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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瑜 当前章节:5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09

叫蜘蛛侠的人(8)

当然他也可以像当初与小花猫斗争那样,把那些加他为坏人的女孩骂个狗血喷头。按照他的智力,他完全可以推断出那些女孩是谁,为什么加了他为坏人。但是他没有力气了。他懒得去分辨那些模模糊糊的脸了。那些曾经让他振奋、喜悦、沮丧、伤心的脸,现在在记忆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噪音。噪音尾随着他,围追堵截着他,但是他只想打出一面小白旗,上面写着:算你狠,我投降。

他甚至都没有心情换马甲了。曾几何时,他把这个未名交友当做了一个老虎机,不停地往里面投币、投币,期望那个能中彩的是他,但是渐渐地,他的胳膊举酸了,他口袋里的硬币越来越少,投币仅仅成了一个习惯性动作,与梦想、与爱情都没有了什么关系,渐渐地,他知道,与上帝这个老谋深算的庄家玩,他还是太嫩了。

多年以来,他一直在对女人的极度渴望与极度憎恶之间摇摆。处于极度憎恶这一极时,贱女人哲学就是他的安眠药,每天吞下一颗,他就可以安然入睡。醒来后的王徽,重新找回了平衡。诚然,他是孤独的,但是他的孤独,是清高的必然产物。他风雨兼程地追求了伟大爱情三个多月,不,确切地说,是三十年,却一无所获,只能说明纯真的女人已经灭绝了,而他是情场上最后的武士。

现在,他累了。他找不动了。便是勇士如他,也需要找一个洞穴,躲进去,静静地舔自己的伤口。

那天晚上,电视里,一个男人在Sitcom里说:They say we should invent a viagra for women, but I tell you, the viagra for women has always been there. It誷 cash. Right?

王徽大笑。

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在屋里回荡着,然后慢慢消失。

也许,问题是我自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笑过之后,沙发上的王徽,冷不丁地想道。

他站起来,在屋里兜着圈子,不知所措。于是给陈立巍打了一个电话。

喂?王徽啊?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打什么电话啊?!

你爱你老婆吗?

操,你没发烧吧?

我就是想问问你,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你受什么刺激了?又是哪个女孩把你给甩了?

没受刺激,就是好奇而已。

我说哥们,现在是晚上九点半,我还在加班呢,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洗洗睡吧,不要瞎想了。

那——你忙去吧。

王徽挂了电话,坐在电视机前,继续发呆。

他还在努力想,到底什么是爱情呢?那个每个人每天都在谈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那个被四大天王、邓丽君、林忆莲、王菲等诸位大哥大嫂咏叹了半辈子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最早在中学的时候,为了经过某个女孩的家门口故意绕道上学,那算是爱吧?可他们说那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幻想而已。最初见到黎圆圆的时候,那个月我的花销比上个月增长了300%,那算是爱吧?可为什么一跟她上床之后,就发现她身上有那么多让人无法忍受的毛病?还有刚见到小花猫的照片时的怦然心动,这也是爱吧?可又为什么在她不搭理我之后,闹成了那个样子?他们说爱是感觉。他们说爱是责任。他们说爱是缘分。他们说爱是痛苦。他们说爱是距离。他们说爱是朝朝暮暮。他们说爱是给予。他们说爱是勇气。他们说爱是爱心爱是love爱是正大无私的奉献。他们说了那么多,最后他们告诉你,爱是说不清的。他们把爱情描绘得那么纯洁,那么美好,频繁地使用唯一这个字眼,甚至还提到了永远,让我哭爹喊娘地追赶了它三十年,但是为什么等我把这个盒子一层一层拆开之后,发现里面不是我想吃的那串糖葫芦,而只是一块被人嚼了无数遍的口香糖?

难道爱不应该更圣洁一些,难道爱不应当更伟大一些,难道爱……正如找工作、申请学校、拼职位一样,只是一个名利场而已?

王徽越想越乱。他被黎圆圆小花猫夜归人Jeniffer等等等等搞糊涂了。每一个女人都是一道高等数学题,他算累了,算不清了。就算爱情是神圣的吧,就算爱情是伟大的吧,就算爱情的尺寸足足有34D吧,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够它了。现在,他只需要一点温暖,一双大腿的温暖,一对乳房的温暖,一个怀抱的温暖,还有那个洞穴的温暖。不要比这个更少,但尤其是不要比这个更多。他要一个像碗热面条那样简单的、温暖的快乐,热乎,柔软,芳香,呼噜噜的,钻到他的胃里去。

猛地,想起以前他经常上的一个黄色网站,里面有与call girl的实时交流和交易。不如……疲惫中,王徽感到一点兴奋。他总是口口声声“鸡的服务更专业”,却从没有把它当做一件具有现实可行性的事情。而事实上,在这个疲惫的夜晚,他想道,这完全是可能的。不但是可能的,甚至是简单的。什么爱啊恨啊友情啊婚姻啊责任啊,所有那些沉重的、费脑子的东西,统统地,都滚到一边去。

王徽走到计算机前,点进了那个网站。刹那间,美女美男的胳膊、腿、屁股、胸、阴道阳具,铺天盖地涌了过来。他点进了那个实时交流的区域,果然,都不用他自己上去找,就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带着自己的link过来搭讪。王徽一一点进去看,有的太胖,有的太老,有的则是他根本不敢消费的黑MM。一刻钟过去,一个叫April的女孩过来搭讪。

Hi, want a sexy, sincere and extremely discreet beauty? Please check out my website at www.xxxxx.com.

王徽点进去一看,首页上是一个颇丰满的金发女郎,穿着一件黑色吊带内衣,斜跪在床头,一边的胸罩带垂下来,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三四的样子,笑容甜美,皮肤也算细致。又进去看了她的stats:5′6″、116ps、36C-25-24。看上去倒是一个标准身材。他又点击了几张别的照片,似乎也都不错,而且人又正好是在纽约。

尾声

就是她了。

这要是打扮打扮,穿个像样的衣服,跟好莱坞明星也差不远了,比那黎圆圆小花猫Jeniffer,不强得多么?王徽想,再多的银子,我王老五今天就砸它一回,在那些女人面前装惯了孙子,今天也做一回大爷!

于是他回到那个chatting的网站,和April聊了起来。

Hi, beauty.

Hi, want a date?

Yes, a date, but more...

Sweetheart, the more, the better...

How good are you?

You should ask how bad I am. Lol...

我靠。王徽心一动,刚聊两句,胃口就开了。专业服务的就是不一样啊,一点都不扭捏,算是找对人了。于是他展开了与April小姐的热烈对话。她问了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什么样的服务,喜不喜欢massage,喜不喜欢threesome,喜不喜欢fetish。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更技术化,因此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更火热。王徽极力装得对这一切很熟练、很在行、很无所谓,但新手毕竟是新手,经受的考验毕竟有限,很快,这些滚烫的问题点燃了他的裤裆。

于是他一边动手解决问题,一边继续和这个April聊天,眼睛时不时地扫过April网站上的那些艳照。自然,April并不留恋网上的聊天,她开始和王徽洽谈见面的时间、地点。王徽根本忙不过来,随手打了几行字应付她,并随口问道:

How much do you charge for your service?

Depends on what service you want.

Give me examples.

30 minutes, $100.60 minutes, $200.2 hours, $300. But that誷 just for my regular “companionship”. If you want extra service, extra money will be charged.

Stripping dancing: $100. Dinner package: $100. Massage: $50; Master/Slave: $100...

王徽的手部运动已经到了冲刺阶段,根本无暇顾及April的流水账。他瞪着April的那些艳照,加速了自己的运动,啪,射了。

刹那间,王徽似乎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被扔了下去。他在坠落,并感到无比的空洞和悲伤,对电脑前的这场谈话彻底失去了兴趣。他往后靠到椅背上,又把旋转椅转到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城市,像一条河流,在他眼前缓缓流过,万家灯火如同一盏盏灯笼,在河流上浮动。他眯起眼睛,放松自己的身体,任自己漂流在这异乡的河流上。他看见黎圆圆从自己身边漂了过去,小花猫从自己身边漂了过去,Jeniffer也漂了过去,还有她,还有她,还有她们,所有那些他记住的和没有记住的脸孔。但是他不再伸手去够,只是看她们慢慢漂远,消失在黑暗之中。他就那么漂啊漂,漂啊漂,那么空洞,那么悲伤。身边缓缓的水流变成了一支摇篮曲,趴在他耳边轻轻呜咽。莫名地,泪水漫了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突然想起那场还没有结束的对话。他转身回到电脑桌旁,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那些冷冰冰的价码,回复道:So, how about love?

后记

《那么,爱呢》写于2004年底2005年初,也就是去年冬天。纽约的冬天像北京一样干冷,漫长,把人困在室内。透过窗户,我看见的城市,树叶掉光了,行人也稀少,像个肺结核病人,苍白,安静,还有点一病不起的架势。是的,异乡的冬日,似乎仅此一点,就足以成为写作的理由。更何况我对自己进展缓慢的毕业论文,开始感到厌倦,需要为自己的无所事事找一个更高级的形式,所以想到了写东西。开始写的时候,只想写个短小精悍的东西解闷,后来写着写着,竟然拉长了,成了一个中篇。

当时是连载在一个叫“未名空间”的海外留学生网站上。登的时候,热闹纷呈,热闹之后,现在还能变成了手掌上的一本书,也算是幸运。

如果有朋友问我,这本书写的是什么啊?我好像只能说,是关于留学生的爱情,A追求B,但是B对A没兴趣,B追求C,但是C又不喜欢B,B反过来又找A……云云云云,反正是ABCDEFG,爱得鸡飞狗跳、民不聊生。这样一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劲,感觉自己像是这个“八卦文学”时代的一个跟屁虫,把文学搞成了一个花边新闻的唐僧版,而且编来编去,就是那么点想像力。

但我有更大的野心。这个野心,大约不能通过对这个故事的情节概括来表达。事实上,在某种意义上,我的写作是反情节的。比情节更打动我的,是人的状态。那种人在自己的欲望里挣扎沉溺的状态。张牙舞爪、声嘶力竭、痛心疾首,却最终还是沉了下去。复杂的情节,在我看来,恰恰构成了书写心灵的干扰,把人们的注意力,从人的状态转移到了人物关系,而人物关系这种东西,闭着眼睛都可以无限地排列组合下去。缺乏心灵和敏感性的东西,情节再复杂,只是八卦,就像缺乏风骨的字,用再多的墨,也不能叫做书法。有人说我写的东西情节平淡无奇,我却觉得,对平淡的凝视,比对生离死别阶级斗争家破人亡的书写,更能考验一个作者的才华。

就这个小说本身,扯一下吧。

与其说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不如说它讲述的是“爱情政治”。这个故事的主线,是一个叫王徽的猥琐男和一个叫“唐小瑛”的势利女之间艰苦卓绝的斗智斗勇过程。连载开始的时候,就有很多网友开始跟帖捧场,主要原因是很多人觉得写得“很搞笑”。这让我产生了一丝惶恐,似乎自己在刻意误导读者,然而事实是,我对“娱乐”别人没有多少兴趣。固然,我用了一种戏谑的语言风格,给写作的过程“提神”,也希望给阅读的过程提神,然而说到底,不过是用喜剧的语言在讲一个悲剧的故事。

说悲剧,可能太隆重了,还是不够确切。如果一定要为这个小说的类型定一个性,我宁愿说这是一个恐怖小说。对,恐怖小说,没有杀人,没有凶器,没有尖叫,没有壁橱里的尸体,但的确是一个恐怖小说,因为生活本身,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就足以令人惊悚。

在未名空间连载后,网友们一如既往地爱护我,给我加油,令我感动。当然也有人批评我,主要是说我恶毒,欺负人家王徽猥琐和唐小瑛势利,把人写得不堪入目。这令我有些不安,可能我用笔狠点,但内心深处并没有支撑恶毒的那点得意。这个事情,我是这样看的。每个人同情心的基础不一样,有的人的宽容是建立在“世界多么美好,生活多么充满希望”的基础上,我总觉得,这样的宽容和同情,十分脆弱。当世界“凶相毕露”的时候,他多半会觉得被骗,并进而变得愤世嫉俗。但是如果一个人的理解和宽容,建立在他对生活之恐怖的意识上面,会更强大,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它。

更重要的是,事实上,我并不觉得王徽和唐小瑛比大多数人更坏,只是我观察他们的距离,凑得更近而已。他们身上那些龌龊的东西,我并不仅仅作为“他们”身上的东西,而且是作为“我自己”的、或者“你们”身上的东西来写的。因为就他们身上的悲剧性而言,你、我、他们,是关在同一个牢笼里面。

好了,就谈到这儿吧。大学以来,我一直和写作保持着一种暧昧关系。就是说,我的正业从来不是写作,但又总是和写作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时断时续地,为生活所烦躁时,就跑到文字里来,透透气,这让我产生一种偷情的快感。与此同时,又有一种不得其所的焦虑。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因为文字,生活对我而言,才变得可以忍受,才让我理解了自由。

这样的依恋,似乎不是很健康,但是,患有伤寒的敏感总是比健康的空洞更美好。偷情偷了这么多年,偷到了坚贞的境界,也算是有一点真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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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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