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凡说话间,便抬头望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雷。雷见状,赶忙上前来扶住了王丽娜,好让张不凡抽手。王丽娜这一次对于张不凡的离开似乎表现得很平静,也不知道是因为酒慢慢醒了,还是其他。当她瞧见张不凡头也不回地上楼去的时候,她突然又说话了。
“怎么?去找那个小姑娘?”
“……你好好休息,晚安。”
张不凡没有回头,可是心里有一种被人猜中心思,拨开遮掩**于人前的懊恼。他扶着楼梯护栏的手,不自觉地抓得更紧了些。因为王丽娜的这句话,虽然张不凡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却让他彻底打消了今晚上去找念希的念头。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幼稚,也可以说这其实就是一种男人的固执。
“你把她留在身边,根本就不是保护那么简单。你喜欢她,对不对?”
王丽娜见张不凡又要往上走,忍不住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雷双手扶着王丽娜,听到这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心里不免一惊。突然他只觉得两手一空,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张不凡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不凡已经从不高的楼梯上冲了下来,他的面色并不平静,反而像是要吃人一样。
雷看着张不凡如铁钳一般扼着王丽娜手臂的双手,只觉得那力气一定用得很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少东,你以为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么?我就是知道了这女孩就是那次目击你被蒂亚戈那个帮派的人追杀的唯一证人,我就是知道了。怎样?我还知道,你喜欢她。别装了,好不好?你不喜欢她,你会心甘情愿地和她一起当伴娘伴郎?”
王丽娜的脸色有些发白,大概是因为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可是张不凡此时此刻震惊发狂的表情却像是兴奋剂,让她作出了许多不管不顾自己性命的举动。这样的胆大妄为,让雷都禁不住为她捏一把冷汗。
“……你跟踪我。”
张不凡的表情阴晴不定,变化了好多回,突然之间又回复了平常的模样。
“跟踪?我不需要跟踪你……我只是看到你竟然和那个小姑娘一起出入当初我们选婚纱的婚纱店我就心如刀割,心如刀割你明不明白!”
王丽娜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多年积郁下来的感情终于在今时今日爆发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张不凡很是平静地看着她,突然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王丽娜,我们之间早就完了。我们完了,知道么。”
“呵呵,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还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认为我和我的家族串通一气,我和你那几年的恋爱都是在演戏。我没有!我说了多少年的我没有!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呢!为什么!”
王丽娜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张不凡扪心自问,这还是他认识这个女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哭过。即便当初她去医院看重伤的他,他指着门口让她滚出去,她都没有这样哭过。她的倔强,曾几何时是最吸引自己的地方;而今,张不凡对她的种种,却只剩下了遗憾。
“……你走吧。我不会留你。”
突然,张不凡开了口。就好像当年那般,他很是平静地指向了门口。王丽娜在那一刻愣住了,与其说是愣住了,倒不如说是顿悟让她平静。她没想到,自己如此痛彻心扉的哭声,竟然只换来这男人的一句逐客令。
王丽娜彻底明白了,当一个男人不再对你有怜惜,有爱的时候,你做的一切,都只是一种庸人自扰,自我虐待的表现。她平静地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水,也不管这样粗鲁的擦拭会不会弄花自己脸上的妆容。既然这男人如此不在乎自己,她又何必在乎这本来就是为了修饰给他看的自己呢。
“张不凡,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从来就没有出卖过你。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但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自信。你好自为之。”
此时此刻的王丽娜表现得很倔强,跟之前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别说是她自己,就连张不凡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都觉得这是一场梦。从他认识王丽娜开始,这就是一场梦。
王丽娜走的时候,雷突然走到了张不凡的身边。
“少主人,王小姐要走了。”
“嗯,我知道。”
张不凡看着她离去,不带一丝感情。
“走了好。”
然后他转身,便要上楼。
“这两天你收拾准备一下,大概要换地方了。这个女人,我不放心。”
说着,他便进了自己的房间,虽然在进卧室的时候,他有犹豫,该不该去敲敲念希的门,最后还是作罢了。
第二卷 磨合期 四十五 每个人都有过去
吴念希那天晚上大哭了一场,她似乎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哭泣了。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竟然连翻身都做不到,只是疲软地瘫在床上,望着对面柜子上挂着那件伴娘装发呆。
突然,王丽娜如梦呓一般的话就像是一枚枚针向念希刺过来。念希一闭眼,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头,不想去看,也不想去听。正在这时候,她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
“……小姐,是我。雷。”
雷答话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念希听着这样的小心翼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没有觉得好多少,反而越来越想哭。
“小姐,您起来了么?是否想吃点什么?”
一阵沉默,房子里头寂静一片,并没有人答他的话。雷倒是表现得很耐心,并没有任何不耐的神情。又过了好一会儿,房子里传出窸窸窣窣地声音,接着,门便慢慢被人打开了。
雷看到,念希穿着睡裙,光着一双脚站在地板上。眼睛,很是红肿。
“……人都走啦?”
念希张了张嘴,本来根本就不想再去过问张不凡的事情。可是不争气的自己,最后还是问了。
“嗯。少主人今天一早有个会议要开,很早就走了。至于王小姐……昨晚上就走了,少主人并没有留她在这儿过夜。”
雷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将昨天晚上的情形简略地复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还弯下腰来为念希穿着拖鞋。
“哦。”
念希木讷地跟着雷的动作抬脚,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思很乱。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反映无一不在证明自己爱上了一个大了自己十岁的男人,她就觉得头疼。而且,她很清楚,她和张不凡之间,本来应该一点交集都没有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次意外,如果不是因为张不凡要留着她的小命来证明他自己的委屈,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念希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丧气。只觉得这段感情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始,也不应该开始。就算开始了,也会草草收场,或者以不了了之作为结局。
“小姐,您想吃什么?”
替念希穿好了鞋,雷站起身子,尽量与这个身材娇小的中国女孩平视。念希仰头瞧了瞧雷关心的目光,绞尽脑汁地想要说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案,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不知道该吃什么。你决定吧。”
念希低下了头,并且轻轻摇了摇。细碎的短发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好看的栗子色,让人有一种想去轻轻抚摸的冲动。
“那请小姐下楼来吧,我们用点卡布奇诺,吃点点心。”
雷笑了笑,转头就下楼梯准备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说什么让念希下楼的话。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念希对他的话,一般情况下都会听,也确实如此。
所以当他将鸡蛋和培根煎好,并且在好看的餐盘里头倒上一些刚出锅的曲奇的时候,念希已经坐在落地窗旁边发着呆了。
“……小姐,您的卡布奇诺,还有小点心。”
雷把东西一一摆在圆桌上,这一次他并没有急着走。
“介意我坐下来么?”
念希又摇了摇头,双手捧着那杯香喷喷的卡布奇诺,眼睛依然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打理得非常好的花园,念希看着的地方,是一片灌木丛,到了冬天,那上头就会打上白玫瑰的花苞,尔后绽放出绚丽的白玫瑰。
“小姐,您心里有什么问题需要在下解答的么?”
雷如是问,这样令人意外的问题果然引起了念希的注意。她转过头来,奇怪地瞧着雷,带着着些将信将疑,也带着些跃跃欲试。很显然,她就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明白,问清楚,却不知道应该找谁问。因为她不知道这问题谁能够答。雷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头来,让念希深埋在心里的那一颗种子,悄悄发了芽。
可是,念希毕竟还是个孩子。既然是个孩子,还是个小女孩,总会有不合时宜地倔强。所以她在听到雷的问题以后,并没有急着将自己心里的疑问倒出来,而是撅了撅嘴,开始拿乔了起来。
“你又知道我想问问题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您应该会想找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吧。”
雷温柔地笑着,字里行间充分表现出了一个举止优雅的人应该有的涵养。
“……我问了,你也不一定会答啊。”
念希眼珠一转,小脑瓜快速地运转起来。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想知道关于张不凡的一些事,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之所以犹豫,只是她也很清楚,这过去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知晓的。更何况还是要从像雷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的口中。
“那要看您问什么了。在下尽量有问必答。”
雷也回答得很聪明,让念希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这大概就是别人经常说的“刮目相看”吧。
“……我想知道这个婚纱店和张不凡还有王丽娜之间的关系。”
念希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慢慢推到了雷面前。然后,她装着很无所谓地喝着卡布奇诺,其实在屏息等待着雷的回答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啊,这间婚纱店啊。”
雷拿过了名片,仔细翻看了一会儿。
“是少主人以前和王小姐订婚的时候,选中的那家婚纱店。”
答案揭开的那一刻,念希觉得脑子一空,虽然之前做了很多次心理建设,可是真正到了这时刻,她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念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平常心态给召唤了回来。
“……那他们现在……”
念希其实是想问,张不凡和王丽娜现在是算什么。她曾经仔细看过,王丽娜的手上光秃秃的,张不凡的手上也是光秃秃的,并没有什么能够闪瞎别人眼睛的戒指戴在中指或者无名指上。
“在下只能告诉您,他们现在没有在一起。至于为什么,在下觉得,小姐您最好去问问少主人本人。失陪。”
雷说完,便突然站了起来,自顾自地收拾餐盘走掉了,一点多余的提问时间都没有留给念希。
“哎,你……”
念希觉得有些不甘心,站起身来正准备再刨根问底些什么,突然大门那边传来响动。念希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张不凡。
两个人对望的那一会儿,念希很确定,张不凡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的。可是她现在就是很胆怯这种情况发生,无论对方要说的话将会是多么稀松平常,所以就像雷没有给她多的时间反映一样,她也没收回了让张不凡有时间抓住她聊天的权利。
这边张不凡还在斟酌该以什么话题开头,那一边念希就像兔子一样刺溜一下蹿得不见人影了。敏捷的动作,让在场的两个大男人措手不及。
“少主人。您回来了。”
雷走到张不凡身边的时候,张不凡还一手拿着钥匙像座雕塑似地还站在门口,看上去有些呆。事实上,他就是望着二楼发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嗯,是啊。回来了。她今天在家?”
张不凡点了点头,把钥匙丢给了雷。然后,问了一句明知故问的话。
“是的。”
雷倾身,拿着张不凡给他的钥匙和外套去忙自己的去了。张不凡叹了一口气,还是站在那儿看着二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离开大门的位置。
第二卷 磨合期 四十六 天台邀约
念希一抹风似地跑上了二楼,又关上了门,动作一气呵成。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还背靠在门口坐在地板上喘着气。不得不说,就在关门的那一会儿,她就已经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矫情,又无可救药。
明明就是有点喜欢这个老男人了,明明就是很在意他的过去。可是一见到本人,她就只想逃。念希用尽自己平生将近二十年的生活经验和历史教训来衡量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没弄懂这到底是个什么逻辑。
就好像是现在。虽然说人是被自己关在卧室里头了,可是心里竟然还希望对方能够追过来,敲开她的门。念希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这是她鄙视自己的表现,她在为自己做的无厘头的这一切,感到羞耻。
这一天,念希因为这无法平息下来的羞耻和矛盾心情,竟然什么正事儿都没干好。等到了天快黑了,该写的论文还是没写,该给人做的论题也都还没有拟定好。
一天, 就要这么在她的胡思乱想之中平平庸庸地过去了。正当念希这么绝望地想着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拯救了她,却也让她进入到了另外一种混乱之中。
“谁啊。”
她犹豫了好久,总算是选择答复,而不是装死了。因为对方好像大有她不应声,就一直敲下去的势头。
“我。开门。”
对方答得言简意赅,很有张不凡的风格。念希撅了撅嘴,本来不想搭理她,变扭了好久,终究还是去把门打开了。门一开,人又要往床上躺。
张不凡手上拿着一打罐装啤酒,一手撑在门框上,挑着一边眉毛打量了一下念希的房间。
“你今天什么都没干呢。那窝在房间里干嘛,出来。”
张不凡对着趴床上的念希说着,听起来就好像是在呼唤自己的宠物小狗似的。念希觉得很反感,同时又很惊讶,他是以什么为判断基准,短短的几秒钟打量,就能够得出如此精准的结论。
“出来干嘛。不想动。”
念希的嗓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事实上她精神得很。背对着张不凡的她此时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漫无边际,天马行空地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她甚至想到了小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带她去坐的那个破旧的旋转木马。
“不想动更好,起来咱们去阳台喝点酒,有助于睡眠。回来一躺就着,来吧。”
说话间,念希就被张不凡拎着从床上到了床下,然后还没等念希的脾气发作,人就已经牵着她爬到了别墅的天台阳台。
在看到满天繁星的那一刹那,念希到口的脏话一下全都咽了回去。不得不说,张不凡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他不仅把这么大个天台布置得很舒服,而且他买房子挑的位置确实不错,往大沙发上一躺,就能够瞧见满天繁星。
念希坐在软绵绵的嵌入式沙发里头,头一次觉得,仰望星空貌似也不是什么文艺2B青年的专属。
“怎么样,这里还不错吧。”
张不凡见念希仰着脖子使劲朝夜空看,就知道自己这一招奏效了。谁都看得出来,现在他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还行吧。”
念希耸了耸肩膀,打定了主意不给对方好脸色。不过念希这招对付一般的小男生还行,对张不凡这种老油条来讲,简直没有半点杀伤力。在他眼里,念希就是一个小屁孩。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屁孩慢慢在她心里潜移默化,也让他没有办法那么单纯的看待了。所以,才会有今天天台邀约,这么一出。
“喝酒的吧?别跟我说你不喝啊。”
张不凡把那六瓶绑定在一起的罐装啤酒放在长方形的茶几上,又从裤带里头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念希看着他利索地将那绳子隔开,竟然有些脖子发麻。
她只觉得,这手起刀落地利落样,估计杀人也不过如此。
“不喝。没看到我未成年么。”
念希一皱眉,把头瞥一边,硬是不去看人家递过来的易拉罐。就好像张不凡不是在请她喝酒,而是逼迫她喝血似的。
“开玩笑呢?按照美国法律,你已经二十岁了。别装嫩了,来。”
话音刚落,一个易拉罐就落到了念希怀里。那一下,念希真是肺都气炸。为了堵住这即将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焰,念希只能闷头喝冰啤酒来冷静。
Anyway,张不凡的阴谋诡计,又一次得逞了。见到念希已经就范,张不凡老谋深算的脸上,划过一丝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柔,也很开怀,可是瞬间就被他手里的易拉罐给挡住了。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就这么拿着易拉罐,喝着酒,仰望星空。大概是喝了有一辆罐的样子了,沉默依旧在继续,谁都没有先开口去打破这个格局。刚开始,念希还秉承着一定要慎重矜持的态度,可是时间捱到最后,她有点沉不住气了。当她眼睁睁地看着张不凡第三次拿起一罐还没打开的啤酒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在这场角逐之中,又输了个彻彻底底。
“喂,你把我拉上来,不是让我陪你喝闷酒的吧。”
张不凡懒散地斜躺在沙发上,听她这么说,突然侧过头来瞧了她一眼,尔后又继续抬头望着天。念希见他没正经答话,心里更加不乐意了,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不少。
“哎,问你话呢。别只顾着仰望星空啊。脖子酸不酸啊。”
说话间,张不凡手上一空,易拉罐已经到了念希手里。他诧异地望着自己身边的这个小姑娘。念希摇了摇到了自己手上的易拉罐,挑衅似地当着张不凡的面喝光了它,再将空易拉罐丢回到了张不凡的身上。
“你醉了。”
张不凡突然嗤笑出声,笑声里有抑制不住地无可奈何。
“谁醉了?喝你的酒就是醉了?”
念希冷哼了一声,伸手又要拉酒。哪里知道这次张不凡下手比她还快,长臂一伸,剩下的几个易拉罐就都到了他的怀里。
“不行了,你就喝到这儿。”
念希很确定,这家伙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还是在笑着的。她突然很想知道,这好笑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我说你这个人奇怪不奇怪。叫我上来又不吭声,不吭声也就算了,现在连酒都不要我喝了。行了,那我回去吧。大家都洗洗睡了。”
说着,念希猛地就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低血压的缘故,还是她确实喝了太多,念希刚站起来没多久,就又晃着晃着坐了下来。张不凡好笑地看着扶着脑袋蹲在一边的念希。
“怎么?不逞强了?知道难受了吧。叫你一下喝那么多。”
“……你到底是要干嘛,说清楚,好不?”
念希一手扶着额头,费力地抬头来瞪着张不凡。
“这两天如果有什么不开心地,多上来看看这样的夜空吧。很快,咱们就都看不到了。”
张不凡叹了口气,突然把酒罐放到了一边。
“等一参加完你朋友的婚礼,我们就得搬家了。”
“……什么?搬家?我们?我们搬家?”
念希觉得,这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太大,再加上刚才的头晕目眩,实在是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为什么?”
“……这里不安全了。我觉得要把你转移比较好。”
张不凡神色沉重,念希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因为张不凡现在的凝重模样,让念希不自觉想到了他们相遇的那一晚。那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没机会看到第二天太阳的晚上,张不凡就是这样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件事,什么时候才算是有个了结呢?”
念希的心思很乱,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很害怕的。害怕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凶巴巴的人。更害怕自己一声不吭地就这么消失在地球上,一个孤魂野鬼孤零零地飘在异国他乡。
大概酒精真的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药剂。它的药性很复杂,让人昏昏欲睡,又让人会把自己其他各种各样的情绪无限放大。念希发现,而今喝进去的那些啤酒正在慢慢发挥着这样的副作用,将她的恐惧膨胀,让她的怯弱无处可藏。让张不凡一转头,就能够瞧见她被这些恐惧和胆怯装饰着,围攻着,一个人无助地在瑟瑟发抖。
念希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头,就这么蹲在那儿使劲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她以为光透不进来,什么都穿透不过包裹着她浑身的阴冷闯进她黑暗的世界。
可是,她却错了。张不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她默默搂了过来,紧紧抱住。温暖的话,还有温暖的体温,让念希黑暗的世界一下便变得明媚柔软。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我保证。”
张不凡紧紧将念希圈在怀里,他的下巴就轻轻抚摸着念希柔软的短发。酒精在他的身上,似乎也起到了放大情绪的作用。
被张不凡这么一保证,念希虽然没那么怕了,心里又有些惆怅。其实为什么惆怅,她自己仔细想一想就会明白了,可是她不敢想。这样的不敢和心里的失落让念希突然清醒了不少。当她从张不凡的怀里出来的时候,她甚至羞愧得有些不敢去看张不凡。
因为不知道张不凡和王丽娜的过去,念希总觉得,自己是在偷别人的东西一样。
“……我先去休息了,你也不要弄太晚了,过两天就是虞的婚礼,我们得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晚安。”
念希有点语无伦次,她起身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和手,都还放在张不凡那里。只要他轻轻一拉,她一定会乖乖地回来。张不凡抓着那只手,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你怎么了?要我扶你回去么。”
“不用了。”
念希慌忙地摇了摇头,又后退了几步,见张不凡又要上前,转身就像兔子似地跑开了,根本就没有留给张不凡一点追上的时间。离开的时候,念希心里还有些小失落。她以为,张不凡找她,是想和她说故事的,关于一个黑帮老大和一个美丽女人的过去的事。可是张不凡对此什么都没说,甚至提都没提。
“也许他是有想过告诉我的……”
念希在入睡前,这么反反复复地对着自己说着。然后就带着那一丝丝已经不太浓重的心疼,进入了梦乡。
第二卷 磨合期 四十七 他是谁?
虞美人婚礼的那一天,是阳光灿烂的好天。因为孟虞嫁的是社会名流,她的丈夫还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婚礼的第一站自然就是天主教堂。当天来参加孟虞和乔瑟夫婚礼的人很多,其中乔瑟夫的朋友占了很大一部分,孟虞的来宾,算上已经当了伴娘的念希,都不足十个。为了凑足这第十个人,念希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甚至把平常都没怎么出席过大场面的赵齐都拉了过来。
当赵齐穿着念希寄给他的礼服,开着自己的破车来到这个金碧辉煌的天主教教堂面前的时候,他森森地明白了什么叫做格格不入,什么又叫做自惭形秽。但是为了朋友间的情谊,为了姐妹兄弟之间身后的感情,赵齐脖子一硬,带着完全豁出去了的心态,脸不红心不跳地走进了这个他从来没有机会踏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名字,就叫做上流社会。
“小希,小希!”
念希眼下身穿那件被张不凡赞过无数次好看的伴娘装,手上戴着花环,正在人群中穿梭忙活。好不容易得空歇息一下,就听到有人用作贼似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念希皱着眉头左右看了看,终于找到了赵齐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干嘛啊,拿杯酒躲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非法闯入来混吃混喝的呢。”
念希鄙视地看了赵齐几眼,当然也不是真的鄙视。赵齐刚开始没吭声,连喝了好几杯香槟以后,人又回复正常了。念希斜眼瞧着他,恨不得多骂他几声怂。
“孟虞呢?”
赵齐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今天婚礼的主角。
“怎么?向酒借胆儿了?要去抢新娘了?”
念希好笑地抱臂靠在廊柱上,继续调戏着大了自己一岁的赵齐。
“什么呀。我上次跟我爸妈说,我要来参加好朋友婚礼。他们就从国内寄了这个给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送给孟虞好,你和她熟,你给她吧。”
赵齐嘿嘿笑了一下,便将手上提溜着的盒子递到了念希手上。
“哟,什么呀。空运过来的陕西羊肉泡馍??那我就不给孟虞了,直接拆了吃。正好肚子饿。”
念希抱着盒子,就像是抱着宝贝一样,脸上更是乐开了花。这样的念希,让赵齐忍不住便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完全忘记了此时此刻吴念希小姐脸上是化了妆的。
“你个吃货,就知道吃。那里头是虎头鞋,小肚兜,你吃啊!”
“哎呀,我的妆!真讨厌!”
念希怪叫了一声,捂着鼻子愤恨地连拍了赵齐两下,转头就跑进孟虞的化妆间补妆去了。留下赵齐一个人在那儿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赵齐突然觉得浑身有些冷,左右看了看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正站在空调的风口上,便揣着些好吃的挪到其他位置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是在风口上,却是顶风作案的风,风口浪尖的风。他和念希的“打情骂俏”全都被站在角落里的张不凡看了去。因为站的远,两个人又说的是中文,张不凡其实也不知道他和念希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瞧见念希对着这个中国男孩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的时候,他的胸口就好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的,不管是喝多少酒,深呼吸多少回,都没办法将这团棉花从呼吸道拿掉。这样的堵塞感,让张不凡非常的不爽。反映到他的脸上,就是一幅阴沉的表情。
“喂。”
突然,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张不凡带着这幅狠厉的表情一回头,对上了新郎官笑吟吟的脸。
“你这是做什么啊。站在阴暗的角落,喝着血一样的红酒,带着这样的表情。”
乔瑟夫摇了摇头,把张不凡手里的高脚杯拿了过来,放到了一旁的餐桌上。
“没什么。”
张不凡双手一空,更加不掩饰自己烦躁的心情。他将两手插进西装裤口袋的时候,眉头还紧紧拧在一团,并没有舒缓开的意思。
“喂喂。笑一个,好不好?我可不想等会有一个恶鬼一样的伴郎站在我身后,会吓到我的宝贝的。”
然后,乔瑟夫拿着张不凡喝过的红酒,极不负责任地走开了。似乎对于张不凡来说,情绪的调节就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只要他愿意,就一定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到。张不凡撇头看着乔瑟夫悠然走开的背影,脑子里却是一团乱,只觉得刚刚那团棉花不知不觉间已经慢慢堵塞到了他的脑子里。现在他满脑子回放的都是刚才念希和那个男人之间谈笑风生的情景。
“喂。”
一个服务生过,张不凡从他举起的托盘上再次拿过了一杯香槟一饮而尽,一手从裤兜里拿出了电话。
“头儿,这大白天的找我不科学啊。有什么吩咐么?”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欢快又带着些邪气,和雷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给我办件事。查个人,等会,我把他照片传给你。”
“哦,好。”
张不凡的声音很正经,让对方也不得不正经起来。
“那就先这样,今天是乔瑟夫的婚礼。等会还要我上场呢。”
张不凡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挂电话,那边沉默的男人又喊上了。
“哎,慢点慢点。头儿,您现在在乔瑟夫先生的婚礼上?那我可要提醒您一句,碰到他前妻,闪远点。那可是个泼妇。”
张不凡眉毛一挑,一幅还用你告诉的表情回了他的话。
“知道了。况且琳达真要是来到婚礼现场了,你觉得他会那么简单就收手么?放心吧,我会处理的。先这样。”
这一次,张不凡彻彻底底地把手机摁了。
第二卷 磨合期 四十八 危机出现
念希今天第一次见到作为伴郎出现的张不凡,还是在婚礼正式开始之后。她和孟虞另外一个闺蜜一道,站在新娘子的身后,跟随着音乐向着新郎和那两个伴郎缓缓走来。整个仪式都很隆重,也很温馨,大家都能够从乔瑟夫和孟虞的对望之中,尝到幸福的味道。让念希唯一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孟虞的父母没能够通过签证前来参加他们女儿的婚礼。
“真不明白那些签证官怎么想的,居然把孟伯伯的签证给拒掉了。”
在新娘的休息室里,念希百无聊赖地拿着新娘的捧花抛着玩。
“那有什么关系。我爸爸已经说了,他会再接再厉地。就算两个人不能一起来,他都要把我妈妈给签过来。实在不行,就牺牲他一下,他不来就是了。”
孟虞坐在那儿,让人给她补着妆,抽空回着念希的话。念希一听,顿时就乐了。把捧花放一边,笑嘻嘻地看着镜子里的孟虞。
“孟伯伯还是老样子。那么有意思,我爸爸和孟伯伯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念希一撇嘴,从美国大使馆数落到了自己父亲身上。
“哪儿啊。吴叔叔那才叫做有姿态,我父亲?你说他为老不尊还差不多。”
孟虞在提到父亲的时候,难得会暂时放下淑女风范,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个好朋友在那里有说有笑,突然孟虞叹了一口气,把捧花拿到了手里把玩。
“我反而觉得,他们今天不来也好……”
“……为什么?”
念希十分不解地看着孟虞,孟虞抬头瞧着好朋友好奇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想说的还是没有说出口。
“时间到了。我们要到草地上去参加舞会了,走吧。”
孟虞站起身,温婉地笑着,一边说一边拉着念希往门外走。
“不是,你刚才想说什么啊?还没说完呢,为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其实念希也不是那种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可是她的第六感又很强,百试百灵。今天她的第六感就告诉她,孟虞想要对自己说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她若是不知道的话,后果会很严重。至于是什么严重后果,她心里也没谱。
“没事啦。都不是什么要紧事,说着说着我就忘了。想起来我再跟你说。走吧。”
孟虞不紧不慢,笑着笑着就把念希给拖到了公众场合。这一下,就算念希想要翻脸问到底都不行了。
“……算你狠。”
在融入到大群体里头之前,念希咬着牙,压低了声音和孟虞说了这么一句话。临走前还掐了孟虞一下,孟虞笑着躲开。可是这笑意在念希离开她身边之后,就渐渐没有了。
这场婚礼办得很隆重,从嘉宾阵容到婚礼安排,都各种隆重。这么一场隆重又奢侈的婚礼,赵齐觉着自己实在不适合呆在这儿,因为呆在这里,让他浑身变扭。所以在和孟虞说了几句恭喜话之后,赵齐就溜之大吉了。等到念希忙完了,想要在舞会上找他的时候,他早就已经回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头逍遥去了。
“你在找你那个中国男人么?他走了,仪式一完,就跑了。”
张不凡不动声色地瞧着东张西望的念希,终于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只不过这句好心提醒,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吃醋一样。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们俩,都是当局者迷,都没听出来这埋得太深的意味。
“啊?什么我的男人啊?他是我同学,这臭小子,走了都不通知我一声……他做得出。”
念希一愣,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变扭,又不知道哪里变扭。于是她将心里的这种烦躁的情绪一股脑地发泄到了赵齐身上,这就是别人常说的习惯使然。
张不凡凉凉地看着念希小声絮叨着,虽然他这么低着头,也只能瞧见别人姑娘家的头顶,但是他还是饶有兴趣地低着头瞧。因为,这小丫头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事业线的。
“他早就走了。大概是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不过人家还算有礼貌,走之前是有和孟虞说的。”
张不凡继续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回答着念希的话。当然,他也有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小姑娘那深浅正合适的事业线。
“我去。”
念希又说了一句他不懂的中文,张不凡皱了皱眉头,突然对眼前那番美景有些兴趣盎然了。
“算了,走了就走了吧。”
接着念希又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人话,这句话的内容差点让张不凡赞同地点头。
“喂,你喝的是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念希似乎不是很怕张不凡了。不仅不怕,反而还有点蹬鼻子上脸的势头。
“果汁……加朗姆酒,那边调的,你也想要?”
张不凡倒也没觉得这种亲近的态度怎么样,反而接受得很快。念希扒拉着他的肩膀,往他酒杯边上凑,他就真的微微弯下腰来给她看杯子里头乘着的是什么。
念希像是小猫咪似地嗅了嗅杯子里头粉红色的液体,然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味道怪怪的,我还是喝果汁吧。”
于是张不凡噙着笑,看着刚才还团在自己身边的小猫咪,跑到其他地方去觅食了。
本该平和的下午,就应该这么平和的下去。可是好景不长,这下午就乱了。因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毫无征兆地突然来到这个婚礼现场,她就是蒙特尔在电话里三番四次提到的琳达,乔瑟夫的前妻。
第二卷 磨合期 四十九 又被他帮了一次
话说念希正屁颠屁颠地去找自己口里说的果汁,这果汁是到手了,都还没喝几口,麻烦事就来了。因为当她正准备拿着杯子继续到张不凡身边去和他聊天的时候,她瞧见了婚礼现场入口的一片混乱。那混乱一路延伸,眼看着就要到草地中央搭着的婚礼会场面前了。
念希一愣,赶紧把杯子丢一边,小跑着到了亭子旁边,因为有太多人围观,她只好随便抓着一个人问刚才发生的情况。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男人打量了一下她,似乎发现念希是孟虞的伴娘,硬是什么都没说就跑了。就好像眼前发生的骚乱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甚至更没兴趣知道一样。
念希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个男人让她无法理解的行径,正在她满脑子犯嘀咕的时候,就听到人群里传来一片惊呼声。然后,念希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像是定时炸弹一样,在亭子里咋呼开了。
“这巴掌是告诉你抢别人男人的女人,会是个什么下场!狐狸精!”
孟虞!
念希心里咯噔一下,之前早上那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就回到了她身上。那一刻,她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即便是穿着高跟鞋和洋装,也让她在拥挤的人群里头畅通无阻。
当她扒拉开人墙站到骚乱中心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横眉怒目的女人正指着孟虞的鼻子骂,而孟虞只是捂着脸站在一边,沉默无声。
“干什么!跑到人家结婚的地方来装疯卖傻是不是?!告诉你,我报警了啊。”
念希这一嗓子,比那个女人吼得还大。那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瞧见一个短发女孩像护小鸡一样将新娘护在身后,已经叉着小蛮腰准备跟欺负小鸡的老鹰干架了。
“你……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女人其实长得很漂亮,浓妆艳抹之下就更漂亮了。可是再漂亮的女人上了年纪都会有皱纹,特别是爱生气的女人。念希当时看着这个怒目圆睁的老巫婆,就特别认同了这个说法。
“你什么你。告诉你别拿手来指我,你现在立马给我滚蛋,我管你是谁!是谁都没有莫名其妙来打人的道理!”
念希烦躁地把那女人的手一拍,回头就去抱她家孟虞去了。根本就没看到老巫婆在她身后再一次地举起了爪子,眼瞅着就要挥到她脸上了,正在这时,两个小姑娘身边又多出来一个人,还是个男人。
“琳达。何必这样呢,失了你的仪态。”
张不凡嘴上说得绅士,手上却不是那么绅士。那手劲大得,差点把琳达的手都要捏断了。可怜琳达是个弱女子,吃疼了还半天吭不了声,只能生生忍着。
“有话好好说。动手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您说是不是。”
张不凡见琳达的脸色都变了,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她的手。念希一回头,就瞧见琳达将一只手背到了后面,而张不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张先生,我知道您和乔瑟夫是多年的好朋友。可是俗话说得好,帮理不帮亲。您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帮着乔瑟夫抛妻弃子,始乱终弃呢?您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失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