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怔怔地看着他们,不一会儿门口开始缓缓聚集好奇的工人,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地开始讨论。李叔见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打起了精神语气沉重地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果不其然他话还未说完,人群就跟炸开了锅一般,所有人纷纷嚷着要找出毛大伟。只有梅清一人神情呆滞地缓缓走出办公室,漫天的雪花像鹅毛般落下,不一会儿她的头上肩上就已是雪白一片,睫毛上的雪花厚地迫使她闭眼。
在闭眼的瞬间她终于哽咽出声,她知道自己没用,不但不能替师傅报仇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骗,甚至就连那条项链都被骗走,如果当时自己长点心眼儿或者死活不交给毛大伟就不会出事,了不起就拿不到几个月工资而已。为什么自己要贪心,为什么要相信别人,为什么老天就像皮蛋说的那样压根没眼?
正凝神望着窗外飘雪的皮蛋意外地看见梅清笨拙的身影,随即惊异地发现她的脸上神情悲伤无助了布满泪痕。就在他想开口喊她时,只见梅清脚下不稳被块藏在雪里的石头绊倒。
“梅清……?”皮蛋艰难地想要起身,见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心中诡异地感到慌乱。
寒冷的深冬,仅着单衣的少年发着高烧咬着牙推门而出,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他靠近那命运几近相同的女孩身边。
“梅清!你怎么了?”皮蛋喘着粗气脸色通红地费劲力气抱起梅清,却看见她睁着眼睛咬着牙在无声哭泣,忽然她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让他的心也开始抽疼。
“皮蛋……我回不了家了,我不能为师傅报仇了……”梅清紧紧地抱住他,泪水汹涌地在脸上流淌绝望地哭道。
皮蛋不知所以,只能生疏地轻拍她的背轻声道:“怎么了?”他也奇怪怎么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李旺,不然他发着高烧说不定真会被他给整死。要不是李婶帮他把被褥洗净晒干又严厉地警告李旺,只怕他现在还躺在冰冷的仓库里。
“毛大伟把咱们的工钱给骗走了……”梅清悲从中来,大着嗓门有些崩溃般的哭嚎。皮蛋一愣,随即安慰道:“钱再赚就有了,先回屋吧。”他这小身板怕在外面再冻下去就要嗝屁着凉了。
梅清剧烈地摇头,泪水被甩出落在他的衣襟上,只见她打着哭嗝断断续续道:“我的项链……没了它我啥都干不了了。”
皮蛋眼神一凝,他想起了第一天被人带来时看到的那幕,其实当时他就觉得梅清蠢竟然敢就这么把链子给人,不过现在这话他可不能说。
“等我有钱了以后买一条更漂亮的给你。”说完皮蛋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他想着自己从小都不欠人恩情,就当是偿还她们对自己的照顾了。更何况他一个随时可能被抓回去处死的人,钱这东西他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他会活着只是人的本能,他并不想死。
梅清闻言哭的更加悲痛道:“那链子……再也买不到了……”
那天夜里,仅着单衣的少年硬是陪着她在雪地里坐了半宿,一直到其他屋子里都响起妇人的哭喊声天才微微亮。
本该是热闹喜庆的年前,整片工地上哀愁一片。天空都仿佛带着阴暗笼罩在他们的上空,毛大伟的办公室里里外外围满了心存希望的工人。
“本来该今天发的,我们都买了明天回家的车票,他要是不回来可咋办。”一名妇女抹着眼泪询问自己的丈夫,却被丈夫不耐地横了一眼道:“找到他老窝去打死他!”
“咱连他老窝在哪都不知道,可咋找哟!”一名年纪较老的工人蹲在门口巴巴抽着烟,脸上被岁月沧桑冲洗过的皱纹显得坑坑洼洼。
李叔熬了一天一夜的眼睛红肿不堪,只见他忿然扔掉烟头道:“我们等到晚上,不来明天我们一大早就上监察大队去!”
“还是李叔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对啊我们可以找监察大队!”一名工人舒了一口气道,可其它的人依然不安。
入夜,工地的食堂早已撤退只留下一座废墟般的空城留给这些外来务工人员,尽管心情沉重但人是铁饭是钢,一群妇女们结伴来到食堂后厨找出些可以吃的食物为大家做了顿简单的晚饭。
本就高烧的皮蛋在雪地蹲了大半夜后烧的更加厉害,李婶撑着一双哭肿的红眼为他俩端来两碗面条,语气沧桑道:“吃点儿吧,人这辈子还长着呢,总会翻身的。”
梅清睁大眼睛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皮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咳嗽几声对李婶说:“她都这样一天了。”
像只肉球般跟着李叔等人滚进来的豆豆懵懂地爬上床,看看大家又看看梅清不解地挠了挠自己的小光头,突然灵光一闪献宝道:“看电视!”每次他有什么不开心的就会看动画片。
屋子里的电视是由工人去二手市场或者收废品那收来的,谈不上像素和尺寸能出个声出个画面众人就满足了,几乎每个屋都有这么一台。
李叔李旺等人已经吃过晚饭,筋疲力尽的他们躺倒在床上歪着头出神地望着电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电视新闻传来主持人严肃的声音,突然皮蛋的耳朵微微一动,警惕地盯着屏幕。
“据报道,商业帝国巨鳄宁阳城于四个月前被谋杀,警方调查成凶手为他的次子宁伸。凶手年仅十三岁现在还在外逃亡……”
李旺冷哼一声:“一帮警察还抓不住一个十三岁的小鬼,吃干饭的。”
语音刚落,电视屏幕上显现出一张照片,凶手长的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轮廓深邃气质漠然。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原本心如死灰的梅清都诧异地微微张嘴,看看屏幕又转头看看皮蛋。
“咦!皮蛋哥哥上电视了!”豆豆指着屏幕,兴奋的口水一个劲地从嘴里喷出。
李婶回过神,惊恐地一把上前抱起豆豆远离皮蛋,眼睛里布满了警戒。
就连李叔和李旺都一个翻身起来,像两只采取攻击姿势的雄狮一般紧紧地盯着他。
只有梅清还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面目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的皮蛋。
“皮蛋,你叫宁申?”梅清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宁申微微点头,此时他高烧不退即便是跑也压根跑不掉。
“你把你爸杀了?”梅清又问。
“不是我杀的。”宁申的语气有些激动,毕竟年仅十三又背负着七尺血冤。
“那是谁?”梅清又问。
宁申脸上的表情复杂痛苦,最终咬紧牙根一句话都不肯说。
突然梅清脸色一变,猛地起身不问三七二十一拽起宁申往房间摆放的空油漆桶里塞,末了还恶狠狠地警告道:“不准出声!”
李叔一家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本以为以梅清的性格绝对会放他走,怎么现在还亲手捉拿了?
李旺突然脑中亮光一闪,有些不赞同道:“梅清啊,你不会是想抓皮蛋去领悬赏金吧?”
梅清瞪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而是紧盯着大门。被藏在油漆桶中的宁申愣了半晌,突然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睛头靠在桶身上静静地等待命运对自己的宣判。
嘭地一声巨响,单薄的门板被众人踹开,只见一名身型高大的男子在屋内巡视一圈后大着嗓门问道:“皮蛋呢!?”
“皮蛋出去了,找他干嘛。”梅清丝毫不心虚,直视他的眼睛问道。
“你们刚没看新闻?皮蛋就是那个被通缉的杀人犯!妈的我们中间藏了个杀人犯这么久都没人发现!”一名手握铁棍的工人指着还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愤然道。
年幼的豆豆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所有人都在找皮蛋哥哥,一双杏仁般可爱的大眼不由自主地往油漆桶方向瞟,被李婶眼疾手快地用手盖住。
李旺跟李叔见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真不知道,他刚出去。”
众人一愣,有些狐疑地在屋子里又看了看,琢磨还是先出去找找。可领头高大的男子却缓缓靠近油漆桶,在李旺等人紧张的眼光下伸手就要掀开盖子。
他的手还未触及盖子,就被梅清一把握住。
“叔,您这是干嘛,您是觉得我们会私藏杀人犯?”高大男子回头看了看李叔,要知道他们很多人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李叔在众人的眼里最有声望。要是得罪了他们,以后怕也不好做。
想着悻悻地缩回手,提醒道:“你们要看见那杀人犯就喊我们,可别大意了,那玩意杀过人没啥干不出来。”
“就是,毛大伟骗了我们的钱跑了,如果能抓到皮蛋送到派出所我们的工钱多少能赚回来点儿!”身后一群工人由几名平日里较为横行霸道的工人带头嚷着。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伙,李旺喜笑颜开道:“梅清你真聪明,那些钱被他们瓜分了咱能得几个,等天一亮我们悄悄把他送局里去。”
梅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有些慎得慌。倒是李婶忍不住出声道:“那孩子不是说自己被冤枉的嘛,你看他在这这么久也没做啥坏事,要不咱给放了吧。”
“那不行,谁知道他到底做没做过,总不能装一个定时炸弹在我们身边,而且工人没钱回家过年也是个问题。他是不是被冤枉的,送到局里国家只会给他一个公道。”李叔皱着眉头说道,见李婶还想说话不由厉声道:“这事你一个老娘们别参合,带豆豆去梅清那屋睡去。”
李婶无奈地闭嘴,求助地眼神看向梅清,本以为梅清会替皮蛋说两句,谁知却听她说:“婶,你去吧,就照李叔说的办。”
“哎!作孽哟!”李婶抱着豆豆心疼地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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