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那条幽静的小巷,停在巷尾深处一扇古铜色木门前,安然却又犹豫了。楚杨对她那么好,即使他对她有所隐瞒,她相信那也一定是为着她好的缘故。来之前,她本来已经决心要弄清真相;可现在,她觉得,踏进这扇门,便是对他的不信任,心里有一种背叛的感觉。摇头笑笑,她又转身向巷口走去。
“吱呦——”身后的木门被人推开,苏桐提着一个布包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安然站在门口,笑着问:
“这不是安然么,找我有事?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安然看他手里的布包,显然要出门的样子,便笑了笑说:
“也没什么事,你忙你的,我下次再来找你。”
“我一个大闲人,这些琐碎的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没关系的,进来吧。”说着,他便推开门,笑着站在门口等安然进去。
安然不好再推辞,道了声谢,便随他走进院子。
微暗的房间里,苏桐沏了一杯茶递给安然,碧螺春的香气伴着雾气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清新优雅,她伸手接过茶,感激地笑了笑。
“楚杨前些日子来,提过你喜欢碧螺春,我便存了一些,今天正好用上。”苏桐笑着说。
安然端着茶杯,抿了抿嘴问:
“他每次来……都是为买票的事么?”
“也不都是。一开始他说要买,后来又不买了。不过楚杨很关心你,每次来,总要问问最近有没有你的信。”
“我的信?”印象中,楚杨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信的事。
“隔几天那边就会来一封写给你的信,楚杨来得很勤,信他都帮你拿回去了。怎么,你好像不知道?”苏桐看到她脸上的困惑,便奇怪地问。
“不,我知道的。”安然回过神来笑了笑:
“我来就是为了取信,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新到的?”
“可巧上午刚来了一封,我这就去拿给你。”
“谢谢。”安然冲他笑笑,新沏的茶还有些烫,她握紧茶壁的手却一点儿也不觉得。
城南的奈奈河已经冻住了,三三两两的孩童穿着溜冰鞋,嬉笑着在冰面上滑来滑去。安然坐在岸边的石椅上发着呆,不知不觉已经薄暮四起,林一凡的信在她手上已经揉成一团,他对她说的话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套住,越收越紧,紧得她无法呼吸。
“……安然?”不远处有人低声叫了一句,她慢慢转过头,暮色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人正朝她看过来。
“宝贝,你可吓死我了。”楚杨一个箭步奔过来,单膝跪地,伸手把她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几句闲言碎语就把心搅乱了,对你还那么凶,让你那么难过。没走几步我自己就后悔得要命,马上折回去找你,却哪儿也找不到。我一定伤了你很深,你才会想要躲我的,对不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胡乱猜测,再也不会对你凶,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那一跤跌得痛不痛,让我看看……”
安然低着头不看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一凡哥现在在哪里?”
楚杨手上一抖,松开了她,眼睛里顿时没了色彩。那次他中途回去,林一凡就坐在萧洛的办公室里。看到林一凡心灰意冷的样子,他实在不耐烦,他最恨这种两边跑的人,明明有了木瑶,却又哭着喊着回头来找安然。他冷冷地告诉林一凡,安然现在正跟她快乐的在一起,并且她已经说过,她现在喜欢的人是他。林一凡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激动地扑过来要跟他厮打。他哪里打得过楚杨,楚杨是跆拳道黑带九段,轻而易举就将他打得无从招架。想起林一凡曾经给过安然的伤痛,他手上不由就加重了力度。他也没想到林一凡这么不经打,手腕被他一扳就折了。这样一来,林一凡更加歇斯底里。他因为要记着赶回去看安然,便匆匆将林一凡交给了萧洛。难道萧洛也没理睬林一凡,救治不当,他的手从此便废了么?
楚杨看着安然,沉默了半晌才说:
“……你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
这一句话不问自明,安然心里本来还隐隐有一些期待,此时却顷刻间沉入谷底,像是有一只手在她心上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她眼泪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楚杨抬手替她擦眼泪,擦着擦着,他的眼睛却也湿了。
安然躲过他的手,从石凳上站起来,慢慢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楚杨见她要走,急着说:
“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安然,……不要走好不好?”
安然没有回头,她已经无法思维,大脑里只剩林一凡的话在来回震荡:
“……那晚喝醉酒我什么都不记得,第二天醒来,木瑶却躺在我身边。小安,我心里好难过,我难过自己不再清白,我难过自己背叛了你,我难过道德准则让我无法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我最难过不能和你一起完成我们许下的约定。小安,我觉得自己好脏,再也配不上你,当木瑶说她怀孕时,我接受了她交往的要求。和你分手后,我呆呆地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已经同棺木没有分别。……可是,小安,木瑶她骗了我,她说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没有怀孕,她这么做只是为了钱,因为有人出高价让我离开你,那个人,姓楚……不管什么人要害我,我却惊喜异常,我知道我又有资格和你站在一起了,我疯了似的满世界找你,就在我快要接近你时,那个姓楚的却又出现了,他夺去了我所有的一切,连同那张我攒了好久才买到的时空票……小安,放弃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误,我后悔自己没有像姓楚的那么多的钱,我痛悔自己没有能力去找你。小安,回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实现以前的约定。小安,回来……”
“安然,回来好不好……”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低,安然不敢回头,她怕她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了,她咬着嘴唇抖了好久,才流着泪说:
“我不知道……对不起……”
茫然走在路上,安然似已失去了听力,路人,马车,狗儿,鸟儿,都已经成了静物,是身外之物了。静止的大街上,她只能听到自己“咻咻”的鼻息,然而连这鼻息也是身外之物了。她像掉入一片茫茫大海,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有顺着浪涛,一波一波地向前漂流。去向哪里,她不知道,她也不愿思考,她只希望可以一直这样无知无觉地漂下去,飘下去……
鼻子上忽然一紧,有个湿湿的东西覆上来,一股奇异的香味蹿进鼻孔,夺取了她的呼吸,失去意识前,她想,没了呼吸,她可真是身无分文了。
前面是万丈深渊,悬崖之间是一片云海,腾腾翻滚,亦真亦假地变幻着各种形状。安然站在悬崖边上,望着眼前的虚空,犹豫不决。
“跳下去,再迈一步,你就能享受到永恒的快乐了。”
“不要跳,跳了,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楚杨了。”
“楚杨有什么好!他背着你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安然,不要想他,跳下去,你就不会痛苦了。”
“……”
头好痛,安然猛地捂住耳朵,不要,她不要听。
“小安。”
声音很低,却神奇地抽走了她的头痛,她慢慢抬头,妈妈正站在悬崖对面,一脸忧愁地看她。
“妈妈……”她伸出手向妈妈抓去,妈妈却只是看她不说话,她一急,向着她走去。一抬腿,却瞬间失了重心,千旋地转坠入深渊……
“啊——”安然尖叫着从床上猛然坐起,“啪”一滴冷汗顺着鼻尖滴在被褥上,她捂着胸腔大口大口喘气,屋里清冷的空气让她乱如麻的脑袋暂时清晰起来。她记得,晕倒前闻到一阵奇香,应该是软筋散之类的迷药。曾奇峰以前给过她和楚晴一种药丸,一般的迷药只对她们有一半的药性。门外没有动静,显然是药丸起了作用,把她带到这儿来的人一定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恢复了意识。
屋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安然下了床,沿着墙壁小心摸索,碰到窗棂,她抽出楚杨给她防身的匕首,一点一点划开了窗上的木栓,打开窗户,轻轻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