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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致病药

作者:武士零 当前章节:94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54

1

中药、风油精、84消毒水……当这些东西的味道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会变成另一种标志性的味道。从小和奶奶一起长大的我知道,这是老人味。在老人的屋子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又毫无生气。

阳台上摆着一丛花圃,上面竞相绽放着许多我分辨不出来的植物。从现在这个季节来判断的话,最显眼的那一簇应该是郁金香。看得出来它享受过精心的照料,与这屋子里的其他生物不同,它生机勃勃地绽放着。

在这套两居室中,老人死去了。

屋子的门口有个牛奶盒,连续两天,老人罕见地没有取走里面的牛奶。邻居敏锐地发现了事情的蹊跷,从这一点来看,居委会大妈有着很强的推理能力。

当我们赶到现场时,防盗门和卧室门都被从里面锁上,屋里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拉下了窗闩,绝对不可能存在凶手进出的条件。在推理小说的剧情中,这是一个难得的双重密室。

老人瘫坐在面对窗户的书桌前,干瘪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看样子是因窒息而死。他的视线停在书桌的镇纸上,镇纸下压着一些富有年代感的照片。我取下镇纸一一端详,全部是两位老人的合照,背景或是照相馆的廉价布景,或是八达岭的标志性城墙。还不是那么老的老人紧紧搂着他的妻子,对着镜头腼腆地微笑。

他的妻子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在他的身后,老旧的藤椅上坐着他温柔的妻子。我们发现她时,她正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她一动不动,不知道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多久。我们呼唤她的名字,她有些迷惑地抬起头,然后重新看向自己的膝盖。两天里她没有进食,警车在第一时间把她送往医院。

“阿尔茨海默病。”而后赶来的法医如是说。这是晚期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她的大脑就像一颗干瘪的核桃,她忘记了所有人,包括自己。把问询的希望放在她的身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果这是一个双重密室,她就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第一嫌疑人。沉迷推理小说的我仍这样想象着,直到看见桌子上摆放的农药瓶。标签上是“××枯”的标识——这和老人的死因一致。

这种农药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强毒物。在饮用一小时之内,饮用者的肺部就会开始不可逆的纤维化,呼吸渐渐变得困难,直至窒息而死。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一封遗书都没留下,选择抛下妻子,在这个屋子里痛苦地死去呢?”看着死者浑浊的双眼,我向他问道。

尸体很快被带回警局进行常规的解剖处理,藤椅上的老人被移送医院。我被留下来安排善后,便独自留在亡灵游荡的屋子里,等待着老人的家属。

他是两位老人的独子,姓名取自两人的姓氏,叫周潘。他大约四十几岁,穿着一身廉价涤纶西服,看样子像是匆匆赶来的,塞进裤子的衬衫下摆有些松动。和我料想的一样,他的脸上看不出悲痛。这个年纪的人,一般不会因为父母死去而过度悲伤。

“对于你父亲的自杀原因,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我问他。

“抱歉,我的工作比较忙,平常也很少有时间和他交流。”我观察到他稍微皱了皱眉,“不过这种情况的话……你们也不需要调查吧?”

“基本的调查工作还是要做的。”我指向阳台上的花圃,“你父亲很喜欢花啊。”

他从卧室走出来:“那是我母亲从前栽的,她是个园艺爱好者。”他走向客厅里的书柜,在书柜中翻找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把那件东西塞进西服兜里。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我爸的退休工资卡。”他似乎对我的问题有些警惕,“我妈一个人也没法生活,这屋子里的贵重物品都要拿走。”

笔录完成后,他匆匆离开。我独自留在屋子里,一阵风吹进客厅,沁人心脾的花香味扑面而来。我脱下外套,将它随手搭在身边的椅子上,从客厅门口的鞋架开始,我一一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所有的死亡中都隐藏着秘密,哪怕是自杀。

老人的家中没有电视,只在卧室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屋子里所有的电器上都铺着一块帘布挡灰,唯独这个收音机上没有,看来老人经常使用它。我一边在书桌的抽屉中翻找着,一边打开收音机。我打开老人常听的固定频道,这时电台正在播送流行歌曲。

书桌的抽屉里摆放着一些常用药物,我一一拿起检视。这些药物大都被随意地摆放着,只有抽屉边缘整齐地摆着两排白色的小药瓶,药瓶上印着“太一生物”的标识。我没有听说过这个药厂。

“丁零零零……”刺耳的闹铃声响起了,我走到客厅关闭闹铃,屋内的收音机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欢迎收听下午六点的太一健康大讲堂,今天我们请到的是太一生物的首席科学家唐教授,他将给大家带来癌症治疗领域最前沿的消息……”

太一生物,这和老人抽屉里的药瓶上写的名字一样。

独居老人和下午六点的闹钟,准时收听的健康节目,抗癌领域最前沿的消息……我仔细数着抽屉中其他药瓶的数量,足有百余瓶。药瓶上并没有印制二维码,标签上除了地址之外,也并没有相关的病理说明。

我拿出手机,检索起与“太一生物”相关的信息,但搜索引擎上找不到可以参考的结果。

2

我取了一些药片,将它们交给了警局的法医。使用色谱分析仪(1)的话,应该可以得知其中的成分。

等待检验结果的时间里,我决定去药瓶上的地址看看。虽说电台是旧时代的东西,但坚持使用电台的老年人也有许多,这年头利用它诈骗老年人的案子屡见不鲜。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太一生物”或许能够给我惊喜。

这是一座由旧百货大楼改造的办公楼,阴暗的电梯间旁杂乱地堆放着许多垃圾,一旁的墙壁上贴着些七扭八歪的铜制铭牌。我从一堆桌球室和网吧中艰难地找到了“太一生物保健品公司”的标识,上面显示它在十七楼。

他们就是在这种地方研制“前沿抗癌药物”的吗?想到自己家中的老人也可能被这样的皮包公司哄骗,我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

电梯哀鸣着爬到十七楼,我敲开贴着公司标识的玻璃门,接待我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穿着一身蹩脚的职业装。也许是我的脸上写满了不速之客的信号,她有些紧张。

“请问你找谁?”她问道。

“你们老板在吗?”我左右扫视着。不算宽敞的区域里摆放着四五张办公桌,几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每人面前摆放着一部电话。看来这家公司主要由话务员组成。这时,一部电话响了,话务员迅速拿起听筒:“您好,这里是太一生物。”

“有单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从内侧的办公室推门出来,正好迎上我的目光。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瞬即逝的慌乱。

我掏出证件:“有一个案子需要你们协助调查。”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里面请。”他弯下腰,脑袋几乎和屁股水平。

“不必了。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接待过一个叫周江鹰的老人?我们怀疑他曾在你们公司购买过治病药。”

“是保健品。”男人赔着笑,他明白无证生产药物的代价。“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是吗?”我轻蔑地笑笑,“等到你们的公司被查封以后,你或许就能想起来了。我听过你们的电台广告,听说你们生产抗癌药物?”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犹豫了一会儿,对刚刚给我开门的前台小妹说:“Lina,你查一下我们的客户名单。”他转头谄媚地看着我:“整理文档需要一些时间,我们争取在三天以内给您答复。麻烦您留个电话?”

他在打太极。

“好的,秦总。”Lina朝我抛来探询的目光,“我送您?”

“拖吧,但愿你们能拖久一点。反正那个老人已经死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秦总的表情剧烈地波动起来。不仅他,这里所有人似乎都被我抛出的信息惊呆了。“他死了吗……”Lina喃喃道。

我只告诉他们周江鹰死去的事实,而省略了“自杀”这个死因。这句话就像个高爆炸弹,激起了假药贩子内心的恐惧。

“送警官下楼。”秦总连忙打住Lina的话茬,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在Lina的陪同下回到电梯口。Lina始终垂着头,望着黑魆魆的楼梯口,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想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嘀”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我身后传来Lina的声音:“我见过周先生。”我撑住电梯门,朝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偷看。“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我听过周先生的事,之前的前台是我的姐姐。”她朝身后瞟了一眼,“她说,这个人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她对他的印象很深刻,他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是来买抗癌药的。”Lina想了想,和我一起走进电梯,接着说道,“他问我姐姐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有没有可以让人生病的药?’”

“可以让人生病的药?这是什么意思?”我被Lina的话惊住了。

“你知道,我们这样的地方……什么东西都能给你造出来。秦总把他请进了办公室,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然后周先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药。”电梯飞快地下行着,Lina沉默了一会儿,“我姐姐是病死的,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后来呢?他还来过吗?”

“我是上半年入职的……在我的印象里,他每隔一个月都会来一次。拿药之前,他每次都会在秦总办公室里待一会儿,有几次待的时间特别长,大概有好几个小时吧。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单子的事都是秦总亲手打理。”

难道……秦总真的给了他让人生病的药?

“我明白了,谢谢你。”我走出电梯,“有得选的话,以后不要再干这一行了。”

3

我将“太一生物”的信息反馈给打假部门之后,他们正式开始搜证工作。我转头走向鉴定科,那几粒药丸的鉴定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听过Lina那一番话之后,我对这个原本看起来枯燥简单的案子生起好奇。据她所说,老人应该是在电台上得知了“太一生物”的讯息,根据电台上的地址前往大楼,他的目的是寻找一种可以让人生病的药物。

是的,和其他被“抗癌药物”所蛊惑的人不同,他想要的并不是活命的药物。根据他抽屉中的药瓶数量来看,为了生病,他坚持服药已经很久了。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生病?他要生的是什么病?这和他的死亡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困扰着我,在得到答案之前,我的大脑一刻也停不下来。

“这种药物的成分是……淀粉。”法医笑着对我说。

“淀粉?”

“是的,一般的假药贩子会在药里加点扑热息痛(2) ,也算是有点用。看来这一家公司对于成本的控制十分严格。这样的药,除了饱腹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用处了。”

“他们是当作保健品来卖的。”

“灰色产业嘛。他要敢说这是药,牢底坐穿。”

我走出警局,老迈的伊兰特(3)发出一声哀鸣。我踩下油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如果周江鹰确实从太一生物购买过这批药物,那么一定会在他的账目上留下支取痕迹。

我想起那个第一时间拿走父亲工资卡的男人。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在笔录里登记的地址位于城郊一处铝合金加工厂,根据那天他穿的廉价西服来看,想必生意也不会太好。

一栋矮小的集装箱厂房验证了我的猜测。我在厂房前停下车,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这些钱充其量能抵半年利息,其他的钱呢?”我走进厂房,一个穿着背心,满臂文身的人站在冲压机器旁夸张地大吼着,周潘就在他对面。看见我走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您再宽限两个月,我收完这笔订单的尾款就能还了。”周潘说。

“还要两个月?你都拖一年了!”说着,那人一脚踢在机器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周潘见机而动,对我喊道:“陈警官。”

“警官?”文身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悻悻离开。

“欠了高利贷?”我一屁股坐在机器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潘,他脸上并没有得救后的喜悦。“你母亲呢?”我问道。

“还在医院。”

“我有点问题想问你。”看见他招呼我往里坐,我摆了摆手,“不用,问完就走。”

“你父亲那张工资卡……我想你已经看过了吧。”我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他脸上闪过一抹异色。

“比如说……余额变少了,或者是短时间内出现大量支取?”

“没有,一点都没变少。”周潘正色道。

我心知继续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于是走出厂房。

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我提到银行卡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这说明那张银行卡的确存在着某种问题,但是他很快否认了我的猜测,这又是为什么呢?

周潘经济上的困顿和对父亲遗产的渴求已经写在了脸上,如果太一生物确实用假药骗取了周江鹰的财产,只要银行卡上的数字少了一分一毫,这个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是我可以确认的事情。

但如果太一生物和周江鹰不存在经济来往,他抽屉里的那些药物又是哪里来的?我拼命挠着头顶上一块顽固的癣,直到指甲缝里塞满血垢。

从周潘的工厂离开之后,我给银行打了个电话。周江鹰的银行卡挂靠在企业,调取他的支取记录需要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有一个人要见。

打假部门的办事效率堪称神速,在得到我的举报之后,他们立刻联系了大量疑似被骗的老人。不到三个小时,他们把太一生物的总经理秦山风带到了审讯室。

我要求亲自负责他的审讯。

秦山风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谄媚的笑容,看见我走进审讯室,他甚至打算亲手为我拉开椅子。透过强光,我能看清那张肥脸上的每一个褶子。一想到这身肥肉是用那么多老人的血肉养活的,怒火就在我心中升腾。

“看来你没有办法拖那么久。”我拉开椅子。

“哎,您明察,明察。”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说说吧,你是怎么害死周江鹰的。”我企图从他的脸上看见一丝恐惧,令我惊讶的是,他并没有露出这种表情。

“看来不说也得说了。”他说。

4

“我是做保健品的,想必您也知道其中的路数。我见过很多买药的人,他们有一个共性——对死亡的恐惧。有人想要长寿,有人想治愈不可能被治愈的疾病……用我最崇拜的人卡耐基的话来说,这就是人性的弱点,我就是利用这一点来赚钱的。”

我静静听着他的废话。

“我第一次见到周江鹰,是在七年前,那时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在电台上投放的广告耗费了我很多资金。如果不是他登门拜访,我可能当时就放弃这个公司了。”

“这么说,他是你的第一个客户?”

“是的。”他接着说,“他和我想象中的客户截然不同。他对我提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有没有可以让人生病的药?’”

来了,让人生病的药。

“我问他想生什么病。他犹豫了一会儿,告诉我,是老年痴呆。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公司,不能说不行。我告诉他:‘我们有。’”秦山风说,“我有些好奇,就向他问起原因来。”

“他说,他的妻子忘记了他的名字。她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但相反地,记起了自己年轻时的许多事情。有一回她摸着他的头问:‘你知道江鹰去哪儿了吗?昨天他在厂里加班,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很担心。’”

“他说他感到很难过,因为他和妻子不一样。他只能记得近一些的事情,对这些太过久远的事情,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去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典型症状,患者的时间概念会变得错乱,误以为自己活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里。他说,他很想患上这种病。”秦山风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也可以想起这些事情,或许我们就有一些话可以聊了。’他这样对我说。我想了想,告诉他,我们刚好研发了这种药,两千块一个疗程。”

“人渣。”我说。

秦山风不知好歹地笑笑,说:“没想到,过了一个月,他又来了。他惊喜地告诉我,他和妻子找到了共同的话题。有一天,妻子独自出门,他在邮局找到她时,她执着地向柜员要求购买1980年的一款邮票,她认为现在就是那一年。回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好有这一款邮票,那是他们共同收集过的邮票本。他把邮票送给妻子,她开心极了……像个小女孩一样欢呼雀跃。”

“他说,在那个瞬间,他想起了1980年的许多事情。她说她昨天和江鹰一起看了《庐山恋》。他回忆起了电影中的许多情节。他们乐此不疲地讨论着,成为彼此唯一的好朋友。”秦山风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老人和他的对话,“他认真地跟我说,再给他开十个疗程。”

秦山风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不知不觉间,我被他的叙述拖进了故事中。我想象着老人笨拙地扮演着年轻时的自己,拼命回忆着80年代的每一个细节。我为这样的情景而感动。

“周江鹰妻子脑子里的时间线不是线性的,那是一种……近乎错乱的记忆。她一会儿活在70年代,一会儿活在80年代,有时候又变成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控诉着隔壁小孩抢走了自己的麦芽糖。周江鹰一遍一遍地安慰着她,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着……”秦山风说,“周江鹰每一次来买药,都会对我说他和他妻子最近的事情,久而久之,我陪伴着他们,经历了他们的一生。”

“他们分了一套房子,妻子在阳台上种了一丛花圃。儿子出生了,儿子长大了,儿子不是很喜欢回家,儿子经常向父亲要钱……”秦山风有些惭愧地说,“你知道的,他没什么钱给儿子。全都给我了。”

“他认为这种药物有效果,其实不过是安慰剂效应。我知道这种生意做不长久。果不其然,三年前的一天,他沮丧地对我说:‘我进不去她的世界了。’

“他说:‘最近她变得不爱说话了,总是痴痴地看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坐上一整天。有时候开口,吐出的也是咿咿呀呀的胡言乱语,我听不懂。’他问我,是不是他的病程跟不上妻子的发展了,不然为什么会听不懂她的话呢?

“我思考了一会儿,告诉他‘药不能停,你要加大剂量。’于是我给他加了一倍的药量,我可真是个商业鬼才啊。”

“安慰剂效应不可能强到这种地步。”我顿了顿,说,“那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晚期症状,她的记忆和逻辑机能已经完全丧失了。”

“是的,随着他妻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来我这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渐渐地发现,他来买药,或许只是想找我说说话而已,也许他心里已经清楚这种药是没有用的,但他太孤独了……他没有人可以说话。

“就在三天前,他告诉我,他的儿子需要一大笔钱,但是他拿不出来。因为这件事,儿子对他说了非常过分的话。儿子说他是老不死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他问儿子:‘你是不是很想我去死?’”秦山风一字一句地说,“儿子说,是的。”

这时我忽然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对方说,账单已经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我走出审讯室,翻阅账单。

5

这笔账单的前七年,每个月都有两千块钱的固定支出。这和秦山风描述的内容一致。我接着往下翻去,到了三年前,转给秦山风的钱变多了,有时候是四千块,有时候是六千块。

老人每个月的退休工资是两千九百块钱,按照这种支取速度,他的存款很快就见底了。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项记录显示的日期竟然是三天前,那正是老人自杀的日子。

“他行汇款:300000元。对方账户:秦××。”

三天前,秦山风把这些年坑走的钱,连本带利地还给了周江鹰。这也解释了周潘的隐瞒行为,父亲的账户上莫名多了这么多钱,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告诉警方。

我深吸一口气,头皮阵阵发痒。我走回审讯室。

“为什么?你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他了?”

“你连这都查到了。”秦山风双手放在脑勺后面,伸了个懒腰,“因为我不想他去死啊。”

“你这种人也会有同理心?”

“一般来说是没有的,但是我在这七年里,听他讲完了他的一生。”秦山风微笑着,“我没有见过他的妻子,但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她。我比他那个从来不陪爸爸说话的儿子……更加了解他们。”

“我知道他们的花圃中有些什么花儿,知道他们分别爱吃什么食物。我知道周江鹰的左腿有风湿,每到换季的时候就会特别疼……”秦山风自顾自地说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泪水打湿了他的领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居然把他当作我的爸爸。”

我被这段故事深深打动了,而更多的,一种茫然的感觉从我内心油然而生。我迫切地需要走出这间审讯室,去整理脑子里如乱麻般的思绪。

这样想着,我把泪流满面的秦山风留在审讯室,独自走向停车场。我启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上马路。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有些熟悉的街道——周江鹰居住的旧小区就在这条街道上。

街道上稀稀拉拉地开着一些店铺。一家名叫“金富农用”的店铺进入我的视线,店铺门口整齐地摆着一些种子和肥料。我忽然想起,死者档案里出现过这家店铺的名字,周江鹰自杀用的农药正是在这里购买的。

不如多了解一些他的事吧。这样想着,我把车停在店门口。老板正坐在门口,对我打了个招呼。

“您是?”

“警察。”

“警官,我知道的已经全部说了,全说了。”自己家的农药害死了人,也怪不得他这么紧张。

“你认识周江鹰吗?”

“我们都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了,怎么可能不认识啊。唉,老周是个挺热心的人,怎么会……”

“他经常在你这儿买农药吗?”我打断他的话。

“农药没买过,肥料倒是经常买。”

“那你为什么把农药卖给他?”

“嗐,这话说的,开门做生意,还能不卖吗?”他说,“不过我当时也觉得奇怪。问他,他解释说是苗圃里有些杂草,他腰不好,拔起来太费劲了,就想买农药除草。”

“这样啊。”我准备转身离开。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个事情。这东西太毒了,我怕他用不好,还打了个电话给他儿子。我说你爸说苗圃里有些杂草,在我这儿买了××枯农药。”他又说。

“哪一天打的电话?”这句话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头皮上的伤口一阵阵发凉。如果日期符合我的猜测,那么我听到的,是这辈子最深的恶意。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停劝慰着自己。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恶意……

我艰难地回过头,老板被我的眼神盯得似乎有些发毛,“我想想……礼拜六吧?”

礼拜六,正是三天前。

那一天,周潘向周江鹰要钱无果,叫他的爸爸去死。

那一天,秦山风把骗来的钱全数还给了周江鹰,他说,他不希望他的爸爸去死。

“他儿子是怎么说的?”

“他说,确实有这么个事儿。卖给他吧。”

(1) 一种分离分析仪器,主要用于复杂的多组分混合物的分离、分析。

(2) 亦称“乙酰氨基酚”,最常用的非抗炎解热镇痛药,解热作用与阿司匹林相似。

(3) 汽车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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