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别说了,我也不想这样。”周歆浩一拳砸在墙上,指节处传来剧痛,他龇牙咧嘴地拉大音量:“我每天也努力在找工作,拼了命地考一堆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乡镇公务员岗位。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好,就算在外面饿死,跪在别人面前讨饭吃,我也不会再打你的电话了!”周歆浩用力按下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按键,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将手机收进兜里之前,他忽然想——就算让她再说一句也没关系的吧?
不过狠话这种东西,撂完就该马上走开。对方因为自己的话而生气还算好,如果她说一些求饶的话,自己搞不好会心软。这样的话,状况会变得有些尴尬。
他走上阶梯,推开网吧的玻璃门之后,凉风扑面而来。
今天是工作日,网吧生意冷清,寥落坐着几个看起来不像是正经人物的角色。只是这样想来的话,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二十多岁还没有找过一份正经工作的人,几乎可以和社会渣滓这个词画上等号了。
他打开游戏,荧幕上显示着等待计时器。
想到工作,他对母亲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分。报考志愿时听从了母亲的建议,他选择了工商管理这个看起来名头响亮的专业,入学后却发现同学们都是些游戏人间的富二代。毕业后又听从母亲的建议,回到这座没有为他准备任何一份工作的小城市……这样的事情在他的成长历程中数不胜数。
就像是读到高中还在穿母亲买的可爱套装的中学生,他的人生被母亲一手摧残成了笑话。
游戏进入选择人物界面,他随手选择了一个新出的人物。它的致敬对象是拳皇中的八神庵,招式也一模一样。他点起一根烟,游戏进入读条阶段,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他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猛然一窒。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略带歉意地看了看荧幕上的画面。四位可怜巴巴的队友正隔着网线与他对视,这局游戏里他们注定等不到八神庵。
推开玻璃门,回到楼梯间,他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和女人说话就像一场博弈,表现得太殷勤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他默念着从网上学来的技巧。
“喂。”他接通电话。
这是女友将他拉入黑名单的第三十七天,一场煎熬的冷战终于在对方的主动示软下结束了,他不无得意地想道。
2
“我们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多月前,坐在商场的甜品店里,女友用过分细长的吸管搅拌着杯中的奶盖,忽然对他发难。与此同时,他正在清理嗓子里那颗不上不下的珍珠,像个哮喘发作的病人。
但那真的很“忽然”吗?在不久之前她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候他蒙混过关了,而这次没有。他说:“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我们马上二十四岁了。”女友说,“你还没有一份正经的工作,也没有稳定的收入。说实话,和这样的你在一起,有时候我真的觉得看不到明天。”
女友和他同年同月生,这曾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没想到反过来竟成了她有力的论据。
又来了,她总是说这样的话。焦躁的情绪从他的心中升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啊。”他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女友投来好奇的目光。
“没什么,我是说,咱们都还年轻吧。”
明明我每天也努力在找工作,拼了命地考一堆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乡镇公务员岗位。我几乎从来没有懈怠过,虽然从来不是最好的,但我比百分之五十的人都更加努力——当然,这样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又来了,百分之五十。不合时宜地,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那是小学某个学期的期末,他刚接受完母亲的责骂,从客厅走回房间的时候,父亲像个小偷般躲在拐角的地方。“又考砸啦?”他将成绩单扯进手中,皱起眉头,然后很快松开,“我看挺好嘛。”他压低声音。
二十五名,五十个人中的第二十五名。
“可是妈妈说不好。”
“浩浩,记住爸爸的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优秀的人,他们一定非常努力,但相应地,这样也很累。所以我们不用过分地努力,只要比百分之五十的人努力一些就好了。”
就是这个原因,你才会成为躲在洗手间拐角偷偷和儿子说话的那种丈夫吧。
他将思绪从回忆中拽出来,女友似乎早已习惯自己这种脱线的状态,仍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他说:“是不是你妈妈又说我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这句愚蠢的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为什么不能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女友重重叹了口气,“二十三岁了,没有车,没有房,没有稳定的收入,你认为这样对吗?换作任何一个母亲,也不会接受女儿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吧。”
“你说得对。”他举手投降。
“所以我说,我们要不……就这样吧?”
“哪样?”他抬起头,女友没有回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超市的尽头。三十秒后,手机响了,他打开微信,是女友的转账消息。AA制。
3
“喂?”他再次对着电话那头喊道,声音有些大,在楼梯间形成回音。
女友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我听保安说……你还是每天晚上蹲在我家小区门口吗?”
“我顺路,买个早点。你家小区门口那家粉店挺好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叹息,每当女友对他无计可施的时候都会叹气。
声音停了一会儿,女友似乎正在准备措辞,这段等待的时间让他有些不安。人类的恐惧来源于未知,没有发生的事情也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就在他终于忍耐不了的时候,电话中传来另一个声音,女友的手机被什么人抢过去了。
“喂,是周歆浩吗?”中年女性的声音有那种特有的尖锐感。
“阿……阿姨好。”上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当时他给女友送去一箱特价的砂糖橘,她妈那种狐疑和嫌恶的眼神令他至今难以忘怀。
“我就长话短说了,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女儿了?就当帮我个忙,阿姨谢谢你一辈子。”
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应该这样说话吧,一点回应的空间也没有留下。他嗫嚅着,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
“阿姨,是这样的……”
“别再说了,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很喜欢她是吧?想娶我女儿是吧?除非你准备好五十万彩礼,一百五十个平方以上的房子,三个月以内。”女人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小,她的脑袋似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败家玩意,拽我干什么?看看你那个陈晨姐姐,嫁去武汉,人家二话不说给三十万彩礼,这叫什么?这是尊重。爱情能抵几个钱?”
可是她究竟是说给女友还是自己听的呢?他喉咙有些发痒,眼眶也热起来了,二十几岁的人了,蹲在地上,竟然感觉有些委屈。委屈着,眼泪就落下来了,可心里还是堵。
他没有措辞的时间了,女人说完狠话就把电话挂断。
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将白底黑字放大三倍,他痴痴望着通讯录上那串长长的号码,翻了好几页。最终,他在“妈妈”这两个字上停下。他拨打母亲的电话。
三声等待音,妈妈的声音响起,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她应该还没下班吧。母亲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像个婴儿般号啕大哭:“妈。”
据说在所有的语言中,每个人第一个学会的词汇都是“妈”。
妈说儿子,回家吃饭。
4
年轻的你渴望一战成名的机会吗?想要成为八角笼中的帝王吗?参加拳王争霸赛吧!金腰带得主奖金一百万!
红底黑字,海报上印着泰森咆哮的画面,不知道泰森本人知不知道。周江将目光从墙上的海报收回,低头看向双手。
拳套上缠着一圈透明双面胶,不仔细观察的话看不清。胶带外缘粘贴着一些细小的玻璃碴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用这种拳套击中对手的身体,会在不造成重大伤害的同时营造出良好的视觉效果。
和古罗马斗兽一样,搏击是迎合人类潜意识中对毁灭与危险的欲望的运动,观众们爱八角笼里的血,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死亡。
或许正规的UFC(1)比赛中会禁止这种行为,但在连踹裆这种动作都被允许的地下黑拳场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周江拨开塑料帘布,一百平方米左右的环形观众席上,观众的数量屈指可数。
老陈替他绑好手套,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对方的脑袋。“又焗发了?”他说。这种黑到不自然的发色,一看就是化学物质的功劳。
他还记得老陈年轻时那一身夸张的肌肉,水桶般的腰,拉开臂膀如同蝙蝠般的背阔肌。那时他是老陈的学生,年轻的他从没有设想过,连这种人也会老去。
话说回来,自己不是也老了吗?他下意识地摸向头顶,那里有几根白头发?
“第一回 合,两分钟的时候。”老陈拍拍他的肩膀,“他会出低位鞭腿,你假装被击中膝盖,顺势摔倒就好。”
“给多少?”他活动着即将被扫中的膝盖关节,希望对方能体谅他的风湿。
“这场算多的,加上花红有五千块。”老陈说着,掀起卷帘,将他从休息室一把推出去。他没提防,差点摔在地上,观众席上响起嘘声。
假拳。但你又能指望一个四十八岁的拳手做些什么呢?像个正当年的小伙子一样在八角笼里鏖战三分钟,然后用华丽的地面技降伏对手吗?不,他的耐力甚至不足以让他坚持到三分钟。
他老了,他有几条省级比赛的金腰带。年轻人花几千块钱,买当年全省散打冠军躺在地上,用他的失败证明自己的成功,也算得上童叟无欺。
放心吧老板,我的演技很好。他朝对手努力地眨巴眼睛,释放出这个信号。
他观察着对手,二十五岁,可能二十三岁,正当打的年纪。对手的胳膊不短,胳膊是肉搏的兵器,这意味着他的攻击距离也不短,是个好苗子。他的腹肌鲜明,分成块状的层次,公狗腰和肩膀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叹口气,练坏了。
“你在说什么?”碰拳的时候,对方问起他这个问题。他犹豫一瞬:“健身房练的吧,别找私教。太瘦,抗击打能力不够,不练腰,会影响发力的。”
他惊讶地发现对手的表情中多了几分怒气,现在的年轻人果然听不进前辈的建议啊。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和他预料的一样,虽然全程采用防守姿势,对手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其中有几拳甚至击中了他的下颌。但对方的力量太差了,甚至打不动一个四十八岁的中老年人。
周江掐着秒数,防守,躲避,时而出拳,拳头砸在对手的肌肉上,玻璃碴儿在上面划出道道血痕。观众席上传来零星的欢呼声,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了。
两分半,三分钟。在一次交手的间隙,他朝对手投去只有他们俩才能明白的眼神,对方心领神会,低位鞭腿,砸在他的小腿上,有一点点酥麻。周江借势倒在地上,抱住膝盖,痛苦地哀号起来。对手骑上他的身体。
单臂夹颈,肩抵喉部,他在用全身的重量往肩膀的位置发力。肩绞,这我可吃不消。周江连忙敲击他的小臂,在锁上之前,他必须投降。大脑的缺氧时间超过三十秒,就可能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
时间在这个经典的降伏动作中被无限拉长,周江想起阿里,那个脚步像蝴蝶一样飘逸的男人,拳击场上的剑客。因为头颅遭受过多重击,他四十几岁就患上了帕金森病。帕金森啊!这意味着他的晚年将有语言障碍,大小便失禁,衣领上终日散发着口水的腥臭……他打了个寒战。
这一幕落在裁判眼中,但他并没有上前阻挡,反而转头面向观众席,摆动手臂,调动起观众的情绪。
“你是DJ还是裁判?”被勒晕之前,这是周江脑海中最后的一个念头。
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休息室里的灯关得只剩一盏,老陈那张苦瓜脸直愣愣插在他眼前。他望向桌面,那里躺着一只信封。
“你惹人家生气了?”
“我只是教了他几招而已。”周江从折叠椅上坐起,接过信封,数起钞票来。
“我早就说过,在八角笼里少说话,好好演。”老陈发出不满的鼻音。
四十九……五十张。周江将钞票分成两叠,摆在桌面上,犹豫了一会儿,拿起厚一些的那叠,递给老陈。
“这么多?”老陈有些惊讶。
“给他们买药的钱,你兜里应该也不多了吧?”周江从挂钩上取下外套,在镜子前仔细地擦拭脸上的血渍。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的一瞬,他汗如雨下。
一个未接来电意味着抱怨,两个意味着训斥,三个意味着冷暴力……如果有得选,他宁愿上台去打泰森,也不愿看见二十七个未接来电——“老婆”。
生活里有很多看似无用的东西,比如一本崭新小说上的腰封。但有时候,腰封可以决定一本书的命运。在书店里看见那本书的时候,周江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某个开关被拨动了,他差点在那一刻流下眼泪。
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懂我的人?
作者是伊坂幸太郎,书的名字是《恐妻家》,腰封是这样写的:“死亡并不恐怖,但想到一不小心死掉,妻子会生气,我就有点害怕。”
坐在末班巴士上,周江的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这句话。妻子和泰森的形象在他的眼前交替,那蔑视一切的目光,核弹爆炸般的重拳……这样对比起来看,妻子的模样倒和泰森有几分相像。
推开门走入客厅,周江试探性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还是家里舒服啊。”果然,他没有得到回应。
零度,人类用来感知危险的那根神经绷得笔直,这里的气氛是零度。他看向客厅,电视没开,妻子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他再次自言自语道:“拳馆今天还挺忙的。”
拳馆是他退役后和师兄弟们一起开的,老陈也占了些股份,教的是散打,也教咏春。前几年不知怎么回事,几乎每周都有戴着眼镜的学生仔来问咏春。眼看着拳馆的生意越来越差,他只好硬着头皮在网上找视频,学起了咏春。
只是咏春也救不了拳馆的生意,他的收入大部分都来自黑拳。他想这毕竟是违法的事,便没告诉家人,一瞒就是许多年。
“坐吧。”妻子说,“聊聊。”
当你的妻子面无表情地让你坐下来聊聊,这种情况就等同于填满子弹的左轮手枪顶住你的太阳穴。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在妻子身旁坐下。该说些什么好呢?脑子里闪过三个冷笑话,他决定一个都不说。
在不恰当的时间开玩笑也是自杀式行为。
“你的日子倒是挺好过的,每天在外面混到这个点才回家。”妻子从鼻腔处发出不屑的冷笑,周江的心跳差点停摆。他抓抓后脑勺:“这又是哪来的话呀。”
“我说,拳馆的股份,能卖了吗?”
不是第一次了,妻子开口让他卖掉拳馆的股份。每次都有不一样的理由。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卖,周江想。但是估计也没人愿意接手。
“出什么事了?”
“浩浩今天打电话给我,哭了。”妻子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只有提到孩子的时候她才会这样,“被人瞧不起了,那女孩的妈打电话给他,让他准备好一套一百五十平的房和五十万彩礼钱。”
周江倒吸一口凉气,妻子继续说:“我倒是想过,把咱们这套给他,咱们出去租房子住,但是人家不乐意。这套房太小了。”
“非她不娶?”
“青梅竹马。”妻子语气一转,“我也挺生气的,但说到底咱们挑不出理来,这都是男方应该做的。”
男方应该做的,这句话稍微翻译一下,可以理解为“男方父母应该做的”。周江朝走廊看去,儿子的房间紧锁着,似乎从十几岁的某一天开始,他的房间就再也没有对他打开过。
“能想办法借到吗?”妻子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副样子,如果这次我们不能帮他,我怕这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
小孩太脆弱了,有太多事情可以摧毁他们。周江想起儿子上初中的那一年,有几天回家时他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在妻子的再三追问之下,儿子吐露真相——他在被几个同年级的混子欺负。他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很不乐意,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回家以后,他看着伏案写作业的儿子,拼命地挤出和善的微笑,就像儿子小学时候学托马斯小火车的腔调,他装出朋友一般的语气:“浩浩,要不要跟爸爸练拳?”
“不要。”
…………
“三个月吗?我来想办法。”周江从沙发上坐起,探询般地望向儿子的房间,“我去和他聊聊?”
“嗯。”妻子点头,“说话注意点。”
5
文员。要求拥有本科学历,熟练使用office办公软件,拥有两年以上工作经验……
——周歆浩将界面划到待遇一栏,两千五百元每月,单休。他摇摇头,切进下一个界面。
地产销售。你想挑战高薪吗?想成为人生赢家吗?我们不要求你高学历,不要求你有工作经验,只要你有一颗年轻敢拼的心!年轻人,来吧,让我们一起冲!月薪十万不是梦!
“这种标注月薪十万的工作,其实还有一句潜台词:‘也可能为零。’”周歆浩放下手机,对友人说道。
夏日的午后,两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一起躲在KFC吹免费空调。什么都没有点,就差找服务员要二十包免费的番茄酱,蘸自己在外面买的馒头。
黄轩今年二十五岁,有两个小孩,一套房,扣除五险一金后,工资净入三千七,房贷每月五千,他是如何活下来的这个问题可以列入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他是周歆浩最好的朋友,因为他的状况比周歆浩更惨一些。
这件事情说起来很奇怪,哪怕自己的境况再惨,看见身边的人过得比自己还糟糕,心中都会有种难以言喻的宽慰。从友人的不幸中获得安全感,人类的本质还真是邪恶。
黄轩坐在对面,似乎正在浏览视频网站。桌上的手机里忽然传来一个激昂的男声:“那些口口声声,一代不如一代的人,应该看着你们。像我一样,我看着你们,满怀羡慕。”
即使是这种时候,听到这个声音也还是很想笑啊。
扑哧。黄轩笑出了声,周歆浩指着他,用力地笑起来。直到邻桌的女孩递来异样的目光,二人才收起笑声。
两个关系极好的朋友之间,总有一些彼此才懂的梗。
周歆浩看向窗外,日光几乎要把地面晒化,想要迈开腿,他又有些畏惧。“你说什么工作,能让我在三个月里赚到一百万?”
“按说刑法上是写了的,但这个数额太大了。何况到这种时候,也来不及了啊!”
周歆浩看了看手机,时间是两点半。黄轩得去单位上班,他也得去找工作了。这样想着,他站起身,向黄轩告别:“奔涌吧!”
“乌拉!”
走出空调房,他花了半分钟才适应外界的温度,“这是超过人体承受极限的温度啊。”他自言自语道。但他立马回过神来,友人已经离他而去了,一个人吐槽,会被人当作神经病的。
是啊,刑法也帮不了我,但我还是出来找工作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父亲走进他卧室时的情景,他蹑手蹑脚的样子看起来蠢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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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在床沿坐下。
周歆浩丢下手中的小说,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这个中年男人。他又能说些什么?无非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吧,自己活得像条狗一样,却总要在儿子面前装作一副人生导师的样子,这种语气令人厌恶。
“你的事情,妈妈跟我说了。”
又是妈妈,似乎离开“妈妈”这两个字,他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歆浩的怒火越涨越高,他想起一件事情。
那是初一入学时的事情,仅仅因为在厕所里不小心撞到了隔壁班同学的肩膀,他被那几个坏孩子欺负了半个学期。
他们在他的座位上放图钉,故意踩他的白鞋,当他们发现这一切都不奏效的时候,他们气急败坏地把他堵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狠狠地揍了他一顿。那是他第一次向父亲求救,但他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句敷衍:“要不要跟我练拳?”
他看向床沿处的父亲,心中的那句话呼之欲出,但最终还是将它咽了下去——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用拳头保护我。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家里,用嘴说服什么都没有做错的儿子。练拳能解决什么问题?它连你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要不要试着去找找工作”这句话和“要不要跟我练拳”的性质没有区别,都是敷衍和逃避。父亲说:“我想,她想要看到的或许不是你在一夜之间拿出一百万,而是你真正地开始努力了,像个男人一样为了生活打拼。”
又来了,周歆浩终于憋不住了,他怒吼道:“像个男人一样?你认为你自己算是个男人吗?我这个年纪,有几个人靠自己买房的?彩礼?你以为这是什么时代?没有父母帮衬,几个人能靠自己拿出这些钱?”
父亲的表情僵住了,就像在切换笑容的时候被按下暂停键。这场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就像当年那几个欺负他的孩子,校园霸凌的戏码玩腻之后,也不再找他麻烦。他们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玩具而已。
7
烈日炙烤下,周歆浩的思绪被额头上落下的汗水打断。这里离他要去面试的公司还有两个街口,他舍不得打车。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加快脚底的步伐。
在即将到达公司所在的大楼之前,他经过一家便利店。看见便利店门口的招牌,他忽然想起一件被他刻意逃避许久的事。
那是上个周末的晚上,母亲吃完饭以后久久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她是藏不住事的人,没等周歆浩开口询问,她就对儿子说:“浩浩,你爸爸可能出轨了。”
如果换在以前,周歆浩立马会笑出声来。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人看得上这种又穷又丑,还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但那时,母亲的话让他产生一种不好的联想。
“为什么会这样说?”他刻意装作吃惊的样子,“他应该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吧。”
“这个礼拜,他每天都回得很晚。”母亲的表情有些落寞。“虽说是拳馆忙吧,但他也不至于不接我的电话啊。他每天都一副很累的样子,就连和我说话也像是在敷衍。”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我感觉……他不爱我了。”
周歆浩正端起水杯喝水,差点被一口水噎翻过去。
“你想多了。”他站起来,拍拍母亲的肩膀,“相信我,不可能。”
不论怎样,他必须先稳住母亲的情绪。在这个家庭中有一项共识,激动的母亲能做出任何事情。他曾亲眼见过母亲拿起菜刀追着父亲跑,因为他藏了一百块私房钱。
相比起来,保守秘密的人比被隐瞒的人要痛苦得多。他无法不去将母亲的话和他前天晚上所看见的画面联想到一起。为什么偏偏要让他看见?
那天晚上,他从网吧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在市中心的一家便利店门口,他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一个身材苗条的女性,从背影来看是个年轻女孩。她穿着一条在大腿处开衩的碎花长裙,保守中带着诱惑,走起路来不时露出白皙的大腿。
父亲和她靠得很近,两人有说有笑,经过便利店,又左转进旁边的小巷。那条巷子里没有路灯,黑魆魆的。周歆浩睁大双眼,他惊讶极了。
我的父亲,是那种会在深夜和年轻女孩一起走进小巷的男人吗?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了解过父亲。虽然他没有钱,但身上有某种吸引年轻女孩的特质也不一定。难道是秃头吗?
他曾在网上的一篇文章里看到过这样的话,说现在的某些年轻女孩对秃头男子有特别的兴趣。似乎是因为镜面状的物体能提高人体的多巴胺分泌速率,他搞不清。为什么自己没有继承到这种东西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但不管这种特质是什么,都让周歆浩痛苦万分。
8
半个月前。
拳馆租在市区一栋破落的商业楼中,大楼的生意惨淡,租金倒是不高。占据半层面积的拳馆,一半是员工的居住区,一半是训练区。训练区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中央摆着个八角笼,周围却扔着一堆木人桩,这也是当年咏春热的遗留产物。
站在八角笼的入口处,老陈整理着白色唐装的上领,用轻蔑的语气给出他的答复:“你怕是疯了吧?”
“我要当拳王。”两分钟前,周江拿着地下拳王争霸赛的海报冲进拳馆,激动地对老陈说出这句话。“我要打比赛!”
“我想试一试。”周江不依不饶地说,“我还有劲儿,能打。”
老陈说:“拳怕少壮,你见过四十八岁的拳王?阿里退役之后,当年的训练师向他发出挑战。因为按不住心中的傲气,他接受了对方的挑战,结果你记得吗?那是阿里这辈子摔得最惨的一次!那是阿里!”
“我知道,但这只是黑拳。教练!我们是体工队的!我们是正规军。”不自觉地,周江叫出许久都没有叫过的称谓,老陈曾是他的教练。他忽然想起来,在打假拳的时候,他似乎从未叫过这两个字。
黑拳和正规赛事不同,由于收入的巨大悬殊,黑拳选手们大都没有条件进行正规的训练。所有有关黑拳选手的传说都是假的,在真正的搏击赛事里,他们根本不具备和正规拳手竞技的能力。
“这是哪一出?你很缺钱吗?”老陈接过海报,上面的奖金数字大到夸张。他正准备继续训斥周江,身后却传来另一个声音,两人看向来人的方向。
看见这个人的一刻,周江连忙朝他的方向走过去。他绕到对方身后,一手端住轮椅的后缘,从这个角度俯视,对方的寸头黑白参半,一身肥肉堆在跨栏背心的间隙,和教练一样,他也老了。
“师兄。”周江说,“还没睡吗?”
他的外号是“重炮”。一力破万法,这个男人曾以刚猛无俦的重拳闻名业界,只要让他的拳头接触到对手的脸颊,没有人能撑得住一拳。可现在谁又记得呢?一次巨大的伤病让他永久地告别了搏击运动,并且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在搏击运动里,这算轻伤。
毕竟他还没有瘫痪在床。
“睡不着啊。”重炮师兄抚摸着自己的膝盖,二十年前那里少了一块半月板。“我听你们好像在叨叨拳王什么的?谁要打比赛?”
“我。”
“你?”师兄的语气中带着疑问,但他竟出奇的没有惊讶。
“是的。”
“打啊!太好了!”师兄激动极了,见他双手撑住轮椅,似乎准备从椅子上跳起来,周江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打什么?散打还是UFC规则?”师兄问。
“UFC,但也算不上吧。”周江和老陈交换一个眼神,“就是不那么正规的UFC规则,乱打。”
“你以为我不知道?”师兄惊讶道,“老陈天天领着你出去打黑拳,这帮师兄弟里有谁不知道的?”
周江再次和老陈交换眼神。他交给对方的眼神中的潜台词是:“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谁也别告诉。”老陈的眼神告诉他:“我最多只告诉三个人。”周江重重叹气,超过一个人知道的秘密都是不保险的。
“早该打比赛了,好好打个金腰带回来。让这些外行看看咱们的实力。要打就打最厉害的嘛!师兄支持你!”说完,师兄又皱起眉头,他将手伸向身后,摸摸周江的腹部,“不过,你这个状态也太差了吧。”
你也不看看我今年多大,周江腹诽道。
“那就这样定了,老陈,什么时候开打?咱们给他定个训练计划。”不待老陈回答,师兄又转过头,“还有,要打UFC的话……你好像没怎么练过地面技吧?我去找人!就找你那个李师兄,让他陪你练!他当年不是偷练过巴西柔术的吗?”
如果说搏击运动是人类利用身体进行战斗的艺术,UFC则是这门艺术的极致,它几乎包含了所有搏击运动的技巧内容。UFC的技术可以粗略分为站立技和地面技两个领域,周江年轻时练的散打只是站立技的一部分,而想要赢得比赛,地面技是必须掌握的技巧。
“可以。”老陈叹了口气,“但这是一场比赛,你不能低估他们的实力。不能像以前一样,按自己的想法乱来,每一场都得听我的决策。”
“知道啦。”
第二天,师兄将李师兄找来了,他在小区楼下开了两家麻将馆,每天能收几百块台费,算是师兄弟里活得最滋润的。走进拳馆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保温杯。
“我这个五宝茶,里面有枸杞、人参……”李师兄压低声音,“找老中医配的,对肾好。秘方!”和几人一碰面,李师兄就炫耀起了自己的养生心得,而老陈和重炮师兄似乎都对此颇有兴趣。
于是,在三人交流心得的同时,周江的训练计划开始了。每周除了三天的技术训练之外,其余四天都排满了体能和力量训练。
三十几年了,一想到师兄和教练的魔鬼式训练,周江仍忍不住瑟瑟发抖。那是教练数十年执教生涯的智慧结晶,将有氧和无氧运动完美地结合,在榨取受训者体内每一分能量的同时,又能做到不影响肌肉的自我修复效率。
周一下午,在师兄的监督下,周江做HIT (2)。每当四十八岁的他露出一丝疲态,放下手中的长鞭,师兄那如同狮吼般的咆哮就会在场馆内响起。
周二晚上,是耐力训练。他必须在老陈制定的配速下跑完十公里,得益于科技的进步,老陈坐在拳馆也能用智能手机监督他的速度。
“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崽儿,我必须坚持下去。”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胸腔被撕裂般的疼痛中转移,周江胡思乱想着。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街上的行人不多,这是夜跑的好处,没有人会向这个老头投来异样的目光。
跑过市中心的小型立交桥,他忽然被街角处的景象吸引了注意。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几个年轻人站在车旁,大声嚷嚷着什么。他低下头,加快步频。
“你干什么?”经过小轿车的时候,他听见女人的呼喊声。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呼救,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小轿车的副驾驶车门朝他的方向敞开,一个年轻男人拽着女孩的手臂,正试图将她拽进车内。另外几个人在旁边抱着手观看,有说有笑。
如果就这样跑过去的话,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就当作没有看见好了。这样想着,他又低下脑袋。但就在他低头的刹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救命啊!救命!”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一眼,街上没有其他的行人。他再次停下,抬起手,食指缓缓地指向自己,“你在叫我吗?”
女孩恳切地望着他点头,那种眼神分明是在向他求救。与此同时,几个年轻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穿着打扮也好,行为举止也罢,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这几个人怎么也不像正经市民。
“喂,老东西,少管闲事。”虽然对方没有开口,但他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在擂台上,这样的眼神他早已司空见惯。“这么大年纪了还打个屁啊。”“几十年前的拳王有什么值得炫耀的。”那些观众和对手,他们或许都是这样想的吧。
老家伙们都该谢幕啦。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周江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手,走过去,“有什么话好好说嘛,路过的人还以为你们当街不轨呢?”
“关你屁事?”其中一个年轻人喊道,他的手指指向周江的面门。周江条件反射般地后撤一步,对面传来一阵哄笑。
“小心别摔着啦,我们可不负责。”
“是不关我的事,但她对我喊救命了。”周江指向女孩,对方的眼神有些躲闪,“她喊我了,我就要管的嘛。”
“你拿什么管?”说话的是刚才拽女孩的人,他扬起下巴,足足高周江一个头,“老东西,你拿什么管?”
“我……你们要是继续这样,我就报警了。”
“你试试?”对方上前一步。
四个人,其中两个人站在车后,另外两个人相隔一米的距离,不像是携带着武器的样子。场地很大——周江目测着马路的宽度,只要不陷入被围攻的境地,能打。
试试就试试。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人已经走过来了。在对方抓住他的衣领之前,他侧出一个微妙的幅度,让对方扑了个空,他顺势抓住对方的头发,抬起膝盖,脆弱的鼻梁和他的膝盖产生撞击,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剧烈的疼痛让对手在一瞬间晕厥,他没有冒进,反而拉开身位,微微俯身,重心压低,将右拳置于脸颊旁防守,左拳伸出,和右拳形成一条线。他感受着夏日里柔软的柏油路面,这种触感让他感到许久没有体会过的安宁。
其余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能想得到这是一个秃头男子能做出来的反应,但他们的惊讶只维持了几秒钟,车后的两人绕过轿车,走到周江面前。
“压低重心,找机会,躲闪。先躲闪,然后还击。”他隐约听见三十年前传来的声音,那是还不是那么老的老陈对初出茅庐的小周的赛前教导。他说好的教练,他压低重心。
躲闪,还击。勾拳正中面部,KO(3)。没有经过抗击打训练的普通人,只需要一招就能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其中一个人倒下了,但另一个人还在向他冲过来,他沉心静气,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他扭动腰肢,他的右腿成为武器。柔软的,无坚不摧的,鞭腿。
“啪!”鞭腿击中对手,漂亮的弧度。
他跨过对手的身体,看向最后一个年轻人。对方深深看了他一眼,不顾几位躺在地上的同伴,绕回主驾驶,开车离去。
“你……你……你……”女孩捂住嘴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周江忽然很想说一些帅气的台词,但好像这些话都和他的形象不太匹配。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我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他不同意……”听到这里,周江擦拭额头。原来是自己搞错了状况,但她为什么要喊救命呢……
“你可以送我回家吗?”女孩眼睛一亮,“不远的。我很怕他,他有时候会在我家楼下堵我。”
周江掏出手机,十二点了。手机上竟然没有妻子的未接来电,她怎么了?无边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她竟然没有给我打电话!肾上腺素的作用逐渐褪去,他开始流冷汗。
只有一种情况,她生气了,很严重地生气了。
“可以麻烦你吗,叔叔?”
“啊?”他支吾着,“可是……”
“不远的。”女孩比画着,“就在那边。”她指向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里面亮着白色的灯光,“就在旁边的巷子里。”周江犹豫了一会儿,心想送佛送到西,迈开脚步。
“你怎么会被这种人缠上的?”什么都不说也会显得奇怪。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女孩的声音变得有些唏嘘,“也是我的初恋。他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走上了歪路,给一些非法的地下赌场看场子,说白了就是打手。我一直劝他别干这些事了,他始终不听,于是我就向他摊牌了。但他好像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周江想起自己的儿子,这么看的话他和这个坏小子倒有些相似。年轻的男孩总听不懂女孩的话,不知道她们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时,他们也以为对方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所以,他就一直在纠缠你吗?”
“是啊,他还说,只要我和别人谈恋爱,他就把那个人打死。简直不可理喻!”绿灯亮起,女孩率先走过斑马线。
是本能吗?下一个想法在突然间产生,周江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脑袋里。他曾为此笑话过妻子,她把每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都当作未来的儿媳妇。但此刻,他变成和妻子一样的人。
“我有一个儿子,年纪和你差不多。”想法转变成语言,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我会为儿子赚一百万,但他不一定非要找那个青梅竹马。“噢?是吗?”女孩的语气有些暧昧。
接着,周江说起儿子的事。这段路如女孩所说,并不长,他刚把儿子的故事讲到一半,便走到了巷口的便利店。
走过便利店门口时,周江感觉脊背有些发凉。
9
总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三流小说里的剧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在你的生活里。当周歆浩把这件事告诉黄轩时,对方手中的可乐瓶落在了地上:“不是吧,阿Sir,这也太巧了。”
他们正坐在母校对面的甜品店里。
“虽然那天没看见她的正脸,但我能确定她就是那个女孩,不仅是因为那条裙子。”周歆浩说。
“你的意思是,你再次遇见了你老爸的出轨对象?”黄轩咽了口唾沫,“而且你手机里还有她的微信?”
摆摊的建议是母亲提出来的:“国家现在不是鼓励自主创业嘛,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可以考虑摆摊啊。我有个朋友在步行街卖衣服,听说多的时候,一晚上能赚一两千。”
听妈妈的话像是根植于周歆浩血液里的惯性,得到母亲的建议之后,他不假思索地展开了摆摊计划。他选定的项目是在大学城街面上卖五块一杯的奶茶,但他从来没有过制作奶茶的经验。
为了学习技术,他在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找了个临时工作。
就在他入职的第二天,那个女孩出现了,她穿着那天晚上穿过的碎花长裙。看见那一双修长的腿时,周歆浩捡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眼睛。他确信这就是那个女孩,让他爸爸深夜不归的人。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加到她的微信的?”黄轩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