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流水浮灯》作者:锦瑟【完结】 > 《流水浮灯》作者:锦瑟【完结】.txt

文章简介

作者:锦瑟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6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lizzysiddal】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流水浮灯》 (作者:锦瑟)

这是中国古典文化的惊鸿一瞥。十个来自古代经典著作的传奇故事,蕴涵了深入中国文化骨髓的各种元素,经锦瑟情感丰沛,婉转深入的笔触重新诠释,再次绽放出绮丽妖冶的魅力。

然而,这些传奇又不仅仅属于古典文化——作品不遗余力地展现着那些在这个时代失落已久的爱与美,情与义,以及人生哲学,让人轻易便窥视到烦嚣世界中心底的缺失,望向更璀璨的生命光源……愿这本书属于心灵属于爱情,属于青春和生命。

目录

碾玉观音

最后的筑者

广陵散

菊园记

归尘记

云端

蔷薇战争

三口缘

同归

飞锡庵夜话

(一)《碾玉观音》

十八岁那个暮春的傍晚,璩秀秀独自坐在家中楼上绣花。

家是钱塘门里车桥下的一家小小的书画铺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阁楼上犹自洋溢着墨香。自幼她便在这里长大,习惯了桥头人来人去的熙熙攘攘,习惯了门前那条小河在夕阳下荡漾的潋滟波光。世界好像就这么大,小桥、流水、行人、家,还有每年暮春时节的落花。

绣的是鸳鸯,却始终打不起精神来。手一针一针地绣下去,心却早随着窗外的喧闹声飞了出去。记得两年前绣身上一的这条团花裹肚,竟是饭也不顾吃水也不顾喝,一气呵成地绣成了这件邻里见了都要交口称赞的尤物。如今竟如此分神,却是怎么了。她有些无奈地想。

忽然听得桥头传来一阵喧嚣,络绎的马车声彻底粉碎了她最后一点专注。

“我儿快出来看郡王!”却是爹爹在楼下铺子里这样叫道。

她如逢大赦,抛下了手中针线挑帘往外看。帘子掀开时带起了调皮的风,那风便偕着落花回旋着朝她身上扑来,她轻轻惊叫一声,丝毫不觉她鹅黄色的罗裳、花团锦簇的红裹肚已被风扬了起来,似一面旗帜般,飞舞在这小桥流水旁的绣楼上。

那络绎的车队突然停了下来,为首的轿上走下来一个男子,仰头向楼上看去。

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秀秀也便将目光对望过去。这一望,她的心突然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脸瞬间红了起来。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子,衣着华美,一双剑眉下的目光有若寒星。这样的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在她身上,望了许久,却转身与身边一人说了几句话,便步入轿中。

车马辚辚而动,片刻后便从众人目光中消失。却唯独留下那随从,上下将秀秀家打量了一番,步入了楼下店中。

秀秀突然心如鹿撞,感觉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便也顾不上什么闺阁礼仪,溜到楼梯转角处,侧耳仔细去听楼下那人和父亲的对话。

只听见那人说:“在下是咸安郡王手下排军郭立。想请老大人说几句话。”

父亲忙答道:“老夫姓璩,却不知郭府干来此有何见谕?”

“无甚事,”郭立答道,“只是闲问,想知道方才被叫出来看郡王轿子的是不是令爱。”

秀秀心不禁猛跳,发现事情越来越向她预感中的方向发展,不由愈发认真地侧耳听着。却听得父亲答道:“正是拙女,家中只有三口。”

郭立又问:“小娘子芳龄?”

父亲答道:“一十八岁。”

“可曾许配得人?”

“说来惭愧,老夫家贫,尚未配得。”

郭立想了想便说:“方才郡王在轿里,看见令爱身上系着一条绣裹肚。府中正要寻一个绣作的人,小娘子既未许人,老丈何不献与郡王?”

秀秀紧张地看着父亲,却见父亲眉头紧锁,犹豫半晌,沉吟道:

“只恐拙女性格顽劣,不堪侍奉郡王。”

“老丈又何必说此客套话?”郭立有些不耐烦,“老丈年事高,讨生活不易,小娘子献与郡王,下半生的着落便有了,荣华富贵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惭愧,惭愧,”父亲叹道,“老拙虽然家贫,但是只得此女,也希望寻个好人家将她嫁了,不忍让她受委屈啊。”

郭立不再说话,脸上分明有了失望之色。

秀秀见他转身欲走的样子,突然又想到那对有若寒星的眸子,也顾不上那么多,急急冲下来,一把将父亲拖到一边说话。

“爹爹,我愿去。”她低声道。

“你知道那王府是什么地方么?”

自然是好地方。想到那对寒星似的眸子,秀秀不由俏皮地这样想。可是毕竟不敢说出口,只是努力地在年轻的脸上挤出庄重的神色来,对父亲说道:

“爹爹,您和娘养女儿这么大,早该到享福的时候了。女儿无能,难得找到这么一个机会可以报效父母,请爹爹成全女儿罢。”

“是我无能,”父亲叹息道,“可是再无能也想让女儿有个好的归宿,还不至于到了卖女儿的地步。”

“请爹爹不要这样说呀。即使是正经嫁人,也未必就好到哪去。去王府,也未必会差到哪去。爹不是常说人的造化都是命里注定的么,说不定女儿就有这个命呢?”

秀秀恨不能将生平的见识全凑到一起,找出大道理来说服她父亲。而她说出来的话,虽然出发点和心中所想不一,但毕竟也有一半是真的,父亲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动摇了。

“我儿,”他忍不住流泪道,“为父只怕你将来会后悔啊!”

“一定不会后悔的。”

秀秀斩钉截铁地答道。想到那人毫无顾忌的目光,仿佛已有一条鲜花大道在眼前铺开了,又怎会后悔呢?

于是,第二日,从王府来了轿子,将秀秀接了过去。

秀秀坐在轿中,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生活的遐想。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家是什么样子的?而他会在那里等她吗?

原来家离王府竟有这么远。过了河还有河,下过雨然后又晴了。掀开轿帘往外看,只见一峰又一峰青山从窗外掠走。世界原来这么大,而青山的另外一边,又是什么呢?

一直到了暮色时分,她才终于来到了王府门前。原来王府的两扇门也是如此之大,比车桥边王富户家的门大了十倍还不止。这样的门,怕是要十几个人一起拉才能拉开罢?

可是王府的两扇朱门并没有因她而开。轿子绕过了大门,却在一个小偏门旁停了下来。小门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一张肥胖而漠无表情的脸上下打量她几眼,然后说道:

“新来的养娘?跟我来。”

她好奇地跟着陌生人走进去,浑然不觉门在身后关牢了。王府真大,却完全见不到想象中的亭台楼阁,只有络绎的仆役负着柴火杂物,在长长的巷道中不停擦身而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

过了一扇门,又过了一扇门,却依旧没见到想象中的人。她忍不住问:

“王爷在哪呢?一会我能见到他吗?”

“大胆!”

秀秀便不再说话了,有些委屈,却依稀明白了自己的狂妄。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觉得说什么都是不妥。

走了很久,直到腿也酸了,终于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来。一个穿着整洁的中年女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说:

“你便是新来的养娘?我是这里的主管,你以后可称我为七娘。你入得王府,须知道这里与别处不一样。每日寅时钟一响便须起了,晚上做完手中活我说可以休息才休息。平日只在绣作房中呆着,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随意与其他人说话。另外还有许多规矩,我一时说不完与你听,日后慢慢教你。今日也晚了,就先不支你干活了。我且带你去休息,明日早些起来。”

七娘说话语速并不快,声调也不高,可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偏偏有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秀秀呆呆地听完这些话,然后便似蒙了一般,只是一味地点头,垂着眼,沉默着,由七娘带着又走了一圈,在一间大房子里停下来。

是很大的一间屋子,里面有许许多多的人。奇怪的是,这么多人在一起,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嘈杂的声音。她们一举一动都似在上演无声的哑剧,又似自出生以来便都不会说话。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却唯独少了些鲜活。

秀秀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她的床,也便学着像其他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整好床铺准备休息。有人吹熄了烛火,整个屋子愈发安静得如同空无一人。这样多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在身边安睡,却是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秀秀却始终睡不着,只觉得自己犹如置身梦中。思绪飘忽时,觉得自己仍身处家中的闺房中,一切如常,却又仿佛少了些什么。可是到底少了什么呢?

终于一转念想起来,这里没有流水声,没有窗外的车马声,也没有醉归的人们拖着长长的调子踉跄着走过石板小街。以前觉得这些声音无甚稀奇,如今想来,没有了这些声音,走到哪里都不是家了。

睡的地方离窗子比较近,她便悄悄爬到窗边,隔着窗纱往外看。窗外是夜幕下的花园,园内一片安静,只有月光安静地映在树枝上。园内整整齐齐地开放着一种什么花,秀秀看了许久却想不起名字来,只得怏怏地爬回榻边再睡。

快要入梦时却想起来了,这个季节本来花都开过了,如今开着的,不过是花期最后一种的荼花。荼花既然开了,春天也结束了罢。她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梦见了家。

咸安郡王赵楧记住了那惊鸿似的一瞥,虽然那只是他生命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暮春的下午。

从桥旁往绣楼上望去,少女的衣裾似在风中漫卷开来的鲜艳旗帜,带着前所未有的鲜活意味映入他的眼帘。然而最为吸引他的,不是那些五彩缤纷的幻想,却是少女那一对水晶似的眸子。

即使离得很远,他却奇怪地将少女的眸子看得一清二楚。那一对眸子有如水晶,通透得近乎透明,毫无保留地倒映着这光怪陆离的世上的一切。

需要多干净的心灵才能映衬出这样一对眸子呢?想到这里,赵楧的心莫名地跳了一跳。

他身边并不缺美貌女子,妻子是尚书的女儿,远近知名的美人。而那些自己都几乎记不过来名字的姬妾,亦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绝色。但是——

——他的心并不在这些女子身上,这早已是王府中一个人人尽知而不宣的秘密。很久以前,当他的那些族兄弟带他到杭州的酒肆厮混,体验了龙阳之事后,他便已是这样的人了。又或许更早,幼年时被北人掳去又逃生,母亲依附了金人的王,宗族家眷或四散东西,或踉跄着渡江南奔时,他便已注定要在这样的浪荡无为中度过一生。

然而眼前的少女,似是从荷叶间突然跃出一般,衣裾干净得不染纤尘,脸上亦没有一丝一毫尘世的沧桑。或许她便是那个能带自己走出这一切的人?

这样想其实有些好笑,但赵楧却仍要抱着一试的态度,唤过身边的排军,嘱咐两句,不出所料地将秀秀买回了王府。

想来有些不公。一顿饭钱,就这样注定了这个鲜活女子的一生。但是这样的时代,人人生而带着自己的烙印,如同收藏精致瓷器或者花草一般收藏美丽女子,也只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这个一顿饭钱换来的女子,也终究没为赵楧的生活带来什么大的改变。她进府的那天晚上,他本想唤她来,但却被朋友唤了出去喝酒作乐。第二日刚起来,又听说孤山上的荼花全开了,兴冲冲又与一帮狐朋狗友前往孤山赏花。待得回到王府,已是三日后了。

他本想回到王府便将秀秀叫来好生看一看,可待到那一日,却终究还是将秀秀忘了。

只因那一日王府新来了个碾玉待诏,是个年轻后生,名叫崔宁。

那个叫崔宁的人,有着极其秀美的面容,以及干净修长有如女子的十指。

他竟长着一对和秀秀相若的眸子,通透清澈得仿佛从未见过人世苦难。当赵楧直视他时,他会有些羞涩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下仿佛隐藏着潋滟波光。

是个极为纯真的后生。下人知道赵楧的心思,常当着崔宁的面打趣。他不笑,也不恼,只是涨红着脸,逃到一边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仍似个未开窍的木瓜般,任你千般诱惑,只是不愿敞开他的世界。

赵楧却并不急。什么都有了的人,怎会在乎结果多余过程?所以他只是淡定地、胸有成竹地看着崔宁,如同老练的猎人看着困兽犹斗的猎物般。

已经不会再想起秀秀,甚至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将这个人买回来。他的世界有太多浮光掠影式的诱惑,他匆匆地接受它们,又匆匆将它们遗忘。而秀秀只不过是这千种诱惑中的一种——或许连一种都算不上,只因为她和赵楧的故事,还未开始便仿佛已然结束。

直到入秋的一天,朝廷赐了赵楧一领战袍,上面绣着团团花簇,十分美丽。赵楧看得爱不释手,索性关了书房门,一个人细细把玩。不知过了多久,看得有些厌时,才发现门外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在向屋内窥视。

“是谁?”赵楧喝了一声,旋即一步迈到门边将门拉开。他以为那会是个不怀好意的人,可是不是,耳边只听得娇弱的一声“哎哟”,然后便看见一个少女跌坐在门边,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那一刻他记起了这对眸子,也记起了绣楼上那面鲜活亮丽的旗帜。虽然如今少女穿着王府内下人统一的衣裳,神情也较过去内敛沉静了些,但那一双眸子仍然清澈通透,有如水晶。

“你在这里看什么?”他温和地问道。

“我在看……王爷……”秀秀红了脸,嗫嚅着说道。

“看我?看我什么?”心下大概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赵楧心中有些哑然失笑,却还是不动声色,明知故问道。

秀秀的脸愈发红了,仿佛要哭出来的样子。她站起身,垂着头,断断续续说道:

“请王爷恕罪……奴婢……这就走……”

她窸窸窣窣地想要转身离去,赵楧却一把捉住了她的臂。她手臂上的颤抖传来,他便愈发觉得有趣了。

“急什么?”他说,“书房乱了,替我收拾一下罢。”

其实书房哪里会乱。只是看着秀秀手足无措羞羞答答地站在屋内,赵楧便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愉悦。他看见秀秀望望这里又望望那里,仍丝毫找不到需要收拾的地方,直到目光落在那领团花战袍上,一双天真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好看吗?”赵楧一点架子都没有地问她。

“真好看!”虽然仍红着脸,但秀秀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是朝廷赐下的,平日民间哪有此等手艺。”

说完这话,他忽然发现秀秀撅起了嘴,似有些不服气般说道:“这绣花虽然好,但要说民间的人绣不出来,倒也未必。纵然不能完全相似,但能有这绣花的八九分,却也不难。”

刚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害怕道:“……奴婢冒昧了。”

赵楧丝毫不觉得她狂妄,反而再一次哑然失笑:“若给你绣,能绣得相似的么?”

“奴婢从小便学绣作,依样绣一领,并没有什么难的。”秀秀自豪道。

“好啊,”赵楧笑起来,“你便依样绣一领出来,本王要看看这王府里埋没的御手。”

秀秀起初是害羞的,但既然这样的豪言说出了口,便也没有反悔的理由。点点头将要领命出去,赵楧却又命令似的对她说:

“就在这里绣。”

秀秀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待到她拿起针线,对着那领战袍依样绣起来的时候,先前的羞涩便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楧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发现有着认真神情的秀秀格外可爱。亮起来的灯给她的侧脸勾勒出姣好的剪影,倒映着灯火的双眸有如水晶般熠熠生辉。他几乎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却不自觉地被秀秀的认真折服,终究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

看得累了,竟不知不觉睡去,醒来时发现天已换上了半透明的蓝色。案上油灯即将燃尽,吞吐着微弱的光芒。灯旁仍是那个姣好的剪影,目不转睛地对着面前的绣花劳作。

“你还在这里?”赵楧有些吃惊,“一宿没睡?”

骤然飘起的声音吓了秀秀一跳,仿佛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她不安地垂着头,嗫嚅道:

“奴婢该死,一绣起花来便忘了时间,打扰了王爷休息。只是……刚绣好一朵花,还望王爷过目。”

赵楧看过去,不由暗暗赞叹起来。一夜之间,秀秀便在新袍上绣出了一朵锦彩斑斓的牡丹。与朝廷赐下的那一领在灯火下两者并展,几乎难分伯仲。

“真是不错,”他赞叹道,看着秀秀一脸倦容,不由又有些怜惜道,“你先去休息罢,待完工后再好好赏你。”

“是,”秀秀?副几乎眼睛都睁

开来的样子,站起身来要往外走,“王爷也好好休——”

话却并没有说完,只因为赵楧的手有力地握住了她。他深深地盯住她眼睛,仿佛要将她看融化了一般,换了些暧昧的神情,一字一句道:

“去哪里。你就在这里休息。”

秀秀起初一脸的惊诧,明白过来后,脸便瞬间换了灼烧般的红。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水一般地融在了赵楧的怀中。抱着她走向里面卧房时,赵楧不无得意地想到,这真是个有趣的夜晚。

一觉醒来,日已中天。赵楧一时间尚未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时候不早了,便一转身爬起来,要向门外去。

这一起身惊醒了秀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找赵楧的臂,找到了,便死死握在手心。

赵楧这才意识到她的存在。回过头,看着一脸飞红的秀秀。不过一夜之间,少女的青涩腼腆已多多少少地换成了初为人妇的娇媚,一双眸子贪恋而无辜地望着赵楧,轻呼道:“不多睡一会么?”

“不睡了。”赵楧并没有多少贪恋。那么轻易便得到的东西,得到了便会遗忘罢。

可是那一只手仍然带着点哀求的意味握住自己,他不得不又坐下来,敷衍地拍拍秀秀,说:“真要走了。”

秀秀盯着他看了一阵,清澈通透的眸子慢慢地泛上一层水汽,她在赵楧耳边低声呢喃道:“王爷可不要忘了秀秀。”

赵楧忽然感觉到一阵茫然。这句话听起来好生熟悉,却是在何时何地听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阳光铺满庭院的午后,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子,伏在自己耳边,百般娇媚而又无限留恋地说:

“小爷可不要忘了我。”

可是,后来,再次见到她时,她已伏在一个金人身边,同样是百般娇媚而又无限留恋地对着那个人笑。他身为阶下囚,即使有眼泪,也是生生吞入了腹中,尽数化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苦涩。

仿佛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忘了留恋一个人的味道。自北地逃回,来到这偏安的江南,生活便像是黑夜中的盛宴,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对别人的依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只因他自己也再无什么可以依赖。

他曾经深深依赖他的父亲,那传说中风流儒雅的皇帝,可是父亲已被北人掳去,从此忍气吞声地度过余生。

他曾经深深依赖这个国家,他以为这是历来所有朝代中最灿烂的一段,可它的腐朽、它的无能最终只能让他随之一同沉沦。

他曾经依恋过那个他以为可以和他共度一生的女子,可是转眼间,她又转投他人怀抱。

所以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只是带着满心的苍白与疲惫,轻轻拨开秀秀的手,大步走出门去。

赵楧一直认为,当他要遗忘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便会彻底地从他的世界消失。可是自那天起,他发现这个虽然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本应属于不同世界的少女,总是不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总是“恰巧”地看见她:在花园的一角,在回廊之间,在隔着树荫的窗纱后……虽然从不曾有过直接的接触,但隔得远远的,他的余光仍能感觉到少女灼热的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奋不顾身的倾慕意味。

可饶是如此,他却从不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女灼热的爱情或许能将坚冰融化,却融不进赵楧那布满荆棘的心。不是完全没有怜悯,但即使是怀着最大的善意想到她,他也只是希望她会早日习惯。

那一日是上元节,应付过了家宴,赵楧余兴未消,便找了几个门客陪着一同喝酒。他特意叫上了崔宁,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不停地灌他酒。许是佳节兴致高的缘故,崔宁也显得没那么拘谨。赵楧不时如同打量笼中猎物一般打量着他,心想这个木头做的人,或许也该开窍了。

然而就在兴致最高的时候,他突然看见秀秀走进来。

这一次她肯定不是“偶尔”路过,因为她迎着他疑惑的目光,一路望着他走向他。她显然是不安的,但却有一种更大的勇气让她压抑住这种不安,在满席宾客的目光注视下,停在他面前,盈盈拜道:

“给王爷请安。”

“你怎么来了?”赵楧皱起眉,不满道。

“王爷上次吩咐奴婢绣的袍子,今天终于绣好了。带来请王爷过目。”

这显然是个借口,但却是个再恰当不过的借口。赵楧虽然想了很久才想起那领袍子来,但好歹是没有推托,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说:

“哦,那便呈上来看看。”

然后,在众人的赞叹声中,秀秀慢慢地将带来的绣花战袍展开了。

那一刻连赵楧也觉得惊讶。如果说朝廷赐下的那领战袍上的绣花是万里挑一、巧夺天工的话,那秀秀手下的复制品便俨然赐给了这种巧夺天工鲜活的生命。那花团锦簇的战袍,如同一幅长卷画般在众人面前铺展开来,令周围的夜空也似染上了灿烂的光华。

如果说先前还对秀秀的不请自来有些不悦的话,此刻这种不悦亦已在众人交口不绝的赞叹声中烟消云散了。赵楧突然觉得有些骄傲,顷刻间也对面前本打算弃之如履的少女起了些怜惜之心。他赞许地看着秀秀,命人倒了杯酒来,说:

“这酒是赏你的,喝了罢。”

秀秀便红着脸接过了。众人看到这样天仙似的少女,也难免上下将她夸了一番。其中有一个人,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说:

“这养娘好生貌美,五官却依稀有些像一个人呢。”

“像谁呢?”赵楧也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人坏笑着,将嘴往崔宁的方向一撅。赵楧看过去,突然发现那人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虽然男女之间并不见得十分相像,但一样的豆蔻年华,一样的眉清目秀,这种不染凡尘的美丽,竟是那样地如出一辙。

“哈哈,崔待诏,我看你和这养娘颇有一番夫妻相呢。”有喝多了的打趣道。

众人哄的一声笑起来,崔宁的脸顿时红得如同火烧。场面虽然有些混乱,但赵楧也不以为忤,反觉有趣。他看了看崔宁又看了看秀秀,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便忍不住跟着打趣道:

“崔宁,大家都这样说了,我便把秀秀嫁给你,如何?他们都说你们像对好夫妻,本王看也确实如此。”

崔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深深把头埋下去拜谢,然后目光便痴痴地望着秀秀。赵楧笑着正要进一步说下去,却觉得前方骤然传来一阵寒气。

顷刻他便发现,那阵寒气,却是来自面前站着的秀秀的目光。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冰冷的目光,好像全世界的失望都聚集在了这个年轻少女的心中。

他知道他的玩笑伤了这个女子的心,但转念一想又有些不悦。这是我赵楧的府邸,这里在场的都是我的人。我愿意爱谁便爱谁,愿意不爱谁便不爱谁。而你秀秀,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自那日起,秀秀便仿佛死了心般,不再会“恰巧”地出现在赵楧的视线内。

也是自那日起,赵楧连崔宁都再见不着。数次聚会,他只是称病不往。然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待诏,纵然突然间消失,赵楧也并不以为意。

直到那一日,赵楧觉得应当回献个物事给朝廷,便找人到库府寻了块玉来。那是一块极好的羊脂玉,色泽近乎透明,没有一丝瑕疵,只可惜形状古怪,上尖下圆,要刻个什么,却一时没了主意。

他召了门下所有的碾玉待诏来,崔宁依旧缺席。那些来了的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做副劝杯,有的说做个摩侯罗儿,却皆不尽赵楧的意。不悦间突然想到崔宁,便发了狠叫人无论如何要将他请来。

崔宁最终还是来了。并没有大病的样子,但比起上次相见时却平添了几分憔悴。他来之后没有笑,也

寒暄,拿起那玉上下看了几番,正色道:

“禀王爷,这玉最适合碾一个南海观音。”

这答案正合赵楧的意,但他却并不急于放崔宁走,屏退了众人,却独将崔宁留下,和颜道:

“那这玉便交给你了。”

崔宁拜谢过想要转身离开,赵楧却又叫住了他。

“不急着走,”他上下打量着崔宁,关心地问,“听说你前阵子病了?”

“托王爷的福,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崔宁依旧低着头,回避着赵楧的目光,这样的羞涩却愈发让赵楧不愿放过。他走前两步,用两根手指将崔宁的下颌缓缓托起,直视着崔宁的脸,叹道:

“这样好的一个男子,却是可惜了。”

“王爷可惜什么?”

“我可惜你,有这样子的容貌,何苦要做匠作?有人怜惜你,我只怕你不知道呢。”

这样说着,赵楧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自崔宁面上缓缓抚下,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暧昧意味。

崔宁往后一缩,嗫嚅着道:“王爷错爱了,可是崔宁……并不是那种人。”

“我说你是哪种人了?”赵楧含笑问。

崔宁红着脸不去作答。赵楧口气一缓,仍是笑道:

“崔宁,你还未成家罢?”

“还没有。”

“这么年轻,正是享乐的年纪,一直不成家,不觉得寂寞么?”

一边说着,赵楧一边忍不住将手搭上崔宁的肩。这个年轻的男子有些偏瘦,揽在怀中愈发让人有些怜惜的感觉。赵楧在手上用了几分力,以为这一次揽住他便再没有松开的理由了,没想到的是,崔宁不知哪来的气力,发狠似的挣脱开来,逃开几步。崔宁想要发作却仍是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仿佛乞求般地对赵楧说:

“王爷,崔宁真不是那种人……崔宁虽未成家,但是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赵楧嗤笑一声。但崔宁却不知道他心中的不屑,仍是鼓起勇气说:

“王爷,崔宁心中已经有别人了,还望王爷成全。她是——”

“——我为什么要听这个?”赵楧心中终于有了不悦,他喝住了崔宁,狠狠望进崔宁的眼中去。崔宁的眼中有不安,有惶恐,却也有那样不屈的一种决绝。不悦的感觉愈发浓了,他——他竟然拒绝自己!

然而在下一秒,赵楧却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于是他只是挥挥手,对崔宁说:

“你回去罢。这块玉的事,还望多费心。”

又过了半月,崔宁将玉雕好,托人送回来了。他的手艺愈发精进了,这一尊南海观音,不仅做工精美、线条流畅,还仿佛被崔宁赋予了灵魂般栩栩如生。精美的观音玉雕,赵楧见过许多,可是却再没有另外一尊能如手上这尊般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这观音的气质仿佛绝世出尘又仿佛熟稔于心,眼神仿佛俯瞰众生又仿佛空茫无物。比起其他匠作手下的观音来,这一尊观音的五官也要美丽许多,仿佛崔宁在制造她的时候,竟将她当成了心中倾慕的爱人一般来创造。

身边的人围着观音,不停地发出赞叹声。有多心的人,突然仿佛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般,掩嘴对赵楧笑道:

“王爷,我看这观音娘娘的五官,却依稀有些像一个人呢。”

那一刻赵楧终于明白了那种奇妙的感觉由何而生。其实不用看那秀美的五官,不用去琢磨这栩栩如生背后的思恋,光看着观音的眼睛已经可以明白一切。这观音的眸子,通透晶莹有如水晶,毫无保留地倒映着这光怪陆离的世上的一切。当崔宁用他那双纤长白净的手打造出这双眸子的时候,他的心中在想着什么呢?

赵楧的心狠狠往下一沉,原来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又是一个上元节了。

城中张起了千盏彩灯,配着震天的锣鼓、绚烂的烟火和寻乐的游人,让此处喧闹有如白昼。可是声音传到郡王府的下人住处时,已变得稀薄、几不可闻。

秀秀倚在窗前,茫然地望着高墙外那被灯火染得时明时暗的天空,耳中竭力捕捉着一丝一毫外面传来的欢乐的声音,一张绣帕在指间缠来绕去,几乎走了样。

已经是入王府后的第三个上元节了,却仍未习惯这样热闹背后无尽的孤清。记得在家时,早已被父母领着出去看烟火了。遇到人潮拥挤的地方,父亲甚至会将她托起,让她坐在自己肩头。那个时候她总是觉得自己好高好高,几乎一伸手便能触到天界。

自从入了王府后便再没看过烟火,除了那一夜——在赵楧设宴的高阁上,曾依稀地在眼角泛起过几朵。可是那一晚的烟火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她仍记得自己是怎样流着泪回来,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天渐渐亮了又黑了,可是泪水始终不曾停过。

后来便渐渐明白过来了。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插曲,而于他来说,她什么都不是。他的目光或许曾落在过她身上,但是很快便会收回。他在饮酒作赋时她仍在绣房通宵达旦地劳作,他在与别人狎昵时,她只能躲在被窝里苦苦地独自思念。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仅仅是几道墙的距离,但也注定是她无法逾越的几道墙。

如今想来,那一个上元节,他说要将她许给那后生,或许还算是出于好心。她仍记得他说出那话后,那个叫做崔宁的后生痴痴地望着她的目光中,是她永不可能在赵楧眼中找到的惊喜与痴恋。

便是真嫁了他也好啊。即使不是最初映入她眼帘中的那个人,但他还是有他的好、他的美丽、他的温柔。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眼中一直只有她。

自那一夜之后,他入王府来的次数也多了。她不时能隔着窗子或者人群看到他的身影。尽管他不敢那样肆无忌惮地将目光投在她的身上,但她知道,他的眼角晃着的都是她的身影。

虽然也会有不甘,但转念想想,既然赵楧说过这样的话,那她便是这个叫崔宁的男子的人了,一直等下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渐渐想来,也并不是那么坏。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两年。同入府的养娘,年纪到了的都被许出府去了,即使未出府的亦已定好了日子。却只有她秀秀,仿佛全世界都将她遗忘了一般,仍独守在这里,守着一句空空的酒后之言和无尽孤清的华年。

想到这里,秀秀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又去取了个帕子来绣,方欲动手时,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过节的人们那里传来的欢声,可那声音却渐渐近了,带着一阵杂乱的惶恐之声。她丢下手中活计走到窗边去,突然发现府中一角燃起了火光。

那不是烟火绽放的光亮,却是实实在在的火光。

这一场火不知何时起的,借着北风,顷刻之间便吞没了半个府邸。恰逢府上的男人都出去游乐了,府中只剩下些老老少少,惶恐地四散奔逃。秀秀来不及细想,便随着人潮一同拥到门口。突然却想起自己的积蓄都在房中枕头下的箱子里锁着,这么多年的积蓄,或许将来养老便是靠它,如此便被火烧没了,岂不可惜。

于是便一咬牙,又扭头回去。将一箱子金珠用帕子包好了,走出房门,发现四面都是火光。

火光吞噬着屋檐,将黑夜点亮得如同白昼。周围的人已经走尽,再没人管她的死活,她开始感到害怕,想要夺路而出,却不知道路在哪里。

正在惶恐时,突然一个人自斜里冲出,拉住她的手,说:“跟我来。”

在那个时候,秀秀也管不得那人是谁了,亦完全忘了男女之防,只是抱住那人的胳臂,任他带自己穿过火光。一直走到河边,火势较小了,才慢下来。这时她才想到看看那人的脸,目光一对视时,她心里突然一暖。面前的男子,无限温柔而又带点羞涩地看着自己,不是崔宁,又是谁呢。

街上一片慌乱,所有人都如没头苍蝇般乱跑。想到此刻也无别的去处,崔宁便将她带回自家歇脚。到了家中,秀秀直喊饿,崔宁便出去买了点心回来,又带了酒给她压惊。几杯酒下肚,秀秀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回过神来,却向崔宁拜道:

“谢崔大夫救我一命。”

崔宁却是一怔,半晌,带着莫名的激动说了一句:“你还记得我是谁啊。”

秀秀大方答道:“崔大夫不是也记得秀秀么?”

崔宁被她这么一说,脸顷刻红了起来。火起时他本来是在外面的酒肆,但想到府里还有财物未收拾,便赶回去收拾。收拾好了又想起秀秀,不知她在火中是否已逃生,便往内府去寻,没想到真的寻到她。

这个时候,秀秀又说:“那年上元节,王爷说把我许给你,你还拜谢,还记得吗?”

崔宁有些紧张,却是喏了一声。

“当日在场的人都替我们喝彩,说‘像对好夫妻’,你难道忘了?”秀秀仍在不依不饶地回忆道。

崔宁又怎么会忘记。自那日起,他满心都只是秀秀的影子。但在那样的环境下,也只能是凭着幸运,远远地对那惊鸿似的影子报以淡淡的一瞥。如今在梦中梦了千遍的容颜,如此娇艳又如此贴近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反而觉得愈发像梦。想说那些曾在心中对她说了千百遍的话,却突然没有了倾诉的勇气。

他只有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张皇,走到窗边去看王府那被火烧红了半边的天空,感叹道:

“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王府烧成怎样了。”

“管它呢,”秀秀说道,“烧没了最好,也不用回去了。”

她说得轻松,但想到寄生了几年的去处转眼成为废墟,崔宁突然有些迷惘,不由喃喃说道:

“不回去,又去哪里呢?”

秀秀上下打量他一番,说:“崔大夫,你还未答我,那夜说过的话你真的都忘了么?”

崔宁只好否认道:“岂敢。”

“那你是不是不想与我做夫妻?”

崔宁忙说:“从未那样想过。”然而之后又沉默了。

他是诚恳的,但这诚恳却来得并不怎么勇敢。秀秀看着这个曾那样痴痴望着自己的男子,突然感觉到有些失望——这个时候,这些话语,难道不是应该由他来说?这样子的相会,难道不是他一直盼望的?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却如此沉默。

可是她也不愿就这样算了。王府的日子,那些个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夜,她是一天也不愿再过。于是鼓起勇气来,又对崔宁说道:

“那我们便做夫妻罢。今夜,就在这里。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去。”

崔宁目光一震,犹豫良久,终于是迟疑着说:“这样……恐怕不太好罢?王爷虽然说过让我们做夫妻,但他未正式将你许给我,我们私自成亲,恐怕不太好罢?”

“那你想怎样呢?”秀秀冷冷地问道。

“再等等罢。”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秀秀忍不住落下泪来,“王爷他如果有那个心,整整两年的时间,他几时不能想起来?这样子等下去,何时才是个尽头呢?”

她泪光涟涟,崔宁也不由被触动了,开始责备起自己的懦弱。秀秀说得没有错,如果王爷有那个心,他早应实现他说过的话。可是也许他是忘记了,也许在那个独处的夜里,崔宁已经无形地得罪了他——所以他报复崔宁,用他曾经许诺给崔宁的幸福。

可是真的要放弃眼下的生活跟了她走吗?这样的日子虽然不算太好,但也并不算太坏。如果跟了秀秀出走,明日又将流落到哪里呢?他苦苦在王府经数年建立起来的名声与地位,就要这样从此失去吗?

他还在犹豫,秀秀却一把攀住了他的臂,用一种破釜沉舟的口气说:

“你必须得依我。否则我便在这里叫起来,说你把我强掳回家。待到了王府,你有口也说不清了。”

崔宁一凛,触到秀秀眼中的坚决,终于是没有了反抗的勇气。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秀秀紧攥的手终于松开来,人也似松了口气。可心中突然泛起深深的悲哀。

这样的流离,这之前以为深爱自己的男人,竟然是要自己去苦苦求来的。

可无论如何,好歹是求到了。

人生总是充满种种意外。在那个上元节,远在画舫上与亲眷一同看灯的赵楧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就在那一夜,他的家被付为一炬。

待他赶到时,曾经富丽堂皇的王府已成了一堆废墟,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烧焦的尸骨。下人死的死逃的逃,那苦心经营的家园,一夜之间竟都不在了。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将王府重建起来。所幸朝廷怜悯,赐下不少银子,他再重新招了些下人,慢慢招揽门客,王府又渐渐热闹起来了。

那一夜大火后,再也找不到崔宁和秀秀。有人说起火时见他们还在府中,想必也成了那些面目不清的烧焦的尸首之一罢。早知如此,当初不赌那一口气,让他们成了亲,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赵楧这点怜悯心思,只是一闪而过,再无想起。

日子渐渐又平静下来。身在这样的末世、这样偏安的朝廷,生活所有的波澜也不过是人为的自娱自乐而已。

譬如这一次,起因是一个退伍的名将,在窘迫之间作了首失意词。词从潭州传到京都,本也无甚大事,却被阳和王听说了,不胜唏嘘之余,托人送了钱给那位将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