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五岁,我离家。
金是五行之首,我金家是天下第一铸刀世家,所铸兵刃举世无匹。
十五岁离家,是规矩。我家一代传一人,一人铸一刀,一刀之后,再不铸刀,也是规矩。
父亲说,一个人的念是有限的,只够铸一把刀。我出发,是为寻这把刀的主人。
父亲说,刀是利器,不可随意为人铸刀。我问他,他的刀铸给何人,他说,是恶人。
“何为恶?”
“屠人者为恶。”
“他屠了多少人?”
父亲神色黯淡:“无数。”
“那我应该铸给谁?”
“这个答案你只能自己去找。”
我说,我要铸活人刀。
我爷爷的刀,铸予西京谪仙人。他一人一剑,赢了西京所有的游侠。他仗义疏财,平生所好唯独一盅酒,坐在酒肆的屏风旁,他写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种脍炙人口的诗句。
西京是天眷之都,是英雄辈出的地方。我从小以为,我的刀主在西京,但我没想过,去西京的路上,有贼。
看见贼人围拢上来,我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他们手持钉耙、生铁菜刀、擀面杖、案板等各类炊具,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不像是贼,倒像是从刚从田间归来的农民。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刀。而且我平生所学尽是金石冶炼之术,父亲忘了教我打架。
“你们要什么?”我捂住自己的行囊,“钱,我有的。”
一位丧眉耷眼的山贼朝我走来,我有些紧张,抱手作了个揖:“敢问阁下尊姓?”
山贼挠了挠脑袋,举起擀面杖:“免贵,叫我大脑袋。”
一闷棍敲晕了我。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下铺着草料,似乎是一处农舍。
周围有七八个倒霉蛋,和我一样,都是被捆来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我定睛一看,这副丧气,不正是敲我脑壳的大脑袋么?
我连忙捂住脑壳,生怕他给我再来一下子,没承想他竟为我们松开捆绑,示意我们跟他去。
见他手中拿着农具,我问:“你们也种田吗?”
“可不咋的,这不刚从地里回来。”
“抢人还不够你们干的啊?”
“青黄不接的时候才抢。天子修大佛,北疆战事多,税重。没粮食吃的时候,只能抢人。”他朝地上啐一口,“都是些穷光蛋,抢的不够吃的。”
我打量着这个山坳中的村落,不过四五栋零落草屋。我问他:“你家人呢?”
“我爹死在北疆。我娘……五年前就饿死了。”
我沉默。
“没见过吧?饿死的人,腹大如鼓,活像是吃饱了饭似的。”他接着说道,“我娘死时,手里还攥着一块馒头。给我活命用的。”
把我们带到坪上的饭桌前,他与其他几位山贼肃立在我们身后。
过了一会儿,一位小孩端上一道菜肴,我注意到大脑袋咽了咽唾沫。
“这是你弟弟?”我问。
“官道上劫的囚车,装满小孩,说是要运往西京。怕活不下来,我们养着。”
“废话太多了。吃饭。”他举起手中的擀面杖。
好肥一条胖头鱼。上面改着花刀,铺着细细的姜蒜末,酱油在肉间如山涧般流动。
我早已饥肠辘辘,看见这情景,不禁食指大动。
来不及多想,我抓起筷子。
“停。”
尚未嚼出滋味,山贼一声令下。小孩再次上来,满脸疼惜地撤下菜肴。
我与席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演的是哪一出。
大脑袋走上前来,为我缚上手脚,朝其他人摆了摆手:“你们,全都可以走了。”
“我呢?”
“你不能走。”
“因为我长得好看?”
“因为他们都是穷鬼,你不是。”
“为啥?”
大脑袋狡黠一笑,“你吃鱼,一筷子下在鱼头上。不求果腹,只求一口鲜劲儿。他们不一样,他们争先恐后抢一口鱼腹吃,是穷人。”
我家吃胖头鱼,从来都是砍了身子,只食其头。万万没想到,我会栽在一口鱼肉上。
“我有一个问题。”我捂住脑门,“为什么所有活都是你来干,你不累吗?”
“呵呵,”大脑袋憨憨一笑,又挠起脑袋,“我们是神风怪盗团。”
他朝身后的众山贼一指,“这位是大哥,他是团长。这位是二哥,他是军师。”
我对两位领导依次致意:“那你呢?”
“我是劳动委员。”
“呃……”
大脑袋替我拿来粗纸笔墨,说:“写上你的姓氏、籍贯,家中有何人可以付赎金。”
一边写,我一边与大脑袋闲聊:“大脑袋,要是不做贼了,你会做什么?”
“我……”大脑袋迟疑着,“我会做纸鸢。我做的纸鸢可好了,飞得又高又远。”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似乎恨不得立马做一只来给我演示。
我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大名。
“你叫金闪闪?”
“是。”
“你是个妙人。放心,我们不杀你,让你爹付了赎金,我们立马放人。”
说罢,他压低声音:“你是你爹亲生的吧?”
“什么混账话!”
他又呵呵笑起来,只是笑到一半,表情忽然僵住了。
我顺着他歪斜的嘴巴向下看去,他的颈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
“嗬——嗬——”
他捂住喉咙,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失了声。
鲜血从伤口中喷射出来,像一只扶摇直上的红色纸鸢。
他缓缓倒下,女孩从他身后露出头来。
她微微踮起脚,拎着狭刀的双手束在身后,歪着一张脸打量着我。
那是一张未脱稚气的脸,天真中带着困惑。在她身后,三道纸鸢飞起。
好快的刀。
“是金家的公子吗?我来求你铸刀。”她抱拳作揖。
我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你!你屠了神风怪盗团。”
2
她的名字叫琉璃,我很害怕她,虽然她长得很好看。
她有一双剔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无善无恶,无障无碍。
父亲说,出门在外,应该提防几种人。僧、道,还有长得贼好看的女人。我问他为什么,他摸着我的头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神风怪盗团一役之后,琉璃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成天纠缠着我,让我为她铸刀。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会给你这种人铸刀的。”
我避开一架运着木材的马车。这几天在官道上看见许多这种马车,全是运往西京的。
接连三年大旱,天子集全国之铜,在西京修未来佛法身以求甘霖。
我从未想过西京是这个模样。它是那么的大,我一度怀疑它能装下全天下的人。大道上满是卖着奇珍异宝的摊贩,西域的翡翠、南海的珍珠……每个人都急匆匆的,走起路来带着风。
“喏。”
她给我递来一张胡饼,我犹豫了一霎,还是接了过来。
胡饼烤得微焦,上面洒满了大粒黑芝麻,真香。
“为什么不给我铸刀?”她接着说。
“你屠了神风怪盗团。”我说,“我不给恶人铸刀。”
“他们才是恶人,我是善人。他们绑你,我救你。”
“他们没得选。”
“我问你,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屠人者为恶,活人者为善。”我说,“我要铸的,是活人刀。”
“这世上没有活人刀。”她摇摇头,“刀是凶器,生来便是要屠人的。你脑壳有问题吗?”
她伸手摸我的脑门,我一掌拍开。
我转头看去,她已不见踪影。
我摇摇头,加快脚下步伐。
今日便是大佛竣工的日子,为了庆祝,天子在大佛前设台举办比武大会。如果西京有我的刀主,想必他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比武一日,决出冠军。
北疆再设台,冠军与北疆战神明将军过刀。胜则封三品骠骑将军,负则赏黄金千两,良田无数。天子亲自督战,是莫大殊荣。
待我赶到比武台时,比武早已开始。
我抬头看佛,佛掐与愿印看我。他高我一百丈,高天子八十丈。
比武台上设有观礼台,包厢以薄帘相隔。那是贵人们观礼用的台。
忽然人声鼎沸,又有一场胜负分出。
我挤破头去看,那人使的是一把雁翎刀。我看他,他看着观礼台,台上有卷帘拉开,他跪伏在地。
“这是有贵人相中他了,就算没拿到名次,他也能得个好前途。”左近有人说。
“他们比武,为的是前途?”我问道。
“学成一身文武艺,报与帝王将相家。不为前途,为的是什么?”那人笑道。
我一生只能铸一把刀,我的刀要铸给这样的人吗?
我陷入冥思,台上又有人决斗,众人鼓起掌来。
转瞬间时至中午,一阵猛烈的喝彩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台上有宦人扯着尖锐的嗓子:“冠军决胜!”
喝彩声更加热烈起来,我看向比武台,忽然心中一惊。
那女子拎着一把狭刀,满脸漫不经心的表情,不是琉璃又是谁?
我注视着她,她忽然看向我的位置,做了个鬼脸。
我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她的对手,那人使一对双刀。
我不懂武功,但不论从材质还是工艺上来看,那是一对好刀。我不禁为琉璃担心起来。
三声锣响,琉璃动了。
我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没有使劲,整把刀像是悬在手里。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的刀极快,转瞬间便与对手交锋数十次。
她的对手也很快,但是琉璃似乎比他更快一线。
那人似乎有些不服,便更加快了,他每次加快频率,琉璃也加快一些,后来已经看不见二人的挥刀过程,只能听到漫天的叮当声。
事物的运转速度到了某种程度,看起来就像静止了似的。所有人屏息,等待着决胜的那一刻。
“叮”的一声,二人停下了。
我听得明白,那是刀锋被斩断,落在地上的声音。
琉璃的刀锋懒懒倚在对手的肩膀上,她伸了个懒腰。
“胜者,明琉璃。”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了,观礼台上最高处的包厢拉开了卷帘。
我好奇地看去,却不见天子踪影。那包厢里站着个面白无须身着便服的中年人。
“是大司徒。”有人说。
原来如此。当今天子年幼,国事尽交予大司徒代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不懂政事,但那人看琉璃的眼神让我有些不适。
他微微眯着眼睛,佝偻着脑袋,斜视下方,像一条吐芯毒蛇。
琉璃耸了耸肩,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做给我看的。意思是你没办法了吧,只能给我铸刀。我哑然失笑。
忽然之间,变数发生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人们一片片地跪倒下来。猝不及防之下,我只好随着身旁的人一起跪下。
我不知为什么要跪,只想着若是大家都跪了,唯独我傻愣愣地杵着,恐怕看起来有些不雅。
他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大佛悲悯的眼神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在那对眼眶的下方,两行清泪正在汩汩流下。是佛在哭泣。
琉璃也转身看佛,她没有跪。
人群中出现了呢喃的声音,人们纷纷诵经。
我熟知铜性,现在是正午,天气炎热,铜遇热则会析水。他们不知铜铁形状,便都以为是神佛显灵,久旱之后的甘霖要来了。
哭吧,我想。
祭大脑袋。
3
西京没有我的刀主。
我没有和琉璃打招呼,在她接受天子嘉奖的时候,我悄悄离开了西京。
我至今不知道我的刀主应该是什么模样,但是我明白,我一生铸一刀,这把刀不要付与帝王家。
西京已经不是爷爷曾经待过的那个西京了,如今的西京没有游侠,也没有谪仙。我甚至暗暗怀疑,西京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只是爷爷老了,看什么东西都比较美。
我从西京出来,一路往北走。大旱持续数年,一路赤土千里,放眼望去尽是龟裂的土地。我见到许多无人的村庄,因为种不出粮食,农户们变成了流民。
在一处州府附近,我发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我不知往哪儿去,便在人群中随波逐流。走到城内,我发现城里处处搭着便棚,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棚子里有二三小厮,置着粥炉。
“这是谁施的粥?”我拉住一位过路人。
“城中戴家,戴善人。”
“戴家?”我问,“戴家怎么走?”
“你是想见戴善人?他每天都会在城中央的粥坊亲自施粥,你过去就能见到他。”
我道声谢,往前走去,行不了多久,便看见一处比别处大许多的粥坊,坊前的队伍也长了许多。我走到最前方,一位身着粗布青衫的老人正在施粥,他生了一张令人心安的面相,乐呵呵的。
有一位小女孩颤颤巍巍地向他递上粥碗,他呵呵一笑,用双手接过,给她添了个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转瞬,他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把麦芽糖,放在女孩手里。
我心中大撼,像是有什么东西推着似的,一步冲上前:“见过戴善人。”
“小兄弟有什么指教?”戴善人一边添着粥,一边说,“如果要喝粥的话,请到后面去排队。放心,管够。”
“在下……在下金家金闪闪,正在出门游历。见阁下慷慨善举,心中悸动不已。在下……愿为阁下铸刀!”
我心中已明了,这就是活人刀要找的刀主。
“金家?五行之首,天下第一铸兵世家的那个金家?”
戴善人抚着长须,似乎十分吃惊。
“正是。”我有些自豪。
我被戴善人请入府中,他为我设宴。虽说是宴席,席间不过五道难见油腥的小菜,一盏劣酒而已。
我这时才发现,戴善人看似浆得精细的长衫上打满补丁。正当我狐疑之际,他开口了:“慢待了,不怕你笑话,我平时都和流民们一起吃饭。光是这几道小菜,都是让厨房紧凑出来的。”
一位家仆上前为我添酒,我连忙摆手拒绝。只是不知为何,他仿佛没有看见我的姿势一般,兀自往我杯中注着酒。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戴善人解释道。
“为何?”
“我府中奴仆,都是些天残之人。这年头,放在外头,都是饿死的命。我于心不忍,便把他们收了回来。”
“大善。”我胸中热血翻腾,“请受后生一拜!”说着,我站起身来,弯腰作揖。
那日之后,他将府内匠房扩建,各类工具原料应有尽有。
得知我想铸活人之刀,他感慨万千。
他说他毕生信奉活人之善,为了救济灾民,就算散尽家财也不可惜。事实上,他也所言非假。他的宅子虽大,但这些天里我几乎没有看到一副值钱的家具。据家仆所说,许多东西都被他变卖换粮了。
我终于找到刀主,内心激动不已,在匠房内冥思数日,设计活人之刀。只是说来奇怪,任我如何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找不到灵感。戴善人也来问过几次,但这把刀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把刀,我不能随便动手。
这天晚上清风朗朗,月明星稀,锻炉烧得滚烫,我坐在角落里绘着图纸。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推开门,惊讶地发现来客竟是一个小男孩。他穿着一身破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满脸惊恐的表情。让他进门后,门外又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是戴善人的家仆。他朝我点点头,便继续向前跑去,看样子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身后,一双小手抓紧我的衣裳。
“别害怕,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蹲下来。男孩又扯了扯我的衣角,他似乎想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随着男孩踏出匠房,他专寻被阴影遮挡的小道,带着我七弯八绕。
不多时,我们来到一处连屋前。
这个屋子在宅子的后方,是戴府的厨房。所谓君子远庖厨,我是一次都没有来过。屋门上悬着一把精钢大锁,厨房为什么要上锁?我犹豫一二,掏出一根铁丝。
锁也是器,在我金家人面前,没有摸不透的器。不多时,锁芯便打开了。男孩推开门,我随他而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看见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屋内不过十坪,密密麻麻地挤着数十个孩童,我一一望过来,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是当日粥坊前的小女孩。
戴善人在宅内关着这些小孩,是要做什么?来不及细想,身后出现了人声的喧闹,有人举着火把而来。看见戴善人带着家仆而来,我只好站在原地,强装镇定:“不知善人为何要在府内羁押孩童?”
“不知阁下为何出现在此处?”戴善人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有些冷。
“还请善人先回答我的问题。”看见家仆试图进入厨房,我伸手撑住门框,寸步不让。那家仆缺了一臂,一时间也推我不动。
“我见他们可怜,便收养了。”
“我呸!你家把孩子当狗养啊!”
戴善人慢慢收起笑容,那张脸在月光之下,半张脸像是在笑着,半张脸像是板着,让我一时竟看不真切。
“从前故事里说,有些地方是有鬼的,去不得。人们不信,去了便信了。现在没有这些故事了,但不代表鬼消失了,它们依然在那里。”他语气平缓,“金公子,你一定要去看一看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铸刀。刀斩人,也斩鬼。”
“抓回匠房。”
爹,你为什么不教我打架啊……
匠房之内,戴善人背手站在炉前,背后站着三位家仆。
“你施粥,便是为了抓这些孩童吗?”我问,“为什么?”
“你搞错了,不是为了抓孩童而施粥,而是为了施粥而抓孩童。”
“我听不明白。”
“我施粥三年,你当我的资费从何而来?我的家产早已散空,如果不能继续下去,城里的这些人就要尽数饿死!”他转过身,“西京贵胄有娈童之风,一童可卖十金,一金可买粮千斤……一童,可救百人。”
“你配不上我的刀。”我摇头,“你是恶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见众生苦,许下宏愿,要救每一个我看见的人。活人是我的天命!为了我的天命,付出任何代价都不可惜!”戴善人咬牙切齿,“你若不开那扇门,我便是善人。”
“你配不上我的刀。”
“金家的刀,一代一把,可值万金。你的一把刀能活万万人,为什么不铸?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铸活人刀吗?难道你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懦夫?”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你配不上我的刀。”
“十日之内,刀成,你活。否则,死。”
戴善人转身关门,留下三位家奴值守。
4
我记不得过了多少天了,时间像是失去了尺度。
我在匠房里枯坐了一日又一日,每天都有人进来送饭,我饿了便抓起吃,饱了便继续坐着。
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呢?这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戴善人贩卖孩童,是为行救人之事,他善吗?
我这一把活人刀能救万万人,我不替他铸,这万万人是否间接死于我之手呢?难道我才是真正的恶人?
烈火熊熊燃烧着,我等待着死期。
转眼间又过去了好几天,门外传来守卫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想必十日之期要到了。我苦笑着,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一把刀都没铸出来。
忽然之间,门上的窗棂纸染上了红色。少女推门而入,手拎狭刀,头发乱糟糟,一身衣裳被尘土沾得脏兮兮的,像是赶了不少路。
“金闪闪!你让我好找。”
说完,她从门外扯来五花大绑好的戴善人,活似一只肉粽子。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该杀不该杀。”
“孩童运往何处?”我问戴善人。
“你惹不起的。”戴善人说,“那是比鬼还更恶之人。”
“我不怕。”
“大司徒。”
琉璃张大嘴巴,做出夸张的嘴形:“好大的官!”她把刀往戴善人颈上一靠,“好恶心的人。”
“我问你,你是否曾有一车囚童在官道上被劫了?”
“你怎么知道?”戴善人大惊。
“下去以后,找他。问他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善人。他的名字,叫大脑袋。”
不待他回答,琉璃落刀。
“琉璃。”我分不清自己流出的眼泪究竟为何,“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爱哭鬼!”
现在想起来,似乎我每一次见到琉璃的时候都在哭。说来奇怪,我年满十五,在家也许久没有哭过了。
琉璃说,西京比武之后,她顺着前往北疆的路线,一路寻找我的踪迹。半旬后她便要与明将军过刀了,她需要一把好刀。
我说,我不给你铸。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黯淡。自从寻到我之后,我很少见她笑过,她似乎有心事。我反正无处可去,四顾茫茫,便索性与她结伴前往北境。
想着看看明将军,看看这位以四十万兵力拒百万异族二十年的将军,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一路上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天气也转凉了。我们听见明将军的许多传说,有人说他是杀破狼转世,杀孽无数,也有人说他是救世将星,匡扶天下。
在边关的一处小镇,我们见到了押送犯人的队伍。犯人排成二三里的长龙,里面尽是些身着异族服饰的人。有年过七旬的老人,也有嗷嗷待哺的幼童。我有些好奇,便找到领队的老兵,向他问起缘由。
“这些人要押去哪儿?”
“坑杀。”
“坑杀?”我一身鸡皮疙瘩尽数竖起,“你们要坑杀这些妇孺?”
老兵打量我一眼:“他们长得飞快,这些小孩不过十年就能成为战士,现在不杀他们,留着等他们来杀我们吗?”
“没有这种道理的。”
“没有这种道理?我一家老小被异族杀了个干净!我娘七旬,他们照杀不误!我家人的命不是命?”
我一时语塞,便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仗?”
“异族的土地种不出庄稼,他们以游牧为生,每到秋冬,寸草不生。不来打我们,他们活不成。”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难道世上真有不杀人不成活的人吗?不杀人,他们活不成,他们杀人是为救自己,这是恶吗?兵士不杀妇孺,十年后被杀的就是他,那他该不该杀人?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糨糊,几欲炸了。
正打算再度开口,琉璃牵了牵我的衣角:“走吧,你管不了。”
老兵啐了一口,正欲继续赶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御林军。”琉璃遥望。
片刻之后,二十位身着黑甲的骑士来到队伍前,为首者看了看老兵,说:“奉大司徒令,放人。”
“大司徒的令,在我们这儿行不通。”老兵口中啧啧,打量着对方精美的全身甲。
“天子令呢?”
老兵沉默。
“天子来北疆,不仅为比武,更为与异族和谈之事。在这个当口,谁也不能坏事。”
“你们的大将军,活不长喽。”囚徒的队伍里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兵士大怒,当即拔刀。
“你敢?”骑士大喝道。
“狗奴为将二十年,杀我族人岂止二十万?”那老人大笑着,“明将军不死,我族的仇怎么说?不过四十万兵!我族人人都是战士!你们又有几个明将军,能挡我们多少年?”
“我们的马刀杀不死他,但是你们的刀可以。”老人磔磔笑道,声音凄惨冷厉。
“辱我将军!”老兵转身挥刀。与此同时,骑士一刀刺向他的后背,他竟不管不顾,依旧向老人砍去。
老人的脑袋落在地上,脸上仍旧挂着诡异的笑容。老兵倒地时,喷出一口血,不屑地看着骑士:“就凭你们?”
所有的北军都聚了上来,把老兵围在中央,人人拔刀。战斗一触即发,琉璃拽着我离开。
我如行尸般随她继续前行,所有问题在我的脑子里扭成一团。
夜里,边塞的天空格外低。星辰缀成一道长河,低低悬在我的头顶,我抱着膝盖,与琉璃一起坐在客栈外的沙地上。
“琉璃。”我问她,“你杀了那么多人,心中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琉璃摇摇头,“我说过,我杀的都是当杀之人。”
我看她,她也看我。那双眼睛倒映着我,也倒映着漫天星辰。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的眼睛里没有善恶,你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谁才是当杀之人呢?”我说,“大脑袋你不该杀。”
“大脑袋是谁?”
“我相处了一天的好朋友。”
“对不起,我不知道。”琉璃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说,他对我唯一的期待是凡事不应守矩,应当遵从本心。”
“可什么才是你的本心呢?”
“我问过我爹。”她说,“我爹说,本心就是本心,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本心是什么,就去看看天的心。天也有心的,羊吃草,狼吃羊,人吃狼,都是天的心。”
“我不懂,我已经分不清了。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坏人的,大司徒就是。我想杀他,可是我不会打架。”
“我替你杀,我能打。”
我重新看向天空。
“金闪闪。”
“嗯。”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将军娶了个妾,他们生下了一个女儿。将军长年不落家,偶尔见到母女也不苟言笑,长房有意无意地总是欺负这对母女。可即便如此,日子还是好过的。”琉璃缓缓说道,“因为母亲和女儿在一起,两个人便有了依靠。”
“可是忽然有一天,母亲被歹人抓去了。女儿很伤心,她去求爹,爹板着一张大长脸,一言不发。数日后,异族兵临城下。”
“将军……是明将军?”我说。
“将军应战。阵前,敌人推出女儿的母亲,让将军后撤一百里,让三城。将军不允,母亲被斩首。”
说着说着,琉璃抬起头看星空:“从那以后,她有了仇。”
“离家出走,尽访名师,她学一身武艺。刀不够快,寻大风天,树下斩落叶,五年。待到一树枝叶落尽,地上无一片完整枯叶,功成。”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知道女儿的身份了。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着要安慰她,却无从下手。我只知琉璃心心念念要一把好刀,求一个挑战明将军的机会,却没想到背后隐藏着这样的往事。
“金闪闪,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琉璃忽然说,“没有一把好刀,我打不过他。”
“比武而已……”我说,“明将军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女儿?”
琉璃摇摇头,“你不了解他。你以为他凭什么以这点兵力拒异族二十年?他是明将军啊,明将军会杀死每一个挑战他威严的人,因为他是明将军,因为他不可以输。他不可以暴露出疲态和软弱,他必须是明将军。只有明将军,才守得住北疆。”
“他们说天子要议和,明将军会死,真的吗?”我问道。
“不会的,没有人可以杀死他。他太坚硬了,真的。”
“如果你死了,我会伤心的。”我说,“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不让你死。”
“你要为我铸刀吗?”
“你要杀死明将军吗?”
“我不要杀死他。”琉璃说,“我只要他对我和我娘说句对不起。”
我从身畔抓起一把泥沙,看着它从指尖轻轻落下。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给谁铸刀了,但如果这把刀能活琉璃一人,那我也算是实现了自己最初的愿望。
“可是……材料哪里找?”琉璃急了起来,“这里买不到陨铁精钢。”
“你知道世界上最坚硬、最锋利的东西是什么吗?”我看着指尖流落的泥沙,“是沙。”
我不懂武,但我懂刀。
无论明将军使的是什么兵器,我都能造出比它更好的刀。
世人只知泥沙污秽,不知其性至坚至硬。以猛火催沙,将其熔化,过滤杂质,往复七次,便能取到晶莹剔透的琉璃水。
趁琉璃即将凝固,以微弱的力道反复揉搓,造出刀胚。再以清沙打磨刀刃,然而琉璃极脆,稍有不慎,便会碎掉。
将脆弱的琉璃变成神兵利器,世上只有金家人有这手艺。更不如说,这手艺唯金闪闪独一份。
5
“这哪里有刀?”
琉璃推门进来,傻了眼。
我微微一笑,举起一盆滚烫的朱砂水往桌上淋去。
转瞬之间,一把透明的血色狭刀凭空出现了。比起普通的狭刀,它的刃稍厚,也稍宽一些。
琉璃被这把刀惊呆了:“好美……它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有想好。”
“慢慢想。”
“试试刀。”
她拎起刀,耍了个刀背藏身势,从透明的刀刃里头,我看见她笑了。
七日后,比武大会。
为了耀威,比武台设在离边疆最近的镇。天子携观风行帐,浩浩荡荡几万人前来观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三十里长的帐篷,它几乎带来了小半个西京。
天子的观礼台照例设在比武台上方,有木制阶梯相连。比武台下,一万北军站成方阵,观看将军头一回在战场之外斗刀的盛景。
我与琉璃一同面圣,天子从行帐露出脸来,那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唇上刚生出细细的绒毛。大司徒站在他身边,像一尊雕像。
我与琉璃跪地。透过余光,我偷偷地看着大司徒,暗自祈祷琉璃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暴起,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天子试探地看了大司徒一眼,大司徒点点头。
“好漂亮的刀。”他向琉璃伸出手。
天子拭刀,是冠军的荣誉。
琉璃递过刀,天子轻轻捧在手里,大司徒递上一块明黄色绸缎。他接过绸缎,小心地擦拭着刀刃:“这把刀还没饮过血吧。”
“是的。”
“可惜。”天子还刀。
“这是金家的刀。”大司徒忽然插嘴,他的声音绵软平和。
“是。”琉璃面无表情。
“和明将军过刀,一生一回。别让天子失望。”
琉璃弯腰,接刀退下。
我回到比武台下,站在如同雕塑般的士兵阵中。琉璃拎着刀,在台上踱着碎步,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风起。
“咚……咚咚……”富有韵律的脚步声在比武台上响起,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一种恐怖的威压笼罩住了。
我看向琉璃,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父亲说过,杀人过多,杀气会变成实质笼罩在杀人者的身上。这是护佑,也是业报。
明将军身高足有九尺,着一身明光铠。明光铠本该闪闪发亮,这个人身上的铠却黯淡无光,上面密布着刀剑伤痕。
走到琉璃跟前,他先是向天子的方向单膝跪下作揖。天子的卷帘紧紧关上,似乎连真龙也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琉璃。”他回过头,刀削斧凿般的左脸上挂着道长疤,“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有很多。”
“刀剑无眼。”
“这句话送给你自己,老头。”
明将军点点头,重新看向天子的位置,勾了勾嘴角。一件件地卸下铠甲,铠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明将军忽然大吼,声音响彻比武场,“拿刀来!”
看见刀的那一刻,我明白了琉璃求刀的理由。
宽刃大刀,长九尺。世上无此形制,因为无人挥得动这么沉重的刀。是我金家的刀。
不知怎么,我的内心竟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就像是我也站在那座比武台上,和琉璃并肩面对着对手。
这便是战斗么?我想。
转瞬之间,两刀相接。它们像是粘在了一起似的,艰涩的摩擦声响起。
明将军的刀看起来慢,但胜在势大力沉。琉璃像是使出了全力,只听得刀刃破风的呼呼声,却无法突破明将军的防御。
“你的刀很快。”明将军说,“但不够。”
说着,他像是凭空找到破绽一般,慢悠悠地把刀锋递到琉璃腿部,反转刀刃,用刀背敲了一记。
“不够。”他说。
台下喝彩。
琉璃膝盖微弓,满脸涨得通红。
她深深呼吸,忽然使出一个诡异的姿势,向前冲的同时往地面倒去,在即将接触地面的时候凭空停下,几乎是贴着地面,她继续往前掠去。
二人交手数十记。
“有意思。”明将军微微喘气,“但还是不够。”
琉璃大喝一声,再次发动攻势。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姿势越来越诡异离奇。
明将军似乎也认真了起来,木地板嗡嗡哀鸣着,像是承担不住二人交手的余波。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这是一个寻常的招式,连我也看得明白。
明将军横刀砍向琉璃双腿,琉璃刺向明将军的肩膀,这是两败俱伤的招数,如果不出意外,二人都会在中途变招。但是琉璃没有变招。
明将军的肩上飙起一道血花。琉璃有些困惑,她低头看向脚下,明将军的刀像是静止了,停在她的小腿旁。
明将军持刀的右手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停住这一刀,他必须付出代价。
明将军呼吸急促,他脚下踉跄几步,似是有些乏力。长刀从手中掉落,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宦人的声音响起:“明琉璃,胜。”
台下静默无声,所有人睁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幕。
不对,明将军受创的部位是肩膀,并不是要害,他为什么会倒下?我重新看向明将军,他咳着血,拉风箱似的喘着气。
这是中毒的症状,可是我和琉璃并没有在刀上淬毒。
我忽然想起天子拭刀的情景,莫非那块绸缎上抹好了毒药?
天子为什么要杀明将军?难道这一切都是天子设下的局?联想到前几日所听闻的事情,我恍然大悟。
我看向台中的席位,天子正在探身察看台上情况,一脸担忧神色。大司徒的嘴角抿成弧线,他在笑。
是他!
琉璃皱眉,和我看向同一个方向,她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琉璃看了看明将军,又看了看天子的位置,她呵呵一笑,缓缓抬手,刀尖指向天子。天子仓皇后退,一屁股倒在卧榻上。
观礼台下,五百御林军拔刀。
“不可!”我与明将军不约而同道。见我开口,明将军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刀锋在天子的方向停了片刻,移向一旁。那里站着的人,是大司徒。大司徒面色不变,挥手示意。御林军从四面八方而来,把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百十位兵士举盾,在通往观礼台的通道上组成防线。
“犯上。”大司徒轻悠悠地说。
“不犯上。”琉璃摇摇头,“犯你。”说完,她朝防线一步步走去。
“靠近观礼台一百步,便是行刺天子!无赦!”大司徒吼道,那声音失了往日镇定。
琉璃仿若没听到一般,继续向前走去,紧密相依的盾墙中伸出长矛。她竟是要以一人之力与这支军队为敌。我哀声长叹,一步跃上台,朝她奔去。
“疯婆子,等等我。”我朝大司徒喊道,“大司徒,你……你个坏!今日……今日便取你狗命!”
经过明将军身旁时,他忽然用极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架嘛,不会打,命嘛,不要命。你们金家人都一个德行。”我回头看,他已拄刀站起。
“陛下,臣可以死。为你们的和谈,为天下的一时太平。”他的声音洪亮无比,仿似没受过伤,“要杀我女儿,我却不允。”
“便是你也要谋刺天子吗?”大司徒一手将天子拦在身后。
明将军当他不存在似的,看也没看,转头面对台下:“明军,听令!”
我从未想过,当一万人同时喊出一句话,声音是如此的震撼。那声音震得尘灰飞扬,天动地摇,震得我的心脏怦怦跳,恨不得飞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