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喔。这样的话就确定啦”
抬头仰望时,很多的白色花朵长得很茂盛。太阳西下正渐渐变暗的时间,花朵还是像有积蓄了日光一样蒙眬地明亮。
望的灵魂也变成这些花的一部分,能够归还就好了──桂如此祈求。
“那么,回到大家那边去吧。……啊,但是在这之前绕个路吧?”
“绕个路?柚明姊姊,要去哪里呢?”
“想要让你看的地方啊。请过来”
柚明丢下桂正要走下山路。拿着手电筒的桂急忙追在后面。
亮度不够的地方,柚明也不在意地走进去。但,对不习惯山路的桂而言,暗得很难走的路很可怕。想要去抓住柚明时,桂伸出了手……停住了她的手。
柚明的身体变得很淡。像旅馆那时一样,就当后面的景色没有透明到看得见的程度吧,有时候轮廓也是会模糊。从白天就持续着实体的负担、和跟望她们的战斗、并且还压制了贵的失控,所以‘力量’会骤减是理所当然的。
柚明半路上变了路线。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没有形成道路的地方。说“是近路喔”,很平常地前进了。柚明会去就没问题了,桂也跟着。终于连接到别的道路。
“小桂。关掉手电筒看看”
“咦……做这种事的话,就什么都看不见啦”
“没关系啦,呐”
被催促而乖乖地关掉开关看看。原本就已经是靠不住的光了,却连这个都会不见,桂也不知道该怎么动才好。心想搞不好无法预知未来就是在指这种情况了。
“呐,我们走吧”
“你、你说走,照这样?不行啦,我完全不知道嘛。就连姊姊在哪里都不知道的说”
“我在这里啊。没问题的”
非常慌张的桂的手,有很柔软、但是有点冰冷的东西握住。是柚明的手。一边慢慢地前进步伐,一边引导桂。
水的流动声靠近过来。
“河?”
“对。……呐,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吧?安静地喔”
桂抓住了柚明的和服,等待什么事的发生。
小小的光芒,离有点远地点亮。在它附近又有一个。然后又有一个。在河川的反对面,一个、两个──光点增加起来,终于飞向了天空。
“萤火虫……”
很多萤火虫在这里。小小的一个、两个光芒一边闪烁一边飞来飞去。在柚明和桂的附近,也有那个光在飞。没有手电筒,桂还是相当看得见柚明的模样。
“抓起来是……不行的吗”
“不行喔,悄悄地放它们去。因为萤火虫的寿命是十天到二十天左右”
“咦?有那么短吗?”
“对啊。而且,只有在有清澈水的地方才能生存下来喔”
“所以不要去打扰它们”,对这句柚明的话,桂点点头将视线转回萤火虫。小小的淡蓝色光芒闪烁,让她联想到在身边的人。
“……很像柚明姊姊嘛……”
“是这样吗?”
“嗯。姊姊的蝴蝶,刚好就是像这样子啊。而且……感觉好像快消失的部分也是”
柚明无言以对。沉默看着萤火虫的侧脸,看得出又变淡了。
“今天‘力量’用得太过度了吧?”
“对啊。但是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嗯嗯。还是有要担心的喔。姊姊的事情。就像现在,看起来马上会消失耶。马上就要晚上了说。今天是满月的说”
桂被柚明抱住了。今在身体还像这样存在。温柔地在抚摸头发的温度也还留着。不过,这些不知道何时会消失掉。
“不过姊姊,不要变回原状。……不要消失掉”
“没问题的。……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呢”
“不知道吗?”
柚明抚摸着头发的手不动了。桂也很清楚她在犹豫的这件事。因为就连目前为止,她从不曾自己要求过。
“……但是,我来说出这种事也可以吗”
“这种事,是指哪种事?”
抬起头后,看到柚明感觉很困扰的表情。然后按着桂的双颊,小声的说出这句话。
“我要收下,你的血”
“……可以啊,姊姊”
桂将在左边绑起来的头发拨往右肩,将脖子交给了柚明。看得到柚明的脸后方有萤火虫在飞。
“姊姊……也许,我的血很甜喔?”
对桂说的话,柚明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后微笑了。
“我知道啊”
◆
柔和地,发出白色花朵的香味。是槐树的……是柚明的味道。呼吸接触到桂的脖子。被牙齿碰触。
回想起被望她们吸血时的情景,用力抓紧了柚明的和服。
“一点点而已,忍耐一下喔……”
混合了热热的呼气,柚明的声音抚摸桂的脖子。
“嗯嗯”
强烈的痛楚通过脖子。即使如此也不想让它干扰,将变得很紧绷的肩膀拚命放松。
从脖子上出现的洞,血流了出来。柚明的嘴唇将它吸取起来。轻轻地,有时会用力。
“嗯……嗯……”
听得到柚明喉咙的声音。在望和见影那时就只觉得恐怖的声音,现在是很高兴。头晕也不会恐怖了。
“小桂,还好吧?”
“我没问题的,要好好地喝喔。等一下消失掉的话,很讨厌耶”
“好……”
桂只用眼睛瞄柚明的脸。在萤火虫释放的微弱光芒中也很清楚脸颊正是通红的。看得到嘴边有浓浓的红色。
这是一小时还是一分钟呢,对桂而言不太清楚。放开嘴唇的柚明将伤口塞住,在帮忙整理领子的时候,柚明的身体已经看不到快消失的样子。
“……有好好地喝吗?”
“是的。谢谢你,小桂。……能走吗?”
“嗯。没问题……不过,有点想睡”
“因为才刚少了血啊……不回到家才进被窝也可以,所以稍微躺一下比较好嘛”
桂握着柚明的手。温暖的触感正在那里。一想到是自己的血让那只手温暖的,就很高兴。
对保护了重要的人的事。
◆
桂做了一场梦。那里并不是先前的那种红色场地。一个没有颜色、黑暗的场地。出现有点呼吸困难、拥挤的感觉。
在这黑暗之中,比起桂的眼前还有点上面的部分,出现了小小的颜料。没有颜色,出现在黑色里面的那个,是道很明显的红色。
“滴答”,有什么掉下来了。张开的手掌上,滴答、滴答地什么东西掉下来。
掉落在自己手上的东西,也是红色的。
凝视着手的视野湿透了。眼睛很热。感觉得到水滴流下脸颊、从下巴滴落下去。‘桂’正在哭泣。
掉落在手上的东西黏答答的还发出讨厌的臭味。这个臭味是什么呢,‘桂’是知道的。跌倒而弄破嘴巴里面时,会发出这种臭味。臭得非常厉害。
‘桂’抬起了头,在那里的是……
“……爸、爸……?”
声音沙哑了。爸爸,正将‘桂’抱着。他的腹部染上深红色。血一直流,都没有空下的位置。从平常都在温柔笑着的嘴角也流出血,动起嘴巴就“滴答滴答”地掉下来。
“这个是梦”,桂这么想。同样的梦,之前也有看过。所以这个也是梦。
不过,这个跟梦境整合起来比较鲜明。对一点一滴地将过去回想起来的桂而言,有跟这个回忆差不多的存在感。
父亲的腹部空出了很大的洞。从那里血正在喷出来。这样下去父亲就会死掉……就算这么想,‘桂’也动不了。没办法有动作。
──你亲眼看到了父亲的死去啊。
桂回想起朔夜说的话。要是那个是真实的,那么这个搞不好果然是记忆。十年前的,沉睡了的记忆。
那么,父亲会死去就是望她们造的业吗。
──不对。
桂否定了。柚明变成支柱的时候,爸爸还活着。将望和见影解放、跟她们走上山路、将前任的支柱给归还了的时候也是。望她们,应该是在和柚明分离前就有被斩掉了的。被身为斩妖师的妈妈。所以,望她们并没有对父亲下手。
那么,杀了父亲的是。
──被血沾湿的手。
──父亲被开的洞,大概是小孩的手进得去的大小。
──在父亲面前淋着血浴的自己。
“爸、爸……”
简直就像细细的线被搓成一条线一样,桂的记忆一点一滴地连接起来。母亲、朔夜、柚明,会害怕自己恢复记忆是、一定是。
全部变成一片漆黑,桂在那个地方被留了下来。虽然看不到人影,但是发出了柚明的声音。
──没错喔,小桂。是你做的。难得我都牺牲掉,帮助了你们一家人的说。
──对啊,桂。是你做的嘛。是你把我这爸爸给杀掉的。
──我变成是不得不养育老公的仇人养了有十年耶。一个人。
爸爸的、妈妈的声音也出现。桂捂住了耳朵,还是听得到的声音。
声音重复了好几次。说着责备桂的话。
──是小桂做的。
──是桂害的嘛。
──想不到,竟然杀掉亲人。
“呀啊啊啊啊!!”
桂断绝了一切时,那里变得什么都没了。声音、亮光、人的声音都是。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让现在的桂觉得很舒服。变成了一个人明明是可怕得不得了,却反而不想有任何人在。
桂在黑暗里摇荡。黑暗之中浮现淡蓝色光、变成蝴蝶飞到了她的身边时也是,希望别看到那个而闭上眼睛。
“──桂”
对什么人的呼唤堵住耳朵。一定是,又要责备自己的声音。不想要听到那种话。
“桂!”
“……不要过来。不要管我的事!”
自己把亲人杀掉了──桂闭上眼睛,那个画面还是绕来绕去。模糊地看到了父亲在自己面前倒下去。哭泣的眼前已经湿透了,但是桂仍看得到。在正对面看起来同样站着不动的‘自己’的模样。恐怕是,照映在镜子的‘自己’。那个‘自己’……
──正在笑。
“呀!呀啊!”
像吞噬掉那个景象一样,像将正在飞的蝴蝶扫掉一样地挥手。不过,那道光没消失。在哪里呼喊名字的声音也没消失。
“桂!听我说!”
那个声音没有放弃。将桂正要闭锁起来的意识拉起来,让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跟刚刚一直让桂很痛苦、对她责骂的声音不同。带有感觉更加强烈、更加痛苦的……即使如此,还是非说不可的决心的声音。
“桂……你没有杀掉父亲啊!”
4
黑暗亮起来后,桂正站在曾经看过的地方。宅第内部的,仓库前面。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一切的起端喔”
与那个声音同时,将手从身后放上两肩。桂转过头后,有从比自己高一点的位置俯视下来的眼睛。
“贵……?为什么、在这里?嗯嗯,我也为什么在这里呢?”
“这里是在你的梦中。现在,用柚姊……用柚明的支柱大人‘力量’,让我跟你的梦同步了。……因为你把意识封闭起来,一直都不愿意让我进来”
桂想起了在黑暗中飞行的蝴蝶。那个就是进入梦中的手法吧。就像柚明好几次出现在桂的梦中的时候。
“因为你还没有回想起重要的事。要将它想起来,其他人是不行的。……桂”
贵转身面对时,以认真的眼神直盯着桂看。
“我有看到你的梦境了。那个不对。你根本就没有杀掉父亲”
“……但是……”
“那个,是鬼的咀咒啦。是搜集你记忆的碎片,扭曲显现出来的东西喔。跟现实差很多,是假的”
“但是,爸爸被杀掉了是真正的事情吧?”
一瞬间,贵沉默不语。
“……嗯,是真的。不过,并不是你。你很后悔把仓库里的镜子封印解开……很后悔它的结果,把记忆紧闭起来。把十年前,那时候的事情”
十年前的事情,桂应该是已经想起来了。打开仓库、解放鬼、失去了柚明。
贵再一次用力抓住桂的两肩。直直地盯着看,他的右眼开始出现蓝光。那道光,将桂的眼睛射穿。
慢慢地,少年改变了桂的方向。视野中,还是照映了仓库。
“好好地想一下,桂。那一天,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呢”
◆
小孩子,跑到了仓库前。桂,然后另外一个人。
另一个小孩说话。
“不可以啦,会被骂喔”
“放-心。没关系啦,只是看看里面嘛”
尽量不要让家人看到地偷偷拿出来的钥匙。一边垫着脚尖、一边将它插进去南京锁。不知道是怎么动起来的。不过,就在暂时“卡嚓卡嚓”地转动着的时候,门锁打开了。
桂将手放在门扇,使出力量。不过,仓库的巨大铁门,光就学前的小孩一人不可能打开。
稍微嘟起了脸颊后,另一个人也出手帮忙。移动过一次的话,之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打开头差不多可以过的幅度,悄悄地潜进了里面。
仓库里比外面还要凉快。从采光用的窗户有光照进来,可是即使如此,由小孩的眼睛来看就还是相当暗吧。另一个人在害怕。
“欸,该回去了啦”
“不要。……看,那个。一定是点心盒子喔”
桐箱正在身边。箱子大概是小孩抱得起来的大小。跟饼干和煎饼混在一起的箱子,大致上是差不多的。
“这种地方没有什么点心啦”
“一定是爸爸和妈妈藏起来在吃的啦。……咦-?”
桐盖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并不是什么点心,而是被符咒封印的良月。
年幼的桂生起气来了。对于仓库里面都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对于认为绝对有点心的箱子却放置着别的东西、对于“那扇厚重的门应该也关不起来吧,如果好好关起来也是不知道什么上锁方法……也就是,进了仓库的事,确实会被父母生气吧”这件事到现在才察觉到。对于没有好好地阻止她。
心想“所以,再增加个另一种会被生气的事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把它拿掉吧”
啪啦啪啦地撕破封印的桂。金属圆盘出现了。
“这个啊,是以前的镜子喔”
“呼……”
镜面很模糊,但身为镜子的功能还是存在。用衣服的袖子擦拭后,两个在窥视的小孩脸孔蒙眬地出现了。
桂的旁边,照映了相同的脸孔。和桂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这样的话一起动了嘴巴的,只是照映在镜子里两张脸的其中一个。
桂解开封印。望和见影站在两人的面前。跟在镜子的自己这些人差不多,眼前有着两张相同的脸。
“是一样的……”
“对啊。两个人对两个人刚刚好,对吧?”
桂,还有一个人……跟和自己有同样长相的人面对面。这时候,父亲发出很大的声音。对很害怕的两人,望说出诱惑的提议。
“我就让你不会再次被生气吧?如果有好好听我们说的话”
要是现在的桂就不会握住伸过来的手。不过,年幼的小孩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握着手往外面跑了出去。
不在乎迅速变暗的天空,走上往神木连接的山路。桂和拉着她的手的望面前,有见影和另一个人正在跑。摔了跤就被催促,每当移动脚步,望她们脚踝的铃当就“叮铃”地响起。
──“是梦境的景象”,看着四人的桂想起来了。前往经观冢的电车中、然后那个夜晚看到的画面。那时候认为是自己的小孩,就是在眼前跑着的另一个人了。
幼小的桂脸颊上掉下了冰冷的东西。天空变得更加黑暗,雨渐渐地变得很大。雷用力闪光,把桂的视野挡住了。
──景色在一瞬间改变。
在雨中,年幼的桂她们倒在神木前面。就在那两人的身边,鬼双胞胎与一位女性面对面。那是桂的母亲。在身后随意绑起的发型和薄薄的长袖衬衫配长裙,这样的外表看起来只像很普通的主妇。但,拿着大刀、让右眼发蓝光的身影和乌月一样,都不会是斩妖师以外的人。
“──哈!”
母亲和注入气势的声音一同跳起被雨淋湿的地面,朝着鬼冲去。维斗闪着光芒。比乌月还快,被挥动了好几次的那把剑,让才刚醒过来的鬼受到了重伤。
“啊啊啊!”
两人变成雾气,不留痕迹地消失掉了。……这时候,如果她有察觉到那一刀的触感跟平常不一样,搞不好之后的情况就会改变了。不过,她并没有觉得这个有多怪异。没有去想的闲工夫。
心思都跑到正昏倒在眼前的,自己的孩子们。
“桂!……桂!”
母亲将桂抱了起来,轻轻地拍脸颊。眼睫毛摇动,睁开眼睛后松了一口气。
“妈……妈?”
“太好了……老公?”
望和见影消失了随后,柚明和父亲也到达了神木前面。父亲看了另一个小孩的样子后,就那样抱了起来。
“已经没有意识,不过不要紧啦。两个人都没事,太好了”
“……舅舅、舅妈……支柱大人她……”
柚明的声音让父母抬起头。树木正因强烈吹拂的风而散落花朵。看不出来有树枝被折断了、有树干被弄伤了,诸如此类的‘外伤’。
但是它的‘生气’。就连贽之血力量很弱的父亲都知道,它正在急速变弱。
──为了守护神木的始末,桂也已经知道了。为了要塞住已经跑出来的破洞,选择了对孩子们而言很重要的人去当支柱。
小孩的桂在哭泣。拍打在父亲手臂中沉睡的另一人的脚,拉了拉。说“你也阻止一下啦,姊姊会消失不见耶”。
柚明在桂面前蹲下来,抚摸头发。
“小桂,不要哭。我会在这里守护你们的。会永远在这里的”
“……真的吗?姊姊,会永远在这里?绝对、绝对?”
“是的。约好了。呐,来打勾勾吧?”
柚明与桂作约定后,站了起来。也轻轻地抚摸另一个人的……没有醒过来的小孩的头发,没有使力的小指和自己的小指勾在一起。
“你们都有的,约定。会永远在这里守护的”
──然后,柚明变成了支柱。
幼小的桂一直在树木前哭泣。对重要的人消失不见了的事情很悲伤。
另一个人终于醒过来。父亲将那个孩子放下后,叫了桂的名字。桂因父亲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小孩面貌。然后……发现到。
跟自己长了相同面貌的另一个人眼里显现,红通通的光。
◆
“……在这之后的事情,想出来了吗?”
一边看着在神木前面的四个人,贵对桂提出问题。被放在肩上的手,使出力量。
“在这之后……爸爸的、事情?”
雷声响起了。强烈的雨和风盖掉年幼的桂的声音。
桂往后面……往神木后退。因为知道了接近过来的小孩跟平常是不一样的。看得到在那个小孩身后,母亲的脸色变了。看得到父亲跑了起来。
小孩将手往上挥。桂紧紧地闭上眼睛,对会有什么疼痛做了觉悟。
……桂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染上了深红色的血,并且看着父亲的临终而已。
父亲倒下去时,她看到了在正对面的小孩。将保护了自己的父亲腹部,手上什么都没有拿就贯穿的小孩。
看起来与桂同样淋着父亲的血浴,并且站着的小孩……他跟桂是相同身高、相同发型、相同长相。不一样的是微微地浮出来的笑容、和红色的眼睛。
桂叫了那个孩子的名字。被刻在宅第柱子上,另一个‘自己’的名字。
“白花──!”
5
桂往后面转过身。正站在那里的是谁呢,现在的桂已经知道了。跟自己一起出生、长大……双胞胎哥哥。
“白花……对不对?”
“想起来了啊。……那时候,从封印破洞跑出来的主的分灵附在我身上,袭击了有着贽之血的你。……杀了父亲的,就是我”
“…………”
“就算是被操纵的时候,也还是确实有记忆。想要忘记也全部还记得。关于爸爸倒下去也是、关于在那之后的你,什么都封闭了起来也是”
袭击妹妹、杀了父亲……对还很小的小孩而言,要将那件事认清是自己所做的,是很残酷的事情吧。像桂那样全部忘掉了是当然的。不过,他没有办法做那样的逃避。
“白花……”
对桂的呼唤,贵……白花微笑了。
“现在的我,是贵喔”
“为什么?白花是白花对吧?再说,为什么是那种名字呢?不要用我的名字也没关系啊”
桂有点嘟起了脸颊。说“就算改成是通称很好,但用了双胞胎妹妹的名字不算是糟糕兴趣吗”。
白花苦笑了。
“这个原本就是爸爸和妈妈为了我而想到的名字喔。所以,这个名字的名即咒是比较强的。想不起来吗,上幼稚园之前,妈妈对我们说过的话”
“……啊”
白花说的话让桂回想起来。小时候,父母叫来两人,如此说过。说“今天开始小桂就是白花、白花就是小桂”。
“说是,给公所的资料搞错了。短时间内,要做到能习惯新的名字不是很麻烦吗。桂就是了,常常在气说‘反正是双胞胎,哪一个都好啦!’”
因为是本来就非常相似的两人,连父母也常常都会搞错。要是加上改变了目前为止的名字,会混乱也是很正常的吧。
“对了、对了”,贵想起了什么,“嘻嘻”地笑了。
“最生气的,就是在柚姊搞错了的时候吧。不小心迷糊地把桂叫成是‘白花’的时候。生气了……也不对,那个是闹起别扭嘛。最后是连对我都喊成了‘小桂’。那时候,柚姊可是道了好几次歉”
“呜……不用连那种事都记得也没关系嘛”
桂也想起来了。改了名字随后,在那之前从来就没搞错过一次的柚明把自己叫成了白花时的事。
──柚明姊姊都叫成‘白花’了,那我当白花就好了嘛!
这么说着闹起别扭的自己,既是怀念又很羞愧……现在,对于连那种细微的事情都想起来而感到高兴。然后,重新再感到他确实到十年前为止都是一起过着生活的自己的家人,胸口开始发热。
“话题扯远了嘛。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自称为贵喔。……呐,已经不要紧了嘛。柚姊会担心的,快点醒来吧”
“嗯。……不过,还是‘柚姊’啊?姊姊的称呼”
“那个是没有改变啦”,白花说。
“因为一直都没有见到面。……我吓到了耶。对于柚姊出现实体。因为都认为支柱没办法去形成外形啊。但是这样子,我的目的好像就能够成功了”
“目的?啊,是对乌月也没说出的目的?”
“对,我──”
要说出什么事的白花,身体出现杂讯,突然消失了。
“咦?奇怪?白花?”
环视了四周也没有白花的身影。“搞不好是因为用柚明的‘力量’到梦里面来,所以被限制了时间”,桂理解了。
直到刚才都有看见的家的景象也消失无迹,回到了黑暗的世界。不久前才心想希望谁都不要走进来的,现在却寂寞得很想快点回去。
回去吧。然后再和白花讲更多话。妈妈的事情要优先。十年里都是一个人在独占的,所以想要尽可能地告诉他。
桂醒过来了。
◆
有花瓣在眼前飞舞。白色蝴蝶成群结队的样子,让许多白色流动在满月之夜。
因月光的眩目感而眯细眼睛后,很熟悉的声音叫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
“欢迎回来,小桂”
有最靠近的柚明在。静静地微笑,抚摸头发。她的旁边也有朔夜和乌月。
让身体起来前环视周围后,这里正是神木的根部。
“奇怪?是跟柚明姊姊去埋镜子、看萤火虫……吧?”
“是的。回到宅第之后,稍微躺了一下喔。因为才刚少了血而已”
朔“突然做了不寻常的恶梦嘛。因为这样,那个孩子就向柚明说了“把‘力量’借给我”啊。就进去你的梦中,把你拉了回来啦”
“白花吗?”
说出白花的名字后,朔夜看了柚明的脸。对轻轻地点了头的柚明说“是喔”接受了。
朔“全部都想起来了嘛?因为是双胞胎嘛,你们从以前就很容易同步了啦。好像就连彼此在思考的事情很模糊也能知道。所以知道你正为咀咒而难过啊”
乌“望她有对桂下了咀咒喔。下为了让你到最后都一直持续痛苦的咀咒”
就是指白花说过的,要解救出咀咒,必须直接对意识说话。然后,传达事实让一切回想起来。这些只有自己能办到。
“不过光是实体的我,‘力量’是不够的,所以为了借助神木的力量而带你来到了这里啊”
“是吗……”
自己的右手握住了正在旁边睡的白花的手。就算悄悄地放开手,他也继续在睡,没出现醒来的感觉。
“……白、花?”
是突然消失的。想起来他是比自己先回复了意识的。可是却没睁开眼睛。
讨厌的预感袭向桂。跟十年前那场雨的时候一样。失去意识躺着的白花。
睁开眼睛时的白花是──
“……桂,离远一点”
以带有紧张的声音,乌月向桂伸出了手。拉着她的手并站起来,跟白花拉开了距离。
“……果然,好像不能够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耶。……这么说来,葛那边没问题嘛?”
已经变换模样的朔夜,说出现在不在这个地方的人的名字后,乌月点点头。
“我有重新贴上了好几层的纸。我觉得连‘那家伙’也不可能进去的。而且葛大人是斩妖头领。虽然说并不是随心所欲行动的体能,但也不是会被鬼操纵好几次喔”
“不会那样就麻烦了。这么一来,是指接着在这里的那些家伙守着身体的话,就会没有分灵附身在人的担忧了嘛。……来了喔”
桂一边紧依着柚明,并看着白花。从躺着的他身上,看到了像是红色海市蜃楼的东西正在涌出来。出现比望做出来的红色雾还要更加浓厚、更加邪恶的气息的东西。
白花慢慢地站起身来。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简直像在确定手套的外观一样的张合过手后,歪曲了嘴角。
跑出来的声音,跟白花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呼。呵呵呵……愚蠢的家伙啊。那样就像是眼看着这个身体被交了出来的情形嘛”
“白花……”
“不对喔,小桂。现在,并不是白花。……朔夜和乌月会一起过来,就是因为在忧心这件事喔”
“难得的机会耶,就让我用用吧。──因为,也有高级的贡品在那里”
这么说着,看了桂的白花……‘主’的眼睛,是深红的血色。
◆
是因为得到了满月的力量、或是因为也有吸收见影的分灵而强化了‘力量’、还是说桂也带有了‘视’的力量呢──在白花身后看得到别人的影子。并不是像柚明那样的实体,但仍然也很明显地浮现出来的男人模样。
在身后有一搓往上绑起的头发。藤色的和服。脱掉一边袖子坦露的肌肉上,从胸部到手腕有刻上了身体扭曲的长蛇家徽。被操纵着的白花眼睛很红,但本身主要是金色的……跟朔夜相同颜色的瞳孔。
应该是就只有原本灵魂的几百、几千分之一的分灵,主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压迫感。有了实体的时候,一定没有那种能够像桂她们一样从正面对峙的人类也说不定。“确实就是神”,桂抱住起鸡皮疙瘩的手腕。
“──这样又是一整套的人了吗。支柱的接手者加观月人民、然后斩妖部的人啊。……但是,就算说“因为是分灵的身体”,以这种程度要来压制我,这么认为的话,就叫做搞错了嘛”
“……我知道啊。你的情形大概是不会有那种可能嘛。所以,乖乖地把那个身体还给拥有者,而分灵也能归还,我就觉得很庆幸了啦”
“别说笑死人的事,观月人民”
主咧嘴一笑。白花的身体和主的动作完全是同步的。白花的手,跟着主的动作碰触了神木树干。
“我也不是吝啬于把这个身体还给持有者。在这个封印完全破坏、灵魂和身体都全部取回来的那一刻嘛。……不过,只是到那时候这个人就会变成血的贡品啊”
“啪嚓”地,从触摸在神木的主的手上,红色稻妻朝着树木跑去。一瞬间,树木被红色的光包围住。
※稻妻:闪电。古时称“稻交(いなつるび)”古代日本为农业社会,长期耕作下,发现经常打雷的地方,水稻长得特别好,人们便认为雷和水稻发生性关系,让水稻怀孕了。
“──啊啊!”
“柚明姊姊!”
抓住胸口,柚明倒了下去。虽然因为桂有扶住才支撑得住,但感觉很痛苦地颤抖肩膀。
“哼,支柱好像比想像中的还有两下子嘛”
从主的表情,桂察觉到刚才的只是打算玩玩而已。认真起来,神木一瞬间就会被弄倒了吧。不那样做,搞不好就是为了要给予和目前为止都把自己关起来的神木相对的痛苦。
“柚明,你保护着桂喔。……乌月!”
朔夜跳起来。晚了一瞬间的乌月也跑去。
先用肩膀冲撞向主,把他从神木前面扯开来的朔夜身后,乌月挥下了维斗。刀锋往主……白花的衣服千钧一发地划过去。
大刀再伸出去一点点的话。如此想着的瞬间,桂大喊了。
“不行!乌月!”
“桂!这个已经是‘主’了!”
“但是……但是!白花他,可是我的哥哥耶!是唯一一个家人啊!所以……呜!”
“──呜!”
主没能够逃开停住了脚步的乌月间隙。将手往她挥去,让间距变宽。然后一边避开朔夜的踢击、一边朝着柚明和桂放出红色稻妻。稻妻用了蛇的外形,跟柚明散发的淡蓝色雾气相撞。在桂的面前跑出光芒。
主正把三个人当对手。白花的身体对迅速移动的朔夜和乌月、实体化的蛇对柚明。应该有分散了力量的,主的表情却是很悠闲。
“……姊姊!”
是原本的‘力量’差异、或是一开始的伤害还留着呢,红色的蛇正一边散出火花、一边要从柚明的雾气冲过来。像从小小的洞穴穿过去一样,从淡蓝色墙壁一点一点地出现了红色的头。柚明的脸色浮现痛苦的样子。
“小桂,快逃!”
跟柚明说的话同时,蛇从雾气跳进来了。照着那个冲力朝向桂。
“──呜!”
桂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是该睁开眼睛了。
“尾……花”
白色狐狸从草丛里跳出来,红色的蛇被抓住了。压制住乱动的身体,往头咬了下去。发出小小的声音,蛇变成红光飞散了。
“──喔,你这家伙也在吗,跟人当伙伴的我方同胞啊”
主对尾花如此说。桂看着好像正从主那保护自己的尾花。这只白色小狐狸并不是什么单纯的狐狸。曾经……主还是实体的遥远的过去,跟他一样是令人畏惧的存在。但是,主并没有害怕尾花的感觉。
“然而呢,葛城之神啊。以被封印住名即咒的身体,是做得了什么”
主将视线移开尾花后,经过了朔夜和乌月,再度站在神木前,将手放上去。再一次,稻妻包围树木。
“──呜!”
不出声地发出惨叫声,柚明跪了下去。淡蓝色雾气消灭掉。
“哈!”
乌月站在柚明和桂前面,拿好了维斗。对她的架势,桂曾经看过。千羽妙见流的架势,破军。乌月向主跑去。然后,将剑往白花面前狠狠地砍下去。
“呃──”
主发出了声音。确实是有了反应,但这样还不能将主从白花的身体砍离开。反而被抓到将剑往下挥的空隙,乌月飞到上面。往神木用力撞了上去。
“呜……”
“乌月!”
“……主!”
对往后跳去的主,这次换朔夜挥了手。会是因‘斩妖’的余波而闪避不了吗,伸长出去的爪子伤害到白花的手。沿着那条线渗出了血。
“……哼。这种程度啊,观月人民。还是说,不敢来破坏这个‘容器’吗”
“呿……”
“呵、呵、呵……”
将流着血的手抬起来,主慢慢地将那些血舔了起来。
“……余兴真是有趣。你们既然不能破坏这个‘容器’的话,对我也是好事。差不多该消失了吧”
主移动,迅速挥了手。应该就单纯只是这样的动作,可是朔夜和乌月却几乎一起被打飞往神木。
“呜啊!”
“乌月!朔夜!”
一边支撑柚明,桂往那两人旁边接近了。尾花也一边威吓主、一边与四人会合。
“你们两个……”
朔“……真没办法啊。分灵都变强大了的话,我们的伤害也不会是半数啊”
朔夜已经一直倒卧在地上动不了了。大腿和肩上、腰部附近都染上了血,连伤口也看不见。语气很轻松,但好像是没有办法轻易地站起来。
乌月也似乎哪里受了伤,从嘴角流出了血。
乌“……桂。就算只有你也快逃吧。跑到了宅第的话……结界会……”
“怎么行……居然要丢下大家”
乌“以我现在的‘斩妖’,没办法把他从分灵拉开。但是,没办法让主这样下去。……很抱歉,桂。对你重要的家人,我只能够斩掉”
“所以希望你至少,不要看那个画面”乌月说。
“对啊……小桂,就算只有你也请逃走吧”
“姊姊!”
“我呢,希望你活下来喔。嗯嗯,不是只有我。朔夜和乌月也是……现在被主压制着的白花也是这么想的啊”
看起来很痛苦地压抑着胸口的柚明,仍然是微微地笑了。
桂看了站在眼前的主。看浮现在白花身后的‘主’的脸。悠闲的表情没有改变。被主操纵着的白花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但,白花说过被操纵的时候自己也有印象。他应该是在不能自由移动的身体里看着自己这些人的。
白花和见影的分灵被统合,白花打入战局的驾御也几乎没有效力,主太强了。在已经受了伤的柚明她们三个人所面对的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不分胜负。主的力量获胜的话,支柱的封印会解开、白花也会不见。然后对被解放的主,宅第的符咒之类的就不可能有效。
──大家,搞不好都会消失不见。
“……不要”
“小桂……?”
“明明大家都受了伤,明明都在努力要保护,我才不要自己逃走!我也要……我也要,战斗!”
桂伸出了手。她的手前端是乌月所拿着的维斗大刀。将它抢过来后,她站在主的面前。
◆
明明是乌月轻轻地挥来挥去的剑,这个却有不轻的重量。桂用双手紧握住刀柄,用中段的架势。乌月和朔夜的声音在身后阻止。
乌“桂!不行啦!”
朔“桂!”
“我也是……我也是有‘力量’喔。因为,身为斩妖的千羽之血也是、能当支柱的羽藤之血也是,都在我的体内流动着嘛。我也是,有办法来保护大家喔”
“喔……”
看到咧嘴一笑的主金色的眼睛时,恐怖得身体变僵硬了。在视线前方的刀微微地抖动着。要停止颤抖而在双手使出力量却摇晃得更加厉害。
“你这种人,超讨厌的。如果没有你,爸爸就可以不用死掉了耶。柚明姊姊会变成支柱是我害的,但是没有你的话,只有我在痛苦就可以了耶。白花也是、乌月的哥哥也是、乌月也是……本来是不用让大家都很痛苦的耶!”
乌“桂……”
“我不原谅你。现在也是,伤害了大家……让白花感到痛苦。还来啦。把白花……把哥哥还来!!”
哭了就不行了。桂这么想着,视野还是湿掉,眼泪流落在脸颊。即使如此,不放下维斗,一直瞪着白花另一边的主。
轻轻地,从桂身后伸出戴着护手甲的手腕,握住桂用力紧握着的手。
“乌月……”
“真是乱来……斩妖师是我耶,桂。你的母亲确实正是罕见的斩妖师,但是即使如此,现在的斩妖师还是我。斩掉鬼,可是我的工作喔”
“哎呀哎呀……是很有威力的大话啦,不过真的就这样让你打倒主的话,就没有观月人民的立场啦”
站在桂旁边的朔夜,把手放在桂的头上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
“朔夜”
“……小桂。你并不是只会让人保护喔”
像是在后面等待了一会,柚明站了起来。转头过去后,静静地微笑。
“有说过吧?说,你有变成了我的力量。这件事大家也一样。你能给我们力量。不是像贽之血那个样子。你本身就是我们的力量。这一定……对白花而言也是”
“──呜……!”
发出低声呻吟的声音。明明谁都没有动手去碰,主的脸却痛苦得扭曲。明白了身为灵体而能够‘视’主的动作、和实体白花的动作上产生了差异。
“白花?白花!”
“……桂……”
跑出来的声音确实是属于白花的。像血一样的瞳孔失去光芒,有时候看得见原本茶色的瞳孔。白花正要压制住主。
乌月将维斗拿好在双手后,一直将视线对着主,并对朔夜和柚明发出声音。
“……朔夜、柚明。只要再一次,我要使出‘斩妖’”
桂“乌月,但是身体呢……?”
“极限了嘛。而且这个技能本身,并不是能释放好几次的。所以,只要再一次。我会集中所有力量的,这个没有用、被躲掉了的话,我就会无防备地站在那家伙面前”
“……原来如此。那,你是指在积聚那个力量的时间,让我和尾花来当那家伙的对手的话就可以了嘛。然后柚明在这段时间,变成乌月的盾”
“是的……只不过。‘斩妖’是一次斩掉。如果你们躲避不了,我也……不会停下剑。你们是鬼。请不要认为受个伤就没事了”
朔夜看乌月,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