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人生中介有限公司(出书版)》作者:武士零【完结】 > 《人生中介有限公司》作者:武士零.txt

第5章 食孤

作者:武士零 当前章节:116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54

1

从高铁站出来,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因为一张体检通知单,我辞掉了在大城市的工作。

这是种罕见的慢性病,根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虽然短时间内不至于危及生命,但绝对不能再持续进行高强度的工作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他们让我去乡下的奶奶家休养,据说那是个有名的长寿村。实在扛不住他们的关心,辞职之后,我前往这个村庄。

父亲工作之后就搬到了城里生活,奶奶坚持她过不惯城里生活的观点,拒绝了父亲邀请她进城。尽管如此,每逢年节,父母还是会回乡下,陪奶奶一起吃个饭。

而我,总是用各种理由推托着和父母一起去奶奶家的责任,久而久之,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去过那里了。而工作之后,就更加没机会了。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对那个地方存在着一些抗拒,不知道为什么。

车子在国道上拐了个弯,转进崎岖的乡道。看着窗外不断后掠的山麓、稻田和溪流,我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我知道自己曾经走过这片土地,却记不清具体干了些什么,有如雾里看花。

这时,一座奇怪的建筑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修建在离道路约莫两三百米远的田垄旁,突兀地插在一块梯田的中央。令我好奇的是——那不像是一栋具备功能性的房屋。

不论居住、御寒还是烹饪,任何一栋房屋都具备着它的功能性。但我眼前的这个建筑,实在让我无法想象得到它应该实现哪一种功能。

黄泥垒的土屋,上面覆着瓦顶,里面大概只有三到四平方米的空间,高度绝不超过一米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无法轻松地进入,它就像闯入大人国的小人国房屋。

“那栋屋子……是做什么的?”这是我上车后第一次主动跟师傅搭话。

师傅朝我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土地庙。”

“《西游记》里那种土地庙?”

“现在应该没有人去了吧。”师傅露出怀旧的神情,“我小时候在农村那会儿,每年都有这么个日子,大人们抬着轿,轿上搁着纸屋,屋里坐着土地公公。前边有人敲锣打鼓,围着村子走一圈,土地公就能保这个地方整年的太平。”

“是吗?原来还真有这种习俗啊。”

“是啊,最有趣的是,每个村子供的土地爷长得都不一样。”

道路两旁逐渐出现稀疏的瓦屋和平房,离奶奶家已经不远了。我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正午,道路上却看不见半个人影。两旁的房屋几乎全部紧闭着大门,农村没有坐北朝南的讲究,采光大都不好,透过那些半掩的木门看过去,里面就像一个个黑洞。

我挪了挪屁股,有些不安起来。

两分钟之后,师傅在一处坟前停下车。看见这处坟,我反倒安心下来,我终于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一处坚硬的支点。

这是我爷爷的坟,就在奶奶家旁边。我朝坟后看去,那里生长着两棵几乎快要抱在一起的橘子树。我看向左边那棵,记不清几岁的时候,我常常躺在它的Y形树干上,伸手便摘一个橘子吃。

回忆到这里,我看向另一棵树。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看见上面躺着个小孩的身影。我揉揉眼睛,当我再看过去时,那影子已经消失了。我吸了口气,绕过坟茔,走到那座熟悉的瓦屋前,踏过木制门槛。推开门,一个瘦小的背影出现在我面前。

奶奶正坐在方形的小饭桌前,看样子正在吃饭。看到多年未见的奶奶,自下车起就暗潮汹涌的紧张忽然堵上嗓子口,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轻轻把手中提着的营养品放在墙角,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嗓音试探地喊道:“奶奶?”看到对方没有回应,我把音量又提高了些。

终于,奶奶回过头来。她先是在背后的桌上摸了摸,找到一副老花眼镜,颤颤巍巍地戴上。“是奚儿啊?”她站起身子,朝我走过来,“长高啦!”

父亲提早打过招呼,她对我的到来并没有太惊讶。人到了一定年纪,容貌就像被锁住了似的。尽管多年未见,奶奶却和我上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就连那副锈迹斑斑的老花眼镜,也好像从未更换过。

我点点头,朝她身后看过去。那里摆着碗清炒空心菜,料碟里装着块腐乳,再加上半碗米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还没吃饭吧?”奶奶扯过一张长凳,“我去给你煎几个鸡蛋,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我张大嘴巴,想要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好任由她走进厨房,我看着那箱躺在角落的营养品,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一时间不知该想些什么,满脑子乱成一团,只觉得像是把柠檬和苦瓜一同嚼进心里,又酸又苦。

2

在村子里住了几天,我来时的疑惑被解开了。

和我小时候不一样,如今的村里已经没有年轻人了。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在外务工,也把他们的子女带去了城里,村里只剩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

老人们白日里鲜少出门,只在傍晚时出去散散步。白天的道路上看不见行人,在这里是正常的事。

奶奶每天也不知多早起床,无论我起得多早,她总在我前边。有几次我起来上厕所,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厅里的木凳上,面前的电视闪烁着彩色的停播信号,而她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干,就像一座沉寂的雕像。

在这里生活着,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只剩下“时间正在流逝”的知觉,却找不到证明这一点的参照物。

老实说,这样的生活快要把我憋坏了。

这一天,我睡到十点才起床。吃过奶奶下的鸡蛋面,看见她再次打开那台只能收到一个台的电视。我决定出门逛逛。

说是逛逛,也不过是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包辣条。和这里所有的流浪狗打过招呼之后,这成为我最后的消遣。我每天选择不一样的路线,以寻求新鲜感。

我刻意绕开乡道,走了一条踩踏而成的土路。这条路上有一片竹林,我曾远远瞧见过。

我贪婪地呼吸着竹林中新鲜的空气,踩着小碎步一蹦一跳地走着,忽然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朝脚下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脚下出现一条溪流。和我见过的其他小溪不同,这条小溪一眼望不到底,只能看见一片幽幽的碧绿。水上浮着几片竹叶,看来不浅。

就在我注视它的时候,水面忽然打了个旋,竹叶被吸进漩涡,转瞬不见踪影。我注视着它,漩涡不紧不慢地旋转着,山风奏着头顶的竹叶,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在溪水的深处,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我。

诡异的感觉笼罩住安静的竹林,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我加快脚底的步伐。

我逃似的跑过这条小径,直到看见小卖部所在的平房,才镇定下来。我走进这座平房,听着侧厅里传来的麻将推牌声,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人气。

兼有麻将馆功能的小卖部,是村中唯一具备社交功能的场所。

我熟悉地呼唤着麻将室里的老板,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吴奚!”

我疑惑地转过身,看到一张我并不认识,却“期待”已久的面孔——一张年轻人的脸。

他有着一张圆嘟嘟的脸,一对和善的杏眼是这张脸上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地方。除了农村人都有的黝黑肤色,其余的地方几无辨识度可言。

我不好意思地挠起后脑勺:“不好意思……你是?”

“我啊!余明生!你不记得我了吗?”他手舞足蹈,“我!给你弹弓的!”

弹弓?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那时我还乐意去奶奶家。习惯了城市生活的我,头一回见到农村的玩法,就像打开了一个崭新世界的大门。

那些小孩,他们多会玩儿啊!用鞭炮炸鱼,用蛤蟆腿钓小龙虾,用弹弓打鸟……没有他们想不出来的。

那时候,拥有一把弹弓成了我的梦想。

和其他玩具不同,他们的弹弓是商店里买不到的。几根铁丝,几条橡皮筋,他们就能做出真正的弹弓,这种弹弓又强又有准头,可我做不来,只好跟在他们后面眼馋。

我什么也不会,小孩们把我当作异类,都不爱和我玩儿,只有余明生跑来问我:“你是不是想要弹弓啊?”我说是,他就把自己那把给我了。

于是他成为我在这个村庄里唯一的好朋友。

不记得从哪一年起,我也没再来过村里。我几快要把他忘了,直提到弹弓我才想起来。

这时老板从侧厅走出来,我顾不上买东西,和余明生一起走出门外。

“这些年你没出去吗?”我问他。

“没呢,在家种点地。”他挠挠后脑勺,“小时候说过的,我得陪着我奶奶。”

“奶奶?”我的脑海里出现很久之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某个夏日的午后。我和胖嘟嘟的小男孩躺在山阴处的草丛,他的嘴里含着一根麦秆,像是和它较劲似的用力嘬着。

“余明生,去过城里吗?”

“我去过镇里,奶奶带我去买东西。人可多了。”

“不是的。”我摇头,“那不是城里,城里比那儿可大得多,街上跑满车子,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有肯德基还有麦当劳!以后你来,我请你吃!”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得陪着我奶奶。”

“人长大了,都要走的。”我说。

“我如果也走了,就只剩奶奶一个人了。”

“一个人怎么了?”

“一个人……很孤单的。”

…………

想到这里,我忽然一愣。很……孤单吗?

“你呢?你读了大学吧?”余明生把我从回忆中一把拉出来。

“嗯。”我点点头,“我来这儿好几天了,这是头一回看见同龄人。”

“大家都走了。村里就剩我一个年轻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分岔路口,我留下他的电话号码,约好下回一起去镇里网吧,我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觉有些不对,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个所以然来。

回头看,太阳已经走到头顶,泥路上空无一人。

3

路过爷爷坟后的橘子树时,我抬手摘了一只橘子。这里不是产柑橘的地方,土橘子怎么长都是青的,只能凭大小判断生熟。

这时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双夹着拖鞋的脚,往上看,余明生竟斜躺在橘树的枝丫上,一双挂满泥渍的脚丫子轻轻摆荡着,见我发现了他,他朝我咧嘴一笑。

“去哪儿啊?”

“看我姨奶奶去。”

他略有思索,“那可不近啊。”

“是啊,就怕天黑之前回不来了。”

话说毕,我连忙跟上奶奶的脚步。别看她上了年纪,走起路来脚下带风似的,利索得很。

今天奶奶不烧饭,她说要去看她的好朋友。我管她叫姨奶奶,小时候常去她家玩耍,所以有些印象。她是个苦命人,早年亡夫,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死得早,绝了后,过不了两年,不甘寂寞的儿媳妇也跟人跑了。她单独住在山里的老房子。

去那里的路有些崎岖,我放心不下,便决定跟着奶奶一同去。奶奶走在我前边,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鸡蛋、大米之类的吃食。她每个月都会入一趟山,姨奶奶独居,难免有缺粮少米的时候,她得帮衬着。

走着走着便进了山,周围渐渐出现了茂密的树丛,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到人身上只剩一丁点热量,身上也生了些凉意。我替奶奶挎着她的小篮子,奶奶在我跟前不紧不慢地走着,我有些想和她说话,却不知说些什么。

这样想来,不知是不是我的内心在刻意逃避着与她交流的场景,又或者是我压根不知该说些什么。与奶奶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除开必要的对话,我并没有和她说上多少话。

我的内心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或许她的生命和她的脚步一样,正在我觉察不到的微小时间里流逝着,步伐缓慢而坚定。而以休养为目的在这里居住的我,像是一个贪婪的妖怪,通过汲取从她身上流失的精气,日渐茁壮。

纷杂的想法围绕着我,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翻过了几座山峦。我的眼前出现一处开阔的平地,低矮的老旧土屋坐落其上。拄着拐杖的姨奶奶坐在晒着稻谷的竹席旁,身子微微佝偻,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木雕一般。

见到奶奶,她艰难站起身迎上来,先是摸了摸我的胳膊:“长这么大了。”她转身握住奶奶的手,两位老太太攀谈起来,语速飞快,夹着苍老的土语,让我有些听不明白。

我随着两位老人进屋,却被厅里最显眼的物事吸引了注意。那是摆在对墙的供桌,上面摆着香火、供食,还有三张黑白照片。

我从左往右看过去,左首的照片已经重度老化,基本只能看清个轮廓,这应该是姨奶奶早亡的丈夫,中间是个年轻人,凭借年纪判断的话,应该是她的儿子,再往右……

一个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是奶奶。

我正欲侧身看个真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礼貌,只好作罢。姨奶奶一把挎住我的胳膊,邀我和她们一起进卧室聊天,我只好从命。

当我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那里的照片只剩下两张了。尽管满腹狐疑,我也不好对命运多舛的姨奶奶提什么奇怪的问题,便把心中的疑问按了下去。

吃过午餐之后,两位老人又回到卧室聊天,她们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我蹲在门口的地上,用随手捡来的树枝拨弄着几只迷路的蚂蚁,天色渐渐变暗,我忽然觉得,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来的时候没有感觉,但回家路程起码需要三四个小时。如果现在往回赶,走不到一半就得天黑,太危险了。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要在这里过夜了。

两位老人睡在姨奶奶的卧室里,我单独睡在旁边的小房间。这里没有通电,我端着根蜡烛走进房间。这个房间比姨奶奶的房间稍微小一些,摆着张矮桌,一张单人床。我在床边坐下,忽然瞟见矮桌半打开的抽屉里躺着个鲜红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个奥特曼玩具。

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它。

背手躺在床上,我胡思乱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个高过我十丈的泰罗奥特曼,不停对我发射刺眼的激光。

约莫是下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尿意激醒。我点起蜡烛,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花了好几秒,我才想起自己正待在电路不通的山内小屋,不禁哑然失笑。

奥特曼立在桌上,蜡烛把它的影子打在墙上,看起来就像在和掌着蜡烛的我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我摸着墙壁走出房间,正打算去屋外边找个角落方便。忽然,一个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我很难找到一种恰当的描述,它就像是用吸管吮吸着藏在筒骨中的骨髓时发出的那种声音。这声音几乎在一瞬间把我的睡意赶了个精光,我仔细寻找着它的来源。

嘶欻……嘶欻……

它是从姨奶奶的房间传过来的。

我忽然联想到一种可能性。这里是山林深处,或许是蛇误闯了这个屋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必须去提醒奶奶,被毒蛇咬伤的话就不好办了。我用足尖轻轻踮着地面,一步步接近她们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我顺着蜡烛的光芒向里面看去……

在那一瞬间,我的双脚就像被钉死在这块凹凸不平的硬泥地板上。肾上腺素飞快地分泌着,我的大脑承受着几乎快要令它崩溃的刺激。我一只手攥着蜡烛,另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大脑不停向它发送着“逃跑!”的指令,它却无论如何也动不起来。

就在两人并躺的雕花床后,墙壁上的影子疯狂地扭曲着。在她们其中一人的身上,有另外一个人。一个小孩。我极力扭动着僵硬的脖颈,朝床上看去。

他……不!应该说是它……那个东西半跪在姨奶奶的旁边,它浑身惨白,湿漉漉的皮肤上挂满水珠……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蛤蟆。

它正靠在姨奶奶的头旁,吮吸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我眼前一黑,当场昏了过去。

4

梦是人类心理的投射,我曾看见过这样的理论。

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做那个如此真实的噩梦。即使是现在,我依旧能回想起那个怪物惨白光滑的皮肤,和它吮吸时发出的诡异声音。

但是第二天醒来时,我却躺在自己入睡时的位置。燃尽的蜡烛在桌面上糊成一摊,屋后的公鸡尽情鸣叫着,这一切告诉我,我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或许是这个梦给我带来的刺激太大,也或许是被山中的凉风吹坏了身子。回到奶奶家时,我发起持续不退的高烧。

高烧发了三日,奶奶说要带我去治病。

我的脑子已经烧成一团糨糊,也没听清她说些什么,便从床上爬下来,拖着绵软的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去。

说不清走了多久,我的意识早已模糊,视界中的稻田和乡道扭曲成一团,就像毕加索笔下的抽象画。我感觉到力气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脚下溜走,身体摇摇欲坠。

奶奶搀着我的左手,也只是搀着罢了。她扶不动我。

就在我即将跌倒的前一刻,我的腋下忽然出现一只大手。我回头一看,竟是余明生。

我感激地朝他点点头。他腼腆地笑笑,搀着我继续向前走去。

说不清过了多久,奶奶停下脚步。我抬头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建筑。这建筑一米来高,镶着一个可笑的小门,这是我来时看到的那座土地庙。她这是带我拜神来了?

奶奶走到庙前,一把拉开门。门内摆着个低低的神龛,上面塑了个简陋的泥身像,土地公一张圆脸,长着双和善的杏眼。

奶奶跪伏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毕恭毕敬地摆在神前的供物碗中。

我的双眼渐渐模糊起来,只能嗅到一股好闻的香火味,这香味似乎有一种安神镇定的功效,令我浑身酸痛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在这祥和的气氛中,我安心地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了三日的烧退了下去。似乎是余明生把我扛回了奶奶家,此刻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伸了个懒腰,感受着活力重新回到这副身体的畅快。肚子里传来几声鸣响,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确实是饿了,这几天也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这样想着,我呼唤起奶奶来。

我从未比此刻更加想念她下的鸡蛋面。出人意料地,我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我仔细分辨着,是唢呐的声音。

我走出屋子,四下没有找到奶奶的身影,便顺着越来越响的奏乐声找去。慢慢地,二胡加入了,这曲子有些熟悉。走了两三分钟的样子,我在前方的道路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卖部的老板。我连忙跟上去,和他搭起话来。

“这是怎么了?突然奏起乐来。”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不知道啊。”

“丧曲。”

我有些惊讶,追问道:“怎么回事?”

“是村里办的,在祠堂。按道理葬礼都在自己家办,这户不一样,绝了后,没人送终。真可怜啊。”这样说着,他自怨自艾起来:“唉,人活到这个岁数,不知道哪天就走了……”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继续问道:“谁……谁家的?”

“不是村里,住山里的。叫李秀莲。”

李秀莲是姨奶奶的名字。

…………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死亡。

这个四天前还在和我聊天的老太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山中的小屋里。这让我难以接受。而更令我不得不联想到的,是我做的那个噩梦。

我不是个唯心主义者,可是噩梦、姨奶奶的死亡接踵而至,很难不让我想到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许这个梦在昭示着什么,但当时的我不得而知。

老人们挤在祠堂里,个个脸上挂着悲悯的神情,他们的脸上看不出过多的悲伤,在这样的村落里,苍老的人们习惯了死亡。

在人群的最后面,我看见了余明生,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我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向前走去。

我穿过人群,在最前端找到奶奶。她是唯一一个挂着白色袖套的人,因为上数三代,我们家和姨奶奶家是亲戚。

我有些担心她,将双手轻轻覆在她的肩膀上,她回头朝我点头,我放下心来。可转瞬间我又想到,在她脸上那些沟壑里,静悄悄地藏着多少的悲伤呢?那或许是她在村里,最后一个好朋友了。

我有些不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灵台,出人意料地,那里摆着四张遗照。

姨奶奶家绝户,所以把其他的亡者也请了进来,这或许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团聚吧。我顺着遗照看过去,最上端是她和丈夫的照片,中间摆着她儿子的照片。

最下面,是一个小孩儿的照片。

小孩腼腆地站在镜头前,似乎并不习惯直视镜头,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奥特曼玩具。往上看,圆嘟嘟的脸上长着一双和善的杏眼,眸子又黑又亮,和他的皮肤一般——那天没有看见的照片。是姨奶奶的孙子吗?他是谁?又是为什么夭折的呢?我这样想着,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升起,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葬礼结束之后,我和奶奶回家歇下。夜里,我一直想着那个小男孩的脸,我在哪里见过他呢?小时候吗?可是为什么我却想不起来他是谁?渐渐地,那张脸在我的脑子里模糊了,它慢慢挂上一层雾气,雾气又转变为实质,它湿漉漉地,水珠一粒粒从下巴滴下。

我感到有些紧张,一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不停喊叫着,我仔细去听,那似乎是一种警告。

就在这个时候,声音响起了。

那个梦,它又来了。

熟悉的吮吸声,连绵不绝地,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我想逃离,身子却被恐怖的气压死死压在床上,我动弹不得,疯狂地喊叫着,我掐自己,告诉自己醒过来,快醒过来……

我看见那个东西走过我的房门,它回过头,光滑的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它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和姨奶奶死去的孙子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大腿上布满掐痕。

我必须离开这里。

5

我逃离了山田冲。

直到回到家里,我才摆脱了如影随形的恐惧。父亲见到我有些意外,来不及向他解释,我提出疑问。

“奶奶有个好朋友,叫李秀莲,她是不是有个孙子?”

听到李秀莲这个名字,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你想起来了?”

我不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只能敷衍称是,我猜到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而我渴望知道。

“他的名字叫余明生。”父亲的下一句话让我如遭雷击。

是的,在父亲的叙述下,我想起来了。余明生,就是姨奶奶的孙子,也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他给我做过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弹弓。

小学五年级那年暑假,我像往年暑假一样去奶奶家玩。我找到余明生,让他带我去见更多没见过的新鲜事物。

在一片竹林旁的小溪里,我脱光衣服,像个跳水选手一样扎了进去。可我没想到这条小溪比我想象的更深。

我拼命地挣扎着,直到岸上的余明生看出来不对,他连忙跳下来,拽着我往岸边游。可我太害怕了,我挣扎着,拼命挣扎着……

当我回到岸边的时候,余明生永远留在了那条小溪里。

回到家里,我患上了严重的PTSD(1)。我怕水,连水龙头都不敢碰,我经常毫无征兆地大哭,也不再和身边的人说话。

父亲带我找了很多心理医生,都没有用。突然某天我的疾病却诡异地自愈了,我重新变得开朗起来,我忘记了在那条小溪里发生的一切。与此同时,我逐渐地对去奶奶家这件事产生了抗拒。

医生说,这是我自己的心理防卫机制起了作用。那件事对我的伤害太大了,它几乎摧毁了我的心灵。人类有自救的本能,在即将崩溃的前夕,我的潜意识主动将这段记忆屏蔽了,为了避免再次回忆起它,我的潜意识里不断在给自己暗示: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我终于明白自己在路过那条小溪时为什么会感到恐惧,也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余明生的遗照。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我在村里见到的那个余明生是谁,那天晚上的怪物又是谁。

是的,是我害死了他。我让他变成了徘徊在村庄上空的恶灵。如果我在那个村子里继续待下去,或许下一个被害的人就是我。我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父亲。我暗自祈祷着,自己能像过去一样,逐渐忘记这段恐怖的经历。

我没有办法对他说声对不起,只期盼他能往生极乐。

6

半年过去了。

我没有回到大城市,而是在家乡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令人惊喜的是,曾经被医生断言无法治愈的慢性病,竟然不知不觉痊愈了。

我不停告诉自己,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村庄里的那段经历,也渐渐蒙上了一层灰尘,梦魇渐渐离我而去,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站在通信公司的营业厅前,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灿烂的阳光,推开面前的玻璃门。

这一天,我终于下定在家乡定居的决心。曾经为了重返那里而保留的电话号码,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你好,办理销号。”我对电脑后的柜员微笑道。

录入我的电话号码之后,柜员在键盘上熟练地操作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您办理了语音信箱业务吗?”

“没有啊。”

“抱歉,这边有一些给您的语音留言……虽然现在很少有人会用这个服务,大多都是广告就是了……要不我给您转到新号码上?”

“好的。”

手续办理完之后,我回到家里,一屁股躺进柔软的沙发,在手机上拨弄起来。柜姐所说的语音留言已经发到了我的手机上,闲着也是闲着,我便一条条打开听。

如她所说,里面全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广告,我不断滑动着屏幕,终于失去了耐心,就在我准备全部删除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余明生。

这个纠缠了我半生的梦魇,再次真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时我才忽然想起,那个自称余明生的人有一部手机,我存过他的号码。我的双手颤抖着,冷汗从头皮中不断渗出来,流到下巴上,再落在沙发上。

湿漉漉的。

嘶欻……嘶欻……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竟不小心按下了播放键。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带着乡音的男声响起。

…………

吴奚,我想,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对你说上一声再见了。我给你说过,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陪着奶奶。现在奶奶走了,我终于也可以离开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你看到的一切,只能从最开始说起。

我死去之后,莫名其妙成了一头溺水鬼。溺水鬼,得拉个垫背的才能往生,我不愿拉,便留在了这里。久而久之,我成了村里的地缚灵,我被缚在那座土地庙的神像中,成了一种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什么的存在。

和人类一样,我需要吃东西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所以就有了你看到的那一幕。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我吃的,是人类的情绪。但我从来不吃那些快乐的情绪。恰巧,这个村子里有一种无所不在的负面情绪,它的名字叫孤独。

你知道吗?孤独有实质,它是灰色的。我的奶奶,她每天吃过饭以后,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动不动,就那么坐在那儿晒太阳,每当这种时候,孤独就从她的身上升起来。

所有人的孤独交织在一起,像一个蚊帐,笼罩住这座村庄。每到夜里,我努力地吃掉所有人的孤独,可是第二天,孤独又升起了。当孤独达到一定程度,人活着,心却死了,心死了的人变成行走的木雕,余生的唯一目的就是等待死亡。

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当奶奶离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了。还有,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那时候你也很害怕。

我很喜欢你送我的那个奥特曼玩具。

…………

当我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了,我重新打开手机,堆积如山的广告里已经没有了余明生的留言。

这,又是一场梦吗?

后来我回到山田冲,奶奶告诉我,我当初的确发过一场烧。她从乡里的诊所里请来医生,在家里给我吊了几瓶药水,我昏迷了好几天,其间一直在说胡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土地庙是有过,可十几年前就拆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的梯田。

我找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人类的潜意识不仅会删除过去的记忆,也会制造出新的、虚假的记忆。而这种行为的动机是什么,又是如何进行的,至今没有人能解释明白。

(1) 创伤后应激障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