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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瑜 当前章节:1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09

然后他一直等着小花猫回信骂他。他已经荷枪实弹准备好了,跟这个小妖精斗争到底。要骂人的话,你一个小姑娘,还能是我的对手?我他妈在网上混了多少年?时政版块的那些公厕,我时不时地就要去尿上一泡,你还想跟我玩?来呀,骂呀,我玩性刚起,想溜可就没劲了。

可是等了一两个小时,那边也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王徽不禁有些失落。尤其是他看到小花猫在未名交友上线了之后——她上线了,她看到了我的e-mail,但是她不理。我靠,对这么刺激性的语言都可以装聋作哑,这个狐狸精真够皮厚的!被骂得这样狗血喷头,还能够一如既往地在网上打情骂俏,真是贱得够可以!

王徽觉得意犹未尽,却又无处发泄,干脆跑到未名交友的日记上,书写了一则日记。日记中,他声情并茂地写道:本人平生阅女无数,上到未名交友,却仍然是大开眼界,深受启迪。比如一位叫小花猫的美女,见我是个大虾,主动闻腥而来,在我面前搔首弄姿,又是e-mail,又是MSN,之后却又露出了狐狸尾巴,摆起了骚谱,以为我会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卑躬屈膝,可惜吾虽爱美女,吾更爱dignity,对狐狸精一概侧目以视。她遂气急败坏,对我恶语相加,俺只好反唇相讥。本来吾之私人恩怨,也不至于公之于世,但是思前想后,为了社会公益,还是要出来“扫黄打非”。一则提醒一下贵狐狸精,不要以为汝始乱终弃之把戏,可毫无代价地玩下去;二则提醒广大男网友,如路遇一个跑到你面前来搔首弄姿之摇尾小花猫,切勿上钩,其目的纯属玩你一把。啐她一口,绕道而行,足矣。有道是,人生自古谁无死,死亦应知怎样死。不要给狐狸精卖了,还替她数钱,切记!

写完之后,王徽这才觉得一口气出了一大半——也骂了,也张榜公布了,看看她出什么招吧?嘿嘿。接下来,王徽频繁地观察小花猫在交友上线下线的动向。

半个小时后,小花猫的日记也多了一则。标题是《男泼妇》。在日记里,她写道: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算是见识了。为什么总有一些人那么无聊,召唤全世界来参观他的loser心态。我劝你吧,实在精力过剩的话,出门跑跑步,健健身,往自己的豆芽菜体形上添点肌肉疙瘩,也比在网上这么丢人现眼要强,是吧,大虾?

十分钟后,王徽的日记再添一则:惊闻自己已经被某骚货提名为“男泼妇”,才知贼喊捉贼不是谣传。骚货说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真是贻笑大方。显然,她是把自己当一颗葡萄了,却不知对于一颗烂葡萄,我说它酸,已属用词委婉了。狐狸精最阴险的招数是对我的身与心,进行双管齐下的双重诋毁。一方面,她称我为“豆芽菜体形”,而事实上她见都没有见过我,信口雌黄至此,可见其为人之轻佻;另一方面,她暗示我曾对她苦苦追求,不可得而反目为仇,事实是她自己当初送上门来,我对她的全部“追求”,不过就是搭理了她而已。妖女自己玩弄他人,玩得露出狐狸尾巴,气急败坏,竟反咬一口,其皮厚程度,直逼中国古代千年之青铜器。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王徽收到一个陌生男ID coolbuddy的来信:你丫有病啊,追不上人家小花猫,至于这么变态吗?欠揍是吧?有本事你来跟我单挑,跟一个小姑娘叫板,要不要脸啊你?

下午三点半,他又收到另一陌生男ID SunnyFriday的声援:大虾,我支持你!以前小花猫也勾引过我,也是莫名其妙地翻脸。这种处处留情又处处绝情的女孩,是该有人站出来治治她了。我坚决支持你!

晚六点,王徽再贴新日记:哈哈,小花猫黔驴技穷,竟然派其打手来威胁我。可惜啊可惜,coolbuddy,我他妈根本不屑那一套,你不是要打要杀吗?来啊,今天下午两点我到×××街×××号门口等你跟我挑,你有种来的话,我奉陪到底。对了,coolbuddy,你是小花猫什么人啊?她养的小白脸吧?脸有多白啊?搽很多粉吧?搽那么多粉,怎么扮黑社会老大呢?扮得像吗你?送你一个字:滚。

晚九点,coolbuddy写信再骂大虾,称其为“臭鱼烂虾”。

十点二十,coolbuddy的网友,某女ID蓝色情人站出来,声援coolbuddy,文中指出“如今变态男真多啊”。

第三天上午十点四十五,coolbuddy以前的一个网敌汉尼拔,写日记一则,支持大虾。他在日记中指出:“一个女人,动不动说别人豆芽菜,可见其嚣张狂傲,这样的女人扁一扁有何不可?”

十二点半,SunnyFriday再发声明,支持大虾。

下午三点半,蓝色情人的网上铁哥们相信爱,也出来声援小花猫。

七点五十,SunnyFriday的网友溜溜的她,闻讯赶到,及时发表了对狐狸精的无情唾弃宣言。

九点三十时,王徽再贴日记,对战局做了一个系统总结,对SunnyFriday、汉尼拔、溜溜的她表示了衷心感谢,对coolbuddy、蓝色情人、相信爱的无理立场做了深入批判和及时揭露,指出所有这些ID,可能都是出于同一个人,也就是小花猫。并且指出,小花猫这个人可能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其所以不敢出来见人,就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其真实身份可能是一个恐龙女,用假照片来欺骗网民。

十一点十五,小花猫日记更新,她写道:笑话,我不存在?我是恐龙女?那些支持我的ID是假ID?大虾啊大虾,你就只剩下一点自我安慰的本领了么?

第四天上午十点,王徽雄文又出,标题为《论谁在自我安慰》,副标题是《将斗争进行到底》。

中午十二点三十八,coolbuddy也贴出新帖,标题为《论谁在自慰》,副标题是《将傻×进行到底》。

下午三点,又有新网友故乡的云出来说话,他自称是站在中立立场,对小花猫和大虾各打二十大板,称这两个人是半斤八两,虽其观点不同,但在无聊程度上是一致的。他花了八百字,分四个部分,详细阐述了留美学生“无聊的根源”、“无聊的临床表现”、“无聊的危害”和“无聊的短期及长期解决方法”。

六点十九分,牙医、忘情水、星星点灯等等ID纷纷出场,对故乡的云的这种中立的看法表示了声援。但与此同时,周星骋、草莓女孩、相约04等ID又对故乡的云展开了批判,指出这样长篇大论地批判别人的无聊,本身就是一种无聊。故乡的云立刻出来反驳,称“把批判别人无聊的人称为无聊,这是一种更大的无聊”。至此,谁比谁更无聊的问题,为“虾猫之战”开辟了第二战场。

晚九点,王徽再次发文,文中引用了鲁迅的名言“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晚十点零五,coolbuddy再次跟文,说“真的傻B,敢于直面傻B的人生”。

…………

够不着的伟大爱情(3)

截至第五天晚八点,王徽已经对此次“虾猫事件”发表了“九评”,一篇比一篇犀利,一篇比一篇立场鲜明。蓦然回首,这次战役牵涉到的战斗人员,足足有十六人。其中,猫方人员七人,虾方人员四人,中立人员五人。据不完全统计,相关网文多达六十篇,其中五百字以上的十二篇,三百字以上的三十篇。可以说,这次战斗,以其激烈、巨大的规模和强大的破坏力,已经载入了未名交友的史册。当然,即便是这样破坏力极强的战役,中间也存在一些美好的花絮,比如周星骋和草莓女孩这两个ID,因为立场完全一致,越说越投机,飞速地把他们的对话从交友转向了MSN,又从MSN转向了一个中餐馆,最后从中餐馆转向了周星骋的床头,可以说,是演出了一场传奇的《乱世情缘》吧。

就在王徽为他的第九评画上句号的同时,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往椅背上一靠,对自己说,玩腻了!不玩了!为那么一个女人,值吗?!

于是,他从那纷飞的战火中爬了出来,穿过爱情的废墟,踉踉跄跄地,重新回到了和平地带。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个尘封的名字:夜归人。

王徽想起夜归人再自然不过,半个多月前他注册未名交友时,两个在他心目中呼声最高的名字,一个是小花猫,一个是夜归人。小花猫的俏和夜归人的酷,像两盏指路明灯,引领他攀登未名交友这座高峰。如今,小花猫的俏已经是非成败转头空,只剩下夜归人这一盏灯,在黑暗的深处发出依稀的光亮,给困顿如王徽的行人一丝摇曳的安慰。

于是,王徽捂着他受伤的心,跌跌撞撞地,向那盏灯走去。路经收费站的时候,他主动交了那十五块钱,一举升为未名交友的高级会员。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这一次,他明白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与小花猫的交锋,深深教育了他:凡是那种送上门来的女孩,都品质可疑,好女孩必然是躲在深闺自吟自唱,定要旅人踏歌而来,在最深的巷道里与其相遇的。夜归人虽然长相“很好”,但是一张照片也没有刊登,只留给世人一个紫色的背影,而她日记里的文字却如秋天的落英,在网络的天空下缤纷坠落。这样低调的才女,不正与脸蛋大甩卖的小花猫形成鲜明对比吗?

升为高级会员之后的王徽,朝夜归人直奔而去。在品味了夜归人两篇新日记《爱的破折号》和《香如故》之后,王徽对她更产生了一种怜惜之情。也难怪,夜归人的这两篇新日记,正如她的旧日记,清新地刻画了她在纷扰的大都市里“斯人独憔悴”的忧郁身影。其中一篇日记写道“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秋?爱恨难消意难平”。顺着这首诗,王徽看到一朵在透明花瓶中悄然枯萎的百合。于是,他打上一壶清水,轻轻向它浇去。

夜归人: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的文字散发着一股清茶般的淡雅之气,在这纷纷扰扰的俗世里,沁人心脾,让人流连。不知道可不可以成为你的朋友?有朝一日,希望我们也能在一个冬日的夜晚,相约而坐,以茶代酒,灯下轻语……另,可否寄一张照片给我?两年之内的非艺术照更佳。我的e-mail是:×××,在热邮。Alex。

为了保持自己的清纯形象,王徽自然也删去了“虾猫之战”中的那些日记。毕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生命在于把握现在和未来。

令王徽欣慰的是,一刻钟之后,他就收到了夜归人的回信。夜归人在回信中说:爱情如季节,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早已不信。不过如果大家做朋友,邀风赏月,倒也无妨。照片就不用看了。这个周末交友的××俱乐部不是有party吗?你到酒吧里,找那个抽烟的、穿红色高跟鞋的黑衣女子,便是我了。夜归人。

王徽顿时感到欢欣鼓舞。试想,还有什么比他,一个跋山涉水地寻找了伟大爱情三十年的白马王子,在一个烟雾缭绕的酒吧角落里找到她,一个望断秋水地等待了伟大爱情二十六年的白雪公主,更激动人心的呢?在这个意义上,事先看不到她的照片更好,更浪漫,更诗意,更能突显命运揭晓那一刹那的荡气回肠。

怀着忐忑、激动和憧憬,王徽等待了三天。

第四天的晚上,也就是星期六的party之夜,王徽穿上了他最钟爱的咖啡色衬衣、米色夹克和蓝色牛仔裤,以一副既儒雅又随意的形象,出现在downtown的酒吧party里。

酒吧很大,王徽到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是很早了,里面已经装了大约一百来号人。穿过满屋子的缭绕烟雾和震天音乐,王徽在里面兜了一圈,却也没有看到一个抽烟的、穿黑衣服的、红色高跟鞋的女孩。大概是还没有来吧?他看了看表,想。于是,他买了一杯啤酒,在人群中转悠了起来。

不得不说,王徽此刻感到了一丝尴尬:看起来其他人都是邀伴结伙来的,都或坐或站地在谈笑风生,唯有他形只影单,举着一杯喜力,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于是他想,干脆,趁着夜归人还没来,随便泡两个美眉再说——两圈溜达下来,他已经在脑子里大致画出了今晚的美女地图: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旁,有一个清瘦的骨感美女;再往里走的人堆里,有一个穿蓝毛衣的美女;再往里走,左侧有一个短发美女,不过她好像一直和一个男人黏在一起;还有里面,吧台附近,有一个穿超短裙的青春美女。王徽揣摩了一下形势,决定还是去进攻门口处的那个美女。因为虽然她所坐的桌子旁边已经坐了很多人,但似乎还有一个空位子,也就是说,他还有机可乘。而其他几个美女身边,基本上已经水泄不通。

时不我待,他赶紧冲到门口的那张桌子旁,硬着头皮在美女的身旁坐下。

我叫Alex,你呢?由于美女暂时被她左边的一个青蛙霸占,王徽只好先跟自己右边一个恐龙女聊了起来。

我叫$%#^*。

你是工作还是上学?

!*^$)*&。你呢?

我啊?我在华尔街一家公司上班。

是吗?那你是%^%*&*^?

…………

王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恐龙女聊着。他听不清她说什么,也无所谓听不听清,他现在要做的,不过是保住目前这个有利地势而已。交谈的过程中,他不断扭头看左边有没有出现可乘之机,却不料骨感美女左边那个青蛙喋喋不休,令王徽十分恼怒。

也不看看自己长得那副德行,矮矮胖胖的,额头占了脸部面积的一大半,怎么可能与这个级别的美女有戏?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王徽在心里嘀咕道。尤其受不了的,是他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人家女的明显听得不耐烦了,一个大老爷们,至于为了一个女的这么低三下四吗?简直是丢男人的脸!

够不着的伟大爱情(4)

终于,在他坐下第十七分钟后,王徽成功地实现了与骨感美女的四目相接。于是,王徽果断地抓住时机,无情地掐断了与恐龙女的对话,问候道:我刚才好像听说你在××公司工作,真的?我有个特好的哥们,也在那里工作。

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陈立巍。

哦,不认识,可能是另外一个部门的吧?我们公司挺大的。

对了,我叫Alex,你呢?

我叫Danny。

噢,那你来美国多少年了?

…………

王徽和Danny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虽然王徽在见到美女时,智商一般会下降五个百分点,但总的来说,他自认为和这个骨感美女聊得还是很不错的。他们的话题涉及到金融、旅游、电影、音乐、房地产等等。本来,这样一场对话是可以开花结果的,然而,不幸的是,那个左边的青蛙却频频插话,干扰他们的交谈,以至于他们的对话经常出现下面这样的局面:

王徽:你去过黄石公园吗?

Danny:没去过,不过我挺想去的。

王徽:一定要去,那种气势恢弘的景象,特别值得一看。

青蛙男:对对对,那种自然风光吧,和我们中国的青山绿水意境很不一样,它有一种特别的视觉冲击力。

Danny:是吗?那我真的应该去看一看。

青蛙男:我有时候就想,如果李白杜甫什么的,到这样的地方来,写出来的诗歌,恐怕又会是一个意境。中国文化里有时候阴柔之气过重,其实与中国内地的自然风景也有关系。

Danny:是吗?

王徽:那也不一定吧?中国也不只是青山绿水,也有奇险的华山什么的,美国也有像Yosemite这样的青山绿水,文化和风景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对了,Danny,你去过Yosemite吗?

Danny:Yosemite在哪?

青蛙男:Yosemite在三藩附近,我去年有一个朋友的婚礼还是在那里举行的呢。

…………

总而言之,王徽费尽心力想出来的话头,老是被青蛙男给抢了去,最后形成了两个人你拉我拽、你争我斗的竞争局面。与此同时,只见Danny的头忽左忽右,忽点忽摇,最后她站起来,说:你们聊着,我去一下洗手间。

于是,半边桌子,剩下青蛙男、王徽和恐龙女,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默默地坐着。

五分钟过后,Danny还是没有回来。王徽猛然想起夜归人,赶紧站起来,又去溜达了一圈,左看右看,还是没有看到一个抽烟的黑衣女子。倒的确有一个抽烟的女子,但是是穿着红衣服,而且其姿色可谓中下,就算她穿着黑衣服,王徽断也不愿上去相认。另有一些穿黑衣服的女郎,但没有一个在抽烟。他也顺便扫了一眼过去半个小时以来美女地图的更新。那个超短裙美女似乎不见了,蓝衣服美女已经跑到了另一个圈子,与别人谈笑风生,而短发美女还是和那个男人黏在一起。另外,出现了一个娇小玲珑的长发美女,可惜她身边的形势更加险恶,已有两个男人围绕其左右,王徽再闯入,怕是会引发《三国演义》之爱情版。于是,他悻悻回到以前的座位,等待Danny归位——毕竟,他已经跟她套了半个小时了,就算去泡别的美女,也得先把Danny的电话号码拿到手再说啊,不然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

十分钟过去,Danny还是没有回来。

Danny上厕所不回来,夜归人始终不出现,王徽的心情开始恶劣起来。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左边的青蛙。他似乎也在越来越焦虑地等Danny,这让王徽对他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于是,他问:哎?你叫什么?

David,你呢?

我叫Alex。

你是干吗的?

我在一个trading公司上班。

哦,我在××学校当faculty。

什么学校?

××学校,没听说过是吧?是康州挺小的一个学校。惭愧惭愧,不过我也是教金融的,咱们俩也算是半个同行吧。

康州大老远跑来啊?

闲着也是闲着,玩嘛!

接下来Alex和David倒是聊了二十分钟,竟然也还算投机。聊了一会儿,也没有了什么话说,两个人也不努力找话题,就愣愣地坐着。Alex又去转悠了一遍,还是没有夜归人。都十点了,还没有来,王徽突然感到愤怒,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她给涮了。转悠的过程中,王徽看到Danny就在酒吧里,只是缩在与门口相对的一个角落里,背对着众人,托着下巴发愣。好啊,弄了半天,宁愿自己呆着,也懒得理我。他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伤害,但也无处发泄,只好又买了一瓶喜力,举着它四处转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组织了对娇小美女和蓝毛衣美女的两次进攻,结果都和进攻Danny一样不了了之。对这个意想不到的结果,王徽归咎于酒吧里喧闹的音乐和美女身边的男八婆与女八婆。喧闹的音乐使他无法正常发挥他的机智幽默,更无法像往常一样宣扬他的女人哲学和光辉历程。甚至可以说,王徽怀疑蓝毛衣美女可能根本就没有听清他的职业名称,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她的眼中没有闪现出适度的光芒。而美女身边的那些八婆们,用他们的八婆之躯,在美女身边构筑了一道坚固的长城,令任何突围都变得那么艰难。

两个小时后,王徽最后兜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夜归人。

他沮丧地回到门口的桌子旁。David还是坐在那里,只是那张桌子旁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王徽主动坐到他身边,两个人默默无语地相对而饮起来。

抽烟吗?David问。

平时Alex是不抽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突然特别想抽上一根。于是他接过David递过来的烟,笨拙地抽了起来。

酒吧里的劲爆音乐在咣咣当当地砸着,红男绿女们脸上带着光鲜的笑容,来回穿梭。角落里,烟雾的背后,坐着两个男人,默默地抽着廉价的骆驼烟,一个眼神是迷茫的,另一个眼神更加迷茫。

够不着的伟大爱情(5)

那个超短裙美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突然坐到了他这张桌子前。不知怎的,王徽竟然并不想凑过去说话。他默默地抽烟,透过烟雾冷冷地看她,她那张美丽的脸,那张无论怎么美丽却不能将他打动的脸。他看到那张脸在笑,在笑中慢慢地变形,仿佛哈哈镜里折射出来的一样。突然,王徽感到冷,感到排山倒海的悲哀。莫名其妙,他想,难道抽烟会使人脆弱么?悲哀汹涌地拍打着他,把他的心情冲到一个很遥远很陌生的地方,让他有一点恐惧,又有一点豁然。不小心把一口烟吸到了肺里,王徽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眼泪流出来,他也不去擦,反而转过来问:还有没有?再来一根吧。David坐在一边,看着猛烈咳嗽的王徽,以及他转过来的脸,就那么看着,过了好几秒,才又递过去一根烟,脸上露出一点莫名的笑意。

走吧,抽了三根烟之后,王徽提议,你走不走?

David也站起来,和王徽一起往外走。

走到大街上,深秋的凉意包围过来,两个人又似乎神清气爽了起来。

怎么,今天捞着几个电话号码?David问。

屁,一个也没有捞着。

唉,可惜我不是女孩啊!不然今天晚上就可以跟你回家了!

是啊,可惜你没有可操作性。

说完,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走到十四街,两个人马上要分道扬镳了。哎,对了,你的电话号码是什么?王徽突然想起点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学校有一些挺好的金融seminar吗?以后我没事也可以去听听。好啊,David说。说罢两个人互留了电话。然后王徽往北坐车,David往东走,去坐另一趟车。

这叫什么事啊?回到家里以后,王徽边洗澡边想,一个女孩的号码都没有骗到手,夜归人也没有现身,倒是弄了一个大老爷们的电话,真是的。

与此同时,David回到家里,洗漱一番,换上睡衣。唉,明明知道不是同志,留个破电话号码有什么意义?想起刚才那个Alex,David突然感到一丝刺痛。但是他又想起他那张脸,那张被咳嗽呛出眼泪的脸,慢慢地从烟雾中转过来,问“还有没有?再来一根”。说不出的悲哀撞击着David的胸部,撞出他脸上一个莫名的笑容。他坐到电脑前,进入他的交友账号。像往常一样,他每次泡吧回来,都要写一篇新的日记,今天日记的标题是:《声声慢》。在这篇日记的下面,有他上个礼拜的日记《香如故》和上上个礼拜的日记《爱的破折号》。他重温了一遍《香如故》,再次被其中摘抄来的一句打动: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秋?爱恨难消意难平。

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唐小瑛一直在等不厌其唐的反馈,然而,又是杳无音信。

难道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星期天的下午,唐小瑛坐在对着窗户的小桌子前,一边化妆,一边想。

先是大虾石沉大海,接着不厌其唐又杳无音信,难道但凡稍微拿得出手一点点的男人,我都无法进入第二轮的面试吗?她干脆停下拔眉毛的手,对着镜子,观察起自己眉角皱纹的动态来。也没有多少皱纹啊,也不觉得自己多显老啊,再说了,他们俩不也都三十以上吗?怎么就瞧不上我了?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

然而愤怒只冒出了一个小火星,就熄灭了下去。她愤怒不起来,比愤怒更强烈的,是恐惧。恐惧一个浪头浇灭了那个愤怒的火星。也许,网络拯救不了我,就算这样转下去,还是会被困在和夏力的关系里,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这个念头在唐小瑛心里一闪而过,让她感到恐惧。

但是她不允许自己沉溺在恐惧当中。不就见了两个人吗?不用这么悲观失望吧!恋爱这种事情,大海捞针一样,没有一点恒心和毅力怎么行?红军还不怕远征难呢。我今天不是还要见红色风暴和蜘蛛侠吗?就算是红色风暴和蜘蛛侠不行,交友上不还有那么多可再生资源吗?天道酬勤,我就不信我这么执著,上帝好意思就这样一直把我撂这儿不管!于是,她举起了钳子,继续对着自己的眉毛,一路拔了过去。

浓妆淡抹的唐小瑛,见到红色风暴三十分钟后,就傻了眼。

没有话说。两个大活人坐在一起,只谈了半个小时,就没有了话说。

如果说不厌其唐是一条滔滔不绝的瀑布的话,红色风暴则是一个生锈的水管,拼命拧龙头,也只是滴滴答答漏几滴水而已。家庭、籍贯、国内大学、这边的学校、专业、工作,都已经交代过了。甚至连“你周末一般都干什么”这样有备无患的保留问题,也都已经问过了。

唐小瑛只有不断地喝咖啡。红色风暴也在不停地喝咖啡。

呃,那……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吗?唐小瑛突然想起了点什么,问道。

哦,我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是吗?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我姐姐是一个中学老师,我弟弟是在一个公司里工作。

他们都结婚了?

嗯,我姐姐孩子都五岁了,我弟弟是去年才结的婚。

噢。唐小瑛又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十秒钟,她尴尬地喝了两口水,又问,那,你姐姐教什么的?

数学。

是吗?

她还是她们学校的优秀教师呢,挺能干的。

真不错。

够不着的伟大爱情(6)

又沉默了下来。唐小瑛眼睛看着桌角,又喝一口水,抬起眼睛,刚好看见红色风暴也抬起的眼睛,两个人尴尬地笑笑。

评优秀教师,肯定很难吧?唐小瑛又挤出了一句话。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叫优秀教师,总是有点难吧?红色风暴笑道,你家里就你一个小孩?

嗯,是。

我们这一代人,家里就一个小孩的,可不多啊。

是啊,我爸我妈年轻的时候都特别忙,没时间照顾小孩,所以只生了我一个。

你爸妈干吗的?

唐小瑛笑了笑,说:我爸是部队里的,我妈是医生。

噢,不好意思,刚才问过了,我都忘了。

没事。

唐小瑛又猛地喝咖啡,不一小会儿,咖啡喝完了。看来,举杯喝咖啡以缓解尴尬,这条路子也行不通了。唐小瑛走投无路,只好开始撩头发了。当然,她本来也是可以去上厕所的,但是她想把这一招留到形势更严峻的时刻再使用,目前她还能顶得住。

呃,目睹了唐小瑛在十秒钟之内撩了五次头发,红色风暴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于是他甩出了他的保留问题,你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吗?

电影啊?我……我们平时做实验也都挺忙的,很少看电影。暑假的时候看了一次那个I, Robot,觉得好像也就那样,打来打去的,出了电影院我就忘了演什么了,呵呵。你呢?

我啊,我前两天还去看了《英雄》呢,我觉得……挺好看的。

好像网上骂的人不少呢。

是吗?可能我口味比较低俗吧。

怎么会呢?

我就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

简单挺好的。

我也觉得简单挺好的。

是,简单是挺好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简简单单的。

对,本来就是简简单单的。

沉默了片刻,红色风暴补充道:很多事情,都是人为地弄复杂了。

于是唐小瑛也补充道:我也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那……你是……哪个星座的?红色风暴的茶似乎也喝完了,他慌不择路地问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是山羊座的。怎么,你信星座吗?

有一点信吧。其实也不太信。

那你给我说说,山羊座的人是什么样?

一般都比较要强吧,唉,其实我也不知道,瞎说的。

那你是什么星座?

水瓶。

水瓶座的又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比较简单,像我这样的。说完他又笑了起来。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下去以后,两个人又陷入了空旷的沉默。

那你是什么血型呢?红色风暴又问。

B型。

好啊,B型的都挺浪漫的。

不会吧?我一点都不浪漫,浪漫的话,也不会学什么化学。你是什么血型?

A型。

我听说A型的人都特别稳重,特别可靠。

嗯,我就特别稳重特别可靠。

唐小瑛笑笑,又开始在沉默中挣扎。那——十秒钟后,她最后憋出一句——你是属什么的?

我属狗的。你呢?

我属虎。

属虎挺好的。

属狗也不错啊。

两个人又都温柔地笑着。笑着笑着,唐小瑛突然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正尴尬地找纸呢,一张餐巾纸从红色风暴的手里递了过来。

倒是挺温柔宁静的一个人,唐小瑛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感动,可就太安静了。

平时,唐小瑛也不是一个多么健谈的人。她本来也不多愁善感、愤世嫉俗,所以对很多事物缺乏看法。用红色风暴的话来说,就是比较简单。用夏力的话来说,就是比较没劲。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比较淳朴。一般来说,她将自己的这种淳朴归结为自己的理工科出身。“我们学理工的,都特别淳朴,没有你们学文科的那么多花花肠子!”她平时总是这样教训夏力。和夏力在一起,他比较能侃,所以唐小瑛的淳朴似乎也不是一个问题。但是现在,和一个更简单的人在一起,唐小瑛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是一个挺没劲的人。

和夏力相处的这几年,早已使唐小瑛意识到,男人能不能侃,对这个世界有没有很多看法,实际上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如果你是成功人士,有实力,那么你的那些看法,就会有很多人来听,这些来听你讲话的人,就会把你的那些看法称为才华。如果你狗屁不是,那么你想得再多、说得再多,都不会有人理你,你的那些想法没人理睬,烂在空气里,就不是才华,只是废话而已。

夏力就是一个被废话埋没的人。

叫蜘蛛侠的人(1)

问题是,唐小瑛虽然不介意沉默的男人,但是她知道,沉默的男人一般都不喜欢沉默的女人——他们喜欢那些活泼开朗的女孩,那些说话充满灵气的女孩,那些娇滴滴地说着一些废话的女孩,而她除了撩头发、喝咖啡以及穿粉靴子,似乎也无所作为。她抬头看沉默对岸的这个男人,这个虽然秃头、微胖但是年薪毕竟十到十五万的律师,感觉他好像一把沙,慢慢地从她的指缝间流走。

唐小瑛努力搜索着自己的大脑,试图找出一个能引起热烈反响的话题,大脑却仿佛一棵已经秃顶的摇钱树,怎么摇也没有一个子儿落下来。

呃,在继二三十分钟断断续续的交谈之后,两个人的见面时间似乎凑够了一个小时,已经体面到了说再见不算太唐突的程度,于是,红色风暴抓住时机,表达了尽早解脱的愿望,他说,你晚上还有事是吧?我就不耽误你了,下次你有空的时候,我再好好请你吃个饭吧。

下次下次下次,哪里会有什么下次?唐小瑛沮丧地想。她站起来,仿佛一个演砸了的话剧演员,被当场嘘下台去。她垂头丧气地跟在红色风暴后面走,走到地铁站处,跟他说再见。

那就……以后再联系了!红色风暴推了推他的无框眼镜,憨厚地笑道。

嗯,再见。唐小瑛最后看了这个秃头、微胖、年薪十到十五万的律师一眼,往地铁下面走去。站在破旧的地铁站里,她靠墙呆呆地等着车,心里生出一点伤感。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奇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地干掉彼此的一个下午,然后再分道扬镳,有那么一点微渺的感动,但是明天早上再起来时,他上他的班,我上我的学,又是地铁里不相干的两个人而已。

然后就到了晚上,坐在中国城的某餐馆里,对面是一个叫蜘蛛侠的人。

蜘蛛侠给唐小瑛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别扭。他也算是热情的,长得也算是及格的,但说话怎么就那么别扭呢?无论你表达一个什么观点,他都要反驳,仿佛这不是一场谈话,而是一场围棋赛,你每下一个子,他就要上来堵你一把,等把你堵得走投无路了,他就赢得了这盘棋。

他的口头禅是:那也不能这么说。

你是干什么的?

在一个市场调查公司做分析。

听上去挺不错的。

这有什么不错的?反正就是混呗。

你不喜欢你的工作啊?

那也不能这么说。喜欢也得做,不喜欢也得做,喜不喜欢都没有什么意义。

唐小瑛小心翼翼收起这个话题,开始低头喝汤。

还是做学生好啊,特别单纯,蜘蛛侠突然说,无忧无虑的。

什么无忧无虑的?唐小瑛笑道,我现在都快被我老板逼疯了,我们老板特黑,逼人干活是没日没夜的,烦死了,典型的一个资本家。

那也不能这么说。美国社会就是这样的,我给你提供工资,你给我提供劳务。人家逼你,是因为上面还有人逼他啊,人家的grant,也都是辛辛苦苦讨来的,花起来自然心疼。以前国内的老板一团和气,请你吃大锅饭,谁不和气啊?

本来唐小瑛还想争辩两句,但是一想到任何争辩,都只是给他自我表现的可乘之机,也就闭了嘴。

而且,人也根本不nice。我还时不时给他倒点茶、夹点菜什么的,他怎么一直只是在自顾自地吃呢?唐小瑛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下愤懑起来。

最可气的是,竟然连他自己提出的观点,只要你附和一下,他也跳出来反驳,以保持他居高临下的姿态。

其实跟老美打交道,倒是更容易一些,更单纯一些,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东西。我就特受不了很多中国人特别口是心非的习惯……蜘蛛侠漫谈道。

是啊,我们办公室的几个老美都挺好的,有一个美国男生,家就在New Jersey,有一次感恩节,还叫我们几个中国学生一起去他家玩,他妈特别好,特别热情……唐小瑛附和道。

那也不能这么说。美国人的热情,经常特别虚伪。跟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跟人打交道的时候,一开始可能会比较冷淡、戒备,但是一旦热情起来,就比较真诚。美国人的热情,就是一种习惯而已,回头你欠他两毛钱,该让你还,还让你还,一分钱不能少,他们的热情里面,没有什么感情因素,特别虚伪。你要以为老美对咱们真的多么好,这也是一厢情愿,我看。

不是你说美国人好吗?唐小瑛愤愤地想,我不过也就是附和一下,让谈话愉快一点,你以为我真认为老美多好啊,真是的,人家再好,跟我的世界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交集,我又care什么?但她忍了忍,没有把话说出口,说出口的只是:对,美国人的热情和中国人的热情,内容不太一样,老外热得快,但是不真诚,中国人热得慢,但是比较真诚……

那也不能这么说,中国人现在都不把朋友当朋友,而是当资源,真诚得起来吗?你们在学校还行,还能交几个真诚的朋友,出了校门,我跟你说,根本不会有谁对你真诚,都是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好处可捞……

唐小瑛笑而不语。

你不是喜欢抬杠吗?我不说话,让你没杠可抬,看你怎么表现!反正唐小瑛也看出来了,这种找别扭的人,还不如夏力呢,说话跟拧麻花似的,累不累啊?反正跟他也没戏,得罪他也无所谓。一个小时之后,唐小瑛干脆不说话了,也不给他夹菜了,自暴自弃地猛吃菜,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嗯嗯啊啊两句。

白费了这一脸的粉底,一嘴的口红了。白费了这一晚上的时间了。白费了坐上地铁时的那一点振奋了。唐小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果然,蜘蛛侠那边由于批判对象供给不足,言语渐渐稀疏下来,及至最后断流了。

Jeniffer你是不是挺不爱说话的一个人啊?

是啊,我这人笨,不会说话。

女孩子,文静一点也不错。

是啊。

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你看中国的女孩子啊,叫什么什么静的特别多,什么张静啊,李静啊,刘静啊,王静啊,估计全中国怎么也能好几百万,其实静是什么啊,就是不要有个性,说白了,给女孩取名字叫静,就是要抹杀女孩子的个性。

没这么严重吧?我以前认识一个王静,特别有个性。

叫蜘蛛侠的人(2)

那也不能这么说。她有没有个性是一件事,她父母想不想让她有个性又是一件事,这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再说了,我说的是一个大致的情况,并不是具体个案。反正中国那种文化吧,特别容易培养出像你这样文文弱弱的女孩。

唐小瑛一愣,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往椅子背上一靠,冷冷地说:你不就是想说我这人不说话,特别没个性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中国人的性别教育,特别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呀?我怎么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蜘蛛侠一愣。愣了一会儿,笑容又从嘴角边泛起:你太敏感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不是说了吗?我只是说一个普遍情况,并不针对具体的个案。

欺软怕硬,唐小瑛心里冷笑一声。

于是这个夜晚的尾声部分,变得简单明了。十分钟后,她借口有事,和蜘蛛侠告别了。踩着她的粉靴子,走在寒气袭人的初冬,唐小瑛突然觉得神气活现。她觉得自己对蜘蛛侠那顿小脾气,发得太对了,太解恨了。由此她又推导出一系列的思索:尊严这个东西,其实是和欲望成反比的,你想得到一个东西,就会变得低三下四、死皮赖脸,而当你对眼前的这个人、这件事无动于衷的时候,尊严就会在你心目中拔地而起。想通了这个道理的唐小瑛,很有尊严地走在纽约的街头。一个小时后回到家里时,她还在为自己的这个顿悟而得意,直到接到夏力的电话。

喂?你他妈上哪儿去了,怎么一天都找不着啊?夏力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升起。

于是,握着电话筒的唐小瑛,站在她那两只可爱的粉色靴子里,发现自己关于欲望和尊严的顿悟毫无意义。说到底,为了摆脱一些东西,她必须得到一些东西,而为了得到一些东西,她又必须放弃一些东西。说到底,这就是人的欲望。明天早上起来,她还是会死皮赖脸地活下去,脸上那厚厚的粉底上还是会堆满机械的微笑,嘴里蹦出的,还会是那些不假思索的嗯嗯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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