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直到两天前都还得去医院,不过从今天起应该就会来正常工作了。你可以去餐厅或简报室找找,也有可能会在模拟训练室。」
「这样啊,哈哈哈哈!谢谢。」不等奈美说完,有海便赶紧跑定。
有海在基地里到处跑,寻找中队长美沙纪和后藤田的身影。
然而基地是非常广大的。
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刚好就在模拟训练室前。
室内灯光微暗,飘着冰冷的空气。红色和蓝色的发动灯不停闪烁,这里有如一个宇宙空间,
里头排列着数个像是巨大茶叶罐的金属制模拟舱。
模拟结束的铃声哔哔作响,模拟舱的门向两边打开,穿着驾驶服的驾驶员们从舱内爬了出来。
在大约十人的的驾驶员当中,有一个面熟的人。
是心碎中队的其中一名驾驶员—水夏。
有海叫住了水夏。
「啊,我好像记得你……你是之前有来参观过的驾驶员候补生吧?」水夏是个身高和体型都与有海相近的少女。
由于有海穿着和之前来参观时相同的制服,所以水夏还记得她。
「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习惯Mk3,结果又更换机种了!伤脑筋。性能提高了是很好,但是驾驶员又得从头开始适应了。这次的Mk4增强了攻击力和防护力,不过平衡很差,完全忽略了宇宙战斗机的基本操作概念是一连串从闪避到攻击的,连锁动作……在实战中,通常都是一边避开敌人的攻击一边反击的。就算实际上无法同时执行,但驾驶员也会在闪避攻击时寻找反击的空隙。在这种时候竟然用切换键来切换闪避和攻击的顺序,也太蠢了吧!真希望设计主任在设计之前能多想想这方面的问题,这样下去大概所有的驾驶员都不想驾驶这种机体了。」
水夏一口气解说道。
原本还以为她是在对有海说,但并非如此。有个拿电子笔记录的负责人站在有海身后。
「你入队之后受过战斗模拟训练了吗?」这次水夏是对有海说话。
「不、不不不,不是的!我没有入队……那个,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扰你。请问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有海的口气就像在街头上拦人的推销员。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入队吗?」水夏用运动毛巾擦着汗。
「是的!没错!」
「因为有人需要我吧。」
有海从书包拿出拍贴本,发现拿错又慌忙塞回去,然后再拿出学生手册,像记者一样开始记笔记。
「我高一的时候是篮球社的。」
有海将水夏的话一句不漏地记下来。
「训练非常严格,我还曾经鼻子骨折过。不过我开始想,为什么在做这种事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海附和。
「我渐渐觉得这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后来就在网站上被劝诱人队。基地的人对我说驾驶员人手不足、一名驾驶员背负着幸存的一千三百万人的命运,于是我就立刻入队了。」
哦——那的确是很有意义的工作!背负着一千三百万人的命运啊,这比以前的东京都人口还要多呢!
难以想象的数量。
「不过,你不害伯吗?」
「你只要飞过一次就知道了,宇宙是WILL的故乡呢。比起在地球上汲汲营营地活着……不,应该说比起为了活着而汲汲营营的,在宇宙里的感觉反而比较自然。你可以实际戚觉到距离单位从日常生活中的一步、一公尺一下子变成五十万公里,时间的间隔也变成以一万年为单位。生死观也是,会慢慢觉得种族和地球上的生命是一个单位,而不是只有自己一人。一
谢谢你宝贵的经验谈,有海如此说道。她对水夏鞠躬之后便离开那里。
她在通道上转了个弯,大大吐了一口气。
「啊啊,危险危险,不能信以为真啊!总觉得我又被高明地诱导了,是错觉吗?她绝对是在控制我的心灵!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怎么可能跟防卫地球并列啊!这点道理我还懂好不好,她们一定有什么『劝诱新人教战手册』,写着劝诱志愿者时要这样说,没错没错!」有海让自己的心情回到中立,继续往前进。
真不该一时大意多作停留的,她今天可是要来探望中队长和新人后藤田的啊!有海在心里后悔地说着。
她的目的是要跟中队长说:「不好意思,请让我再考虑考虑——」
咦?奇怪了,是这样吗?她不是应该来拒绝的吗?有海困惑地歪着头。
接下来有海走到了餐厅,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奸几张细长的餐桌整齐排列着,看起来很像学生餐厅或员工餐听。
只有这里飘着一股令人放松的香味。
如果有海的嗅觉正确,应该是玉米浓汤和吐司、咖哩炒碎肉和其它许多料理。
在这里,有海又发现了眼熟的人。
看到了、看到了。
有两个心碎中队的驾驶员。
说话像千金大小姐的爱加,以及幼儿体型、爱讲一堆道理的未步。
她们是在吃玉米色拉吗?
爱加用叉子一颗颗地吃玉米,非常秀气;而坐在旁边的未步则是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将烤布丁塞进嘴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有海等两人吃完之后,便有如突击记者般地靠近两人。
「你、你们好。」她把书包抱在胸前登场,简直就像保险的推销员,
有海坐在两人对面。
「请问你是哪位?」爱加沉静地说。
「哎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啊;偶记鹅(我记得)偶记鹅(我记得)!」未步含着布丁说。
她看起来很像两颊塞满了向日葵籽的仓鼠。
「路队自愿泽(入队志愿者)对吧?」
「哈哈,有点不一样,不过也差不多啦。」
「你决定入队了呀?恭喜。」爱加说。
「不是的!不是的!」
「泥又来仓光(你又来参观)?」
「没错没错。你们可能很忙,不过我想请问一下—」
「入队的理由吗?我是因为……」爱加吃完后拿起空餐盘回答道:「我是因为命运。」
啥,命运都出现了!有海仍不忘记笔记。
「命运是不能违抗的……不,正因无法违抗,所以才叫做命运。你看起来似乎也很烦恼,但命运是不能违抗的喔。」爱加只说了这几句话便离去了。
你是宿命论者还是占卜师啊?
有海在心里吐槽。
她目送爱加一会儿之后,将视线转向未步。
「啊,我啊?」
终于把布丁吞下去的未步,无视于叠得高高的七个布丁杯,她打了嗝吐出空气后,将汤匙有如指挥棒般地左右挥动,并开始讲解。
「问题在于,吸魂鬼』;」未步说。
「他们不会思考~~虽然构造很复杂,但也只是个程序罢了。就算能把岩石变成工厂,也能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制造小型黑洞,终究只是个程序。所以我不烦恼也不后悔~~不生气也不害怕~~我想知道他们和我们人类,究竟谁才应该存在于这个宇宙里。」
哦哦!精采的来了!这家伙果然是最理智的!呃—不会对程序厌到后悔或生气……有海连忙记下笔记。
「也就是说:总是在思考,烦恼、后悔、相爱,憎恨、创造及破坏的人类和纯粹的程序~~哪一边会赢呢?或是哪一边应该存活呢?这就是我的疑问。我认为这场战争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因为凭他们的科技,要消灭太阳根本是轻而易举啊,没必要分次传送吸魂鬼嘛~~」
有海记笔记的速度已经追不上了,但未步仍接着继续说:「不过啊,我觉得人类自己也有在思考,而且依自我意志活着。虽然人类的行为暧昧不明,但是就生态来讲,大家部拥有共通的程序。例如船沉没的时候,好几百名的乘客不是都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吗?所有人都会尽可能地活下来并留下子孙,这就是基本的程序~~所以说人类的行为都是以程序为基准,只不过在过程中有几次变异罢了,这样你懂吗?」说着,未步继续发表她的长篇大论。
之后,她睁开眼睛:「那你有什么看法?」
但,有海早已不见踪影。
「咦咦,志愿者……到哪去了?」
……………………
有海在通道柱子的阴影之下躲了一会儿。
二个是『命运』,一个是『验证来自宇宙的威胁』?唉,动机还真是因人而异啊——一
但是最重要的两个人还没访问……不,是还没询问。
有海继续在基地中徘徊,寻找中队长和后藤田。
当她在基地里绕了两大圈之后,终于放弃了。
手里的花就拿到刚才的餐厅去插吧。
她的脚好痛,而且她也累了。
有海抬头看着离自己最近的楼层示意图。
她发现还有一些部门没去找过。
位于基地最下层的发电设施一律禁止进入,不过有海目前所在的地下二楼之下还有一层楼。
「什么什么……物资仓库跟——」有海走向从未去过的区域。
各式各样的物资堆积在宽敞的空间里。
堆高机来来去去,履带将物资搬到上一层楼。
有海找错地方了。
她们不可能会在这里的。
有海死心,正要往回定时——
她看见了一扇大门,刚才经过时没注意到。
钢铁制的门扉和通道相同材质,高达四公尺,是很细长的一扇门。门没有完全关上,淡淡的光线从门缝中流泄而出。
那光线让有海觉得很温暖,她像是被引导似地靠近那扇门•
她从门缝窥视室内。
祭坛和十宇架出现在眼前,柔和的光线穿透彩绘玻璃,充满了整个空间。这里是教会。
别致典雅的教会?
在这种地方?
有海厌到讶异。
奇怪了,这里可是地底下耶。
为什么会有阳光?
她踮起脚尖,看见窗外是一片草原,花草正随风摇曳。
啊,原来如此,她总算明白了。
这是3D雷射投影所产生的影像。
远方的角落,以及高高的天花板,一定都是假像。
队员出击前在这里祈祷吗?
也有可能是在这里戚谢神让她们平安归来。
对了,她曾经在电影里看过。
中世纪的城堡和要塞也有教会。
许多想法在脑海浮现,然后她才发现有人在里面。
有人正朝祭坛低着头。
不能打扰人家,有海静静地、缓缓地往后退。
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啊!有海差点就要尖叫出声,她吓得暂停呼吸。
回头一看,原来是中队长美沙纪。
「果然是你,我听说有个人队志愿者在找我。」
「不是的!我没有要人队啦——」
美沙纪将食指按在找借口的有海唇上,—不意要她安静,并轻轻关上教会的门。
经由美沙纪的说明得知,现在在教会里祈祷的是后藤田。
「你到处问大家人队的理由是吗?」
「咦?嗯……是啊……」
「剩下谁和谁?」
「呃——美沙纪小姐你……」有海指着眼前的美沙纪,说:「中队长和新人后藤田小姐……还有——」
「以砂实吧。」
「对对对,没错。」
「好啊,你尽管问吧。不过……」
「不过?」
「最好不要直接问后藤田小姐入队的理由。」
「为、为什么?」
「她家刚好就在这座基地附近。好像是暑假的时候吧,她到千叶县的亲戚家玩,所以她家只有她一个人幸存。」
呃,这过去还真沉重。
由于这一带受到敌人攻击,那个联合国军还是多国联军的就把这里烧光了,所以……
幸好没有问本人—有海松了一口气。
「你问了大家之后,有得到让你认同的答案吗?」
「咦?啊,这个嘛……每个人的理由都不同……」
在美沙纪的建议下,有海搭上电梯,前往位于地下二楼的中央司令室。
「你需要我的理由吗?」
「是的,如果方便的话……」
「你听了一定会觉得很无聊的。」
两人到达可俯瞰中央司令室的玻璃墙通道。
这里是基地的大脑。
所有萤幕桌排成一个圆,总共约二十人的司令官、指挥官们坐在桌边,掌握并管理基地内部的所有情形。
「你知道互酬性吗?」
「什么?互酬性?」
「对,互酬性。如果受到别人的亲切对待或是恩惠,我们必须回报,就算不是回报给本人也没关系。如果我们不回报,人类社会就无法顺利运作了。举例来说……父母好不容易才生下我们,虽然很辛苦,但我们也要生下自己的小孩并抚育他。如果我们不这么想,香火就会断绝了,不是吗?」
「嗯……嗯。」
「如果我们在路上跌倒了、哭了,就会有不认识的大人来扶起我们。等我们长大成人后,如果遇到相同的情形,也得抱起那个正在哭泣的陌生小孩才行,这就是互酬性。换句话说,就算对方不是施恩于我们的人,我们也要回报给他人或社会。」
哦——说得真好,有海心想。
「说得更简单点,就是『做自己能做的事!』。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会很欢迎的!我们中队太缺人了,正面临解散的危机呢。」
呜,她对这种话最没辄了!
如果照美沙纪所说——你能过着和平的日子都是托我们的福,你也差不多该挺身而战了吧—美沙纪的意思是这样吗?
美沙纪似乎还有话想对有海说,但中央司令室忽然嘈杂了起来。
「抱歉,看来我们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敌人好像又来了。你是小鸟游小姐吧?我不足在夸大,不过敌人很强,不全力以赴的话是赢不了的。期待你的协助。」
说完,美沙纪勉强以开朗的表情跑定了。
目送美沙纪离去之后,有海才想起一件事。
「啊……我忘记送给她们了啦。」有海手中还抓着两朵花。
嗯,算了。
反正她们两人都很有精神的样子。
06「为了末来」
和往常一样,新危机的到来从远距离侦察艇的报告开始。
分析班将情报汇整为正式报告,再送到中央司令室。
「司令官!疑似吸魂鬼的敌人正缓慢地接近火星公转轨道!」
「火星公转轨道外,区域8881。云球(注一)和氢已经在这块宇宙区域互相凝结了,迟早会形成核心并开始核融合。」士官们接二连三地报告。
「这次又怎么了?谁来解说给我听啊!」有海把脸贴在玻璃上,想要了解中央司令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戚觉事态奸像很严重,但是她看不懂。
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云球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演变当中,再过不久就能成为一颗恒星了。」
「会变成……太阳吗?」司令官问。
「如果云球在某个特定位置的话,应该有足够的质量能同时烧毁月表工厂和地球表面。」
「必须在它完全开始活动前击破它!有必要组成一支特别攻击队来消灭恒星的生成元素。」听到士官们的报告,司令官下了决定。
「奸,募集志愿者组成特别攻击队!十六小时后出动,所有指挥宫都集合到简报室!将基地内部状态设为高度橘色警戒!」
有海虽不清楚情况到底多严重,但她知道有个很强大的敌人来了。
这里总是弥漫着紧张戚。
可能又是「再也没有星期天」……之类的情形。
有海渐渐厌到自己被穷追不舍。
这就叫做强迫观念吗?
该不会只有自己一人什么都没做吧?
这样的想法在她心里不断膨胀。
她快要被这些想法压垮了!
随着基地里的紧张戚高涨,有海觉得自己快待不下去了。
她好想逃出这里。
有海顿失方向。
几个小时后,那些驾驶员又要到宇宙出击了。
而她,则是去补习文法。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有海在心中反复说着,并决定逃离这个地方。
不知为何,有种悲惨的气氛朝她袭卷而来。
有海快步往公车站脾走去。
就在途中,她遇到了最后一人。
是以砂实!
她还穿着驾驶服,在结束了三次的连续出击之后,正打算短暂归巢。
有海追在她后面。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尤其是她的理由!戚觉她好像会说『当然是因为像游戏一样,很好玩啊!』之类的话。」有海很期待以砂实说出这种没神经的话。
她发现自己在寻找拒绝入队的理由,如果是以砂实一定会回应她的期待。
有海鼓起勇气跑到以砂实面前。
「什么?战斗的理由?」
「是、是的。我也问过其它队员……」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以砂实看着有海,脸上浮现一抹恶作剧的笑。
「嗯——自己说这种话可能有点那个,不过跟我的理由比起来,其它人的理由应该都很无聊吧!」以砂实装模作样地说。
来了来了!这家伙可以期待喔!
有海取出笔记并倾身向前。
然而,看到有海这个样子的以砂实却说:
「可是啊——该怎么办咧——要告诉你吗?还是不告诉你咧?」
「咦——怎么这样?」
「那么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丢下这句话,以砂实便快速走向置物柜。
有海只好跟上去。
以砂实突然在有海面前脱下驾驶服,钻进淋浴室中。
她就这样把惊愕的有海留在外面,还哼起歌来。
有海慌张地到外面通道上等待。
一会儿之后,以砂实出来了。
她穿着紧身的超短迷你裙和橘红色的裤袜!
即使从人造卫星看,也能知道这是八O年代去俱乐部玩的打扮……这是超级复古的Cosplay吗?有海不禁想吐槽。
不过这打扮很适合以砂实,所以有海也不能说什么。
话又说回来,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回家时的便服啊。说她接下来要去酒家上班还比较自然。
等等,说不定真是如此喔!
有海跑到准备回家的以砂实身旁。
「钦?你还在啊?啊,对了对了,你想知道我战斗的理由嘛?」
有海不停点头。
以砂实将脸靠近满脸期待的有海。
然后。
「那你为什么不战斗?」她反问有海,
「咦?」
「是因为你有家人和朋友吗?真要这么说的话,在这里战斗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啊!」
「不是啦!我……我……我又没说不战斗!」
「那你要战斗罗?」
「不是!我、我还没决定……」有海语无伦次地说。
「算了。你想知道我的理由是吧?」
「是、是的!」
「你认为我是为何而战呢?」
「这……这个……」
「才不告诉你咧!想知道的话就猜猜看啊—」以砂实面不改色地吐吐舌,从有海眼前离去了。
她嘿嘿嘿地偷笑,肩膀上下颤动着。
气死人了,以砂实一定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她!
可恶—那个女的!
「哦哦,差点忘了。去问问下次的出击行程吧。」
说完,以砂实在通道上转了个弯,朝简报室定去。
「很好!我绝—对要查出来!」燃起斗志的有海将两朵花送给碰巧经过的参观者,抢先飞奔到公车站牌。
她比以砂实早一步到达码头。
基地外已是向晚。
「虽然不知道她住哪,不过她回家绝对会经过这里。」
码头上杂乱堆放着大型货柜,有海躲在货柜后方待命,监视着从基地载人回来的公车。
……………………
三辆公车过了。
有海在等待的期间,整理驾驶员们告诉她的动机。
能够踏出那一步的人和不能踏出那一步的人,究竟有何不同呢?有海很认真地思考着。
她看了看手表,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啊啊,好白痴喔,还是回家吧。就在有海正要朝车站走去的这一刻,吵杂的引擎声传来,第四辆公车到了。
数名相关人员从公车下来,另有两三个少女上车。
唉,真是徒劳无功。
有海失望地垂下双肩。当公车要出发时,有个人急急忙忙地从车门冲出来。
是以砂实。
她转转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小心睡着啦;好痛,该不会是落枕了吧?」以砂实一边说着一边往车站前进。
有海的等待总算有了价值。
她弯下腰,偷偷跟踪以砂实。
那显眼的装扮真是帮了大忙,不用担心跟丢。
探索别人的秘密让有海觉得很好玩。
以砂实到底住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和她成为驾驶员的理由无关,有海对她的私生活很感兴趣,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以砂实从元町的中华街站到了横滨,并在横滨站改搭私营铁路的京滨特快车。
「要在这里换车啊——」
有海立刻在自动售票机买票,缩短和以砂实之间的距离,继续追踪。
确定以砂实通过剪票口后,有海也走向剪票口。
当她正要把票放进自动剪票口时,有人拍了一下有海的肩膀。
咿呜!
有海发出奇怪的尖叫声,并停下脚步。.
她缓缓地回头看,戴着一副大眼镜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是奈美。
「宫前同学,是你啊!不、不要吓我啦——」有海畏畏缩缩地说。
「小鸟游同学才是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嘘、嘘!她认识我们两个,我们必须低调才行!来这里来这里。」
……………………
于是奈美不得不陪着有海一起跟踪。
「可是——调查别人的私生活不好吧?」
以砂实搭上往品川站的京滨特快车往前数来第二节车厢,两人则追在她后面跃上第三节车厢。她们坐在能窥视第二节车厢的连结部分附近的座位。
「她好像有什么不想说出来的秘密!难道你不想知道吗?心碎中队的王牌驾驶员的秘•密•耶!」
「可是——」
「对了,维修工作结束了吗?」
「嗯,我负责的部分已经修好了。等明天早上驾驶员们回来后才会再忙起来,今天终于能多少
睡一下了。」
「是喔?那你陪我嘛!我会借你文法的补习笔记的。」
「喔……谢谢……」
交易完毕的有海与奈美所搭乘的京滨特快车轻快地通过住宅区,接着越过多摩川,在东京之前的京急川崎站停车。
为了查看以砂实的动向,有海稍微站了起来。这时有一个老太太上车,走到两人面前,有海她们的位子是博爱座。
「啊,不好意思……请坐。」奈美起身,把位子让给老太太。
特快车的出发铃声响起,但以砂实没有任何动静,坐在位子上一动也不动。她究竟要去哪里呢?
有海和奈美抓住吊环站在一起。但是,就在车门要关上的那一刹那,以砂实突然站了起来,冲向月台。
可能又打瞌睡了吧。
咦咦——在心里呐喊的有海反射性地跑向车门,奈美也跟上去。但——有海好不容易跳到月台上,回头却发现奈美被门夹住了。有海抓着奈美的右手将她拉出来,结果两人缠在一起摔倒在地。
「好痛——」有海抚着腰部爬起来,她望了望月台,以砂实已不见人影。
「糟了!」有海拉起奈美,跑下往剪票口的楼梯。
然而,这次两人被自动剪票口挡了下来,因为票价不足。由于不知道以砂实要在哪里下车,所以她们只买了最便宜的票。用补票机太花时问了,于是两人在窗口跟站务员补票,然后飞奔至车站外面。
有海左右张望。
以砂实在……
找到了!
她看见以砂实朝商店街走去的背影。
两人与以砂实保持着约五十公尺的距离,继续跟踪。
……………………
以砂实持续步行,走到恬静的住宅区外。
除了电线杆之外没有可躲藏的地方。有海她们从这根电线杆移动到另一根电线杆,渐渐靠近以砂实。原来她住在这里啊,绝对没错。两人一边想着一边悄悄跟踪以砂实。
没想到,以砂实的身影蓦地从两人的视线中消失。
「咦?」有海从电线杆后探出身子,但还是没看见以砂实。
两人往左往右地扩大搜索范围。
糟糕,被摆脱了吗?有海戚到沮丧,她想敲响手指但却发不出清脆的声音,只发出一点闷响。
有海竖耳倾听,发现有说话声传来。
她踮起脚尖看向矮树围成的墙壁彼端,以砂实在那里。
有海对奈美招招手,把她叫来。
然后她们看着那栋建筑的门牌。
?水伴园?」
是游戏的名字吗?
有海一边猜测,一边往里面偷看。
这是用钢筋水泥建成的平房,说是住宅,倒不如说像诊所或社区活动中心。
买下市立设施而改建的这栋建筑,即是所谓的托儿所。
入口的玻璃门上写着「未就学儿童,自0岁起」等条件。
以砂实该不会在这里打工吧?
有海蹑手蹑脚地闯入庭院,还硬是把不情愿的奈美也拉了进去。
两人靠在建筑物窗边。
宽敞的游戏室里,摆放着积木和小型溜滑梯等常见的游乐设施。
以砂实正和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女性面对面。
那个人大概是这里的园长吧。
她的白发在短短的卷发中相当明显。
「你回来啦。」园长以温柔的语调迎接以砂实。
「每次都这么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以砂实深深地低下头。
穿着围裙的年轻褓母从隔壁房间抱来一个幼童。
大约一岁多的可爱幼童有白皙的皮肤,简直就像个娃娃。
褓母将幼童交到园长怀里。
抱着幼童的园长说:「来,是妈咪喔——这两天都很乖对吧——」
园长边说边将幼童交给以砂实。
最后,幼童被以砂实抱在怀中。
「妈咪~~」
看似睡着的幼童在以砂实怀里精神抖擞地动来动去。
目睹这一切的有海及奈美在窗外面面相觎。
而后两人同时合音:「妈……妈咪?」
「未来~~把你留在这里两天,对不起喔~~」以砂实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未来小小的额头上摩蹭着。
「咦?才两天不见……你这小家伙好像又变重了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每天都在成长,说不定真的变重了呢。对不对呀?未来!」
看见事情始末的有海和奈美坐在窗边的草皮上。
「心碎中队的王牌驾驶员竟然是……一个妈妈。」有海知道真相后,满足和后悔同时袭上心头。
以砂实跟园长陪未来玩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能抓着东西站立的未来,每走一步就有人拍手。
「想要保护的日常生活」指的就是这个吧,有海心想。
「宫前同学……这次作战很危险吗?」有海问。
「嗯。听说敌人要在月球公转轨道的某处制造人工太阳,把月表工厂和地球表面同时烧光。对付这次的敌人,可能只有在太阳发挥功能前接近它,并打散生成元素这个办法了。我听组装班说要在攻击机上做耐热处理,也许到时会在几千度的高温中战斗吧。驾驶员们曾经讨论过,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生还……」
「她也会去吗?」乃美默默点头,回答有海的问题。
「攻击队是由十二名志愿者组成的。」
有海脸上浮现异于往常的微妙神情,她沉默着。
……………………
夕阳西下,其它婴儿都被母亲接走了。
墙上的时钟响起,以砂实这才注意到时间。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啊?」正在和园长谈话的以砂实突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才刚把未来留在这里两天,实在很难向您开口……」以砂实满脸歉意地说。
「我明白……路上小心!反正未来好像也很喜欢这里,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真的很谢谢您!」以砂实再次向园长深深鞠躬。
未来玩累了,她躺在铺在地板的毛毯上,睡得正香甜。
以砂实对未来发誓:「未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以砂实穿上鞋子。
她又鞠躬了一次,正要从入口离开时,有个人挡在她的面前。
是有海。
奈美也只好跟在有海后面现身。
「你们在这里干嘛啊!」
「不行!你不可以去!」有海张开双手,不让以砂实通过。
「你怎么可以丢下那么可爱的宝宝!不是还有候补的驾驶员吗?」有海大叫。
「真没想到你这么缠人,竟然跟到这里来了。」以砂实深深地吐了口气。
「你听好,驾驶员不是只要人数够就好了!如果本大爷没去,这个任务是不会成功的。」她竖起拇指指着自己。
「对了,你应该了解我战斗的理由了吧。」
「我才不了解呢!你不要再当驾驶员,陪在未来的身边不是很好吗?对不对?宫前同学?」
「咦?问、问我吗?」
以砂实的表情变严肃了:「我依自己的意志活到现在,所以我也希望未来能活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年纪。如果明天世界毁灭的话,这个愿望不就不能实现了吗?只要这个世界还在,就算我死了,未来也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活下去。」
以砂实说道。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是不会死的啦——不相信的话就等我回来。这次只到月球而已,我深夜就会回来了!」以砂实又回复以往的气势,并走出门口。
呆站一会儿的有海追了上去。
但以砂实的身影已消失在快沉入地平线的夕照之中。
……………………
四周一片寂静,有海与奈美坐在椅子上。
她们喝了一些园长招待的绿茶。
「不是只有她这样,大家都各有各的苦衷。今天还有四个妈妈没来接小孩呢,」园长说。
宁静中,只闻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请问……我可以看宝宝吗?」有海要求。
「可以啊,不过要先洗手漱口喔,」
有海和奈美走到并排着婴儿床的卧房,来回看着每张婴儿床。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在睡觉。
纯真无邪的婴儿把手伸向什么都没有的空中,虽然只是简单的动作,却也能让人威受到他的健康活力。
「不知道宝宝在看什么?」看到凝望着空中某一定点的婴儿,奈美如此说道。
二定是看见了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吧。」有海才说完,就有一个婴儿突然哭了起来。
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天啊—怎、怎么办?我什么都没做啊!」有海惊慌失措。年轻褓母听见哭声便赶来了。
褓母以熟练的动作把婴儿床的栏杆放下,帮宝宝脱下婴儿服,两三下就换好尿布了。
其动作之快简直就像艺术一般。
「忙的时候一个褓母得照顾六个孩子呢,对不对呀?」褓母对婴儿征求附和。
八点的钟声一响,便是喂牛奶和婴儿食品的时间。
四个婴儿由于空腹而同时不高兴,于是有海和奈美也一起帮忙。
有海试着抱起婴儿,婴儿的重量让她戚到惊讶。
和洋娃娃有着天壤之别。
「宝宝的头很重,请小心抱奸喔。」虽然褓母这么说,但有海还是无法顺利抱稳。
而且婴儿也不会静静地待在她怀里。
大概是因为她抱小孩的方式很笨拙吧。婴儿会忽然挺直或弯曲身体,所以要非常小心。
首先,确认牛奶的温度是否和肌肤温度差不多。
接着将奶瓶放到婴儿的嘴边。
婴儿不知道奶瓶已经近在眼前了。但是当奶瓶一碰到嘴唇,婴儿就突然拚命地吸了起来。
这是称为「吸吮反射」的本能。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婴儿,有海才体会到原来自己也曾经这么脆弱,如果一整天都没人照顾的话,宝宝就无法活下去了。
直到刚刚都还开心地暍着牛奶的婴儿,怱地在有海怀中爆出哭声。
妈呀—有海才想哭呢。
「怎、怎么办啊?」
有海求助,褓母便指正她:「把奶瓶拿直一点,这样拿牛奶流不出来的喔。」
「喔—好好,原来如此啊。啊哈哈哈!」
就这样,让四个孩子都暍完牛奶、吃完婴儿食品后,有海的腰已经酸痛得要命了。
她累得倒在地上。
「哎呀,怎么累成这样?你们说不定再过个四年就会有小孩了呢?」来看看情形的园长看见有海她们的狼狈样,不由得调侃她们。
「哈哈哈,那我会把小孩带来这里。」
不易入睡的未来比较麻烦。
不管怎么抱怎么哄也没用,想玩的未来站起身,迳自沿着墙壁走着。
「等一下!未来你要去哪里啊—那里是院子耶,有大野狼喔!」有海看了一眼奈美。
「咦咦咦!我我、我是野狼吗?吼——啊呜——」虽然是拙劣的模仿,却把未来逗个开怀。
她那还不知道该怎么笑的笑容令人戚动不已。
「哈哈哈!她、她笑了!」
未来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有海和奈美惊喜。
「好了好了,不可以让未来太兴奋喔!否则她半夜会哭的。」
「咦……这样啊。」
……………………
即使是很有精神的未来也玩累了,终于进入梦乡。
有海和奈美已经累到连园长给的浓汤都没力气喝了。
时间走到了十点。
灯光昏黄的卧房里,有海和奈美靠墙抱膝坐着。
依稀可听见孩子睡着的呼吸声。
有海看着未来的侧脸,说:「如果世上有天使的话,一定就是指这些孩子吧。」
靠在墙上睡着的奈美晃了一下,她睁开眼睛。
「什么?又要演狼吗?」奈美迷迷糊糊地说。
「不好意思喔,要你陪我。你可以先回家没关系的。」
「咦?喔……那你呢?」
「我刚刚收到我爸的简讯,说今天要在工地过夜。我爸是做建筑业的,所以我要在这里继续等。」
闻言,奈美静静地陪着有海。
……………………
不知不觉间,有海也进入梦中。
已经深夜十二点多了。
有人按了人口的门钤。
有海反射性地跳起来,往入口处冲。
睡昏头的她踉呛一下,又马上站直。
但是站在入口的不是以砂实,而是其它小孩的母亲。
园长抱着一个婴儿走过来。
「不好意思!因为有个很急的货物要送到青森……」
穿着工作服和外套的年轻妈妈,是开远距离的卡车司机。
「没关系。孩子睡得很熟,不要吵醒他喔。」
年轻妈妈抱着自己的小孩,向园长深深一鞠躬。
有许多大卡车停在托儿所前的狭窄道路。
有海垂下肩膀,回到卧房。
她再次凝视着在梦中游玩的未来的睡脸。
「要是看到这张睡脸,不管是谁都会想保护她吧……」
直到深夜两点,有海依旧担心地等待以砂实归来。
继那位年轻妈妈之后,又有几个母亲来了。
最后,只剩未来还没被接走。
「你们两个小心感冒喔,要不要来这里吃点饼干?」在园长的邀请之下,两人吃了些饼干,啜了几口红茶。
「没、没问题的啦,小鸟游同学!她二疋就快回来了。」奈美的话似乎没传进有海耳里。
有海以绝望的表情看着时钟。
园长来巡视最后一次时,有海和奈美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为两人盖上毯子。
……………………
有海感觉窗外的天空变明亮了。
她缓缓张开眼睛。
咦?这里是哪里?这是脑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
有海环顾周围,还有墙上的时钟。
接着,她往卧房跑去。
褓母已经来上班了,而未来在褓母的怀中。
快要早上五点了。
此时,啁啾的鸟鸣在有海听来有如恶魔之歌。
「请、请问——未来的妈妈呢?」有海询问褓母。
「她好像还没回来喔。」褓母回答道。
有海当场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有海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以保持冷静。
但是在那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啊。
有海冷不防站了起来,背起自己的书包,抱走正在和褓母玩的未来,并走向入口。
奈美大吃一惊,立刻追了上去。
「你、你要做什么啊?小鸟游同学!」
有海回头说:「她、她死了!所以,我要抚养未来!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拜托我爸帮忙……」
她热泪盈眶地喊着。
然后就这么往外面跑去。
慌张的奈美也草草整理自己的东西追出去。
然而,就在她跑到路上时,硬生生地撞上停下来的有海。
奈美觉得自己的塌鼻似乎更扁了。
发生什么事了?奈美看着有海的视线前方。
天空呈现出美丽的颜色。
刚升起的太阳十分耀眼。
有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中向她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