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呜啊……啊……”
“哎?说得是呢。这段时间过得很愉快呢。”
“……呜啊……啊……”
“拉司蒂也是吗?”
“……”
谈话到此暂时中断了,片刻的沉默之后,拉司蒂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啊……啊……啊……”
“你是说还想试试那个吗?嗯,乐意奉陪。”
两人露出温柔的笑容相视一笑。
(什么?要试试什么?)
库拉比司只能勉强看见两人的身影,他明白这个练习是对他保密的,不能在现在这个场合露面。
“那么,预备,开始。”
随着阿露缇发出信号,两人开始一起唱起歌来。那是拉司蒂的歌——自古以来在这座小镇上传唱的天使之歌。两人的二重奏在广阔的星空下舒缓地流淌着。
(好美的……歌声)
她们的演唱配合默契,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样。她们那娓娓而来的歌声简直像是天使的歌声一般。
(真想用符德鲁琴为这样的歌声伴奏啊。)
这个强烈的愿望在库拉比司心中涌动。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乐士之魂吧。
不过。
两人合唱的这个场面是神圣不可搅扰的,至少在库拉比司看来是如此。
(不可以去打扰他们)
库拉比司趁两人还没有察觉到他之前悄悄离开了公园。为了准备第二天的音乐会,回去必须把符德鲁琴再好好调试一番才行。
*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库拉比司和拉司蒂在河边的老地方完成了最后一次排练,终于要动身出发赶赴音乐会场了。
“那么,出发吧。”
“……啊。”
拉司蒂看起来有些胆怯。库拉比司露出笑容鼓励她道。
“不要紧的,来,走吧。”
两人牵起手,向小镇走去。
真是让人惊讶,喷水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人数。
“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了哦!”
“哦,库拉比司先生的街角音乐会在这里哦——!”
妃亚和纱利雅抱着宣传单,把传单散发给路上的行人。库拉比司则开始在喷水池边组装符德鲁琴。
拉司蒂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库拉比司作准备。
库拉比司的计划是这样的。一开始先由他自己用符德鲁琴弹奏几首曲目,让聚集起来的观众兴奋起来。然后在观众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之后让拉司蒂出场亮相,演唱早已准备好的曲目。实际上拉司蒂准备的歌曲并非只有一首,到时候就要看听众的反响如何了。拉丝蒂的歌声能否给镇上的人们带来感动:今天音乐会的重点可以说只在这一点上。
即使库拉比司的演奏十分成功,但是如果镇上的人们无法改变对拉司蒂的偏见,那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符德鲁琴已经准备好,库拉比司先试弹了一曲。
轻柔的音符在库拉比司的指间跃出,渐渐地将人们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库拉比司一曲接一曲地演奏起来。
从符德鲁琴中流淌出来的轻柔音乐在清澈的天空中回荡,一直传达到听众们的心中。明快的曲调,寂寞的曲调,愉快的曲调。无论是什么风格的曲目都迎来满堂的掌声。库拉比司直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有停下演奏乐曲的手指。
不知道弹奏了多少只曲目之后,现场终于迎来了库拉比司今天作为压轴戏的最后一曲。
“专程赶来的各位,对今天的街角音乐会满意吗?”
很不错哦,乐士先生!诸如此类的评价在听众们中间响起。
“那么接下来是今天的最后一曲。演唱者是拉司蒂•珐姒。”
话音未落,听众们中间便响起一阵骚动。
“尽请大家期待天使的歌声。”
符德鲁琴开始响起歌曲的前奏。拉司蒂嗒嗒嗒地跑过来站到了库拉比司的旁边。
“咦……那不是拉司蒂吗?”
“为什么那个人会站在那里?”
镇上的人们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
坐在一旁的库拉比司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拉司蒂的紧张。
库拉比司一边弹奏着符德鲁琴,一边悄悄地对拉司蒂说。
“不要紧的,那么开始了哦。”
……拉司蒂低着头。库拉比司见她两只手僵硬地握紧了拳头。
“不要紧张……加油。什么事情也不要多想。集中精神……拉司蒂只要想着用歌声把你的思想传达给大家,只要考虑这一点就行了。”
“啊,啊呜。”
听完库拉比司的鼓励,她勉强点了点头,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除紧张情绪。
“拉司蒂,加油啊~~!”
“加油哦————!纱利雅支持你哦!!”
这时,听众的人群里面响起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嗯?”
拉司蒂转过头去一看,只见妃亚与纱利雅在听众中间挥舞着手臂。她微笑了起来,僵硬地握着拳头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前奏结束了。拉司蒂“咝——”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有节奏地舞动起来。
紧接着,灌涌而出的纯净歌声开始洗涤这座天使的小镇。
*
(镇上人们的评价……怎么样呢……)
库拉比司悄悄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拉司蒂则满脸通红……僵硬地站在那里。
这一时的沉默,简直静得让人耳根隐隐作痛,然后——
啪……啪……啪啪啪……开始响起稀疏的掌声。
紧接着掌声如百川汇聚一般渐渐扩大——
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此起彼伏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向库拉比司与拉司蒂涌来。
“啊,好厉害。刮目相看了。”
“震惊了,从来没听过这么动人心弦的声音。”
“哦,哦~,不简单,震撼人心。”
“了不起。”
小镇上的人们对拉司蒂的歌声——天使的歌声交口称赞。
“成功啦!拉司蒂!成功啦!”
“啊呜!”
“大家都很兴奋哦!”
拉司蒂与库拉比司拉着彼此的手高兴地跳起来。
兴致丝毫不减的听众中间传出“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的要求。拉司蒂高兴地点头,朝小镇的居民们鞠躬行礼。
“怎么样,拉司蒂?还唱吗?”
“啊呜!”
面对干劲十足地作出回答的拉司蒂,库拉比司不由地露出了微笑。
“那么,再来一首。开始了哦。”
库拉比司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跃动,轻柔的音乐包围了全场。
拉司蒂陶醉地闭上眼睛,两手合抱在胸前。柔和的歌声又开始在小镇上流淌。
好哇——听众们的喝彩声响彻小镇。
——库拉比司他们面朝眼前的听众行了一礼。
看着拉司蒂脸上洋溢着笑容,库拉比司打心底里这样想:开音乐会真是太好了。
镇上的人们似乎对刚才所欣赏的歌曲还意犹未尽一样,虽然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广场,嘴上在谈论的话题却依然是拉司蒂的歌声。
曾经无缘无故欺负过拉司蒂的那些孩子们也在这些人中间。他们像是看到了耀眼的明星一般躲得远远地,最后都难为情地抓着头皮回去了。
“库拉比司,拉司蒂!”
“拉司蒂,成功了呢!”
库拉比司刚刚合上符德鲁琴,纱利雅和妃亚就跑了过来。
“你好,妃亚。你好纱利雅。”
“哎嘿嘿~纱利雅吃了一惊~。原来库拉比司真的是个演奏家啊。”
“……纱利雅你这家伙还真不会说话呢。这话什么意思,啊?”
“啊,住手,不要咕噜咕噜地顶人家的头。”
“等等库拉比司,住手吧!纱利雅并不是有意这么说的。”
“这种话无意中说出来才最让人介意呢。”
“……无法反驳。”
“请帮忙反驳啊~~”
妃亚无视了纱利雅泪眼汪汪的哀求,转而对拉司蒂说道。
“拉司蒂,歌唱得真棒。”
面对妃亚的称赞,拉司蒂露出了稍稍有些害羞的微笑。
“纱利雅也吃了一惊呢。没想到是这么好听的声音。”
“……呜。”
“拉司蒂是说‘非常感谢……’”
“啊哈哈——,纱利雅只是正巧有空才来的啦……”
“听过如此动人的歌声之后,总让人感觉受益匪浅。”
妃亚与纱利雅你一言我一语地赞许着。
库拉比司问:“两位接下来怎么安排呢?”
“等会儿准备两个人结伴去买东西。”
“然后,想去喝点咖啡。”
“那么,回头见哦——”
“回见回见~”
妃亚与纱利雅两人嗒嗒嗒地飞奔而去。免得自己成了电灯泡。
“那么……我们怎么安排呢?”
咕~咕~感觉袖子被拉住了。
“嗯?”
“啊啊……”
“哎?你是说去你家坐坐?然后吃个便饭吗?”
拉司蒂微笑着点点头。
“那么,就去拉司蒂家里做客吧。”
“……”
拉司蒂悄悄地伸出右手,有些犹豫。
(这是——希望牵手的表示吧?)
库拉比司也悄悄地伸出手。拉司蒂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握住库拉比司的手,只是慢慢地把手靠过去,一边窥视着库拉比司的表情。看到对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这才放心地微笑起来。
(……她还没有过与人牵手的经历吧)
拉司蒂轻轻微笑着,畏畏缩缩地握住库拉比司的右手走在街上。
小镇尽头是拉司蒂的家。她咔嚓一声打开门走进屋里。
库拉比司跟在拉司蒂的后面。
“是拉司蒂吗?有客人来了吗?”
家里传来询问的声音。拉司蒂拉着库拉比司的手走了进去。
“您,您好。”
“您好……库拉比司先生。”
“久疏问候了。”
埃奥莉娅看着库拉比司的脸不由地笑了起来。
“从拉司蒂那里听说了哦。库拉比司的事。”
“哎?”
“两个人每天演奏唱歌的事……”
“啊哈哈,惭愧惭愧。”
“非常感谢……拉司蒂就请您多费心了。”
“好的。”
库拉比司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让埃奥莉娅尽管放心。
“呼呼,太好了呢,拉司蒂。”
拉司蒂高兴地不住点头。
“太好了……库拉比司先生真是个好人。”
听埃奥莉娅这么说,拉司蒂露出了无比开心的笑容。
“呵呵,拉司蒂没有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哪里哪里,倒是我这边才需要道谢,拉司蒂帮了我许多的忙呢。”
“非常感谢您……库拉比司先生。请把这里当作您自己的家,请随意。”
“啊,好的。”
“我这就去准备点吃的。”
埃奥莉娅说完,就走进里屋去了。
——片刻之后,烤面包的香气便一直弥漫到了库拉比司他们所在的房间。
“啊~呜!”
拉司蒂开心地叫起来。
“你是说:母亲对料理很拿手?原来如此,很令人期待呢。”
拉司蒂表示自己也要去帮忙,然后也走进厨房里去了。
库拉比司心动地将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
香气变得越来越浓烈了。
在做什么呢?库拉比司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厨房里偷眼看去。
埃奥莉娅与拉司蒂并排站在那里配合默契地在制作料理。
“拉司蒂,把那里的盐拿过来。”
“……(点头)”
“肉烤到这点程度就可以了吧?”
“……(点头点头)”
“什么?举办了音乐会?”
“……(点头)”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呢。”
拉司蒂愉快地与埃奥莉娅聊天。
(——这就是家人……吧)
库拉比司心里有一点,真的有一点羡慕起拉司蒂来了。
令人愉快的用餐结束之后,库拉比司向拉司蒂母女告辞。
“如果能再多呆一会儿就好了。”
“……(点头点头)”
“不了,太阳也差不多快下山了……今天就不再打扰了。”
“下次再来啊。”
“好的,还会再来拜访的。”
库拉比司向一直送到家门口的两人挥手道别,离开了拉司蒂的家。
*
(今天一天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呢。)
音乐会结束的那天夜里,库拉比司躺在自己位于河边的被窝里仰望星空感慨万千。
(音乐会,啊。说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与那个人一起旅行——在如潮般的观众面前——我弹奏的符德鲁琴与她的歌声交相辉映。)
尘封的古老记忆从库拉比司的脑海中涌现出来。
(那个人?她是……谁呢?)
那是偶尔从脑中掠过的,令人怀念的记忆。然而如果向那记忆伸出手去的话,它便会像仲夏的海市蜃楼一般从库拉比司的手中消失。
但是今天库拉比司感觉这记忆比平常的时候更清晰,感觉像是古老的记忆就要苏醒了一般。
(怎么回事?那个人难道是——思多法)
正当库拉比司感觉要抓住重点的时候——突然之间他眼前的景象改变了。
一股被森林包围的清泉。
这里便是在梦中见过很多次的,梦中的世界。
“……库拉比司。”
“是你啊。”
“明明告诉你了……不行的。”
少女像往常一样,露出悲伤的眼神看着库拉比司。
“你是指靠近拉司蒂的事吗?但是,提出筹办音乐会的也是你啊。”
“那……虽然是事实。”
“果然还是,如果不说明理由的话是无法让人认同的啊。”
“拉司蒂……很危险……”
“危险?拉司蒂吗?”
“讨厌,不相信人家!可以说拉司蒂是个好孩子。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如果进一步与拉司蒂心灵相通的话……你的身体会逐渐地被侵蚀的。”
“被侵蚀?”
“原因虽然不能说,但这是与你性命攸关的事情。”
“性命?你是说会死吗?”
“我不想看到库拉比司遭遇那样的事情。”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是……”
少女露出一丝悲伤的笑容。
“我已经不存在于现在这个世界,我是曾经与你同在,现在如魂似幻般的存在……”
“我……在寻找你,在这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历经无数旅程……”
“虽然……很开心……但这是不行的。”
突然之间脑子里闪过悠久的记忆。……这是……。
(在耀眼的舞台上,沐浴在灯光下唱歌的少女。那是……你吗?)
“咕……我的头……”
(头像要裂开似的痛起来!啊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库拉比司抱着头,痛苦不堪地跪倒在地。
“没,没事吧!?库拉比司!”
少女一脸担心的表情,跑到库拉比司的近前。
“……唔……嗯……好像恢复了……”
少女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库拉比司。
“记忆正一点点地恢复……封印就要被解开了……求你了……不要……不要再接近拉司蒂了……对你来说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啊。”
她语气激动地恳求库拉比司道。
——这紧张的气氛,传达出“现在真的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这样的讯息。
以及……她从心底里担心库拉比司的安危的这份心意。
“但是……我没办法撇下拉司蒂不管。”
听库拉比司这么说,少女无言地垂下了头。
“拉司蒂……她总是露出寂寞的眼神……”
“……”
“但是,只要她笑起来,看到她那笑容的人都会感觉到幸福……她就是这样的人。”
“……”
“如果我从那孩子的身边离开的话,她肯定又要变回那个总是露出寂寞眼神的孩子了。”
“你……对拉司蒂……”
“所以,我要呆在拉司蒂的身旁。直到我燃尽的生命的那一刻……直到那时为止。”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反正就算我一早说出来你也不会听的。”
“所以……对不起。”
“没事……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没关系哟……”
她扬起寂寞的微笑道。
“那么请记住。留给你的时间,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多了。”
“啊啊……知道了,但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关心我的事情:正当库拉比司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突然之间白光普照——
白色的雾气覆盖住了视界。库拉比司感觉到少女走远了,自己则陷入到连梦境也看不到的深度睡眠之中去了。
十一月
时节已经转入冬季。库拉比司来到这座小镇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
(……总觉得一阵阵发晕呢……身体也感觉很疲倦)
最近小镇上有一种很厉害的流感在蔓延。
走在小镇上,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状态不佳的人。库拉比司也未能幸免,他实在没有想到身体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状态。
要是换作以前的他,是完全不会受到感冒之类的影响的。
(到此为止,不要再和那个人——和拉司蒂扯上关系了。这是与你性命攸关的事情哦。)
耳边响起在梦中听到过的话,宛如芒刺在背。
只靠每周一场的音乐会赚到的钱实在难以维持生计,于是库拉比司最近忙于打工挣钱。
今天已经完成了在安古鲁珞德旅馆的工作,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呜哇——好冷!”
山间凛凛的寒风在夜里冷清的小镇上急驰而过。
(最近……身体也变得时好时坏的了。还是早点钻进被窝里去休息吧)
由于冷的关系,库拉比司加紧了脚步。他穿过大道,想抄小路回家,刚走到快要离开小镇的一个拐角处。
“呜哇!”
“——!!”
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拐角处飞奔而出。
“好痛……拉司蒂?”
这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拉司蒂。她惊恐地圆睁着眼睛,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啊……啊呜……”
不会有错,拉司蒂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怎么了,拉司蒂?在这种时候。”
发现对方是库拉比司,拉司蒂立即躲到了他的身后。
(……与你性命攸关的哦……)
梦中那位少女的忠告不禁在心中响起。
(……嘛,会在意也是没办法的事)
库拉比司把在脑袋里响起的警告声强行挤了出去。
现在比起这种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听库拉比司这么问,拉司蒂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她刚才一路跑来的那条小巷的深处。
“…………啊、啊呜呜…………”
“那里面有什么吗?”
“……呜……呜……(摇摇晃晃)”
库拉比司把拉司蒂护在背后,望向漆黑的小路的尽头。
“某种东西”正从小路的尽头向这个方向接近中。
四周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之中。杀气之类、妖气之类的感觉化作一片浓雾将身体团团围住。
“什、什么!?”
库拉比司摆开架势将拉司蒂护在身后。
黑暗之中,显出了“那种东西”的身型。
从黑暗中闪过一道亮光……那是,怪物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将身影浸没在黑暗之中,让人分辨不清。
那双眼睛放出金色的光辉,那瞳孔犹如蛇的眼睛一样。
“呜!”
强烈的气息使库拉比司的身体都僵硬了。
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息。
眼里闪烁着如此光辉的“那种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中所包含的信息是非常明确的。
那便是——敌意。
“…………呜……呜……”
“那种东西”发出了如野兽般的低吟声。包含在这个声音之中的恶意,就像枷锁一样束缚住库拉比司,夺走了他的自由意志。
(咕!动不了了!!)
库拉比司把拉司蒂护在身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与金色的瞳孔对峙。
(糟了……现在攻过来的话连一会儿也坚持不住。)
为了想办法夺回身体的自由,库拉比司拿出了全部的意志进行抵抗,但在透心凉的敌意面前感觉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只感觉时间将要永无止境地停滞下去。
好在——金色瞳孔最后向小巷的深处隐遁而去。
确认气息完全消失之后,库拉比司感觉就像全身的力气也跟着被抽走了一样。
“…………”
“…………”
身体终于从僵硬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汗水似乎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似的从身体里冒出来。粘呼呼的感觉传遍库拉比司的全身。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努力发出声音说道。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啊~”
拉司蒂浑身颤抖着,咻地抱紧库拉比司。
“不、不要紧吧,拉司蒂……?”
“…………(点头)”
“——看来也并没有受伤吧……”
“…………(点头)”
“拉司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摇头摇头)”
“果然……不知道呢。”
即使那东西已经离开了,从拉司蒂拽着库拉比司衣服的手上依然可以感觉到不住的颤动。
库拉比司至今为止在旅途中去过形形色色的地方,但从来也没有遇到过拥有这种气息的生物。快要满溢而出的邪恶气息,让人感觉那简直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拉司蒂,我们离开这儿吧。”
“……呜……啊……”
库拉比司和拉司蒂迈开脚步离开了那条小巷。
一步、两步……两人踏着石板路,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突然库拉比司的脚尖撞到了某种软软的东西。
“嗯?”他将视线投向脚边的昏暗之处……
“啊……啊啊啊……”
拉司蒂发出了恐怖的叫声。
那里横躺着一名年轻的女性。有些面熟,是这座小镇的居民。
库拉比司凑近那位失神躺倒在地的女性,轻轻地扶起她。
“这情况……呼吸好像还是有的……是晕过去了吗?”
“拉司蒂,不要远离我……”
“……啊呜”
拉司蒂颤抖着紧紧抱住库拉比司不放。
“什么?想要回家?我知道啦。等下一起回去……但是。”“首先得把这个人送到医生那里去才行啊。”
“…………嗯~……呜……”
拉司蒂露出了非常抱歉的表情。
“别说对不起了。现在我也很怕啊。所以我们快点高开这里吧。”
“…………(点头)”
库拉比司抱起倒下的女性,与拉司蒂一起快步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这是……刚才遇到的金色瞳孔的那东西……干的吗?
一阵心有余悸的寒意爬上库拉比司的背脊。
要是迟来一步,说不定倒在那里的就是拉司蒂了吧。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在小镇上谣传的……在深夜出没的黑影……就是……那东西吗?
库拉比司抱着那名女性,与拉司蒂一道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把拉司蒂平安无事地送回家之后,库拉比司躺在自己位于河边的被窝里思索起来。
(——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在小巷里昏倒的那名女性,虽然完全没有受外伤,却无法从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连医生也束手无策。而且由于最近流行病的原因,医生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
(再多想也没有用,算了,今天就睡吧)
库拉比司钻进睡袋闭上了眼睛。
*
在梦中,库拉比司像平时一样,演奏着符德鲁琴。
突然,在库拉比司的面前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身影。
“……”
库拉比司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来者相貌俊美,表情冷酷,挂着嘲讽般的笑容。
“……”
但是,库拉比司却熟悉这位素未谋面的男性的气息。
男性的眼睛里闪出暗金色的光辉。这双眼睛,库拉比司就在刚才见到过。
“很美的音乐呢,乐士。”
那位男性用冷冷的声音开口对库拉比司说。言语之间含着明显的敌意。
“……你,是谁?”
“……我是谁无所谓……给你一个忠告。”
“忠告?”
“不要多管闲事。”
说完,这位男性冷冷地笑着,蒸发了一般地从库拉比司的眼前遁去了身形。
(这是……在我的梦里……吧?)
库拉比司脑中一片混乱,渐渐地陷入了更深的梦乡之中。
“谁?你到底是谁!”
库拉比司被自己的声音给惊醒了。
他全身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浑身颤抖地环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抖抖擞擞地从睡袋里钻出来。
“梦——是梦吧……”
在涓涓流水声的陪伴下,他默默地开始早晨的准备工作。
“呜~,好冷……差不多可以考虑一下还是住到小镇上去比较好吧。”
寒冬腊月地如果依然露宿在外还真是要命呢。
库拉比司愁眉不展地思考着以后去哪里如何生活下去的问题。
(现在还不能离开拉司蒂的身边……冬天这段时间就去妃亚那里打扰一下吧?住宿费就用打工的报酬来支付吧。)
吃过简单的早餐之后,库拉比司像平常一样踏上通向佛迪欧镇的长长的阶梯,抖擞精神准备去打工。
来到安古鲁珞德旅馆,身着睡衣的妃亚迎了出来。
“怎么了?妃亚。”
“那个……好像是得了流行性感冒了。”
妃亚咳嗽不止,艰难地回答道。
据妃亚说老板娘也得了感冒,安古鲁珞德旅馆现在处于停业修整中。
“对不起了,所以库拉比司的打工工作也只有中止了。”
妃亚心怀愧疚地说道。
库拉比司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只是关切地看着妃亚那痛苦的脸庞说。
“不要勉强自己哦。需要我帮忙买点药过来吗?”
“啊,不用了。午后纱利雅会拿药过来的。”
“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去拿来好啦,在屋里等一下。”
听对方这么说,妃亚露出愧疚的微笑。
然后,低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离安古鲁珞德旅馆不远就是威乐丝魔法店了。
库拉比司看到纱利雅正站在收银台前忙着工作。
“咳……咳……”
大锅里煮着药,纱利雅也不时地咳嗽着。
“不要紧吧?纱利雅。”
“伲哈哈,纱利雅没关系的哦☆”
纱利雅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身体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像这样与世隔绝的小镇,真想不通病原体到底是从哪里传进来呢……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奇怪。)
库拉比司从纱利雅那里拿到药,送到妃亚那里之后,正当他走在石板路上左思右想的时候,对面快步走过来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啊~呜!”
明亮的茶色头发随风飘动,像可爱的小狗一样精神饱满地走到近前的无疑就是拉司蒂。
最近,他们每周都举行音乐会。
虽然已经重复举办了许多场次,但前来欣赏的观众人数却在增加,镇上的人们对拉司蒂的偏见也有所改观了。
无论瞳孔是什么颜色的,拉司蒂都是个好孩子——镇上的人们也终于渐渐地认识到这一点了。库拉比司对此也非常的高兴。
“啊,拉司蒂,昨天真是恐怖呢。”
“……啊~”
回想起晚上的事情,拉司蒂脸上稍稍露出了胆怯的表情。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道。
“啊呜!”
说着,她拉起了库拉比司的袖子。
“哎?你问我今天有空吗?嗯,有空哦。”
“啊呜?”
“请我吃饭?哎?不太好意思吧。”
拉司蒂轻轻地微笑着拉着库拉比司的袖子。
*
拉司蒂与埃奥莉娅两人的居所位于小镇的尽头。这所整洁小巧的房子,今天请到了库拉比司做客。
“你好——”
库拉比司打开门,放下背在背上的符德鲁琴,向迎出来的埃奥莉娅问候道。
“欢迎光临,库拉比司先生。昨天多亏您照顾我家拉司蒂了。”
埃奥莉娅轻轻微笑着欢迎道。
库拉比司并没有把昨天晚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埃奥莉娅。
因为拉司蒂不希望母亲担心,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库拉比司答应闭口不谈细节。
“没什么,只是在路上偶然遇到的。时间也比较晚了这才送她回来而已。”
听库拉比司这样回答,埃奥莉娅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都是我不好,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不好,她才跑出去买药的。”
听她这么一说,库拉比司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的确有些差。
看到库拉比司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埃奥莉娅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不要紧”。
“今天倾注心力地制作了料理,作为对昨天那件事的回礼。请敞开胃口多吃一点哦。”
“啊,麻烦您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库拉比司唰地鞠躬回礼。
“拉司蒂,来帮忙。”
“啊呜!”
库拉比司一边听着拉司蒂精神满满的回答声,一边在客厅的椅子里坐下来。
屋子里充满了暖暖的气氛,大概是从厨房飘来的热气吧。
对于每天被室外的冷风吹打着过日子的库拉比司来说,真是难得的温暖感觉。
“库拉比司先生,现在露宿在外很辛苦了吧?”
“说得是啊,最近外面果然是很冷啊。”
“不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可不行哦,可别得了感冒啊。”
“伯母您也要注意,脸色不太好啊。”
“……是,是这样吗?”
埃奥莉娅像是故意搪塞似地笑起来,结果。
“……啊”
大概是突然发晕吧。埃奥莉娅突然打了一个踉跄。
“不、不要紧吧?”
“……好像是稍稍有些疲惫……对拉司蒂可要保密哦,那孩子总是爱操心。”
“好,我知道了。——但是,还是别太勉强自己的为好。”
“呵呵……刚才对话的立场倒转过来了呢。”
说着埃奥莉娅微笑起来,只不过那微笑有些无力。
“如果有我可以做的事,无论是什么请尽管说出来。”
“……谢谢你,库拉比司先生。”
哆嗒哆嗒。
这时,等候在桌边的库拉比司,看到拉司蒂吃力地将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料理端了上来。
“是炖食吗?好好吃的样子。”
“啊呜!”
拉司蒂用力地点点头。忍不住轻轻地微笑着。
库拉比司看到拉司蒂微妙地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察觉到这一点的库拉比司用手摸了摸拉司蒂的头好像在说:“拉司蒂也能帮忙做菜了吗?好厉害!”
“……(点头点头点头)”
拉司蒂重重地点头。
——拉司蒂也变得开朗多了呢。当初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总给人感觉一惊一乍的呢:库拉比司微笑地看着拉司蒂这样想道。
萝卜的形状切成扁扁的,看上去很是可口。
其实库拉比司在夏天的时候吃过拉司蒂手制的料理,当时只感觉不是这个世界上可以做出来的味道而晕倒了。所以现在他深切地理解了努力、进步等词语所代表的含义。
“……唧(盯)”
拉司蒂的眼神催促库拉比司快点尝一尝。
(唔~,这就是所谓的eyecontact(眼神的交流)吧。那么就不客气了。)
库拉比司拿起勺子,伸进炖锅里。
他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炖汤,慢慢地送到嘴边。
“我不客气啦~!”
吧嗒!才尝了一口的库拉比司不假思索地脱口称赞道“好鲜,好好吃。”
“……(微笑)”
拉司蒂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拉司蒂她可是很卖力地在帮忙的哦。”埃奥莉娅轻轻微笑着说道。
“呜呜~”拉司蒂红着脸不知所措地向母亲发出抗议。
库拉比司看着这对母女不由地露出笑容。
就这样,大家平和地度过了这段愉快的用餐时间。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正当库拉比司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露营地去的时候。
库拉比司的袖子被拉司蒂“咕依咕依”地拉住了。
她就这样拉着库拉比司走到了门外。
与温暖的室内相反,初冬冷冷的寒风割在脸上。
“拉司蒂,外面可冷啊。就送到这里吧,快回屋里去吧。”
“……”
拉司蒂用担心的目光望着屋内的埃奥莉娅。
看拉司蒂这样个子,库拉比司便清楚地明白了拉司蒂是在担心她的母亲。
“……呜~……呜。”
拉司蒂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库拉比司。
库拉比司弯下腰来,轻轻地把手放在拉司蒂的头上。
“你妈妈?嗯,看起来有些劳累了。所以拉司蒂要努力帮忙哦。”
拉司蒂唰唰地点点头。
(虽然明白她母亲的身体状况不佳,但是她本人说过让我保守秘密的。——拉司蒂的确是个爱担心的孩子呢。)
“肯定,没事的。”
库拉比司宽慰她说道,勉强挤出笑容。
那么,回头见了:正当库拉比司挥手告别准备离开拉司蒂她们家时。
——库拉比司只觉得眼前一黑。
“怎、怎么!?”
他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倒在了石板路上。
“啊、啊~!”
最后听到的是拉司蒂悲鸣般的喊声,然后他的意识便坠入了黑暗之中。
*
“啊呜!”
最初印入库拉比司眼帘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拉司蒂微笑起来的脸庞。
“拉司蒂?我这到底是?”
库拉比司从床上坐起来,对拉司蒂说道。
“拉司蒂?是库拉比司先生醒过来了吗?”
“啊~呜!”
从屋外传来声音,是埃奥莉娅的声音。
看来,这里依然是拉司蒂的家。
门开了,埃奥莉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杯子。
“不要紧吧?库拉比司先生。您的身体状况看来也不是很好啊。”
“——是啊。真是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库拉比司接过杯子心怀愧疚地说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
埃奥莉娅飞快地侧目看了一眼拉司蒂。
“库拉比司先生,在我家暂住怎么样?”
“哎?”
“也有多余的房间,拉司蒂也希望这样。”
正当埃奥莉娅这么说的时候。
“啊————呜————!!”
拉司蒂满脸通红地发出抗议的声音。
看来是害羞了。
“这样,太打扰府上了吧——”
“没有什么打扰的。你看,我最近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如果有库拉比司先生在的话,心里会感觉踏实多了的。”
拉司蒂也嗯嗯地点头。
“那么就——”
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库拉比司接受了这个令自己也颇感庆幸的提案。
非常感谢将我从冻死的命运之中拯救出来:这话是说不出口了。
——就这样,库拉比司开始在了他在珐姒家的寄居生活。
十二月
“啊呜!”
房间里透射进早晨明媚的阳光,同时还响起了拉司蒂精神饱满的声音。
“困……困……再……再睡10分钟……”
面对赖在床上的库拉比司,拉司蒂毫不留情地掀掉了他的毯子。
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呜呜……我明明是这么困……”
“啊呜!”
“再让我睡一会儿吧,昨天因为创作新的曲子都没有好好睡觉。”
唧——拉司蒂紧紧地盯住库拉比司的脸。
“啊~呜!”
“哎?今天是?啊!音乐会!!”
——在拉司蒂的催促下,库拉比司从床上跳了起来。
*
库拉比司已经在拉司蒂家里寄居半月有余了。
他住在一个空房间里——这个房间原来大约是拉司蒂父亲的房间。因此库拉比司常常会感到惶恐。
如果单是寄居在别人家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库拉比司最近都会帮着做一些家务。
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打水。
工作内容就是从水井里打上一天所需的清水,然后装在桶里挑回来。
这差事还真挺辛苦的。
这是库拉比司为了分担身体欠佳的埃奥莉娅而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