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亲王贵胄们不由纷纷效仿。赵楧自然也不愿示弱,托郭立送了一些钱到潭州去。
郭立去了些日子便回来了。复命时欲言又止,终于是忍不住,对赵楧说:
“王爷可知道小的在潭州见到谁了么?”
“见到谁了?”赵楧不以为意。
“见到先前府中的待诏崔宁和养娘秀秀。他们二人在那开一家铺子,生活得还挺好。”
赵楧一听,脑中一片空白,一股无明火顷刻蹿了上来。他冷冷地说:“他们那年不是被火烧死了么?”
“就是没烧死,借机走脱了到那里,还请了小的喝酒……”郭立看看赵楧,慢慢地说道,“他们可是嘱咐小的千万不可说与王爷听,但小的又怎敢瞒王爷……”
“知道了,”赵楧眉头紧锁,“你去领赏钱罢。”
郭立眉开眼笑要告退,赵楧想了想,叫住了他:
“帮我差一个缉捕,去拿了那二人来。”
崔宁是先被带到赵楧面前的。他衣裳凌乱,发髻歪向一边,秀美的眼中流露出惶恐而不安的神情。见到他这副可怜的样子,赵楧的气先消了一半,只是冷笑道:
“崔宁,你在王府时,本王可有亏待你?”
崔宁伏在地上,嗫嚅道:“王爷一直待小的好。”
“那你为何做出这种事来?你们那日是如何从我王府走脱的?”
崔宁沉默着,赵楧便喝道:
“你若不招,我便将你送去临安府定罪。你拐了王府下人,无论如何也是个问斩!”
这样一喝,崔宁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忙说:
“王爷明鉴。当日走火,我回府搬东西,都搬尽了,突然遇到秀秀。她要我与她同走,还对我说:‘你必须得依我。否则我便在这里叫起来,说你轻慢于我!’崔宁无法,只好依了她。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这样一说,赵楧的另一半气也消了,只是挥挥手让他出去,又叫人将秀秀带进来。
秀秀的样子和崔宁一般狼狈,只是进来之后仍站得笔直,被人踢了一脚跪下后,仍直挺着腰杆,一双清澈的眸子带了些寒意,毫无畏惧地看着赵楧。这样子的平静,却让赵楧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又生起无明火来,冷冷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秀秀平静答道。
赵楧忍不住又问道:“你们私奔,到底是谁先提起的?”
“有什么谁先谁后的。反正我们在一起,就是这样。”
“你还很骄傲是吗?”赵楧冷笑,“事到如今,你一点都不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秀秀的双眸沉着地盯着他,“当初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是我还是不后悔。”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赵楧也盯着秀秀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刚才,在这里,崔宁他告诉我,当日是你逼他,他没有办法,才选择跟你私奔。”
他以为秀秀会崩溃乃至痛哭失声,可是没有,秀秀听完这话只是微微抖了一下,却依旧以平静的神情看着他,一言不发。
赵楧顿时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厉声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秀秀缓缓说道,“我不后悔,无论崔宁说了什么话我也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为什么不早离开你,离开你这副没有长一颗人心的皮囊,离开你这活像一个大坟场的园子——”
“——拖出去!”她的话还未说完,赵楧已狠狠将一个杯子砸在地上,“拖出去,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还从未如此失态过,但这一刻,浑身上下都似要被突如其来的怒火烧毁。这个女子,这个分明已属于他但仿佛从未受他驾驭过的女子,竟然如此无知、无礼地顶撞他、冒犯他。她还说,他没有长一颗人的心……
一定要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才能将这一口气出尽。赵楧捂着胸口,恨恨地想,恨恨地听着秀秀凄厉的叫声慢慢将他吞噬。
崔宁被人押送着前往建康的路上,突然觉得后面传来唤他的声音。那声音十分耳熟,像极了秀秀。但此刻他如同惊弓之鸟,竟丝毫不敢多生事,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可那声音却愈发近了,一直到在身边停住。他只好转过头,看见一顶轿子上下来一个人。真的是秀秀,脸上依稀有伤痕,却神情自若地说:
“崔待诏,你被王爷发去建康府居住,我却怎么办?”
崔宁一时茫然,也是喃喃地说:“是啊,怎么办好?”
秀秀说:“我刚被王爷打了三十杖,听说你要去建康,便急忙赶来。你难道打算丢下我不管?”
崔宁忙说:“岂敢。”一想到杖子也挨了,便是问断了,不会再有人找麻烦,心下也高兴起来,忙又接着说,“我雇条船与娘子同去。”
既然是问断了,也不必再去千里之外避人,他们便在建康定居起来,重新开了个碾玉铺子。建康果然不比潭州,生意渐渐兴旺了许多,日子也看似有个盼头了。
只是崔宁总有些不安的感觉,他觉得秀秀变了。
言语比以往疏落了许多,笑容也渐渐少了。最奇怪的是,秀秀的一双眸子颜色竟渐渐深了起来,往里看的时候,只觉漆黑一片,仿佛包含着无限哀愁又仿佛空无一物,只是淡淡地散发出寒意。
以往二人都是同宿同起,晨醒时总要狎昵一番才起身穿衣。可如今崔宁醒时往往发现秀秀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梳妆完毕,静静看着窗外的青山。全身上下,居然散发着一种让人生惧的寒意。
有一次崔宁忍不住问她:“你在看什么呢?”
秀秀瞟他一眼,答道:“我在看山那边是什么。”
“山那边不还是山。”
“不,”秀秀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山那边,是我的家。”
应该是想家了罢,崔宁这样觉得。自从上次在王爷面前将责任全推到秀秀身上,他也时常觉得亏欠她。如今有了弥补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抓住。于是差了人去秀秀家,想将她父母接来同住。人到了钱塘,却发现秀秀家门户紧锁。询问之下才知道,秀秀父母自听说秀秀犯了事被抓那日,便寻死觅活地出门去了,一时下落不明。
崔宁正手足无措间,一日秀秀的父母却突然上门来了。原来他们二人流落在外,听说秀秀来了此处定居,便一路询问找了过来。崔宁欢天喜地,接着二老在家住下。只希望秀秀能从此高兴些,他心上的愧疚也能就此减轻些。
又一日,家中突然来了个宫使,别的也不说,只催崔宁上轿随他进宫。崔宁推托不得,心中忐忑地随他去了。入得宫里,才知道先前替宫里打造的碾玉观音被天子玩赏时掉了个天铃儿。因观音身上留着他的名字,天子便差人一路询问找到了他,要他务必将观音修好。
他自然也不敢怠慢,使尽生平技艺,将铃儿补好了。天子看了十分满意,重赏了他,并命他在皇城里开个铺子,平日有活也好寻他入宫。崔宁带着圣命和赏银回到家中,愈发觉得春风得意,人生柳暗花明。
新铺子很快便开起来了,上面挂着大大的“御前待诏崔宁”六字,却只离原先的王府不远。一时间失去的朋友、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纷纷前来道贺。有一日,那郭立也来了。
崔宁也不计前嫌,好生地招待了郭立。二人坐在铺子里喝着酒,正聊到畅快时,秀秀突然从里面走了出来。
郭立看到秀秀,人顿时愣住了,迈开脚步就要走。秀秀立即对崔宁说:“你帮我把郭排军叫住,我有话要问他。”
崔宁也不明所以,上前将郭立拽了回来。郭立无可奈何地回到铺子坐下,却仍是不敢回头看秀秀,只是将头扭来扭去,口中喃喃说着“作怪了”。
秀秀却说:“郭排军,那日你来潭州见到我,我好心留你喝酒,你还答应我回去不与人说。可你一回府便告诉王爷,如今怎样答我?”
郭立垂头丧气,低声道:“是我不好,姐姐原谅我则个。”
秀秀冷笑道:“你回去罢。时至今日,我也不怕你去说了。”
郭立听到此言如逢大赦,立即起身,一溜烟地走了。留下崔宁站在那里,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秀秀。秀秀没有理他,冷笑一声,又走进去了。
赵楧正在花园带着小厮赏花,突然看见郭立脸色煞白地冲进来,连声对他喊道:“王爷,有鬼,有鬼!”
他顿觉败兴,将小厮打发开,问道:“有什么鬼?”
“秀秀,秀秀,”郭立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今日从清河湖边过,看见崔宁在那开了个碾玉铺子,铺子里面有秀秀……”
“胡说八道!”赵楧焦躁道,“秀秀那日分明被我打杀了,埋在后花园里,你又不是不知!你开我玩笑吗?”
郭立忙说:“我怎敢开王爷的玩笑?刚才我还和她说话来着,真是千真万确的啊!”
“好,”赵楧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将她绑过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人是鬼!若来了,我不怕再给她一刀;若绑不过来,我给你一刀!”
郭立唯唯诺诺地去了,赵楧留在府中,越想越焦躁,忍不住将佩刀拿在手中。不一会儿听得有人来报,说秀秀被绑回来了。他忍不住便拿着刀,冲了过去。
轿子停在花园里,门帘垂着。郭立走上来颤抖着说:“禀王爷,秀秀就在这轿子里。”
他一步一步向轿子走去,方才的焦躁却一点一点退去了,内心渐渐泛起不可抗拒的惶恐。他开始在想,轿子里的到底是人,是鬼?可是秀秀分明被他打杀了,那便一定是鬼了。如果是鬼,她会不会要索命?到底是他要她的命,还是她要他的命?
他鼓起勇气,将轿帘用刀挑开了,那一刻心突然提到最高点又骤然落了下去。轿子里没有人,只有一盆水,端端地放在座位上。
他手执着刀,将目光投向郭立,郭立顿时明白过来,跪下哭喊着“饶命”。
赵楧想了想,说:“拉下去,打五十棒。”
郭立被拉了下去,花园内一时清净不少。同去抬轿子的人仍跪在地上,望着赵楧阴沉的脸色,忍不住说:
“王爷,真的不是郭排军撒谎。方才我们分明将那妇人绑了上去——”
赵楧凌厉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那人顿时住了嘴。于是赵楧又将头转回,目光不由落在轿中的那盆水上。
水上仿佛浮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发现是一朵牡丹花。模样像极了那夜秀秀在他书房里绣的那一朵。他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花已经半枯了,残存的花瓣挣扎着吐出最后的娇艳,却不免终于沦为沉泥。
水波仿佛荡漾了一下,他丢下花去看那盆水。目光投在水面时,他突然狠狠地吓了一跳,连着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有人将他扶住。
别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沉默不语。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在水中看到的不过是自己的倒影。可是那一刻自己的倒影看起来竟是那么阴森而陌生,英俊的面容下流着幽暗的血液,华美的衣饰下掩盖着空空荡荡的灵魂。
崔宁被郭立那样地闹了一闹,随后又带着轿子来绑了秀秀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听到郭立嘴里的只字片言,终于还是明白了点头绪。
他一个人想了很久,却苦无对证,终于想到要去问秀秀的父母。他走回家中,将自己的疑惑说与秀秀父母听。两个老人听罢了,面面相觑了一阵,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有些茫然地跟在老人身后,看见老人结伴走到了清河湖边,却是猛地往下一跳。
他吓得大叫一声,惊动了湖旁的船家,纷纷调船来帮他捞人,可是捞来捞去,却是什么都没有捞到。
清河湖不过是一汪死湖,水又清又浅,断没有跳了人下去却捞不上来的道理。行人便纷纷在那里议论要去报官,又有人问了崔宁老人的姓名籍贯等,崔宁便一一作答了。
“呔!”一个船夫说道,“钱塘门里车桥下的璩老?我自幼便住那里了。这位先生,你莫不是昏了头罢?璩家老两口听说他们女儿出事那天便投水自尽了,如何会在这里投水?”
行人见此异事,便哄的一声散了,只留下崔宁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大叫一声“有鬼”,然后便在街上狂奔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但只是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惧,一边喊着一边下意识地往铺子的方向跑。不知不觉,就这样跑回了铺子。
“有鬼——”他拖着长长的调子跑进铺子,突然看见柜台后站起一个人,冷冷地问他:
“哪里有鬼?”
他定睛一看,发现正是秀秀,刚才才被绑到王府去的秀秀。此刻她面容平静地看着他,但崔宁分明在那张朝夕相对熟悉之至的脸上看出了恐惧。
“秀秀,秀秀,”他身如筛糠,“原谅我……”
秀秀看着他,冷冷地说:“我原谅你,谁来原谅我呢?我因为你,被赵楧打死了,尸骨草草埋在他家的花园里。我当时有多痛,你知道吗?“
“冤有头债有主,”崔宁泣告道,“是王爷打死你的,可恨那郭立告的密,你去找他们呀……”
“该报复的,我都报复到了,郭立吃了五十棒子,至于赵楧——他也不见得好过。只是你……”秀秀看他一眼,幽幽地说,“那天在赵楧面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崔宁不由自主地跪下了,哭着说:“姐姐我知错了,姐姐你饶了我罢……”
“你没有错,”秀秀叹口气,走近了他,“你只是自私;可是我也没有错,我不过是想找个人好好对自己……我不恨你,可是你陪了我这么久,你就一直陪着我罢……”
崔宁哭着、求着,可是还是无法制止秀秀靠近自己,无法制止她用冰冷的手臂紧紧地抱住自己。他在她怀中渐渐窒息,耳边仍传来她平静而温柔的声音:
“崔宁,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嗯。”崔宁在她怀中含混不清地答道。
“那一天,若你不是用那种痴痴的目光望着我,我也不会选中了你。你若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又过了一会,秀秀又喊道:“崔宁。”
崔宁用最后一点声音应道:“嗯。”
“你知不知道枉死的人是不能投胎的,也不能下地府,只能这样飘飘荡荡的,哪都不能去。我这样也是和你结的孽缘,所以你就一直陪着我罢。其实
投胎也好,做人……真的太难了。”
崔宁已经答不出话来了,眼中只有秀秀那对漆黑如夜的眸子,慢慢扩大开来,成为一个将自己吞噬的黑洞。然后他吐出最后一口气,仿佛最恩爱的夫妻般,在秀秀的怀中,死去了。
又是上元节。午膳过后,皇宫中的天子突然想起了那尊玉观音,便命人请了出来,与新入宫的美人一同欣赏。
那美人是个略懂雕琢的人,见到这观音,十分地赞不绝口。
皇帝的兴趣也突然来了,笑着问道:“你说这观音十分好,可到底好在哪里呢?”
美人微微一笑,回道:“臣妾以为,这观音的好,好在两点。其一,这观音的面容上有神韵,不似其他观音显得生疏,倒似生活中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此人似的。”
旁边有太监见到新来的美人兴致如此高,忍不住讨好说:“娘娘慧眼,听说做这观音的先生,当时就是想着心仪女子的面容,做成了这尊观音。”
“哦?”皇帝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朕还记得这待诏的姓名,可是叫……崔宁?他当时应仍在七弟府中罢。”
“回陛下,正是,”太监答道,“听说他夫人也曾是咸安郡王手下的养娘呢。”
“那后来呢?”美人问道。
“后来……”太监微微一怔,但随即便将故事编好,“后来郡王见他们两情相悦,便赐他们成婚了。又因在御前走动过,小夫妻如今开着碾玉铺子,生活可好呢。”
美人不由快活地笑了,起身向皇帝微微一福,朱唇微启,轻声道:
“恭喜陛下。”
“恭喜朕什么?”皇帝不明所以,奇怪道。
“陛下天恩浩荡,使有情人终成眷属,成了美事一桩,所以恭喜。”
皇帝明白过来,不由随着美人一同快活地笑起来。笑了一阵,赞赏地看着眼前的美人,说:
“你这张嘴,倒真是能说会道。你且告诉朕,方才你说这观音有二好,第二点好在哪里?”
“臣妾以为,”美人徐徐答道,“这观音第二好,却是好在双眸。这双眸子,如此通透,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看进眼中,却又不留尘埃呢。”
听她这样一说,在场的人便都将目光投向那双眸子,看得久了,也都渐渐看出点好来。
大片的浮云从空中掠过,阳光渐渐从云后探出头来,落在玉观音上,将那一双眸子愈发照得近乎透明。有如水晶的双眸,在阳光下静静倒映着这世上光怪陆离的一切,毫无保留,无论善恶美丑。
——原文见宋元话本,亦收于《警世通言》中的《崔待诏生死冤家》。
后记
很多评论家都说,《碾玉观音》是一篇浪漫主义色彩很浓的作品。
不是不浪漫的。小桥旁绣楼上的初遇,王府大火中的终生相许,乃至最后的同归,都带着浪漫的色彩。
可是这样一篇作品,细细读来,却只觉得寒冷。明明是关于爱情,但通篇下来,才发现并无一个爱字。
谁曾爱过谁?赵楧或许曾对秀秀心动过,但在那样行尸走肉的奢靡生活中,他早已是个没有心的人。讨好天子、附庸风雅是他所有关注的事情,这样一个人,又何谈爱字?
崔宁是个纯真的人,但纯真的人一样可以用纯真做武器杀人。他迷恋秀秀的美貌,当王爷说要赐他俩成婚时,更是高兴得如堕梦中。但是当责任来时他不敢担当,灾难来时他选择推诿。其实从头到尾,他爱着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
只是可怜了秀秀。从头到尾,一直在执着地追寻着爱情的其实只有她一人而已,但失去得最多的也是她——青春、梦想、父母乃至生命。是悲剧,但在古代浩如烟海的笔记小说作品中,像她这样的女子,又岂在少数。
每一个少女,当她刚走上人生的道路时,应该都有着一双水晶般清澈晶莹的眸子。但在四周险恶残酷的环境中,这样的眸子总会渐渐变暗,渐渐变得寒冷。
只有观音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可是人世间的苦难那样多,她却总是不发一言。
(二)《最后的筑者》
“你知道清角吗?那本是天上的神听的音乐。但很多年以前,一个叫师旷的琴师向晋平公演奏了这支曲子。当时有大片的乌云从西北渐渐蔓延到整个天空,有风呼啸而过,带来冰雹般的大雨。屋上的瓦全部被风掀下在地上跌得粉碎,台上挂的帐幔也被撕得粉碎,盆碗都从中间裂开。后来晋国遭了三年大旱,晋平公也生了一场大病。
“师旷是我的师祖。他纤长的手指他天赐的琴艺他哀伤的灵魂被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并继承。普天之下,没有另一个人的琴会弹得比我更好。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为你演奏一曲。”
二
“你比我更自信。我只是知道今后普天之下都会成为我的国土,而你竟然说现在普天之下没有人的琴会弹得比你更好。”
眼前的男人有着高大沉实的身躯、深灰色的冷酷眼睛,他嘴角轻轻一扬,便扬出一个自信而轻蔑的笑。
“可惜我忘了告诉你,我并不喜欢那些哀伤的亡国之音。我要的是堂皇华丽的音乐,当这些喧闹的音乐响起时天会放晴而不是变阴,南来北往的宾客应该从这种音乐中看到这个国家的繁华而不是哀伤。师旷是盲人而你不是,所以你应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面前的人面前的宫殿面前的世界。咸阳不需要清角,秦不需要,将来,整个天下也不需要。
“你不必皱眉。如果你不喜欢这种音乐,我不会逼你演奏。你可以在这里留下来。这里有足够的财富让你一直无所事事地过着富足的生活,哪怕你什么也不做。我的国家什么都不缺,再养一千个一万个你这样的人也养得起。而我知道,在你的家乡,已经有很多乐人吃不上饭了。”
三
一年后我再次站在了这个男人面前。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你有最强大的军队最富饶的国家最清明的政治最聪明的谋士,但愿为你卖命的人是只嫌少不嫌多的。请让我成为你的众谋士之一,我会成为你千秋功业路上的一块基石。”
他依旧自信而轻蔑地笑了,他的眼光漠然从我身上扫过。
“我似乎见过你,虽然我已不记得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了。我想你在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你应该知道你拥有的是什么都不缺的生活。你还求什么?”
“我只是不想就这样碌碌度过一生。”
我沉静地答着,手指微微颤抖。
“很多人都不想碌碌度过一生。我养着他们可他们都不满足。但为我卖命是要有一技之长的。你文可比李斯,武可比白起,谋可比张仪,政可比尚父?你可认识什么别国的把持政局的人?你的身子很单薄,手指很干净,你的眼中看不到杀气,这样的人可会随时为我赴死?你有什么长处?”
手指又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我把它们握成拳,然后对他说:
“我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也不认识什么达官贵人。这便是我的长处。我可以伪装成任何我需要的平庸身份。我可以给你建设出一个七国最强大的情报系统。我相信这会对你有很大帮助。”
“要我如何相信你的伪装能力呢?”
我静静看他许久,最后把帽子一摘,一头乌发如水般泻下。
“这么久你都没发现我是女子罢。”
他眼中闪过转瞬而逝的惊讶。最终他笑了,说:
“好,你叫什么名字?”
“高渐离。”
“很好,你该庆幸。因为你遇见了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君主——嬴政。”
四
在入秦前,我并不知道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君主是谁。
我只知道,这个时代最厉害的琴师叫高子曜。
他是我的哥。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天,他成为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至今仍记得他蕴着哀伤的双眼、修长干净的手指和永远干净飘逸的白色衣裾。
我们的故乡在蓟,那里的空气萧索,那里的土地深沉,那里的人身上都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悲伤。哥哥说那片土地上的人,注定为悲剧而生。
这个时代没有能把握自己命运的女子。为了能和他一起学琴,我每日女扮男装,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哭。当我的琴艺和我的酒量一样好时,我已经忘了怎样换上女装。
筑是一种简单的乐器。它
堂皇它不华丽。
这种乐器注定了为哀伤而生,暗色的木头、简简单单。
我们渐渐成为名震一方的琴师。我们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留下我们的琴声:从堂皇富丽的贵族家的高堂上,到喧闹嘈杂的路边酒肆;从庄严肃穆的琴馆,到片片桃花如雨飘落的萧瑟的河边。也有时候去不同的国家给那些王侯将相演奏。他们在宫殿中,坐在折射着灯光的锦缎上,就着浅红色的美酒,和着我们的琴声一起咽进心底。音乐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人醉让人哭,让人将心底的悲伤挥洒得淋漓尽致。
哥哥也有属于他的爱情。那是一张叫杨柳的俏丽的脸。她本是贵族家的女儿,为了听哥哥的琴,从家中跑出来跟在了哥哥身边。她不会奏筑但她对筑的入迷程度与她迷恋哥哥一般深。无论哥哥去多远的地方,她都会一直紧紧跟在身边。
我们唯一没去过的国家是秦国,那个在西边悄悄崛起的强大到可怕的国家。路程太远,哥哥说,既然东边的君王能懂他,为何要去西边。
五
燕王是个有些瘦削的男子。
燕王是个有些苍白的男子。
这个瘦削而苍白的男子酷爱音乐也酷爱喝酒,他像蓟城的大部分人一样喜欢听着我们的琴声不知不觉便醉去,醉了的时候他也会哭。
“我愿意拿我的整个国家来换你的琴声。”
第一次听见哥哥奏筑,一曲终了,他走到哥哥面前,用力捏住哥哥的肩膀,大声说道。
“国家是什么,它能让我的筑音更动人么?”
那个瘦削而苍白的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他笑着说,“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奏筑,同时让越来越多的人懂得音乐。”
后来我们拥有了一间很大的琴馆,我们在那里奏筑,同时把我们的琴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越来越多的人。人们在音乐中醉了醒醒了醉。
“音乐本是悲伤的,但在这种毫不掩饰的悲伤中人们撕开表面相濡以沫然后密不可分,这让我们温暖。应该让这个天下都浸在音乐中。”哥哥说。
六
每月总有一两个晚上燕王会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他推开匆匆前来扶他起身的宫人,摔走床上绣着金线的缎面枕头,打翻桌上黄金烛台上红色的蜡烛,他说:“我要子曜,叫子曜来见我!”
然后哥哥会带着他的筑安静地出现在燕王面前。他干净修长的手往琴上一放,第一个音符便让燕王忘记尖叫,第二个音符便让他的脸色渐渐安详下来,第三个音符让他停止喘息,第四个音符便能让他流泪。
“子曜啊子曜,我梦见了非常可怕的事情。我梦见西边来的军队践踏了我的国土,我的人民在刀戟下哀号着纷纷死去,我的宗庙被火烧毁,我的头颅被斩下来,高悬在蓟的城墙上。”
“陛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也没什么值得恐惧的。”
“你告诉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要如何克服恐惧?”
“我会一直奏着我的筑给您听。”
“我知道你的音乐。它能让天上的云停住脚步,能让河里的流水改变方向,能让战栗的人们变得平静,能让鲜血上开出花朵。可是要如何,要如何才能让充满征服欲望的心变得善良?”
“他们会懂的。比起音乐来,其他的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
“如果他们不懂呢?”
“那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世界不会灭亡,只要一直有音乐,我们便能永生。”
“天下人都会这样想吗?”
“会有那么一天的。”
七
但哥哥始终不曾等到那一天。
他死了,死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桃花凋落的时候。
他在黄河边一个安静的小村庄奏筑,周围都是慕名前来的人。我没有随他去,但我能想象他的手是怎样以尺击弦,而那些悲伤的调子是怎样如水一般泻出。
可惜小村庄并非与世隔绝,从西边来的铁骑踏不碎他的琴声却踏碎了宁谧。人们惊叫着纷纷四散奔走,但哥哥仍坐在那里一直奏着他的筑。他总是这样,只要开始了一首曲子他便一定要把它奏完,哪怕天塌了地陷了不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他也不会停。他说筑者本该如此。这是音乐的灵魂。
他的尸体被后来折返的村民草草收殓后送到了燕国。他支离破碎的脸几乎让我昏厥。他的手上全是凝固的血块,被不知多少马蹄踩过,露出了阴森森的白骨。
他的筑已经找不到了。或许被踩成粉尘,或许被某个懵懂的村民拿回了家做柴火。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他说过筑者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都应该把一支曲子奏完。但我相信当那些呼啸而过来不及听见他的音乐的杀气腾腾的士兵的马蹄第一次踏上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时,他的音乐已戛然而止。
八
燕王给他封了一块不算太好的坟地,给他办了一个不算太隆重的葬礼。做这一切的时候,燕王没有哭。
他比以前更瘦削,脸色比以前更苍白,但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决绝。
在燕王宫的大殿上,我们久久对视。
最后他意?深长地笑了,他说:“你的哥哥在音乐中永生了么?”
我终于低下头,久久不能说话。
九
我的手指,在琴弦上拨过。
我的心,在琴声中坠落。
十
“主上醉了。”
左右的侍从纷纷扶住踉跄的燕王,有美丽的宫女不失时机把热毛巾敷在他脸上。
而燕王一把甩开他们,把桌上的琴和大大小小的杯皿全部扫到地上。
“寡人没有醉,寡人比谁都清醒!
“醉的是你们。当我们在音乐中哭泣在美酒中宿醉的时候,西边的国家已经悄悄强大悄悄崛起。我们凭什么相信音乐能让我们永生?凭什么相信那些好战的人们会和我们一样安于现状?不能这样下去!”
他再次重重地一拍桌子,整个屋子都狠狠一震。蜡烛纷纷从烛台上倒下来,屋里顷刻间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中坐着,突然觉得心安。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过,我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坐在黑暗中,在黑暗中歌唱,在黑暗中奏筑,在黑暗中生,在黑暗中死。
然而有宫人上前点亮了一盏小灯,眼前的一切又纷纷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只要有一点点光,黑暗便永远不能是黑暗。
他在一点点灯光中看着我,目光变得凌厉:
“高渐离,你和你的哥哥,骗了寡人。”
我深深垂下头,手放在琴弦上,无言以对。
在灯光下,我无地自容。
十一
去咸阳罢。
何不去咸阳。
听说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美酒。那里的君王有足够的资本去完成他的宽容。一切的一切,巫师乐人优伶学者商贩走卒都能在那里找到他们的容身之地。
何不去咸阳。
在一个有云的日子,我带着我的筑悄悄离开。没有人知道我要走,我就像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走得孑然一身。蓟的街道上到处是彷徨的人群,他们一边醉着,一边把装着美酒的坛子打碎,说不能这样下去。而我一路向西,我的步伐愈发坚定。我在想,西边,有我的梦。
十二
如果最强大最宽容的君主可以养活我却养不活我的琴声,这个天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实现我的梦?
我在咸阳宫中呆了整整一年,一年时间中我和大部分巫师乐人优伶学者商贩走卒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在富饶的咸阳,我们这些吃白食的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有时候在院中的桃花树下看一洗如碧的天空,有西风夹着流沙从脸上割过,远处山脚下能看见大片大片士兵们练武的身影,那时候才发现离蓟那样远,离梦那样远。
十三
又过了一年,我成了秦国最厉害的掌握情报的人。
两年后,天下发生的任何事我都了如指掌,同时我闭上眼睛也能知道那些国君的心中在想什么。
三年后,我成了秦王最器重的人。
我的手下遍布七国的角落,他们忠诚而迅速地把他们掌握到的消息在第一时间送给我。他们大都像我一样本是乐师,有着儒雅而清秀的外表,当那些国君大臣和他们借着一两杯酒畅谈时,没有人能从他们的言谈中发现他们背后的影子。
我最器重而忠诚的手下,是杨柳。
她在邯郸的一个声色犬马的场所做妓女。她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
那是离开蓟两年后的事,我乔装潜入邯郸,在那家酒馆等人时,遇见了她。那时她已经卖了两年的身了。
她
感伤,和我一样,都已经麻木。两杯薄酒后她告诉我,她在战乱中流落到那里,为了养活自己,便开始卖身。她能吟很多淫荡而引人入胜的调子,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人奏筑。
我给她留了一大笔钱,告诉她当秦平定天下时西边会有她的富贵。她开心地接受了,从此开始源源不断地提供情报给我。
这个天下已不需要音乐,需要的只是强者。而只要下定了决心,一个乐人,并不比一个阴谋家逊色。
十四
“太子丹回燕了。”
在秦宫的大殿上,秦王这样告诉我。
“我要你亲自入燕一趟,看看他到底会做些什么。”
我垂着眼点头。再抬头时碰见他锥子般的目光,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十五
我见过太子丹。
不过不是在燕国而是在秦。在宫中曾与他擦肩而过。
那是个比燕王更苍白、更神经质的人。
我知道他不会记得我。我在宫中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乐师而已。
燕国的人也不会记得我。这个天下,已经不需要音乐了。
十六
蓟比我上次离开时更加萧索,这里的人比我上次离开时更迷茫。走在四处有人醉着的街上,突然觉得他们既可怜又可笑。他们既看不到希望又不愿意绝望,于是便挣扎着。
有些饿了,我便找了家偏僻的小酒馆坐下。店里弥漫着一股狗肉的香气,这让我温暖。我不要酒只要一碗清水,那店主便奇怪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还是拿了一壶酒给我。
我独自喝着,听着久违了的乡音。突然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我抬眼,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他一身白衣,面容竟和哥哥有几分相似。只是举手投足间,又多了几分哥哥不曾有的豪迈味道。
“我见过你。”
开口他便直接说道。
我不解,呆呆地看着他。
“很多年前你常和一个叫高子曜的琴师在这里奏筑。那时我天天跑来听。自从你们走后,我便再没听过筑。”
我静静地笑了。看着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哀伤。
“你从哪里来?”他又开口问道。
“从很远的地方。”
“你以前走到哪里都带着你的筑的,为什么现在不带了?”
“因为自从离开蓟之后,我也不曾奏过筑了。”
他笑了然后摇头,突然起身,匆匆离去。
我有些不解,酒馆老板突然走过来对我说:
5
“他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他。”
我站起身,想了想终于又坐了下去。
没过多久,那个男子抱着一个蒙着布的东西回来了。他把那东西往我面前的桌上一放,然后把布揭开。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把美丽的筑。
“你们走后,我在一家集市上遇见这把筑,我知道这是个好东西,便以重金买了下来。我不会奏但我想一直把它留着,如果哪天再遇见你们,便求你们奏一曲给我听。”
我静静看着他点点头,把左手放在琴弦上,右手握起竹尺,然后那些悲伤的调子便如水一般从我指间流出。
店内的炉火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看见有大滴的泪水从他眼角流出。
十七
之后的每天我都会去那家店,和那个叫荆轲的男子一起喝酒,店主会拿出上好的狗肉给我们下酒,醉了我便奏筑,他唱歌相和,累了我们便哭。
也会有一些喝醉的人聚拢在我们周围听我的琴,他们不再击节叫好,他们只是用酒和眼泪来传达他们的悲哀。
我知道我会是这个时代最后的筑者。音乐如毒药,已不再为这个天下所需要。包括我本身也以为自己曾经遗忘这种东西。但遇到荆轲后我才发现,我需要音乐如同需要一个人来温暖我的生命。我不知道我明天会怎样,我只有不停地奏下去。
十八
不知不觉我们迎来了蓟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入冬那天荆轲去了燕宫,出来后他喝了很多的酒。喝到酣醉时,他突然问我:
“你知道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吗?”
不待我回答,他又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他是刚从秦回来的太子丹。他说他在秦入质时受尽了侮辱,他很生气,想派一个人去刺杀秦王。他邀请了我。”
“所以你就要去?”我看着他笑道。
“他是太子而我只是个草民,他能选中我、用上好的礼节对待我是我的荣幸。荆轲一世都在碌碌无名中度过。我宁愿为知己者壮烈地死去,也不愿永远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你是在送死。”我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哀伤。
“希望总还是有的。如果秦王死了,秦就不会强大下去,那么我们的故乡也不会有亡国之虞;而且,如果这个天下少了一个用兵戈相胁的强国,也许渐渐所有的国君都会喜欢上你的音乐。我们能够回到从前。”
“非去不可吗?”
他看着我,然后坚定地点头。
我一把把面前的碗筷拨到地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自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间,我觉得我醉了。
“你要随我一同去吗?”
恍惚间我听见他这样问我。
十九
第二天,我收到了秦王发来的密信。在信中他问我,已经进了燕这样久,可曾听说过什么动静没。
我换了一家客栈,不再出门。每日把自己关在房中,看着太阳从东升起又从西落下。天气很冷,有时候我必须喝很多酒,才能让自己稍微温暖一些。
有时能在楼下人的议论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有人说那要去秦进贡的使者不知在等什么,迟迟不肯出发,太子丹有些不悦;又有人说日期终于定下来了,就在三天后。
我给秦王回了信。在信中我说太子丹并未展开任何行动。
我知道无论如何荆轲已经再不可能回来,我亦不可能随他去,但我仍希望他能够成功。我的生命太可笑。我曾经那样渴望改变这个时代,后来又那样渴望逢迎这个时代,到最后我的手中已握不下忠诚。士为知己者死是愚忠;女为悦己者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