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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毕业照上的幽灵

作者:武士零 当前章节:98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54

1

毕业证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被放在书房角落的杂物柜里。仔细想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了。如果不是学长们的谈话勾起了我的某些回忆,我迟早会忘记它里面藏着一张照片。

我算是个天性凉薄的人,能避免的社交活动永远不会参加——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见识到席间的种种俗态之后,我就对这种虚伪的活动敬而远之了。

所以哪怕是同一个班主任,我也完全插不进学长们的话题。而“班主任”的形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成日梳着一成不变的马尾的中年女性。

只是二十五六的年纪,我却完全丢掉了初中时代的记忆,看来我也提早进入了更年期。想到这里,我打开玻璃柜门,继续翻找起来。

很快,一张夹在高中毕业证中的照片进入了我的视线。我将它从毕业证中抽出,掸去边角上的灰尘,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题字:2007届初三四班毕业生合影留言(54人)。

我从坐在第一排的老师们看起,在画面的正中央,一位扎着马尾辫的中年女性坐在长椅上,穿着一身带着黑色斑点的灰色连衣裙,单薄的嘴唇上方是略显突兀的鹰钩鼻,这使她的整张脸显得有些阴郁。

我顺着照片左手一一数着画面上的人们,回忆的开关被悄然打开。

2

2004年,市一中实行了大刀阔斧的教改,全市5000名应届生齐聚于教学大楼内。学校要从中选拔出400个尖子生,再从这400个人中选出数十个精英组成少年班。

入学之后,我们进行了例行公事般的自我介绍。穿着灰色连衣裙的中年女性沉默地站在讲台旁,用冰冷的眼光审视着每一个上台的人。

她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林玉。

22……23……

我数到了站在我旁边,亲切地搂住我肩膀的张宝毅。

轮到这个小矮子上台的时候,他接过粉笔,一本正经地在黑板上作起了画,直到一个公鸡成形,我才看明白他画的是中国地图。

他又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把整张世界地图画在了黑板上,并标出了每一个国家的首都。转过身,他骄傲地点了点头:“大家好,我叫张宝毅,我的特长是画地图。”

这段记忆让我忍俊不禁,接着往下数去。

35……36……

由数十个尖子生组成的班级必然需要相应的管理条例,对此,林老师对我们实行了堪称军事化的管理方案。

她首先禁止课间打闹和玩耍,然后计量了每一个同学中午回家的路程,为每一个同学算出了吃饭和返校的时间,所有人都必须在自己相应的时间区间内返校,回到教室进行额外的学习。

哪怕是周六,也不可以和同学结伴出游。她早已规定好周末的全部学习任务,并在每个周一和家长一一确认。

那时我正迷上一款时兴的网游,终日沉溺于网吧的我,被她用这套方法逮了个现行。

“你这是在放弃你的人生。”办公室的气氛凝固了一般,我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我们班上不需要这样的人,如果再让我发现一次,我会向年级主任申请,把你放到其他班级去,明白吗?”林玉的声音中没有透露出一点情绪,我却被她的威慑力吓得动弹不得。

我的大腿根一阵阵发软,左手背贴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冰凉彻骨。

“难道你跟××一样,梦想就是打游戏、做游戏?”她嗤笑道,“需要我帮你告诉你妈,送你去专门打游戏的学校吗?”

奇怪的是,我记不清她说的这个人名,只记得她说的这件事情。这句话是她确实说过的,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之所以想不起来和班主任有关的记忆,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吧。人会有意识地避开伤害过自己的记忆,而班主任的恐吓和控制,是笼罩在我初中记忆上空最浓重的阴影。

但无论如何,改革最终取得了重大的成果,全市中考前十名里,我们班占了七位。直到三年后的高考录取榜单上,也有不少同学来自曾经的初三四班。

我摇摇头,接着往下数,很快把照片上的人数到了尽头。

52……53……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照片上方,那里赫然写着54人。我重新数了一遍,可是照片上的确只有53个人。

我仔细回忆着照相时的情景,想起来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天气晴朗的夏日午后,摄影师躲在体育场的白玉兰下乘凉,班主任林玉在拍摄区走来走去,反复教着我们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微笑。

“只露出八颗牙齿。”她的嘴里咬着一根筷子,“表情不可以太夸张!这样会显得不端庄!”

她一一调整着每个人的表情,直到满意为止……

53张一模一样的笑脸,53双呆滞的双眼,他们静静和我对视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脊梁骨流过一行冷汗。

3

和两位学长的聚会是发生在上周的事情。

当激昂的交响乐把我从走神中拉回来时,咖啡厅里正在鸣奏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仔细听的话能发现是从第二节 开始的。

我拿起桌上的美式咖啡啜饮了一口,发现两位学长仍然沉浸在无休无止的怀旧当中,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回忆着和他们相识的经过。

刚考上公务员的我入职了本地的机关单位。在办公室里自我介绍之后,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同事亲切地搂住我的肩膀:“市一中的吗?我也是市一中毕业的。”没有来得及商量,我就被他拉入了他的亲密校友名录。

机关单位里往往有校友抱团的传统,当他知道我们还是同一个班主任教的以后,我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他每周一次的私人聚会——虽然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记得初一入学时候的自我介绍吗?你小子上台就说,我要成为赵本山那样的男人……”说话的是陈庚。他是学长初中时的死党,也是这场聚会的另一位主角。

“哈哈哈……”学长爆发出夸张的笑声,把大理石桌上的咖啡震起一片涟漪,他张大嘴巴看向我,似乎在约我一起笑出声。我也只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干笑,这忍不住让我咳了起来。

我连忙看了看两位学长,所幸他们沉浸在学生时代的趣事里,没有看穿我拙劣的演技。

“不过说起来,当时好像还有另一个奇葩,他说他要成为超级厉害的游戏制作人,做出《仙剑奇侠传》这种脍炙人口的RPG(1)游戏。”

不知怎的,我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儿听到过相似的话。

“对啊!上回同学聚会的时候,老师不是提到过他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他好像从来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吧。”陈庚摇晃手中的咖啡杯,“不是说在曼彻斯特读研之后就去了硅谷吗,好些年都没回国了。”

曼彻斯特、硅谷,这两个关键词似乎又触发了我脑海中一些久远的记忆。只是,不论我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它们被封存在大脑记忆中的哪个角落。

不记得在哪儿看过这样一个理论:人类经常会对陌生的事物产生熟悉的感觉。举个例子,当你来到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却感觉自己好像看见过这里的风景,这种足够被称为“熟悉”的违和感,是心理学中的某种现象。

如果这样解释的话,那这种古怪的感觉也不足为奇了。于是我丢掉这个念头,重新加入两位学长的对话之中。

离席之前,我礼貌性地加上了陈庚的微信。

4

我和张宝毅约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校门口两排法国梧桐和我们上学时一模一样,几个小食店的老板脸上也看不出老去的痕迹,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回到学生时代的错觉。

“初中时代可是惨痛的回忆啊。”张宝毅扶着额头说,“光是想起来都心惊肉跳。”

也不怪他说出这样的话,我们的班级由数十个尖子生组成,所学的教材进度领先其他班级半年以上,难免会有智力发展跟不上进度的同学。如果连续三次考试位列倒数前三,就有被踢出班级的危险。

这是林老师引以为豪的淘汰制度,而张宝毅小学上得早,是全班年纪最小的同学,到了初二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就有些跟不上了。

为了弥补这种差距,他最后一年几乎每天都写作业到凌晨一点,才堪堪咬上大家的尾巴。而林老师每隔几天都会致电他的家长,确认他是否付出了加倍的努力。

一番寒暄之后,我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毕业照。

“所以你的意思是,原本应该有54个人的照片上,却只能看到53个人?”张宝毅的指尖在照片上滑动着,睁大眼睛数着上面的人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我在装满咖啡渣的烟灰缸里死死掐灭烟头,紧接着说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昨天晚上把这张照片看了一宿,怎么也记不起缺的是谁。”

“可能因为生病或者转学没能参加拍摄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张宝毅眯起眼睛,“奇怪的是你吧!一个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的人,怎么突然对毕业照感起兴趣了?”

“我怕我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行吗?得和你确认一下!”

“缺席的话…应该是那个人吧?他好像从初二开始就经常因为身体原因请假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张宝毅拍了拍脑袋,“噢对了!肖洒!”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地方像是被擦拭过的潮湿镜子,刹那间清晰起来。

“你想像肖洒一样,梦想就是打游戏……”

那天在办公室里,林玉对我提到的名字就是肖洒。我仔细回忆着,脑海里很快出现了一个形象,他留着遮住眼睛的刘海,总是穿着大一码的polo衫,沉默地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很少在学校看见他了,林玉说他得了一种慢性病,需要在家里静养。从认识到毕业,我似乎也没有机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是那家伙吗?”我说,“就是梦想说是要做游戏的那个。”

张宝毅听了这句话,似乎补完了记忆中的最后一块拼图,猛得笑起来:“哈哈哈哈对!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同学聚会吗?林老师说他去曼彻斯特读研究生了。”他点起一支烟。

“这家伙老是留着个小平头,冬天也一样,不嫌冷!”

“小平头?我记得明明不是啊。”我不解地说。但是脑海中似乎有另外一件困扰着我的事情,那就是曼彻斯特这个关键词。

“对,曼彻斯特,后来几回你没来。他们说他去硅谷实习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在做游戏。”

“你说什么?从曼彻斯特去了硅谷?”我的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明白了和两位学长聊天时,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我们不止拥有同一个班主任,原来我也有位同学从曼彻斯特去了硅谷!不……他们俩在入学的自我介绍仪式上,不约而同地说出了想要成为游戏制作人的梦想。

这是巧合吗?我无法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无尽的疑问从我的脑海中升起,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找到那天加上的陈庚,给他发送了一条微信:“学长,那天您说您班上有一个梦想是成为游戏制作人的同学,请问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好。”张宝毅侧过脑袋,关切地问道。

“没事,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林老师现在怎么样?我都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她啊,巧了。”张宝毅压低声音,“她是真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据说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从上次同学聚会开始就没见过了。”

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我打开手机。

“好像是叫肖洒……对了,问这个干什么?”

5

在搜索引擎上,关于“Y市一中肖洒”的关键词检索结果有很多,但大概因为这是个寻常的人名,搜索到的都是相近的信息,没有一条指向肖洒这个人。

这个毕业照上不存在的第54个人,就像是一个无处不在又虚无缥缈的幽灵,徘徊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究竟是谁呢?

两位学长比我们大一轮,他们毕业的那一年恰好是我们入学的时候,两届应届生中都有这么一个人。他的梦想是成为游戏制作人,大学毕业以后从曼彻斯特去了美国硅谷。

如果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解释我的疑问,那就是身为这两届班主任的林玉本人。可如同张宝毅所说,她已经患上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病,失去了大脑中的全部记忆。询问她是没有意义的。

我隐约有一种感觉,真相就藏在整件事的起点中。如果我能找到和肖洒相遇的最初时间,或许就能解决所有诡异的谜团。

我坐在书桌前不住思考着,但这件事就像是一场被吹响哨子的跑步比赛,我越用力,答案——起点就离我远了一些。而恰恰相反……越来越多无关此事的回忆涌了上来。

那是发生在初二时的事情。

初二下学期,我们正式进入了中考备战状态——这句话毫不夸张,因为我们已经学完了初中的全部课程,进入了复习阶段。

在林玉的要求之下,全班同学必须在周末来到学校补课,留给我们的休息时间只有周日下午短短的几个小时。尽管私底下怨声载道,但我们还是成了唯一一个接受周末补课的班级。

但紧锣密鼓的补课计划在持续了两周之后便告一段落,原因是有人在教育局匿名举报了这件事情。当时教育部的方针是给中小学生减负,补课是绝对不允许的行为。

那一天的自习课上,林玉在讲台上眯起眼睛扫视着她的学生,似乎在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穿每个人的心。窗外,电闪雷鸣。

“你们以为老师愿意补课吗?”她低声说道,然后猛地提高音量,用一种尖锐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吼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是谁举报的,自己站出来,老师不会惩罚你。”她换了一种温柔的语气。

没有人站起来。

“好的,好的,你们很好。”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似的,“现在,每个人依次站起来。”

“所有人都走到教室外面,然后依次走进来。如果你们知道是谁做的,告诉老师,没有人会知道是你说的。”

依照她的命令,我们来到教室外面,从第一个人开始,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从后门走出来的同学。

没有人知道谁是那个检举者,也没有人知道告密的是谁,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背叛者……这一刻,每个人都不相信身边的人。

过了许久,大家重新回到教室。

“老师已经知道了。”林玉平静地说,“但是老师这次不会责怪那个人——肖洒。”

我回头朝垃圾堆的方向看去,那个人今天也没有来学校。

“但是如果有下一个,就别怪老师不客气了。”就在她的话音落地时,一道惊雷炸响。

我将思绪从回忆中收回,重新看向面前散发着幽幽白光的电脑屏幕。尽管只有模糊的猜测,但是我似乎找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6

再次坐在咖啡厅时,我把两位学长和张宝毅都叫来了现场。经过简短的介绍之后,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眼神看向我——他们急于知道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三位,今天叫你们来,我是想解答自己心中的一个疑问。”我说道,“两位学长,你们把毕业照带来了吗?”

陈庚率先拿出毕业照,我点点头:“你们数一数上面有多少个人,再和题首的那个数字对比一下。”

两人数了起来,不久,似乎约好了似的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会?少了一个人!”

“仔细想想,这个人的名字是不是叫肖洒。”

听到肖洒这个名字,张宝毅睁大了眼睛:“肖洒不是我们的同学吗?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的班上?”

我把两位肖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之后,紧接着说道:“似乎我们都有一个叫作肖洒的同学,他不爱来学校,梦想是成为游戏制作人,从曼彻斯特去了美国硅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还有一个巧合是,我们都有同一个班主任。”我说,“其实到目前为止,我的心里也没有准确的答案,这个答案需要三位和我一起揭晓。”

“请你们告诉我,肖洒的外貌是什么样子?”

“中等个子,白白胖胖的……”陈庚的话说到一半,立马被学长抢过话头,“不对啊!我记得他是高高瘦瘦的,老穿一双蓝色帆布鞋。”

“你的记忆里,他是平头。”我没有加入二位学长的讨论,而是转头对张宝毅说,“但是我记得,他有一头厚重的刘海。”

“为什么?如果说学长记忆里的那位肖洒是另一个人,这还可以理解。那我们记忆里的肖洒为什么会完全不一样?”张宝毅说。

“只有一个可能性,肖洒的样子是我们想象出来的。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他为什么有这么多副面孔。”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困惑,但是请让我再确认一个问题,你们第一次见到肖洒是什么时候?”

冥思苦想一番后,如我所料,他们和我一样,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件事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去曼彻斯特读研和去硅谷工作的事,都不是我们亲眼所见。”

“是同学聚会上,林老师说的。”陈庚说。

“是吗?我也是在同学聚会上听林老师说的。”

“那请你们仔细想想,关于肖洒的那些事情……比如他在自我介绍中发表的讲话,你们有亲身听到过吗?还是和他的未来一样,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得知的呢?”我接着说,“如果我猜得没有错,这里没有人听到过那场自我介绍,但是我们都相信它发生过。”

“因为有一个人,在不停地给我们种植心理暗示。她告诉我们,肖洒做了些什么事情,肖洒去哪儿了,肖洒后来怎么样了……”

“你的意思是……”张宝毅率先开口,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摆在桌上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人的记忆,是可以篡改的。”

这就是我发现的答案。我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怎么也找不到和肖洒这个人产生直接接触的场景,但我是如此相信他的存在。这种相信就像是根植在大脑深处的一道指令,让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恐惧不已。

直到我发现,我所有和肖洒的接触,都来自林老师积年累月的暗示。是她让我相信这一切,她凭空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同学,而且在毕业以后,还利用同学聚会维持着暗示的力量。

如果说这个暗示有漏洞的话,只有一个——肖洒是不存在的。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接纳了暗示的我们,只能在潜意识深处用自己的想象制造一个投影,所以每个人记忆里的肖洒长得都不一样。

我想,这个匪夷所思的尝试之所以能够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在学生时代建立的恐怖威信。而我之所以能意识到这种违和感,大概是因为在第一次聚会以后,我就从未参加过这场盛大的集体催眠。

我们相信她能够控制一切,就像臣服于上帝的选民,盲目地接纳她输出的每一句话。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她为什么要制造这个幽灵。

7

林老师住在学校后山的教工小区里,由于最近新建了一个小区,所以这里住的大部分都是离退休员工。小区有些冷清,一路上只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稀稀拉拉的树木下晒着太阳。

“你知道吗,昨天我在网上搜到一个数据,离退休教师的阿尔茨海默病发病率是非常高的。”张宝毅对我说,“有一部分教师具备隐性的偏执和控制型人格,拥有这种人格的人在失去可以控制的事物之后,很容易陷入病态的心理情绪中。”

“你恨她吗?”我抬头看着楼道口的单元号,“每天写作业到半夜一点,你一定也很痛苦吧。”

“最开始是恨的,后来就觉得没什么了。”他摇摇头,“反正大家都一样,被谁控制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按下门铃,大概过了十秒钟,门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针织衫的老人,从模样上来看应该是林老师的爱人,他看见我们来访,错愕了一瞬:“你们好。”

“你好,我们是林老师的学生。”我递上手中的礼物。

林老师住的是一套简单的三居室,虽然条件算不上富裕,但是每一处角落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

“抱歉,她可能没有办法和你们聊天了。”老人招呼我们走进客厅。

顺着他的目光我们看向阳台。尽管只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背影,但我还是能通过那个花白的马尾和她身上的灰色裙子认出她的身份。她佝偻着脖子,头却往上仰着,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的头缓缓往后转过来,借着这个瞬间,我看清了她的模样。看起来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些皱纹,令人讶异的是,或许是因为脸部线条变得松弛下来,老去的林玉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过去的那种阴郁,反而多了一份和蔼。

看到我们的样子,她似乎有些茫然,又好像有些失望。她的眼光停滞了一会儿,又转回了原处,痴痴地望向天空。

"从前年开始就是这样了,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反应。”老人为我们倒上矿泉水,在沙发上坐下。

“肖洒。”我试着说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坐在阳台上的林老师的肩膀忽然急剧震动起来,她猛地回过头看了看我的方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的目光逡巡了一阵,叹了口气,重新转过头去。

“你们……”说话的是林老师的爱人,“你们是为这件事来的?”

“我们想要一个答案。”我说。

“我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这件事情。”老人抹了抹眼角,看向阳台上的林玉,“她只有听到这个名字,才会产生反应。”

“你们是哪一届的学生?”

“2004年入学,2007年毕业。”张宝毅说。

“是实验班自主招生的那一年啊,你们应该以为自己是第一届吧。”老人说,“其实在1998年,自主招生就开始了。”

“那一年,几千个小升初应届生齐聚一中,接受内部考题的检测,从中选出的45个人,组成了那一届的实验班。其中有一个孩子,他的名字叫作肖洒。”

“1998年也有一个肖洒?”张宝毅惊讶道。

“这45个人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精英,除了这个叫肖洒的孩子——他是通过林玉的私人关系入学的。这孩子从小只爱玩电脑,哪里能考得上实验班啊。

“实验班的学习进度比其他班级快很多,很快,这个孩子就跟不上其他人的学习进度了。为了他的学习成绩,林玉给他布置了比其他人多三倍的作业量,他的每个周末,几乎全部时间都在补课。但是越逼他,他的学习成绩就越差。”

“越差,就越逼他。”我叹了口气。

“是的,到了后来的那些日子,他的生活里只剩下学习……无尽的学习……唯一的佐料就是林玉的斥骂。他越来越内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直到那一个早自习……”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教学楼楼顶一跃而下。”

“林玉从来没有告诉过其他孩子,肖洒是我们的儿子。”

“肖洒……是你们的儿子?”

“这件事给她带来莫大的打击,她的内心似乎分裂出了另外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坚信她的儿子没有自杀,而是像往常一样在母亲的班级里学习……于是在下一届招生开始的时候,她从开学第一天就暗示所有人,你们有一个同学,叫作肖洒。”

“她苦心经营这一切,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在欺骗别人,还是在催眠自己,但是总之,她的目的达到了。”

“所以自主招生暂停了,也是因为肖洒的死吗?”

“对。但是实验班带来了辉煌的战果,校方把学生自杀的事情压下去以后,时隔三年,再次启动了自主招生的方案。林玉的教学能力有目共睹,她也再次担任了实验班的班主任。”

“你们这一届学生毕业以后,我感觉不能这样下去了,就替她申请了退休。但她产生了另外一种妄想,她认为肖洒在英国的曼彻斯特读研究生,之后在美国搞IT。”老人忽然笑了,“明明从小不让那孩子玩电脑的啊,见一次揍一次。”

“或许忘记一切,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我看向林玉的方向,她正看着一只飞过窗外的鸟,它落在树梢上,叫了几声。过不了多久,它飞走了。

(1) 全称Role-playing game,角色扮演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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