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人生中介有限公司(出书版)》作者:武士零【完结】 > 《人生中介有限公司》作者:武士零.txt

第1章 安家

作者:武士零 当前章节:87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54

典人间万物,卖荣华富贵。

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1

1485平方千米的城市中居住着2200万人,成百上千座擎天巨楼组成这座城市的骨骼。骨骼之下埋伏着城市的血管和神经,数不清的巷弄中穿梭着不知疲倦的细胞,在其中一条不知名的巷子中有一家小店,老板今天起得很早。

店门口悬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招牌,其中半边贴纸从骨架上垂落下来,招牌的龙骨锈迹斑斑,看起来老板也没有要修理的意思。客人在店门口停住,他歪起脑袋认全上面的标识:

“人生中介有限公司。”

在这排大字下面又写着一行小字:

典人间万物,卖荣华富贵。

他口中喃喃着“中介”二字,放下手中的购物袋,缓步走进店里。拨开一扇塑料卷帘,收银台后面插着一颗大脑袋,这人的脑袋大得出奇。看着客人走进店里,他龇开一口牙,客人被这口烂牙吓了一大跳——这人的牙齿几乎没有形状规律,每一颗都长得奇形怪状,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尖锐如同动物的利齿。

“欢迎光临。”老板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卷闸门。

客人在收银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十分钟后,老板将客人送出中介所。客人的表情有些释然,又似乎有些惆怅,每一个从中介所走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这种表情,老板早就习以为常。买与卖,是这座城市中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

2

杨景将客人送上停在地下的揽胜(1) ,行政加长版。大腹便便的外地客人把手里的名牌包扔在后座,那里面刚才还装着五十万现金。他艰难地将自己塞进座位,落下窗户,挥了挥手。杨景目送着路虎驶出停车场。

杨景乘上电梯,电梯按钮上的荧光逐行上升,电梯在十七楼停下,他一路走进公司的玻璃门,还没来得及坐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摸了摸脑袋,离工位不远处的讲台上,一个秃头眼镜男冲他挤眉弄眼。

“恭喜战狼小队的杨景经理,签下五千万元大单!”男人举起话筒,掌声再次响起。杨景环望了一圈,办公室里零散地坐着几个同事,所有人都羡慕地望着自己。他鞠躬谢礼。

讲台上的男人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又往上扬了几度,说道:“我们的理念是什么?”他将话筒指向台下。

“我可以!我相信!我一定能行!”

在地产行业里,每个人的书架上都放着一本卡耐基的大作,每个人都把《华尔街之狼》奉作“圣经”,每个人都用吼叫代替说话,扮演着动物世界里的大猩猩——他们甚至捶打胸口。

吼了两声,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杨景给同事作了个揖,急匆匆地走出办公室,在茶水间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女友的名字。他歪着脑袋将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打了杯咖啡。

“丽丽,怎么了?我在公司呢。”他端起纸杯,滚烫的咖啡不小心溢在手上,他疼得龇牙咧嘴。

“我上次去看的那套房,你觉得怎么样?我今天问过了,你猜怎么着,又涨了二十万!”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女友应该在外面。听完对方的话,杨景心中一沉。

“是啊,现在都这样,一天一个价。”他附和道。

“要不咱们就拿下来吧,你今天签的那个单怎么样了?”

“拿下来了,提成应该有十三万。”杨景嘟囔着,他将咖啡放在桌上。可是在这个地方,十三万能干什么呢?

女友沉默了一阵,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加上我们的存款,现在应该有五十万了。”

可是五十万又能干什么呢?

杨景等待着女友再次开口,过了一会儿,女友有些犹豫地说:“我妈前几天又在催我了,你知道,我也27岁了。”

“我会想办法的。”这样说着,他挂断电话。

他和女友从大学毕业就在一起了,他是本地人。可令人难以启齿的是,即使是毕业了五年之后,他们仍住在出租屋里。“拼了命地努力,只为了能在自己的家乡有个落脚之地。”这是他今天能想到的最幽默的笑话。

走出茶水间之后,办公室已经恢复平静,杨景回到自己的工位,太阳走到了天中,日光落在电脑旁的盆栽上——那是女友送他的铃兰。盆栽下面似乎压着一张纸,他抬起盆栽,是一张海报。僻静山谷中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温泉旁坐落着一排房屋,下面写着一行大字:

在四季如春的温泉小镇安家,200万即可拥有幸福晚年。

他忽然想起来,这张海报是本公司与另一家公司合作推出的广告。图上的小镇在南方,这年头,在南方买房养老的项目也不少。将自己的房子卖了,在南方买一套小房子,留几百万给子女作为在本地买房的首付,是很多家庭解决房子问题的方案。

在这个拥挤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不是多余的。有人要留下,就有人要走。

他将海报对半折叠,收入口袋。

3

电话是他从同事的通讯录上抄来的。

每个地产销售员都有一本自己的通讯录,上面记载着买方卖方的信息,这等同于他们的饭碗。这会儿杨景手上没有房源,他请同事吃了好几顿饭,经过一个礼拜的软磨硬泡,才从他手上讨到这套房源。

比起女友看中的那套房子,这套更加便宜一些。

出租车驶入一处小区,这个小区狭长幽深,全是五楼层的砖红色板楼,看起来上了些年纪,屋前屋后都栽种着花草,居住在这里的大都是老人。杨景和女友在拐角处下车,看着女友微微皱起的眉头,他说:“你别看这小区老啊,抵不住位置好,往东边走三条街就是小学,中学也不远。”

他一边寻找着房源信息上的门牌号,一边掏出手机,拨打起房东的电话。

不一会儿,楼道中传来脚步声。看见出现在眼前的人,杨景猛吃一惊:“王二,你家住这里?”

这人脸上挂着一双下垂眼,突出的颧骨上裹着两块瘦肉,笑起来便挤成一团,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不止丑,还带着些凶。能丑成这样的人,除了那位大学同学王二,杨景想不到第二个人。

杨景还记得那个美术系女孩和王二分手的理由:你的长相已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王二不仅丑,而且由于长相带给他的自卑,大学时他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果不是住在隔壁寝室,杨景根本不会记得他。

对方似乎和他一样吃惊,打量了他一瞬,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哇,真是巧了,大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吧?”

杨景掸掸肩膀,一边点头,一边瞟了瞟他身后的楼道。“你女朋友?”王二啧啧地说,“就是当年那个……中文系的?你小子可以啊!先不说这些,上我家吃饭!”

杨景有些尴尬地笑笑,他挥挥手:“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下次我请你啊,留个电话。”

“那我就不留你了,正好我也有点事,今天有人来看我家的房。”

不会这么巧吧……杨景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他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房子在几楼?”

“五楼,怎么了?问这个干吗?”

“可是接电话的是个阿姨啊。”女友回过神来,插进两人的对话,“难道是你的房子?”

王二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这可真是巧了,那是我妈!”

4

“像这样的房子,我有五套。”王二跟在两人身后踱着步,“你们要是不喜欢,可以再去看看别的。”

正检查房屋结构的杨景抬起头来,谁也没想过,当年在学校干啥啥不行的王二同学,家里竟然有五套房,而曾经身为校园风云人物的自己,如今却只是一个小小的房产中介。他没有回答,女友却接上话茬:“哇,那你这辈子岂不是啥都不用干了?”

“都是家里长辈留给我的,我爷爷两套,我外公两套,我爹一套。”王二把头甩得像拨浪鼓,“啥都不干就太无聊了,我平常没事就跑跑Uber,打发打发时间。”

听到长辈这两个字,杨景就像把柠檬和苦瓜一同嚼进心里一样。他不由得握紧女友的手:“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吧。”女友看了看王二,对方正在鼓捣手机。她说:“除了小了点以外,别的地方都还行。”

“没事,咱们先买下来过渡,以后换更大的。”他笃定地说。

“杨总,你觉得怎么样?”王二放下手机,“咱们还赶着吃饭呢,我得好好和你喝一顿。”

杨景左右看了看,尽可能地装出一种无所谓的语气:“不错,价格能不能再低一点?”

“七百六十五万!给你减二十万,这是最低价了。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用磨叽了,你也知道现在的房子有多好卖,要不是急着用钱,我也不愿卖。”

杨景感受到女友的目光,她正殷切地看着自己。

“嗐,那就七百六十八万吧,给你添三万,听起来也吉利。”

“反向加价?杨总阔气不减当年啊!”王二竖起大拇指。

5

100平方米的房子住几个人才不算拥挤?这个问题杨景想过很多次。这套房子里曾经住着五个人,现在只剩四个,但看起来还是那么拥挤,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一踏进屋内,他就闻到一股焚烧纸张的气味。他摇了摇头,家人早就叮嘱奶奶不要在屋里给爷爷烧纸燃香,但这些劝告她从没听过。

这是爷爷死去的第三天。

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爷爷在巷子口的污水坑里绊了一跤,便再也没有爬起来。人一生中会摔很多次跤,有时候你爬起来了,有时候你没有,这件事就是如此简单。

父母坐在餐桌旁看电视,餐桌摆在客厅里。他们的脸上没有愁云惨雾,爷爷离开的那一天,母亲象征性地哭泣了一阵,然后很快结束。人上了年纪之后,或许都会对死亡麻木,杨景觉得这样也好,死亡并不意味着什么,悲伤也不能给逝者安慰。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奶奶没有出来吃饭,她一直和爷爷在房间里单独分餐,爷爷死后,她的习惯也没有改过来。

“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母亲问道。

“今天工作不多。”他埋头扒饭。

“有空也常带丽丽回家吃饭啊,今天怎么想到回家?”母亲继续追问,父亲像个木偶般充耳不闻,他一直如此。

“她工作有点忙。”杨景有些烦躁。

“不是妈妈说你,恋爱也谈了这么多年了,也差不多该结婚了吧?人家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你好歹也要给人家点念想。”母亲继续喋喋不休。

“结婚?”杨景放下碗,心中积攒许久的怨气蠢蠢欲动,“房子呢?凭什么结婚?你们给钱吗?”他扯了扯嘴角,说这些伤害父母的话,竟使他压抑的情绪得到些许释放。

他的话就像一口硬饭把母亲哽住,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半天竟说不出话,眼眶却红了起来。杨景不知如何自处,正准备离去,父亲忽然开口了:“要不把这套房卖了吧,卖了,你们就有钱买房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句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憋在他的喉咙里,就像存在保险箱里的旧钞票。

杨景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海报,在桌子上摊开,对父亲说:“想不想去南方?”

连他自己也奇怪,那股怨气就像从未出现过,他的心情重新好转。

南方是什么样的呢?杨景没有去过南方,但工作中培养的话术在此刻发挥起了功用:“这个镇子是当地出了名的长寿镇,那里的温泉水含有好几十种稀有元素。法国依云小镇您知道吗?全世界只有两个镇子有这种温泉,第二个就是这里。您看,总价两百万元一套,现在买的话,还能享有温泉水直供入户的特权。”

“南方?”母亲的眼神有些迷茫,“南方是什么样的呢?”

奶奶的屋子里传来哭声。她遵循古老的礼仪,哀伤是对逝者的尊重。

6

带着客户上楼的时候,杨景的心里有些忐忑。房门口的信箱中似乎夹着一封信,应该是水电费之类的发票函,他瞟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掏出钥匙开门。

这套房是爷爷年轻时购置的婚房,实质上是属于老人的财产,父母只是住在这里罢了。尽管父母已经同意了迁居南方的请求,但杨景尚未征得奶奶的同意。在这种时候对她提出卖房的请求,实在是件残忍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给身后的客人赔了个笑脸,这是一对新婚夫妻,男的背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程序员,年纪在三十岁左右。这也是废话,二十几岁的人靠自己哪能买得起房。

“这是单位上分配的房子,别看老,基建质量扎实得很。您看这墙面,二十几年了,腻子还挂着呢。”杨景拍了拍墙,将地上的墙皮悄悄踩住,“老人要去南方,所以才卖房。”

“南方?”男人有些惊讶。

“是啊,四季如春的地方,两百万元一套,终身享用温泉入户待遇。”钥匙卡在锁孔里,杨景用力扯门,门框阵阵哀鸣。

“是吗?”男人若有所思,“回头给我介绍介绍,合适的话让我父母也搬过去。”

“好嘞。”防盗门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应声而开。不知为什么,杨景的脑子里忽然浮现一幕与此刻无关的画面:山峦抱住四季如春的南方小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一条条长椅错落有致,坐在上面的老人们将双腿泡进木制的水桶,富含矿物质的温泉水散发氤氲雾气,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没有焦点,痴痴地看着远方蔚蓝的天空……

上一次见到奶奶是什么时候呢?杨景有些想不起来,或许是在医院,也可能是在那场草草举办的葬礼上。说是葬礼,其实就是殡仪馆的火葬仪式,寥寥几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尸柜被送入熊熊烈火。每个人都在假装悲伤,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如果可以早点离开的话就好了吧?人都死了为什么要给别人添麻烦呢?我的工作可是很忙的啊……

屋里没有人,父母应该出去买菜了,以前这是爷爷的工作。杨景带着两位顾客走入客厅,粗略介绍了房子的构造,然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屋子怎么锁了?”杨景回头看向男人,他正在拧动奶奶房间的门锁。他连忙走过去,压低声音:“这屋的钥匙我忘带了,回头我拍两张照片给您。”话音未落,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男人望向杨景,杨景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我爸在里面养了条阿拉斯加,可能是忘记喂饭了吧。”杨景急中生智,“来,咱们先看看这两个房间。”

男人回头看了看房门,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开。

草草将房子看完一遍之后,杨景招呼两位客人在沙发上坐下,给他们冲上茉莉花茶。跟在男人身后的女人年纪比男人小一些,一路上虽然没有怎么说过话,但杨景看得出她对这套老房子不太满意。他故意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把哄女孩的空间交给男人。

“张总。”他扔掉烟头,走进客厅,“房子您也差不多了解了一遍,您觉得怎么样?”

八百万,他想。减掉在南方买房的两百万,还能剩下六百万,或许,女友喜欢的那套房子也不是不可以看一看。

“我觉得……”男人清了清喉咙,忽然被左手侧房间传来的声响吸引了注意。杨景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杉木门上的圆形把手正在缓缓转动。奶奶走出房间。

“你要卖房?”他似乎很久没听到过奶奶的声音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怒意,“这是你爷爷留下的房子,你凭什么卖?我不卖!”

难道父母没有跟她说去南方买房的事?杨景一阵头大,向两位顾客有些抱歉地笑笑,走过去,搀扶起奶奶的手臂,她身上有股中草药和熏香的味道。他压低声音:“奶奶,你听我说。”

“说什么?你爷爷才走几天,你就要把他的房子卖了?”她一把甩开杨景的手,颤颤巍巍地走到沙发前,抓起一只枕头。

枕头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像根羽毛掉在女人的身上。女人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叫,就像掉在身上的是一块砖头。“杨经理,这就是你说的阿拉斯加?”

“走,都给我出去,这是我的房子!”奶奶不依不饶,她回头看向孙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凭什么卖掉我的房子?”

两位顾客仓皇逃出房子,杨景无奈地目送他们离开,这单生意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了。但他还来不及生奶奶的气。

刚才的动作似乎消耗了太多精力,老人无力地陷入沙发。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杨景仔细去听:

“这是我的婚房啊!这是他买给我的婚房……”

7

杨景挂断女友的电话。

怠慢客户是可大可小的事情,但是两位客户的投诉给他带来了更严重的影响——公司是不允许员工利用公司资源进行私下交易的,东窗事发后,上一笔订单的奖金泡了汤。

那可是十三万啊。想到这里,他越发愤怒,楼道中的感应灯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为什么?别人的父母能给孩子五套房,他不仅得不到任何帮助,还要因他们的顽固不化承受如此羞辱。

女友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她每天都会问起交款的事,距离和王二约定付款的日期只剩三天,杨景没有赚到一分钱。他不怪女友,她等了他太多年,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让她失望,女友将离开他的城市。她的父母帮她在故乡铺好了路,考公务员,买房,这是她的退路。

而我没有。杨景闭上眼睛。我没有退路。

他走上楼梯。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他瞅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侧脸,他们太像了,两个过于相似的男人很难进行正常的交流,这是杨景早就领悟的道理。

奶奶的房门紧锁着,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样。他多希望它从来没有打开过。

“你们没有跟奶奶说吗?去南方的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父亲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他很少抽烟。

父亲看也没看他,他在等待妻子来救场,他总是如此。她来了,在围裙上搓干双手,朝奶奶的房间看了一眼,低声说:“要不咱们再缓一段时间吧?这个房子是她的宝贝,她和你爷爷在这里过了一辈子,你爷爷又……她很难接受去南方的事情。”

“很难接受?”杨景笑了,他大声说,“那我呢?我要如何接受?快三十岁了,活在自己的故乡,还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今天住这里,明天住那里……我怎么和丽丽交代?结婚?你们想要我结婚?问问她想不想吧!”

大多数母亲是这样的角色,她们负责救场、疏导,用女人的方式柔和地解决问题。当她们发现问题的严峻性超过她们的想象,她们便不再说话,开始风暴式哭泣,或者啜泣。

“我直说吧,这次买不了房,她就要走了,回老家。”杨景摊开双手,“我没办法了。”

父亲佝着的脑袋抬了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很快放弃。五十几岁的男人,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结果还住在父母的房子里。他和我一模一样,杨景想。

“你好好跟她说说行吗?”妈妈哽咽着,她又看向奶奶房间的方向,语气里竟多了些怨气,“我也不知道,她会这么不讲道理啊!”

她在听吗?杨景也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缕缕青烟从门底的缝隙中爬出,他闻到香火气。今天是那个人的头七。

8

1485平方千米的城市中居住着2200万人,成百上千座擎天巨楼组成这座城市的骨骼。骨骼之下埋伏着城市的血管和神经,数不清的巷弄中穿梭着不知疲倦的细胞,在其中一条不知名的巷子中有一家小店,老板今天起得很早。

店门口悬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招牌,其中半边贴纸从骨架上垂落下来,招牌的龙骨锈迹斑斑,看起来老板也没有要修理的意思。一位老人在店门口停住,她歪起脑袋认全上面的标识:

“人生中介有限公司。”

在这排大字下面又写着一行小字:

“典人间万物,卖荣华富贵。”

无处可去的人哪里都能去,她走进店铺。

老板咧开一嘴烂牙:“欢迎光临。”

“请问这里什么都可以当吗?”她回头看向店门处,那里仅与她两米之隔,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门外升起了雾气,一切都是朦胧的。

“什么都可以当。”老板肯定地点点头。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从手中的绣花提包中取出一个塑料购物袋。她剥开三层购物袋,将里面的物什一件件取出:一个金镯子,一对金耳环,一只镶着翡翠的金戒指。“这些东西可以给我的孙子换套房子吗?”

“在哪里?”

“就在本地。”

“不能。”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当的?”老人扶住柜面,在椅子上坐下。

“命。”老板眯起眼睛,“一条命就能换一套房子,童叟无欺。”

“命吗?”老人听了这句话,竟没有半点惊讶,她略微思考了几秒,点头同意。“可以的。”

“好嘞,那您先填张表,把您的基本信息都写在上面。”老人接过老板递来的表,抓起桌上的笔,便在纸上写起来。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你知道南方是什么样的吗?”

“南方?”

“我儿子要去南方了,我怕他过得不习惯。”

“南方啊,比咱们这儿暖和,空气也好一些。”老板接过信息表,细细看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他咂巴着嘴,似乎有难以启齿的话:“你们家……最近没有收到过一封信吗?”

“信?”

“这个人。”老板指着信息表上“配偶”一栏的名字,那是老人的丈夫。他说:“一个礼拜以前,这个人来我店里卖命。他说,要给孙子换一套房。”

老人搁在桌上的双手猛烈地颤抖起来。

“不应该啊,没有收到吗?”老板自言自语着,抬头一看,面前的老人早已泪流满面,她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藏了座深不见底的湖泊。她说:“那么,也请你带我过去吧,好吗?”

(1) 路虎品牌旗下豪华汽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