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哪还是那清傲高远、不动如山的无垢山庄庄主,就是个被心上人哭得乱了分寸的傻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好青青,乖青青,不哭,你哭得连大哥都想哭了。连大哥让他试过药了,不会有事的。而且连大哥也不在乎这个,若是你忘了我,我宁愿我们两一起走那奈何桥,我不会扔你一个人。好不好,不哭了好不好?”
阿碧抽抽噎噎地打着秀气的哭嗝:“你说的……嗝,你不会有事情的,嗝。”
连城璧腾出右手四指并立置于耳侧,左手扶着倒在怀中的阿碧:“我保证,我发誓,若是我抛下青青,不论生死,永不入轮回。”
“嗝……不许,嗝,说不吉利的话。”阿碧连忙遮住他的嘴,边抽泣边阻止对方的毒誓。
连城璧见阿碧惊得忘了落泪,这才觉得被人紧捏着的心重新获了自由:“好好好,我不说。连大哥必定活得长长久久,守着我家青青成为最漂亮的老太太。”
阿碧脸一红:“这世上漂亮的人可多了,大约要和那徐夫人一般,才能算得上最漂亮呢。我这样的哪能排得上号?”她提起那失了踪的徐夫人,突然又坐直了身子:“连大哥,你方才说你是用沈璧君的下落换了这同心花,那我们不是要去寻她么?他们现在大概不在莲花山上了吧,否则凭徐、沈两家的势力,无论如何也不该现在都没找到呀?”
连城璧点点头:“不错,他们的确不在莲花山了。”
阿碧忧愁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卷着连城璧的袖子:“那你要到哪里去寻一个徐夫人还给徐青藤呀?”
连城璧捏了捏阿碧微微一点红的鼻尖:“我们家的爱哭鬼难道不知道你连大哥有卜卦算命的本事。一会我和你一起到三里外的路口去接她就是了。”
阿碧瞪圆了眼,重重点头。
连城璧看着阿碧这副乖乖巧巧、毫不怀疑的模样,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乖,你身体还虚。先上床再睡一会,等要去接她的时候我再唤你起来。”
阿碧顺从地走到床边躺下,将被子拉到脖颈,双手还搭着被沿。那双因为泪水而更加清明通透的眼柔柔地望着连城璧:“连大哥会在这里陪我么?”
连城璧嘴角含笑:“我自然会陪着你。你睡着的时候,我什么地方也不去。”
阿碧的脸像是初春暖风下微微抖动的粉嫩花蕾,嘴角一点小痣给一口碎玉一般的牙添了几分柔媚:“那连大哥要走的时候,一定会叫上我对不对?”
连城璧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眼底的暖意让阿碧安心地闭上了双眼:“当然。不管我去什么地方,青青总是要在我身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君腆着肚子上场。
☆、竞短歌
离云杉客栈三里远的官道旁有一个小茶寮。茶寮的主人是一对长相普通的祖孙,他们在这里卖茶卖了一辈子,见过的人都没有今日所见的出色。
晌午时候,来了一对看起来清雅斯文的小夫妻。那丈夫就像是戏文里唱的白衣神仙似的,又清贵又淡远。那妻子则是一身青衣,满脸的温柔和气,看起来柔得像一汪春水似的。
小夫妻在店里呆了一会,都和气得很。那夫人还替老头搭了把手。虽是一样的茶叶,可被人家沏出来就是生生多了股讲不出的味道。后来那丈夫好像看见了熟人,从那半路上被大石头拦路的马车上请下了一位夫人。
要说这夫人,论起五官细致美丽,真是祖孙两生平仅见。只是这美丽的程度老头和那刚成年不久的小孙子起了些冲突。
老头姓马,过往的熟客也称一声老马头,因为他的脸就和他的名字一样长得惊人。现在这张爬满皱纹的老脸憋得通红:“你小子懂啥?啊,懂啥?你爷爷我看美人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这夫人虽漂亮,但只就是漂亮。论起这韵味,还要看刚才那个绿衣小夫人。美人靠的可不只是那张脸!”
孙子小马被爷爷训得垂头,只得不情不愿地嘀咕一声:“那小夫人长得虽然不错,可哪比得上后来这个精致,爷爷说话就是悬乎。诶,他们要走了,我去招呼下。”说完脚底一抹油,不等老马头开口,就跑到了茶寮前面。
老马头气得一跺脚,这孙子越大越不听话。
而这引得祖孙两人争执不断的,自然是阿碧、连城璧与沈璧君三人。
沈璧君虽相信连城璧不会她,可当日被连城璧当面羞辱之事还是让她耿耿于怀。她边随着两人往茶寮外走,边温婉开口,可这话中却是绵里藏针,听得阿碧直皱眉头:“莲花山上一别,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连庄主。不曾想连庄主是为了兄弟情义,去替小妇人请马车,这可真是用心良苦,让人感动啊。这样说来,这些日子餐风露宿的,璧君也算是没有白白受苦。”
这阴阳怪气的话,配上她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倒显得是在撒娇发嗔一般,勾得人心都软了,只觉得连城璧之前作为果真是委屈了这美人。那走近的小马听了,看连城璧的眼神也变得异样了。真是没想到,这神仙似的小夫妻居然是这样狠心的人,把这样的大美人丢在荒郊野外的,这可存的什么心?
阿碧忍着气,柔声对着沈璧君劝道:“徐夫人何必说这些气话,当日情形如何,你与我们都心知肚明。徐公子为了寻您,险些要熬白了头发,沈太君也是夜不成寐。前些日子,若不是有徐家的家将护着,这沈家庄险些因为意外失火成废墟,这统统都是因为他们牵挂你。你何不早些回家,安一安他们的心?”
沈璧君带刺的目光终于现出了几分挣扎的痛苦:“青藤当真如此?还有奶奶……”
阿碧见她态度软化,也不看她,只扭头对那小马说道:“多谢小哥招待,我把茶钱放在桌上了。方才老人家似乎有些气喘,大概是秋燥引起的不适,好好歇一歇,喝些汤水会好些。”
小马感激点头,将三人送出了门外,目送他们上了马车才回到茶寮后面的炉灶处。老马头的年纪也确实大了,是要好好照顾下。他这亲孙子可不能比不上一个路过的小女子。
等到马车走出了十丈外,一上车就闭眼养神的连城璧才冲着沈璧君说了第一句话:“我们是在绝情崖寻到徐夫人,也只看到了徐夫人一人。什么萧十一郎,萧十二郎的,我们从不曾见过,夫人可请记牢了。”
沈璧君白了连城璧一眼,也不回话,只将脸扭开。
连城璧不以为意,加重几分语气说道:“夫人若是还想要回徐家,还想见沈老太君,最好就按我说的做。这一点想来也不需要我解释原因了吧?”
当然不需要。沈家大小姐,徐家少夫人,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失踪在外,若是被困深山也就罢了。可人家偏偏是和江湖上最出名的壮年大盗呆在一块,还孤男寡女一呆就呆了一个月,如今又毫发未伤、面色红润地回来了。
要说他们两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瓜葛,这话说给沈家管家三岁的孙子听,人家都未必会相信。就算徐、沈两家的人都信了,这江湖上悠悠之口又要如何堵住?这消息一旦传出,不论内情如何,都是将徐、沈两家的脸面丢到大街上任人践踏。
更别说这沈璧君腹中还有个孩子。这一个月的行踪传出去,日后孩子出生,江湖上人难保不对孩子说三道四。这可就是天大的冤屈,让孩子还没出生就毁了名声。
沈璧君望着窗外,面上带上了一丝挣扎与忧郁,她幽幽叹了口气。
阿碧也替这个女子惋惜,这被强人所掳也不是她愿意的。虽然当日所见,她的举止言行不太端庄,但也不能全怪她。至少她心中还是惦念着孩子、丈夫与奶奶。只要日后她瞒下这件事,以徐青藤对她的在乎,之后她还是会很幸福的:“徐夫人就听连大哥的吧。他说的也是为了你们好。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替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呀。”
沈璧君没有理阿碧。她似乎已经沉浸到了她自己的世界中,面上流露出了几分伤感与怀念。
连城璧伸手将阿碧牵到身边,摸了摸她的掌心与额头。自从上马车以来,连城璧连眼角都不曾向沈璧君瞥过一下,阿碧就算是记忆乱了,也轻易察觉出了他对这徐夫人的厌恶。她乖巧地蹭了蹭连城璧放在额头的手,小小声地说道:“我没事,早晨休息了一下好多了。”
连城璧嘴角一勾,声音比起方才对沈璧君说话时放柔了不知多少倍:“早上看你睡得不安稳,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现在回去还要一会,你靠着连大哥闭目养神一会。”
阿碧甜蜜一笑:“嗯,我听连大哥的。”
沈璧君扭头看到的就是阿碧靠着连城璧的肩膀,笑得又甜又娇的模样。她看了那连城璧一眼:“无媒无聘,姑娘还是自重些,省的被那伪君子给骗了。”
阿碧既然知道连城璧不喜这徐夫人,也不再理会她说的话,干脆彻底闭上眼睛休息了。
这沉默一时间装满了这小小的车厢。
三人到云杉客栈的时候,徐青藤早就一张太师椅摆在门前等了许久。这秋日虽比不得夏季天热,可这顶着日头在太阳下坐了这么久,也实在难为了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他白皙的脸被晒得发红发烫,这些时日的着急担忧、日夜不安又让他显得面色发黄、嘴唇干裂破皮,看起来与那沈家庄里意气奋发、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恍如两人。
连城璧三人的马车刚到客栈门口,那徐青藤就腾地一下蹿到了车前。沈璧君不耐烦看连城璧,抢先掀开车帘就要跳下去。那徐青藤一见,吓得肝胆俱裂,连忙飞身将自家夫人抱下来。
稳稳落定后,他也来不及向连城璧道谢,先紧张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夫人:“璧君,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从马车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可怎么是好啊?”
沈璧君瞥了下客栈前来往的人,挣了挣身子,低声冲自家相公叫道:“快放我下来。这大庭广众的,像是什么样子?”
徐青藤咧了咧嘴,乖乖按妻子的指示,轻轻地将她放到地上,等她完全站稳之后才松开双手。只是那臂弯却还是虚虚圈着妻子的腰身,生怕一个不留神妻子就绊倒。这细致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个跟在刚刚学步的孩子身旁的父亲。
沈璧君微微蹙了下眉,决定不再理会丈夫。她冲连城璧与阿碧一福身:“多谢两位出手相助,璧君身子不适,就先告辞了。”
此刻连城璧正握着阿碧的手,小心地牵着阿碧下马车。那紧张的模样倒是和方才的徐青藤如出一辙。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阿碧的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沈璧君的话。
“小心些,这马车有些高。”连城璧看着阿碧迈脚往下跳,心中一紧:“往连大哥怀里跳,别扭了脚。”
阿碧听话地跳入对方怀里,冲劲让两人一起往后退了两步。阿碧吐了吐舌,仰着头对连城璧笑:“哎,连大哥,我不是小孩子啦。比这更高的地方我也去过的。”
连城璧刮了下阿碧娇俏的鼻头:“下次不许去。”
阿碧歪头,看着对方笑:“哦,好吧。”
沈璧君的脸都白了。这已经是一路上不知第几次被忽视,没想到到了徐青藤面前,他们两人还敢这样视她为空气。
徐青藤一直在关注着沈璧君的脸色,见此自然知道妻子为何不快。只是连城璧与他本为至交好友,就算因为与沈家的婚事两人有些龃龉,也比旁人更亲近些。此时又是他费尽心力才将妻子接了回来,若是此刻跟对方翻脸实在是有些不地道。他为难地想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揭过这事,说话圆场:“连兄的大恩,我们夫妻俱都感激不尽。改日必定设宴以表谢意!”
连城璧摇了摇头,对徐青藤笑得温和:“不必,你我二人又何必讲这些虚礼。嫂夫人有孕在身,又受了惊吓,很该好好休息。徐兄还是好好陪着嫂夫人,这段日子就别让她外出了。”
沈璧君不快地开口道:“我们两夫妻的事情,就不劳连庄主费心了。我看这姑娘,叫阿碧是吧?”她也不等阿碧回话就继续说道:“阿碧姑娘的身子倒是柔弱地很,连庄主也该怜惜一些,好好照顾人家。这女子与男子总是不同的,天南地北阿碧姑娘都陪着连庄主,真熬坏了身子,只怕连庄主又该心疼了。”
徐青藤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尴尬地左右望了望,想不明白怎么突然间这兄弟与媳妇就争锋相对了起来。他转念一寻思,觉得还是当年两人那些旧事的缘故,这连城璧弃了璧君选了个相貌身份俱不如自己的小丫头,难怪璧君不忿。
想到这里,徐青藤忍下心头的不舒服,哈哈笑着:“大家累了这么久,都要好好休息,都要好好休息一下。我让小二备了热水,你们都梳洗一番,晚上我们再边吃边叙话,来来,快进屋。”
连城璧与沈璧君看了看徐青藤,只得停了口,一起进了客栈。
阿碧一进客栈的门,刚想转头与连城璧说话,正看见一个面目严谨的中年男子从内院另一边的厢房走出,站到了徐青藤的身边。阿碧太阳穴一疼,面色一下变白。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为红颜
来者正是那号称见色不乱真君子的厉刚。他也的确没有愧对自己的称号,板着脸,直着背,目不斜视,说话刚正有礼。他见到阿碧与沈璧君这样两位美人,却连眼神都不曾飘过她们的衣角。
厉刚面目严谨地冲着连城璧抱拳打了个招呼,就扭头对徐青藤开口道:“徐将军,弟妹既然已安全归来,之前那件事情也应该要开始着手了。赵掌门与我们相约今夜酉时去他房中商议大事,让我来与你和连庄主说一声。”
阿碧强忍着太阳穴的抽疼,认真地看着眼前严肃端正的面孔,只觉与脑海中那张扭曲怪笑、想起就让人毛骨耸立的脸既相似,又不同。
她困惑地偏过脑袋,看着厉刚开合的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是他?不是他?
阿碧想起了自己那残缺不全的记忆。会不会是自己记忆出了错?
毕竟此时的厉刚看起来是那样正直。事实上,他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守礼的人偶,一言一行都按照规范,丝毫不差。而现在的阿碧却连自己两天前自己身在何方,说过什么话都记得支离破碎。
但是那暗夜深山,精疲力竭逃亡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经历,又是那么的清晰。湿冷滑腻的夜风拍打在肌肤上的触感,脚步沉重地在枯枝败叶里跌绊的挣扎,时刻被身后一双邪恶的眼睛监视的不安全感,这感觉就算过上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阿碧都不会忘记。
阿碧又看了厉刚一眼,连忙垂下头。
只要看着对方,心底的厌恶感就无法克制地上下翻涌,这种感觉让阿碧无法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因为记忆错乱。她悄悄向后退了几步,偷偷牵住了连城璧的衣角,好让自己不要转身从这个客栈大门逃出去。
脑海里错乱的片段与那心底叫嚣逃跑的声音,让阿碧头越发地疼了。一日未曾来袭的彻骨寒意,又隐隐要从骨缝间渗透出来。阿碧咬了咬唇,这种时候绝不能就这样倒下去,否则连大哥必定会担心的。
连城璧经历过的事情胜过阿碧何止千百,就算阿碧再怎么隐藏,又怎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更何况自天外庄的变故后,连城璧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这个随时可能会失去的姑娘。
故而阿碧脸色一变,连城璧就发现了她的异样。他眼底暗光一闪,瞟了那满面正经、肃容说话的厉刚一眼,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阿碧身前:“青青的伤势未愈,我们先回房休息。晚上的集会我会准时到场。”
说完,连城璧就将阿碧的头揽进胸口,将蹙眉的阿碧半扶半抱地带进了东厢的客房中。
进了屋后,阿碧便被连城璧放进了床榻里。
她虽头疼得神智都有些迷糊,眼前也早就模糊一片,却还是勉强自己笑了笑,略微失神的目光像温泉水一般滑过连城璧。不过是两日,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疼痛与混乱中,不让声音泄露丝毫痛苦了:“连大哥,我好像又犯困了。你让我睡一会就好啦。秋天总是好容易迷糊的。”
连城璧的声音温暖如春日初阳,下手却干净利落得有些狠厉。他反手一刀就将自己的腕上未愈的伤痕划开。红中带青的鲜血顺着伤口喷洒出来,汨汨地流进他洒了药粉的白瓷茶杯中:“我们青青最近可真能睡。好吧,你先休息一会。不过你可别睡太久,连大哥一个人呆着可有些闷。”
阿碧用尽力气也只让自己的唇角微微一扬,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绵绵柔意,缓缓地淹没在松软的被褥间:“嗯,好,我就眯一会。连大哥喝杯茶,我就起来……和你……说……”
这短短一句话的功夫,阿碧断断续续尚未说完,人已是昏睡了过去。
连城璧下刀既快又利,全不对自己留手,这伤口的血自然涌得又快又急。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那白瓷杯中就被鲜血装满。连城璧见此,顾不得包扎自己的伤口,只几步上前扶起阿碧的头颈,将那白瓷杯中的药血喂入阿碧口中。
直到看着阿碧无意识地将鲜血咽下,连城璧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他用拇指轻轻揩净阿碧唇上沾着的血痕,声音又低又沉:“等你醒来,不管是什么让你难受,连大哥都会让你再也看不见他。”
他边说边俯身舔去阿碧唇角最后一抹血迹。待连城璧替阿碧整好被角,重新转身坐回桌前时,那个温暖得如同春风一般的连大哥已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周身危险,深沉如海的暗夜凶灵。
这是他不愿意让阿碧见到的一面。虽然他早就知道,就算是这样血腥的他真出现在阿碧面前,那傻姑娘也只会笑着说好,说连大哥不会是坏人。这个温柔雅致、总是为旁人着想而忘了自己的姑娘,总会让他忍不住软下声音,柔和面容。
这样好又这样傻的姑娘,他辗转两世也只遇到了一个。她值得他倾心去怜,也值得他出手去护。若是有谁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了他好不容易到手的珍宝,自然要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他食指在桌上以三长两短的节奏轻敲数下,屋中便凭空出现了一个长相普通得可以顷刻淹没人群的男子。
那衣服样貌,分明就是今日三里外的那个茶寮祖孙中的孙子小马。
小马此时全没了先前的市侩模样,他的面上只有绝对服从与敬畏:“主人。”
连城璧随手在自己臂上穴位点了几下,又拿过一旁的白帕将伤口裹住,眼光仍旧投在沉睡的阿碧身上。只有在看着这个柔软温暖的少女时,他的眼底才会出现几分温情,这稍稍淡化了几分他此刻如同出鞘利刃一般的杀气:“照顾好她。”
小马重重顿首,然后便重新消失在屋中。
连城璧再看了看阿碧,便推门从屋中走了出去。
他去见厉刚,却不是在客栈中。而是在先前的那个茶寮。
厉刚到的时候,显然也对连城璧邀他至此的原因很是好奇:“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客栈中说,非要用飞镖传书将我约到此处?”
连城璧淡淡一笑:“这件事与徐夫人息息相关,而众人之中又以厉兄见色不乱之名响彻江湖。故而才邀厉兄至此。”
“徐夫人?”厉刚眼神一凝:“莫非连兄救她时,发现了什么阴谋?”
连城璧点点头:“不错,我发现她与萧十一郎在一起。我还听到了那萧十一郎正与她说几个江湖秘闻。”
厉刚右手紧握,牙根收紧:“什么秘闻?”
连城璧深深看了厉刚一眼:“他说近些年关中许多闺阁女子被辱杀的案子,本是江湖上一个名声极好的侠士所为。那侠士总是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将这些姑娘掳到深山密林之中,然后……”
厉刚正全神贯注地面前的茶杯,似乎完全没有在听连城璧所说的话,但额角滚滚而落的汗滴却暴露了他波动的情绪。突然,厉刚感到一阵剧痛从自己右侧肩背处穿来,他扭头一看,却是一根没肩而入的竹筷。
这是连城璧出的手!在他心神动荡,没有防备的时候,厉刚惊怒交加,猛地抬头看向仍旧施施然坐在原位品茶的连城璧:“为什么?”
连城璧轻叹一口气,似乎在为对方的愚蠢而遗憾:“你难道不知道?”
厉刚唇色惨白,既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是因为心知肚明。但他自信绝不会有人为了一个黄毛丫头的话而质疑像他这样的人物。因为一件无法证明的事情,而和厉刚这样有威望的名门之后对上,就算是连城璧也无法承担后果。
今日阿碧那躲闪的目光与瑟缩的脚步,再次向他证明了这一点。
那个臭丫头,也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连城璧。他太了解阿碧这种姑娘了,她们宁愿自己痛死,也不想让在乎的人因为无能为力的事情而损毁分毫。她们习惯将所有泪水咽到肚子里,阳光下露出的永远是又甜又暖的笑。
想到此,厉刚重新挺直了腰背:“我不知道,所以问你为什么。连庄主可曾想过今日对厉某出手,要如何对厉家交代,如何与武当交代,又如何应对这江湖上众人的质疑?无垢山庄庄主不过是个见色忘义、不顾大局的小人,哈哈,这件事倒是有趣得很。”
连城璧抿了抿茶,眉心微微一蹙:“早和他们说过要武火急沸,这水还是比不得青青把握得好。”他边说边把茶杯一放,另一只手袖里剑一扬,人便站到了厉刚身侧。
剑尖滴血,那厉刚的右手食指已是滚落在地。方才被击中右肩,让厉刚的反应减退几分,这连城璧的武功又高出他想象太多,以至于与他齐名、江湖享誉的厉刚居然毫无防守之力。
连城璧往日竟然是隐藏了大半实力。厉刚越想越心惊,他咬牙忍疼,终于不得不低头示弱:“连兄,这其中必定是有误会。”
连城璧反手挥手打落厉刚右手偷偷拿出的暗青子,顺便点了对方的穴道,令其不能动弹。这一连串动作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厉刚以一个蜷曲的姿势被定住后,连城璧方才不紧不慢地接话问道:“哦,什么误会?”
厉刚此刻能动的只有眼珠子和两片嘴皮:“当日阿碧妹子着急寻你,谁知道到了山中我就和她走散了。小姑娘家,大约是深山迷路被吓着了,人就有些不知所云。这件事的确是我的不对,我当时要是……”
连城璧这一次没等厉刚说完,就用袖里剑斩断了他的右手:“你是用这只手碰的青青?”
“不,不是……”厉刚惨痛高呼,无奈穴道被制,不能捂住自己的伤口:“我没有……”
连城璧短剑一扬,作势就要将他的左手也齐根斩断:“不是右手,自然是左手。”
厉刚只觉得裤间一片湿冷,连忙急切说道:“是,就是右手……我就是用右手碰的。”
连城璧短剑落下,鲜血从厉刚的左臂中喷涌而出:“手快了。”
顷刻间,以大开碑手闻名江湖的厉刚就被砍断了他赖以成名的一对手掌。失血与疼痛让他冷汗直滴,面色发青。他从不知道素来声誉极旺,以暖月春风之名响彻江湖的连城璧竟然是这样一个手不容情、狠戾毒辣之人。
若是早知道连城璧是这样一个危险之人,他绝不会听从飞镖传信上所说,悄悄地孤身而来。但此刻再后悔也无济于事。连城璧既然断了他双掌,这血海深仇就已是结定了,他必定是不会留自己活口。
厉刚想到此处,不由颓然低头。对活命的渴望,让他还是做了最后一次挣扎:“你我多年齐名,虽相交不深,但厉某为人连庄主想必也知道一二。只要此次脱身,厉某即刻退隐江湖,绝不寻无垢山庄的麻烦。”
连城璧看着他的脸半晌,方才开口:“我对厉兄的了解远比你想象得更多。你放心,我们既然齐名多年,这份情谊我也不会忘。我不但不要你的性命,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厉刚看着连城璧不辨喜怒的脸,只觉心跳渐快,双臂的血也涌得更急了几分。
连城璧终于露出了微微笑意,可在厉刚的眼中却比恶魔更可怖:“以人血为媒,将两人牢牢系在一处生死不能离。你既这么喜欢女子,我就送你一个貌不输女子的尤物,也算是全了我们两的缘分,可好?”
“连城璧,你这卑鄙小人……”厉刚终于崩溃,也顾不得什么威逼利诱,巧舌如簧,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了起来。
连城璧只作不闻,等到厉刚因为失血过多而停了口,晕过去后,才以擦了擦自己的手,说了声:“送到我昨日带来的那个人偶房中,照我给你的方子做。”
那茶寮老者恭敬垂头,架起瘫软在地的厉刚就消失在原地。这神出鬼没的身法,与行动的利落同之前那一步三咳,走走停停的老者简直是判若两人。
若是阿碧见到,只怕要惊得合不上嘴。
所幸阿碧不会知道。事实上,这一下午阿碧睡得又香又甜,梦中还看到了无垢山庄新落的桂花铺洒在了她的琴上,染得琴香悠悠。而连大哥和她就像是过去一年一样,在琴旁品茗,因为某一个只可意会的词相视而笑。
等她从那一片祥和宁静中睁开眼,正好看见连城璧笑得和梦中一样温柔:“青青要起床陪连大哥说话了么?”
阿碧眨了眨眼,只觉暖意从四肢升起,遍布身体所有角落。她慢慢地将眼睛弯成一对小月牙:“好呀。”
作者有话要说:一回家就开始赶着码字,还是三更,有一种我在作死的赶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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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分飞
酉时,云杉客栈西厢。
这次邀约既然是赵无极提出,自然由他开场。他左右望了望,见阿碧与沈璧君都已经到场,那厉刚却还是没有踪影,不由蹙起了眉头。
厉刚人虽古板不知变通,但却从不迟到。
他又等了一刻钟,才无奈开口:“厉兄只怕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就不等他了。此次邀众位来,主要是因为十几日前出了一件大事。”
屠啸天嘬着从不离手的旱烟杆,慢吞吞地吐着烟圈:“什么大事?”
赵无极长叹一声,放低了声音,对这个事实几乎不忍去提:“孟家庄被灭门了。一百余口,不分男女,被杀得干干净净。”
“可是此地那位赛孟尝孟三爷的家?”赛孟尝仗义疏财,誉满天下,知道的人自然不少,就连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年的阿碧也听过他的名字。
赵无极沉重道:“不错,就是赛孟尝的家。他们家被洗劫一空,鸡犬不留。”
沈璧君也掩住了檀口,满面讶异:“何人如此狠毒?”
赵无极愤恨地站起身,来回踱着步。他的脚步又重又急,似乎就是狠狠地踏在凶手的身上:“自然是大盗萧十一郎。除了这个恶鬼,还有谁能犯下如此罪行。”
沈璧君腾地一声站起,看到丈夫紧张的目光,又缓缓坐了回去:“孟家既然没了活口,焉知此事是萧十一郎做的呢?”
不等赵无极解释,海灵子就冲沈璧君笑了笑。能解答武林第一美人的疑问,对很多男人来说也算是一项荣幸:“萧十一郎这人最是心狠手黑,又好名声,每一次作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自己姓名。也正是因为他这个习惯,才能在短短几年里闯下了天下大盗的名声。”
沈璧君勉强听海灵子说完,终于控制不住地失声喊了起来:“你们都冤枉了他,他绝不是这样的人。这些事情也必定不是萧十一郎干的!”
召集众人至此的赵无极面色猛地变得很难看。任谁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说信口雌黄,还是因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大盗这样说,他都不会比赵无极的脸色好看多少。他看了看沈璧君,又看了看立即站到妻子身前的徐青藤,终于还是咽下了到口边的怒喝:“嫂夫人不曾走过江湖,人又良善,自然不知这江湖上人心险恶。这也难怪。您若是到这江湖上走一走,也就知道……”
沈璧君不等赵无极说完,飞快地反驳道:“我知道你们冤枉了他。”
屠啸天也不抽旱烟了,他一双小而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沈璧君:“徐夫人怎么知道是我们冤枉了那萧十一郎?你又凭什么说这孟家百口的人命不是萧十一郎下的毒手?”
沈璧君看了看紧握双拳却仍旧稳稳站在自己身前的丈夫,犹豫又犹豫,终于还是歉意地站到了丈夫的身边冲他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脸上带着一种献身一般的光辉,整个人比之前更加熠熠生辉起来。这是一种沉浸爱中的女人才会有的神采,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光亮并不是由丈夫而来。她盯着赵无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因为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从未离开过他。日日夜夜,一刻也没有。”
日日夜夜,从未分离。
屋中所有人都为沈璧君的这句话怔住了。
阿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样的妻子会当着自己丈夫的面说出这种话,什么样的妻子会在丈夫的朋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又是什么样的妻子会在五位名满天下的侠客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她难道不知道这话一说,一个勾结匪类、黑白不分的罪名就要压在徐、沈两家的头上,再不能洗净?难道不知道这话一说,她那金尊玉贵、天之骄子一般的丈夫就要成为江湖上指指点点、人人同情的笑柄?难道不知道这话一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再也摘不清自己的清白,从尚在母亲腹中开始就要被打上出生不明的印记?
萧十一郎到底有多大的魔力,才能让一个为人孙、为□、为人母的女子为了他抛弃所有亲人,为了他将自己的娘家夫家一起丢到地上肆意践踏?
阿碧咬着唇,不忍心看那满眼震惊,踉跄坐到椅子上的徐青藤。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地说了句:“徐夫人,您刚刚遭逢大变,心神尚未缓过来。或许我陪你到屋中歇一歇会感觉好一些?这些江湖事,就让他们这些大侠客去解决吧。”
阿碧本是好心为沈璧君递台阶。在场的人到底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只要沈璧君及时住口离开,凭着她丈夫的地位权势,其他人想必也会默契地将这件事当做一场闹剧。如此一来,徐、沈两家也可勉强保住声誉颜面了。
但是沈璧君却不肯领情。为了萧十一郎,她已经豁出去所有,她早就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了。沈璧君的脸上没有后悔,甚至也没有丝毫在乎:“我为萧十一郎作证,十几天前他绝不会到孟家庄杀人。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没有人接话,这样的时刻大家也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无力跌坐的徐青藤身上。他是此刻唯一有资格开口的人。
徐青藤垂着头,整个人似乎只有靠着座椅才能支撑。散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周身的绝望却清楚地让屋中所有人都能知道这个消息对他是怎样的打击。
阿碧看着,只得低低叹了一口气。她向自从进屋后,就一言不发的连城璧靠了靠,素白小手紧紧牵着对方。连城璧虽不说话,但这满身沉沉的感觉却瞒不过阿碧的眼睛。都不用转头看,阿碧就知道连大哥此刻已是气愤压抑得全身都僵硬了。
沈、连两家是世交,徐青藤又是连城璧的好友,看到这一幕,连城璧心中难受也是必然的。阿碧捏了捏连城璧的大手,垫着脚尖偷偷拍了拍对方的肩背,试图让连大哥放松一些。她虽然同情那徐青藤,可到底还是连大哥更重要一些。
感觉到阿碧软软的小手,连城璧果然松了肩背,他扭头冲着阿碧暖暖一笑,然后就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我很好。”
阿碧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两人扭头望去,只见徐青藤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随着他的起身碎成了一堆残片。刚刚他坐在椅子上时,必定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所以这微微一动,才将椅子毁损至此。
徐青藤的眼睛已是通红,他冲到沈璧君的面前,右手高举,就要扇她一掌。
沈璧君面上毫不见惊恐。她那动人的大眼睛就这样牢牢地望着自己的丈夫,等着他一巴掌落下。
徐青藤的手举在空中半晌,又重重拍在了一旁的花瓶上。瓷器破碎的声音在夜晚显得那么得刺耳:“萧十一郎对你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沈璧君紧咬嘴唇,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看着自己暴怒发狂的丈夫,满眼都是伤心与被误解的痛苦:“他是个好人,是个正人君子,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青藤,你,你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我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哈,我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徐青藤的怒火因为沈璧君的质问反而落下了几分,他自嘲地笑了笑。他环视屋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到了与阿碧十指紧握,相依相偎的连城璧身上:“你早知道了对不对?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你才不肯和沈家联姻?”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屠啸天连忙冲着赵无极使了个眼色:“徐兄弟,来来,我们老哥两也很久没到杭州。有个事情倒是要和你这杭州将军问一问,我们隔壁谈,隔壁谈……”说着就与赵无极一左一右,夹着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一般的徐青藤到了隔壁。
屋中开过口的人已走了一半,剩下的人里除了始终只看阿碧的连城璧,就只有那安坐品茶,一言不发,号称“稳如泰山”的司徒中平不曾开过口。
此刻见到徐青藤与主持此事的赵无极都走了出去,司徒中平才心平气和地对僵在原地、满眼失望的沈璧君开口道:“沈老太君教养出的人自然是能信得过的。夫人既然如此说,这件事想来必然是个误会。”
沈璧君听到终于有人相信,不由双目一亮。她的声音里是轻快与愉悦:“真的,你真的相信十一郎没有做这些事?”
司徒中平点了点头,露出了几分深思的神色:“不错,既然有徐夫人作证,他必定是清白的。只是既然此事不是他做的,那往年那些留名萧十一郎的恶事,也许也是旁人污蔑他的。”
他扭头看着还坐在原位的海灵子:“你我自命为侠义之辈,就不能违了心中侠义之道。我们不放过一个恶人,也从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沈璧君连忙点头,此刻她看向司徒中平的目光已经满是崇敬与信任:“不错,萧十一郎就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你们都误会他了。”
司徒中平沉吟片刻:“若真是误会了他,我们自然要替他洗刷这无端而来的污名。只是一个人是不是好人,却不是两三个月可以看出来的。”
沈璧君连忙摇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与坚定:“但我却可以替他保证。他,他对人是很好的,还几次三番地救了我,又不求任何回报。他,他是一个很温柔的好人。”
司徒中平终于被沈璧君完全说服:“这样就好。只是要为他作保,还需要让他到这里来让我再看一看,只有亲自与他谈一谈,我才能知道这么多年到底他受了多少冤枉。”
阿碧站在一旁,虽大半心思都在连城璧身上,可屋中安静得很,这两人的对话又没有避人,就算阿碧没有刻意听,也觉出了其中的怪异。
司徒中平本是趟子手出身,行事最是小心翼翼。往日里听人说起他,都说他话不多说半句,路不多走半步,这样的人,就算他真相信萧十一郎的清白,也不会挺身为人作保。更何况此刻隔壁还有一个欲杀萧十一郎而后快的徐青藤在,这样的提议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她好奇地扭头看去,正看到海灵子与司徒中平暗中互递的心领神会的眼神。他们这是在诈沈璧君?阿碧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破。这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行事实在是太气人了些,让他们受些教训也好。
反正有这沈璧君在,徐青藤也不会真杀了萧十一郎。
那沈璧君却为有人能替萧十一郎讨回清白而冲昏了头:“今日只怕他来不了。他今天喝醉了,就在城外的小客栈里,估计要醒酒的话要到后天了。”
阿碧讶异地看着那将自己不顾一切维护的人卖得干干净净的沈璧君,只觉得这徐夫人真是她生平见过的最奇
作者有话要说:九十度躬身双手捧上第二更。
☆、情成灰
夜残宵静。
云杉客栈也在黑暗里完全地沉寂了下来。阿碧跟着连城璧走出客栈,来到客栈旁小树林时,徐青藤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来回踱着步子,面沉似水,周身都是压抑的怒火与暴戾。赵无极犹豫了半晌,都没敢再出手把这受辱的丈夫给拉回来。
在这样沉重压抑的气氛下,每一刻的等待都是种煎熬。
海灵子实在等得难受,悄悄冲着一旁嘬烟的屠啸天嘀咕:“干什么要带上那个小丫头,我们又不是去踏青。”
屠啸天毕竟比他们多些阅历,对着这绿云盖顶、狂躁暴怒的丈夫,他的反应比起旁人倒是自若了不少:“厉刚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有连城璧出手,你有把握拿下萧十一郎?既然如此,就按连城璧的规矩来。”
海灵子被屠啸天的话噎住,只得讷讷道:“我也没说不带她,只是……”
坐在一旁的赵无极连忙止住他的话头:“别说了,他们来了。”
阿碧来到林中,最先见到的就是脸色黑沉的徐青藤与面色讪讪的海灵子。阿碧心下纳闷,却还是乖乖地站到了连城璧的身后。
虽然连大哥愿意将她时刻带在身边,但她却不希望自己成为对方的累赘。她心知这四位想必都是不愿意带上她同行,只是碍于连大哥而不得不点头。这样的情形下,她的话越少,存在感越低,想来越能让众人开怀。
赵无极上前两步,对着连城璧解释道:“徐家家将已经前往探过消息。这萧十一郎此刻确实醉倒在城外山脚的吉祥客栈里……他与徐夫人到客栈时,身无分文,酒钱是用徐夫人的金簪抵的……”
他说到这里,尴尬地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几分的徐青藤,将声音放得更低了:“那金簪是徐家的传家宝。”
连城璧听了这话,淡淡颔首说道:“想来昨日必是发生了些意外之事,才会让这人将徐夫人重新送回了那断肠崖顶,借由在下之手将徐夫人领回来。而他则在那客栈中喝得酩酊大醉。”
此刻众人为沈璧君与萧十一郎的私情所惊,无暇细想连城璧以同心花救人的说辞,却不代表日后大家不会想起这个漏洞。连城璧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既是替发现j□j尴尬难堪的诸人递了台阶,又是为自己这几日的作为留了后手。
这样日后就算有人想到那重重疑点,也只当是因为沈、萧二人行事难测,确实怪不得连城璧。
不过现下大家都没有想起这句话中的玄机,徐青藤也不说话,当先上马就向着城外疾驰而去。他此刻心中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劈了那个胆敢夺妻辱人的萧十一郎,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可以肖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