白粗细的鲜明对比,让那双美足更加夺目动人。
沈璧君眼中含着水光,脸颊带着红霞,注视着半蹲在她身前,为她脚踝上着药的男子。这海棠染晕的娇态,让她本就精致异常的脸更添了光彩。如果原先沈家大宅里的沈璧君是一尊精致完美的人像,美得无可挑剔,此刻的她就像是被添了灵魂的玉像,真正美得活色生香。
那蹲着的人背对着阿碧等人,但他蓬乱的头发,发白的岚布衣,破了底的鞋,和那低沉的声音,却让阿碧与风四娘都能轻易猜出。这个人就是风四娘心心念念,遍寻不获的萧十一郎。
也正是因为猜出了他是萧十一郎,阿碧与风四娘才会如此惊讶。虽然她们惊讶的原因完全不同。
风四娘惊讶,是她从没想过那个野性洒脱、风流不羁的萧十一郎也会这样温柔地呵护一个女子,会这样小心地握着一双别的女人的脚。
阿碧惊讶,则是她没有想到像沈璧君这样教养完美的大家闺秀,会面带羞意,目中含水地让一个陌生男人握着她赤着的脚。
要知道,女子的脚本就只有丈夫能看。像沈璧君这样脱光鞋袜,□的双足握在陌生男人的手中,实在是一件让人无地自容的事情。她当日在乱石山上,就曾听那解老二喝醉后吹牛,说起过一句话,话虽粗俗,却也体现了女子对自己裸足的重视。当日他说的是:“一个女人若肯在男人面前脱下自己的鞋袜,那么别的东西她也就差不多可以脱下来了。”
阿碧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要是面对这样的情形,该要多么难受。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光是负疚感与受辱感,就可以让一个受过严格闺阁教养的姑娘崩溃。
而沈璧君却毫无反抗之意,甚至她的脸色没有半点羞惭之色。
这太奇怪了。
阿碧好奇地看了看沈璧君,心中替对方找着理由。兴许是因为脚踝受伤,她惊慌失措之下忘了男女之别?毕竟徐夫人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淑女子,她从没有经历过江湖上那些可怕的事情,慌乱也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也足够说服阿碧了。
不管怎么样,只要沈璧君没有出事,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阿碧暗暗替那个四处奔走想要找回妻子与未出世孩儿的男人松了口气。想到那年迈的沈老太君不必再替孙女的生死担忧,那着急得快要病急乱投医的徐青藤也不必再做江湖人口中笑柄谈资,她是真心地替这一家人开怀。
这世间虽然常有悲剧,但阿碧还是希望,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所有人都可以开心宁静地过着幸福的日子。没有分离,没有悲伤,只有温暖与欢笑。
风四娘却没有阿碧这么单纯。只从两人对视的目光,她就已轻易嗅出了气氛中的异样。那是男人遇到女人的目光,是彼此吸引的目光。她走了江湖这么多年,早就对这样的目光心知肚明。
多少次,在萧十一郎不注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他。又有多少次,她曾幻想着萧十一郎如此回顾她。可是,这一模一样的眼神对视终于在现实里出现,女主角却是一个有夫之妇。
风四娘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当初见到的那个迎着瀑布飞身攀爬,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后退的少年,那个与自然搏击,让她心轻轻一跳,自此不能忘的少年,已离她越来越远。这种失去的感觉,让她快要不能呼吸。
她无法在这个地方呆下去。
所以她没有与阿碧与杨开泰打招呼,就腾身下了山。阿碧从没有见过风四娘这样着急,这样慌张,她慌张得几乎顾不得方向,只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林间。
杨开泰的注意力本就全部在风四娘身上,当下便飞身追了上去。
不过一瞬间,阿碧还在庆幸小公子的阴谋不曾得逞,风四娘与杨开泰就一同丢下她走了。她反应慢了一拍,轻功又不如他们两人,等阿碧想追的时候,这两人的影子已没入山林,再也不见。
雪上加霜的是,风四娘这匆忙离开,又起了动静,惊动了庙中两人。
萧十一郎的身手与反应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成为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盗,却多年来安然无事的原因。
只见他反手一运劲,插在桌上的长刀就落在他的掌中。而他的人,也已站到了阿碧所处的缺口处。刀光一闪,阿碧几乎没有机会还手,她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吐出,那锋利得能连根切断男子手腕的短刀,已要落在了阿碧的脖颈上。
这一刀落下,阿碧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我一直很向往武林高手隔空取物的本事~感觉好神奇!
要是我会这东西,就不用再爬到房间另一头去喝水了有木有~!
☆、刀剑笑
眼见自己就要毙命刀下,阿碧避无可避,只好紧紧闭上了眼睛。可她等了片刻,虽能感到刀锋带起的风,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耳边突然传来刀剑相交的金石碰撞之声,令阿碧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
映入阿碧眼中的,是一把凭空而出的长剑。那是一柄乌金宝剑,剑鞘上缠着趁手蛇皮,剑柄挂着一个眼熟的莲青色平安穗。剑穗的花纹古朴大气,颇考功力。
这个剑穗是她就着烛光花了三个晚上,才编成的。
是连大哥!
阿碧猛地抬眼,果见那手持长剑挡在她身前,拦下萧十一郎长刀的连城璧。
她顾不得去想连城璧到底是从何处现身,也顾不得想连城璧为何会出现得这样及时,她甚至顾不得此刻自己刚从死亡边缘走过,尚未完全脱离险境。阿碧的目光密密地洒在连城璧的身上。
虽不过是短短几日未见,连城璧却显得瘦了几分。阿碧一年多来日日汤水养出的红润面色也变得有些青白,但他的眼却更亮了。从前那个笼在迷雾中,背人时会露出几分伤感的连城璧,此刻身上带着的是阿碧从未见过的明快果决,他似乎有些变了。
刀剑相撞,森冷的杀气让看着连城璧入神的阿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萧十一郎与连城璧的武功,她都是见过的。如果说萧十一郎的人与他的刀,如同西北的寒风一样凛冽逼人。那么连城璧的剑法,则更似江南的暖月一般舒缓灵动。
这两人的功夫招数正如他们的身份外表一般,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出色。
阿碧紧张地站在一旁,担忧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连城璧的身影。她的手心已经布满了冰冷的粘腻,汗水渗透了里衣,就算是方才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她也没有这样恐惧担忧过。
萧十一郎的刀快到极致,就好像是大风里挥洒的雪,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来的方向,而连城璧的剑,却后发先至、以柔克刚,恰恰在刀尖将至之时,拦住杀机。
连城璧与萧十一郎这一战,就历了三百余招。萧十一郎不能伤了连城璧,连城璧也同样不能砍下萧十一郎的头。正在两人越斗越酣,各自起了几分相惜之意时,那脚踝受伤,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在原处的沈璧君终于醒过神来。
“住手!”沈璧君右手轻抬,几枚金针射在了连城璧与萧十一郎之间。其实以她的花拳绣腿,真要伤到这两人只是白日做梦。但这一出手的含义,本就不在威慑,而在提醒。
果然萧十一郎一见那金针,就眼含紧张地看向了单脚独立,倚在门栏上的沈璧君。他连着两个后跃,避开连城璧的攻击范围,落回沈璧君的身旁:“你的脚还没痊愈,还不快回去坐下。”
沈璧君看了他一眼,那波光粼粼的眼中,似有无限情意,又似有许多无奈:“连庄主是我丈夫的朋友。他既然来接我,我必是要跟着他回去的。”
萧十一郎的手牢牢抓着短刀。一个武林高手,总是能从他的武器中得到力量:“你怎么知道他是你丈夫寻来的?难道你不知道这江湖上有多少小人为人所收买。”
“萧公子,请您慎言。”这是阿碧的声音。
阿碧方才一直不敢上前,就是生怕自己影响了连城璧的对战,拖累了对方。此刻这萧十一郎被沈璧君给缠住,她也急忙上前。但与连城璧四目相对,这心中的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该要从何说起。
阿碧想笑,又觉得此刻情景不该笑,想哭,又觉得此刻情景不该哭。一时间,只觉得无所适从。那萧十一郎的话就是在那时钻入了阿碧的耳中,将阿碧满腔难述的心情化作了对这信口雌黄的怪人的不满。
阿碧难得地面色严肃、语气认真地看着对方:“连大哥才不像你呢,乱砍别人的手,又去抢人家的刀。你说别人是小人,你才是强盗呢。”
萧十一郎此刻已认出了阿碧是当日乱石山上的姑娘,心知她所说正是花平左手被砍之事。若是往日,只怕他会对此不屑理会,但今日却不同。他扭头看了看沈璧君,却见沈璧君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你真要跟他走?”
“他们对我也是一番好意。”沈璧君的声音又细又柔,就像是小爪子在挠着听者的心。
萧十一郎看着她乌压压的发,抢着道:“所以你信他们,不信我?”
沈璧君飞快地看了看萧十一郎,又将惊惶的视线投到了连城璧与阿碧的方向,她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避开了萧十一郎定定的目光:“我,我不认得你。”
萧十一郎怔怔地站在原地。
四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让人尴尬的气氛,阿碧奇怪地瞅了瞅努力避开萧十一郎视线的沈璧君,与那痴痴望着沈璧君仿若灵魂出窍的萧十一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连城璧从停手后,就只在与阿碧对视时,眼神有过变化。之后就一直看着他们两人的这出闹剧,直到阿碧因为这种尴尬的气氛而略感不安之时,连城璧才开口打破了这种氛围:“我并没有见过徐兄,他也没有托我来接夫人。夫人行动不便,只怕我与阿碧不方便带夫人下山。”
这话说出,阿碧在内的剩下三人都再顾不得自己的小心思,诧异的眼神全部投到了连城璧的身上。
他居然不肯带沈璧君走?这根本不像是连城璧该做的事情。
沈璧君温婉柔弱的面上闪过一丝震惊,她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连庄主只是路过?你不打算带我下山。”
连城璧的笑依旧是那么清淡温文,似乎方才他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他对着沈璧君诚恳点头,声音里都是真诚:“确实如此。”
沈璧君震惊过后,冷笑道:“倒是我着相了。连庄主背信弃义也不是头一次,这见死不救倒也不算是违了您的行事。”
连城璧还是淡笑,阿碧咬着唇,最后还是选择踏前一步,默默牵着连城璧的衣袖,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不管怎样,她总是要站在连城璧的身后。
被当面指责尚且不动声色的连城璧,因为阿碧这一签,表情却空白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嘴角的笑却生动起来:“在下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夫人了。”
说完,连城璧也不等萧十一郎与沈璧君回话,长臂一探,就圈住了阿碧。两人几个起落,就从莲花山顶上消失了。
阿碧靠着久违的温暖怀抱,鼻中全是属于他的气息,心中忐忑渐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慢慢被温暖所取代。她抬眼觑着连城璧,看着那白皙的面孔,流畅的线条,只觉心中欢喜。
连城璧本是在专心赶路,感觉到了阿碧的视线方慢了步伐。他垂眼与阿碧闪烁星光的双眸对视:“你不必担心那徐夫人。萧十一郎绝不会伤了她。”
阿碧轻轻摇头:“我知道。连大哥的决定不会错。”
“傻姑娘。”这话中满满的信任逗得连城璧失笑:“我不是让你在沈家呆着,不要出来。你怎么到了这莲花山上?”
阿碧想起那日凶相毕露的厉刚与凄厉骇人的暗林,那深埋的恐惧又一丝丝地从心底渗了出来。她不愿连城璧看到自己的害怕,也不愿连城璧自责,故而立即将头扭开,只装作看着山路。
她将当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略去,只轻描淡写地笑道:“因为连大哥你好几天都没回来,我有些担心。正好风姐姐也要寻人,我们就一同来啦。本来我还以为要见不到你了呢。”
连城璧握着阿碧的手一紧,又很快放松。他看着阿碧闪躲的眼神,与发白的唇,眼中暗色翻涌,声音却柔和如故:“是连大哥不好,没有与我们青青说清,让青青担心了。”
阿碧虽心中又怕又乱,可对连城璧情绪的敏感在这一年多已成为了阿碧的本能。听出连城璧话中的压抑,她顾不得自己的害怕,担心地抬眼望向连城璧:“连大哥,我没有怪过你。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情耽搁了,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这真是个傻姑娘,明明自己的脸发白,眼发红,必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还是认真地想让别人不要难过。连城璧看着眼前这个满眼信任依赖,明明被抛下却还是紧紧跟着他、时时想着他的少女,忍不住想起了那些痛苦得想要毁掉一切的夜晚。
因为有了阿碧的琴曲作伴,连城璧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像那样夜不能寐、通宵舞剑。若不是这次割鹿刀出世,也许那样神仙逍遥的日子会过上一辈子。每当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庆幸,能遇上这样一个温暖的女子。她就如暗夜中的一抹月光,虽然柔和,但对那身陷漆黑世界的人来说,却是绝对的救赎。
可他又总会忍不住怀疑,怀疑这样的不离不弃是否有期限,怀疑真正的自己会让这个认真安慰别人的姑娘伤心失望。他的心里有颗毒瘤,那毒瘤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腐烂,发脓发臭,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那清华如仙人的外表,早已成了他脱不下、离不开的面具。面具撕下,连皮带肉,总会露出那张连他自己都唾弃厌恶的脸。这样虚伪的连城璧,这样肮脏的连城璧,阿碧又能陪多久、忍多久。会不会明日,明年,她就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去?
如果得到之后再失去,那他也想不出自己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他不想伤害阿碧,这样想要靠近又满怀犹豫的心情,让他总是忍不住在阿碧做事时静静望着,却在阿碧凝视他微笑的时候转头离开。
他想要把这个美好的姑娘揽入怀中,又担心可怕的自己会毁了她甜如甘醴的微笑。每一次阿碧的关心与接近,对他何尝不是一种甜蜜的痛苦。直到最近,他再也忍受不了,才想要改变,他想要试着找到那困扰自己许久的答案,想要把心里的毒瘤给去掉,哪怕是连皮带骨,血肉模糊。
至少,这样的自己是干净的。这样的连城璧,或许才能给那剔透玲珑如琉璃的阿碧一个承诺,一个未来。
可是似乎,这个决定又错了。连城璧脸上笑容依旧,手掌却紧握成拳,青筋毕露。
直到被阿碧软软的小手一点点地把手指掰开,连城璧才将飘渺的视线重新落回眼前人的身上。
阿碧红着脸,从怀中取出绣着碧绿荷花,叠放整齐的丝帕,认认真真地把连城璧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擦干净。然后将自己小小的,纤细的十指埋入连城璧的掌中,牢牢握住。
做完这些事,阿碧整个人都像是烧红的石子,隐隐冒着热气,她不敢看连城璧,声音里透着羞意,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坚定:“连大哥,下次我与你一同走。我会乖乖的,好不好?”
连城璧将阿碧白嫩绵软的小手包入掌中,想用力又怕伤了她,停了片刻才应道:“好,我们以后再不分开。”
阿碧心里不好意思地紧。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情,若是阿朱姐姐看到,必是要笑她的。阿碧越想,越羞,偏偏连城璧只动也不动地看着她,那带着热度的视线让阿碧脚下有些发软,她只得说些话,让自己的注意力移开些,不然只怕还没下山,她就要晕过去了:“连大哥,你之前说要弄清的事情,你找到答案了么?”
连城璧总算是挪开了目光。他停顿了一会,才牵起阿碧慢慢向山下而去:“找到了,却也不重要了。”
一青一白,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紧紧依在一起,在这金色的桂花林里慢慢走远。少女清甜柔婉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银铃似的笑声,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里满是宠溺。只远远看着,这风景就仿若是一幅画,美得人心欲醉。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有点卡文。
球灵感,球动力~!
☆、惊秋波
山道崎岖,纵然连城璧轻功不凡,带着阿碧下到山脚,日头也已过顶。
阿碧乖巧地依偎在连城璧的怀中,面上一片绯色,也说不清是这秋阳晒得,还是羞得。连城璧目露柔情,温声问着怀中佳人:“日头太大,青青可是渴了?我们到那边的茶寮去歇息一下可好?”
连城璧的体贴入微,总是让人难以抗拒。阿碧自然也不例外。她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柔和甜蜜:“连大哥决定就好。”
自从山中两人互诉衷肠,阿碧的笑容就一直没有落下。这种从心底蒸腾而上的幸福感,让人除了微笑,再也想不到其他。
可这抹笑容却在两人步入茶寮时,瞬间消散。阿碧秀目圆睁,震惊地看着茶寮中的乱象。
这茶寮里想必刚刚经过了一轮恶战。只见杯盏狼藉,桌椅支离,断剑与散落的暗青子零散地铺在地上。最让阿碧心悸的,是倒在铺子中晕迷过去的人。
那身着蓝布衣,身上刀伤交错的,可不正是那追着风四娘而去的杨开泰。
是谁伤了杨开泰?在这莲花山脚,济南城外,又有谁有胆子对源记少主,杨家少东出手?风四娘到了哪里?她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险?这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阿碧只觉不安极了。
这几日相处,阿碧早将直爽重义的风四娘看作了自己的亲人,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姐姐。看重的亲人出了事,让阿碧如何不着急。
阿碧快步上前察看那杨开泰的伤势。只见他仰面倒在地上,眉间紧皱,面色发青。他的胸前已被血迹洇湿,背后又有一道利剑划过的刀伤。
他的对手绝不止一人,从这伤势看,似乎是有人在前方吸引了杨开泰的注意,帮手自后向其偷袭。以铁君子杨开泰的武功和谨慎,又有什么能让他在对战之中分神,以致无暇顾及身后的偷袭?除了风四娘,阿碧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原因。
而这个原因,却让阿碧若堕深渊,心中急乱如麻。
阿碧紧紧咬着唇,手下不停。她素白的手在杨开泰伤口周边的几处大穴连点,先替对方止了血。之后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连城璧:“杨公子之前是追着风姐姐而去。连大哥,风姐姐会不会出事?”
连城璧正屈身察看断刀,听出阿碧隐藏的惶惑,他连忙将手中的东西一丢,走到阿碧身边。
他只是瞟了地上的杨开泰一眼,就皱着眉看向阿碧紧咬的唇瓣,他伸手抚在阿碧肩头,哄劝道:“别咬,唇都要出血了。”
直到阿碧听话地松开牙关,他才继续安慰:“风四娘能被称作女妖怪,绝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即便对方的目标当真是你风姐姐,这费力掳人,也说明他们短期内必不会对你风姐姐不利。”
阿碧听得这话,乱成一团的脑袋方才醒了几分,她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杨开泰,着急地扯住连城璧的衣袖:“连大哥,杨公子伤得厉害,我们先将他送回源记吧。”
连城璧四下环顾片刻,点头应允。
也幸亏两人此刻已到了官道旁,赶路接活的车马络绎不断。否则以杨开泰的伤势,也只能让连城璧扛着他回城。这颠簸之下,兴许就加重了伤势。
阿碧与连城璧拦了车行的车,一路直直进城,将杨开泰送回了源记票号。接待几人的是当日打探消息的杨大。
杨大本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人物,但此刻见到受了伤的杨开泰也不由白了面孔:“何人敢伤我家少主?”
阿碧摇头:“我与连大哥到莲花山脚时,就看到杨公子倒在茶寮,实在看不出是何人下的手。”
杨大心急救主,也顾不得详问,只一抱胸对两人表了谢意,就招呼票号中人将杨开泰抬入后院阁楼里,又招了杨家常来往的济南名医诊治。
好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方才确认杨开泰所受不过是外伤。之所以晕迷不醒,却是为了伤口上沾染了迷药所致。
到了夜幕微垂之际,杨开泰的迷药终于失效,人也醒了过来。
他双目未睁,口中已是开始呼喊:“四娘,四娘小心!”
阿碧听了心弦绷起,握着连城璧的手也更紧了几分。连城璧知她心中牵挂风四娘,轻轻拍着阿碧的手背安抚她,口中先替阿碧问出了声:“杨公子怎么会晕倒在那莲花茶寮内?可是遇上了强匪不成?”
杨开泰转头看着连城璧半晌,眼神才由晕迷的迷茫变作清明,然后是恍然之后的焦急慌乱:“他们抓走了四娘……不行,我不能躺在这里。四娘还等着我。”
杨大本是躬身垂首立在床畔,此刻见杨开泰翻身就要掀被下床,连忙出手扶住少主人的肩背:“少主,您虽无内伤,但这刀口却极大,实在不宜走动。请您想一想老主人。”
杨开泰的眼睛发红:“你难道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四娘受苦不成!”
主仆之间气氛僵持,互不肯让。阿碧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杨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抓走了风姐姐,他们想要对风姐姐做什么?”
杨开泰失血气弱,实在是无法在杨大的压制下起身,他粗喘着半倒回床上:“我追上四娘后,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到茶寮歇息。茶寮中除了小二,还有一个青衣的少年贵公子,他们似乎是来莲花山秋猎。我看到他们的马鞍上都挂着猎物。”
杨开泰缓了缓气,接着说道:“当时那青衣少年看四娘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只是四娘貌美,这旁人围观的事情本就常有。我们也就没留神。谁知道我们坐下不久,那家伙和他随从说了几句话后,突然就对我们动起手来。”
连城璧方才一直沉默,此刻却突然出声:“你可听到他与随从说了些什么?”
杨开泰眉头紧皱,回忆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道:“似乎是说跑了一个,这个看着也还不错?我当时没有注意,也记不清晰了。”
阿碧忧心风四娘,也不忍为难杨开泰:“杨公子若是想不起来也就罢了。风姐姐可有受伤?他们把风姐姐掳走了么?”
杨开泰闭了闭眼。自己心爱的人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掳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样的经历实在是让人不堪回首。可他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顾,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思索每个细节。只有如此,他才有机会找回那心心念念的风四娘。
杨开泰痛苦地叙述着这如同尖刀剜心一样的回忆:“那青衣公子的武功不错,但却比不得我。最开始我与他对战,是处在上风。谁知打到一半,他突然倒地打起滚来。只说是欢喜四娘美貌,想让这个姐姐回家陪他玩耍。”
听说杨开泰受伤,急忙放下手中事务赶到后院的票号掌柜接口道:“少主因此收了手?”
“没有。”杨开泰摇了摇头:“我与四娘都是行走江湖多年之人,这些伎俩尚且不足以让我们松懈。只是他一边打滚,一边就落到了四娘脚边。也不知怎么的,四娘就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我当时担心四娘,连忙上前,就中了他们的招。这都怪我……”
阿碧从不曾看到杨开泰这样颓废绝望的模样,又想到风四娘此刻生死不知,眼泪忍不住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阿碧忍着泪意,勉强安慰着杨开泰:“这样的事情本就是无妄之灾,与杨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当务之急,是您尽快养好伤势。风姐姐的下落,我与连大哥先去打探。连大哥?”
阿碧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紧握着连城璧的左臂,眼中满是祈求。连城璧就算是再不想趟这场浑水,也无法拒绝阿碧的要求。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姑且就交给我们。你先好好养伤吧。”
杨开泰还想开口,老掌柜连忙抢着应道:“连庄主大义,我杨家上下铭记于心。少主,既然连庄主这么说,您就乖乖听话。否则您拖着这一声伤病,就算有线索,也不过是拖累了进程,只怕到时候倒延误了救那风姑娘的时机。”
此刻救风四娘已成为杨开泰心中头一件大事,掌柜这话却是恰好掐住了他的罩门。杨开泰细细一想,也担心自己真延误了去救四娘,只得压下心中惶惑不安,慎重地看着阿碧与连城璧:“那四娘就拜托两位了。若是需要人手,只管到杨家叫人。我一能起身,就去与你们会和!”
连城璧点头,牵着阿碧就打算出门。走到门口时,连城璧猛地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可记得那青衣少年身上带的是什么样的刀?”
杨开泰已是虚弱得双目微阖,听得连城璧发问,却仍旧勉力支撑。他点点头,肯定地说道:“我们江湖人,看人本就是先看兵器,更何况那少年身上的确实是把好刀。我记得那刀长不过两尺,通身简朴,只是刀未出鞘就有一股凛然杀气。”
这宝刀的模样怎么这么熟悉?阿碧听得耳熟,猛地想起了那个晚上暗林中所见情景。当下不由心中一跳,她转头与面色如旧的连城璧对视一眼。
显然,连城璧与她想到了一处。
这掳人的青衣少年,想必就是那偷刀的小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小公子这种人又能端得起架子,又能甩得下脸皮,实在是枭雄好苗子啊。
有冲动想为她开文了【摁住自己的手
☆、行路难
小公子的来历身份与行事路数,阿碧一无所知。她更想不明白的,是这小公子为何在夺取割鹿刀并成功嫁祸萧十一郎之后,不找个地方隐匿踪迹,反而接连不断地对貌美女子出手?先是觊觎沈璧君,如今又掳走了风四娘。她究竟所图为何?
她虽在杨开泰面前言之凿凿,似乎对寻得风四娘下落一事成竹在胸,也不过是不想眼睁睁看着杨开泰垮了身体,担忧太过。这一从源记的大门迈出,看着熙攘陌生的街头人流,阿碧满腔茫然和慌乱又涌了上来。
杨开泰担心自己耽搁了营救风四娘的时机,阿碧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白白的手指使劲拧着自己的裙带,拧得指尖都发红肿痛了,可这不争气的脑袋却还是想不出该到哪里去找这个神出鬼没的小公子。
阿碧越想越着急,越想越绝望,终于停下了跟着连城璧的脚步。连城璧方才本是边走边嘱咐杨家随从在济南城内打探消息。
可阿碧刚一停下步伐,连城璧便发现了异样。自重逢以来,连城璧本就是时时关注着阿碧的动静,此刻他也顾不上杨家随从,只点点头吩咐几句,就挥手让他们离开:“这两天就打探这些事项,若是有新的消息,你们只管报给杨大。”
他自己却退回阿碧身旁,护着阿碧站到不那么拥挤的地方,侧身挡住商贩与来往行人好奇的目光。他垂着头,温柔地注视着阿碧:“你在担心你风姐姐?”
阿碧不敢抬眼,怕被看到自己隐隐发红的眼圈,可这压抑的哭腔却怎么也藏不住:“那小公子下手那么狠辣,风姐姐又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万一……”
阿碧越说越怕,又气自己太笨,总也想不出法子救人。若是阿朱姐姐在这里,必定会做得比她好得多。她心里难受极了,十指互相纠结就如她烦乱的心绪:“我……我怎么也想不出该到哪里去找那小公子。嗝……”
她竭力想要压抑住这哭音,结果倒让自己控制不住地打起嗝来。
平日里阿碧是温柔清雅,内敛含蓄的。就算是连城璧,也是第一次看到阿碧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摸着阿碧被咬得斑驳的唇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就这么不相信你连大哥?”
阿碧一听这话,顾不得掩饰自己的哭意,连忙抬头:“不是这样的,我最相信连大哥了。连大哥说的话,我都听的。”
连城璧俯下身子,亲了亲阿碧乌黑如墨的发:“我知道那小公子的去处。你乖乖收了泪,我带你去救你风姐姐,可好?”
阿碧一听,连忙轻拭泪水,连连点头。她也不问这连城璧如何知晓小公子的去向,更不怀疑连城璧既然心知肚明,又为何要让那杨家仆从在这济南城内到处查访,作此无用功。阿碧说的话总是真心话,她既然说连城璧的话,她都会听,就绝不会去质疑分毫。
连城璧见此,目中柔情更盛,那眼底的晦暗涌动似乎也消褪了些许。他低低念叨了一声:“真是个十足的傻姑娘。这样让人怎么放心。”
这样信任一个人,就当真对所有疑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个性。这样跟在一个人身后不为自己留半分余地的脾气,真是让人眷恋。连城璧从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遇上这样一个阿碧。
他当然也舍不得去骗这样的阿碧。
所以此刻他们正站在距离济南城百里远的一处断崖。这是一处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山道。一侧是峭壁,另一侧便是云雾蒸腾、深不见底的深渊。
山风剧烈地拍打着阿碧身旁的巨石,那凶猛的势头简直要把阿碧给掀下去。阿碧顾不得捂着自己翻卷的裙摆,也来不及去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额发,她悬着心吊着胆又强作镇定地跟在连城璧身后,一步又一步地迈着小步。阿碧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向下看,更不能让自己成为连大哥的负担。
连城璧手中引着一根竹杖,以竹杖牵着阿碧。在这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山道上,他却如闲庭漫步一般自在。他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看阿碧,柔声安慰道:“别怕,靠在我背后。你连大哥还没将这小山道看在眼中。”
阿碧面色发白,还是柔柔一笑:“我不怕。连大哥,我唱支小曲给你听,唱完我就不怕了。”
连城璧想起当初他们初识的情景,忍不住逗起了阿碧:“莫不是上陵?今日这里可没有地方给那广袖的湘水神仙泛舟啊?”
阿碧听出连城璧话中的揶揄,耳根一热,嗔了对方一眼,也不答话就开口唱了起来:“胡雁鸣,辞燕山,昨发委羽朝度关。一一衔芦枝,南飞散落天地间,连行接翼往复还。”阿碧的歌声便如明珠滚玉盘,清泉滴夏荷,剔透悦耳至极。悠扬的歌声飘荡在云气缭绕的山崖间,被那崖壁一撞,恰如层叠的浪,更添几分高远辽阔。
两人就这么一个唱,一个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山道尽头。这是一个宽敞的山谷,一个美丽得不似人间的宽敞山谷。
阿碧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最是习惯春风醉人,百花绽放的美景。可就算如此,她也从不曾见过如此的美景。但凡入目所及,全是菊花,千千万万、数之不尽的菊花。
黄色、白色、紫色、墨色,黄玉娇、霜满天、紫云香、墨麒麟,但凡是能想到的颜色,能听说的品种,这里应有尽有。阿碧的呼吸中,满满的都是这股醉人的香气。这里是秋的世界,花的海洋,这是不该在人间见到的桃源地。
阿碧愣了片刻,才诧异地问出了心头的疑惑:“那小公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么?”在阿碧心中,但凡是爱花惜花之人,总不会太坏。住在这样美丽的地方,那小公子又怎么能那么毫不犹豫地砍下别人的脑袋呢?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阿碧觉得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
可至少这一点,她希望不要变。
连城璧清楚阿碧未说出口的话,却不得不打破她这个小小的希望:“小公子的主人自称逍遥侯,他们的老巢就在这菊花池的深处。”
“我们两人就这么进去么?”阿碧深吸一口气,等着连城璧的决定。
连城璧沉吟片刻:“我把线索留给了杨大,明日他们大概就能到这里来了。逍遥侯为人机警,若是来的人多了,只怕我们还没进去,这地方就已经空了。”
阿碧从来不曾这样主动地去闯过别人的巢穴。她从小到大,唯一一次远离家乡的历险只有那次被戚老二胁迫而成的乱石山之行。可这一次,为了那救了她、护着她的风四娘,她绝不能退。
这本是她的责任,万没有让连城璧一人入虎穴的道理。
阿碧不断地给自己鼓着劲,好一会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依旧如常。她抿了抿紧张得发干的唇,灿烂一笑:“我准备好了。连大哥,我们去会一会这逍遥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