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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瑟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6

他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他的歌,也许是因为桃花,也许只是因为她。

在他心目中,这应该是一首长而悦耳的歌。

开头的明媚与热烈,是好的;中段也许会有细水长流式的温柔,也是好的;唱到后来,也许没有壮烈的结尾,却有着携手同归的永恒,那其实也是最好不过的。

他想唱给天下人听,但如果天下人听不到,只唱给她听,那也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首有着明亮开头的曲子,还未铺展开来,便急转成了悲音。

其实晴朗的天底下也会有悲伤,与悲伤一同来的,便是饥荒。

五升米的价格,她将自己卖给了齐国的商人。她说她只想母亲和弟弟活着度过荒年。

她离开的那天他也离开,带着他的琴,前往另一个异乡。他以为他仍然可以将这一首歌唱完,他以为在那些无穷无尽的异乡,依然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在等待着他歌唱。

在异乡,他也经历过许多的晴天,但总是持续不了很久便下起雨来;他也见过盛开的桃花,却感觉总没有他在齐国见过的桃花开得灿烂。

他甚至也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她们也会温柔地看着他,也会静静地听着他的琴声不愿离开。可她们的眉目间都找不到那一点鲜见的英气,而他的琴声,也愈发枯萎了。

他从一个国家来到另一个国家,又从另一个国家出发。渐渐地,眼中铺上了阴霾,发梢衣襟间开始有了潮湿的味道。美好的东西似乎再无处可寻。可他依旧流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最后他停留在了新郑。并非因为那里有多美好,只是因为整整三年没有下雨或者下雪。

他就一直坐在淡金色的阳光里弹他的琴。但这是一个典型的都城,每一个人都忙于活着,忙于阴谋,没有多少人听他的琴,于是他只能弹给阳光听。

并非没有想过离开,可是离开了又能到哪里去。最好的永远留在了过去,甚至连那一首原本想要唱完的歌,也在渐渐被遗忘。

可他最后还是将那首歌记了起来,是因为他在韩相府前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竟和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可他来不及和年轻人说话,只能看着年轻人急急闯入相府,风中翻飞的白色衣裳让年轻人看起来像一只一去不归的鹰。

再次见到那个年轻人时,他已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他被暴尸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旁边挂着韩王的悬赏令。任何人只要能说出他的姓名,赏一千金。

天气渐渐地充满了阴霾,持续了三年的晴天正在渐渐远离。他想他应该离开了,却依旧留了下来。

留下来——虽然这里不会再有晴天,也不会有桃花盛开,可是依旧留下来,因他隐隐地预感到,他还会再见到她。

她走入这个城市时,一场久违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将城市覆盖。

和记忆中的样子比起来,她变了很多,绸缎的衣服妥帖地包住了有些丰润的身体,发间插着玳瑁簪。可那一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焕发着不属于一个中年妇人的英气。

她没有看见他。人潮汹涌,她奋力地分开人群,扑在了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再抬起头来时,悲伤已改变了她的面容。

好心的人们絮絮叨叨的话语在她身边交织,可她似乎已完全无法听见。

“姑娘啊,你快走罢!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刺杀侠累大人的凶犯啊。

“姑娘啊,你可知道韩王下令悬赏一千金求他的姓名,就是为了找他的家人,替侠累大人报仇?别人避还来不及避呢,你却主动来这里哭,你莫不是疯了么?

“姑娘啊,我知道你悲伤,可人死了就死了,你哭也没有办法改变。我看你穿得还不错,这样说来你生活得也应该很不错,又何必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改变你的生活呢。

“回去罢,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回去罢。”

“回去罢。”

他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随着人们一同这样对她说。

可是她没有认出他来,她悲伤的目光茫然地从他脸上划过,眼神中完全没有焦点。

最后她轻轻张开口,说了三句话。

“我叫聂荣,我是他的姐姐,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毁了自己的样子,让你们认不出他,只是为了不连累我。可是我又怎么能因为贪生,而埋没了我弟弟的一世英明?

“你们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他是轵县深井里的聂政。”

她死在她弟弟的尸首旁。

雪越下越大,转眼间也将她的尸体覆盖。铺满雪花的她看上去,就似一只优雅地死去了的鹤。

不是很久以后的一天,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穿着白布衣服,坐在囚车中被押往刑场。而下令处决他的人,却正是那一日带了许多车马来看他打铁的新贵。

那个人如今已是权倾一方的镇西将军,那个人或许很久都没有听过琴,甚至也忘了当初去看他打铁的初衷,但是很显然,他却一直没有忘记当初他给自己的屈辱。

太学生们纷纷从学馆走出来拥上刑场,成群结队地跪在囚犯的周围,请求朝廷饶他一条性命。但朝廷只是躲在遥远的皇宫中,生硬地关上冰冷的大门。

所有人都在哭,哭到泪流满面,哭到声嘶力竭。但哭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正如无法改变这时代的没落和倾颓。

而他,站在刑场上,神态安详。也许这个时候他应该好好回想一下他短暂的生命,但是生命如此空洞苍白,他宁愿想些别的。

“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监刑的官员大声地问。而刑场外一辆华美的马车的帘也被悄悄掀开了一角,一双眼睛不甘地望着他,似要等待他一句回心转意的软话。

而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想要我的琴。”

监刑的官员怔了怔,还是挥挥手命人去取琴。与此同时马车中传来一声叹息,那车帘垂下了,马车向皇宫的方向驶去,车中人没有留下来听他的最后一曲。

不只是离开的人,即使是留下来的人,也并没有多认真地听全那首曲子。他们在忙于哭,忙于最后的请愿,忙于抱怨忙于诅咒……苍凉的琴声越过他们的头顶,转瞬间又飞向苍凉的天空。

只有他一个人在听,他静静地弹又静静地听。刽子手悄悄举起了大刀,阴影落在琴弦上,可他仍然要坚持着将最后一个音弹完。三千学生、四万都民,总有一个人会听懂他的曲子,然后便可以将其代代相传下去罢。

可惜无人听懂。《广陵散》从此绝矣。

——原文见西汉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

后记

聂政,是千百年来与荆轲齐名的另一大刺客。

太史公的妙笔将聂政的故事与荆轲的故事一同写成了悲壮的长诗。但比起荆轲来,聂政的故事仿佛更为残酷。

荆轲大抵是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所以他决绝地离开,慷慨地刺秦皇,用一览无余的生命谱写成了无懈可击的悲剧美。可是聂政在临死前的一刻,却还想着毁掉自己的身体,让别人认不出他来。

能够做出撼动天下的事的人,如何不想天下人记住他的名字?聂政不是不想,但在那一刻,他想得更多的却是已嫁人的姐姐。他害怕他的壮举会影响到姐姐平静的生活,因此宁愿别人认不出他。

幸亏他姐姐聂荣也并非平庸女子,他的一世英明才没有被湮没。她知道前去认尸必然是一条

归路,她也知道其实牺牲了自己——并不能让死者复生,但她依然毅然决然地前往,将如花的生命终结在弟弟的尸首旁。

这便是古人的义。亲人的义,还有朋友的义。其实严仲真的是那么好的人吗?或许聂政心中也未必这样认为。但在那个时候,人生而带有等级的烙印,严仲抛开了这种烙印选择了他,于是他便无条件地给予回报。

传说中《广陵散》这首曲子便是由聂政的故事而来。可惜到了嵇康的时代,这种古人的“义”已经少之又少了。“竹林七贤”的故事,未必不让人心驰神往,可是山涛抛弃朋友前往出仕时嵇康给他写的那封绝交书,到后来竟成了司马氏给嵇康定罪的罪证之一。三千太学生哭是哭过了,但却也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不久后便有八王之乱,便有南迁渡江。两晋史固然精彩,却渐渐成为只属于阴谋家与权臣的舞台。果真如嵇康所说,《广陵散》从此绝矣。

(四)《菊园记》

三十五岁那一年的冬天,我与同坊的几个好友结伴到露华楼游玩。

听说今日露华楼会来一个新的乐伎李兰仙,她的声音有如云端的天籁,她的容貌有如最精致的玉雕。

像我们这样出身的男子,即使用了数月的积蓄,包房仍是要不起的,只能在大厅的一角要张桌子,远远地一睹芳容。可饶是如此,像我们这样的人仍有很多。当兰仙走进来时,大家都争先恐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不住地叫她的名字,以求她能对自己瞥上一眼。那些倾慕的叫声层层叠叠掀起声浪,几乎能将屋顶掀翻。

兰仙果然是美的,即使她只是远远在台前坐了,轻唱了一首曲子然后又返入房去,却也足以让我们觉得几个月的积蓄并没有白花。她离开后,仍有一种馥郁的麝香,偕着她柔美的歌声留在堂上,仿佛将绕梁三日,久久让人回味。

同去的朱三是最为痴迷的一个。在归去的路上,每隔一会他便要反复问我:

“叔平,你可见过更美的女子?”

我始终保持沉默。然而我的沉默却并未引起他丝毫的不快。他所要的,不过是倾诉而已。

他一路喋喋不休,如同所有情窦初开的男子般,盲目、愚蠢却快乐。虽然我可以说些话助长一下他的快乐,但我始终沉默着。

我沉默是因为我很想告诉他,兰仙固然美丽,但更美的女子,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然而我沉默也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他,那记忆深处仿佛魔咒般存在着的影子,招之即来却挥之不散,那是最甜蜜的也是最忧伤的,是充满希望也是最为绝望的,那是我恨不能向全世界高呼,却始终一个人紧守着的心底的秘密……

那其实也是这样的一个冬日。

也是在露华楼的大堂,也是挤满了想要一睹芳容的游客,只是不一样的是,当那女子出现的时候,堂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呈现出一种仿佛天荒以来便有的沉默。

那不是让人疯狂的美,那样的美,和我所见过的其他任何一种美都截然不同。当那女子一身素服,带着一种与俗世没有任何交集的美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她的样子能让人忘记语言,她的身姿能让人忘记悲喜,而她唇间吐出的词句,能让人忘记呼吸。

露华楼卖出的酒从未像那天般卖得那样少,只因为所有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后便觉得醉了。

柯寿鞠,是她的名字。从那一天开始,这个名字传遍了广陵的大街小巷。当男人们回到家中对着自己的糟糠之妻时,他们会想起这个名字;未婚的少年辗转入睡时,心里写下的是这个名字;甚至连那垂髫的小丫头,也会用天真的语气问她们的母亲:“娘亲,我长大后,会像柯寿鞠那样美丽吗?”

华美的车马总是停满了露华楼外的长街,老鸨甚至每天要雇几个大汉将银子抬到钱庄去。城中的良家妇女一边用充满鄙夷的口气谈论她,却一边偷偷地模仿着她的穿着打扮。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出门,在她走过的地方,屠夫会切到自己的手指,铁匠会将榔头掉下砸到自己的脚,而正在苦读圣贤书的书生也会因为出神而让烛火吞噬了书页。可是他们都那样浑然不觉地看着她走过,直到她走远,走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才会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叫苦连天。

这是她的传奇、露华楼的传奇,乃至整个广陵的传奇。这种种的传奇中,却并没有我的存在。

可是谁又曾想过,当传奇开始的时候,我已经认识她多年。

第一次见到她那年,我八岁。

新鲜而短暂的生命,却已对漂泊的生涯并不感到陌生。在有限的记忆中,家便是那几条江面上浮着的货船、潮湿灰白的天空和变幻莫测的浪尖。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接下一些货物,又卸下另一些。是辛苦的,但无论如何,在这样贫苦而动荡的时代,能够饱暖地活着,已是多数人求不到的幸运。

甚至还略有节余。在我八岁那年,父亲已存下了足够置一处房产的钱。他想在城里买一套房子安置下我,让我读书,让我长大后不必再像他那样过漂泊的生活。当他做出这个决定时,我们的船正好停在广陵外的运河中,于是,我便在广陵安了家。

此前也曾多次经过广陵,但却从未脚踏实地地走在广陵的土地上。所以一路进城时,我始终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那青石筑成的城楼,和城里隐约可见的飘扬的酒旗。那一天十分地冷,雨水夹着细雪落下来,将天地染成了灰色。因此那些在风雨中招展的酒旗,也显得有几分失色。

入城不久,我们遇见一队送葬的队伍。父亲拉着我站到一边,沉默地等他们先过去。很快我们便发现,这是一支十分单薄的队伍,人们的脸上甚至鲜有哀伤,只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麻木。

只有棺材旁的两个人在哭。一个单薄憔悴的中年女子,佝偻着腰,泣不成声地走。她的左手还牵了个小小的人儿,和我一般高,披麻戴孝,看不清容貌,但我能清楚地看见大滴的泪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渐渐与漫天飞雪混为一色。

她们哭的声音都不大,但那一刻我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她们的哀伤。于是我茫然失神,只是盯着她们不停地看。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在走过我身边时,那个小人儿突然停了一停,回头瞥了我一眼。

只是斜斜的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眨了一眨,黑玉似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飞鸿般的光——我却突然觉得窒息。

终此一生,我再也无法忘记那一天她看我的那一道目光。

那一道目光,甚至冲淡了我对拥有新居的欢喜。

当我走入生命中的第一个家门,当父亲踌躇满志地向我们展示这套房子的房间和庭院时,我眼前翻飞的,却始终只有雨雪中飘扬的白幡,和孝布下流露过来的那一丝令人窒息的目光。

那未必就是爱情。八岁的孩子,怎么懂得爱情。只是当这个女子一身素服,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凄美意味出现在我的视线时,她同时也便出现于我的命运中。孩童敏锐的直觉告诉我,她将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

所以当我走到庭院,隔着一条小河,看见对面的房子四周挂满了白幡,而纸钱铺在地上一直蔓延到城外时,心中竟没有一点惊讶的感觉。我早早便知道,今后我将与她比邻而居。

广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精致的建筑配合着小桥流水为这城市勾勒出画一般的美景。画中人生,有些默默无闻,另一些则被人津津乐道,代代相传。

她的家世,也是人们茶余饭后所喜爱的一桩谈资。无数次我扒着门,偷听着母亲与其他主妇们闲谈,渐渐勾勒出了她的一切。

我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那一日灵柩里躺着的是她的父亲,还知道她家本来也算高门大户,在往日显赫时,她的祖母梦见一美丽女子持菊来贺,醒时便有了她,因而起了这样一个特别的名字。

名字留了下来,只是起名字的那位慈祥的老妇,早已化为尘土。祖母死后,家境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父亲积病不起,贪心的叔父却趁机入主家中,霸占田舍,从未怜悯。父亲一气之下撒手西去,只剩下她孤儿寡母,住着一间小小的偏房,艰难度日。

我常路过她家,那名唤柯园的深深庭院。青石砌成的高墙虽然陈旧而布满了青苔,却足以阻隔一个孩子好奇的目光。也有几次我奋力爬上了墙头,能看见的却依旧只有深深的屋舍,以及一些陌生而麻木的脸孔。

有一次我终于看到了她,她从院子一角一间残破得不像样的小房内走出来,用单薄的双手在门前那口井中打水。她比我记忆中更加美丽,但是那美丽的脸上,却泛着一种比冰雪还冷的悲伤。我突然觉得心痛,这让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向这里看来。我竟急急跃下墙去,带着说不清为什么狂躁跳动的心,逃离了那里。

再次见到她,是十岁那一年。

我已经上了学堂,每日赶到那里,和同样出身的一群孩子一起,心猿意马地念着之乎者也。

那一天特别地冷,天空中茫茫飘下细雪。从学堂回家的路上,遇上一支送葬的队伍。我本应垂着眼走到一边去,却莫名地看了一眼。然后我便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时光倒流,眼前的一切竟和两年前我初到广陵时所见的那样相似:依旧是漫天的雨雪、一口薄棺,旁边寥落地走了些例行公事的麻木的人群,她披麻戴孝走在棺旁,默默地流下眼泪。

只是瞬间之后我便明白过来,原本亦走在棺旁的那中年女子已经不在了,她躺在了那口薄棺中,留下她的小女儿一个人在这世间流泪。

我情不自禁地尾随着送葬的队伍,一直走出了城。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便远远站着,看见人们沉默地在渐渐覆上积雪的土地上挖出一方坟穴,再将棺材放下去。

土瞬间被填好,碑也被立了起来。原来如此多悲多喜的人生,到化为尘土,也并不需要费多大周折。完成任务的人们得意扬扬地散开闲聊,只留下她一个人跪在坟前,怔怔地用指尖去触那些新描的字。

她这样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做了许久,周围的男人们都不耐烦起来,带着怨气不停地看她。他们难道一点怜悯的心都没有么?她跪在那里,美丽而无辜,哀伤而可怜,纵然是雪花的飘落也因她变得温柔起来,可是周围的人,为何没有一个人上去安慰她一句?

我忽然意识到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回头四顾,发现那些枯枝间,竟还有一朵白菊在顶着严寒开放。我上前将它摘下来,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伸手递给她。

她怔怔地看着我,用那样美丽却哀伤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说了些什么,可我却转身跑开。我害怕留得迟了些,我的眼泪也会忍不住流下来。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当我跑了很远,发现自己处在陌生的群山间时,想到她挂着泪珠的脸,我的眼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我无力地坐在雪地上哭了很久,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难过。

眼泪流干时,我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群山,生平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

“柯寿鞠——”

“柯寿鞠……”

声音在群山间温柔地回响,似是对我的回应。

“等我长大,我要娶你——”

“娶你——娶你——娶你……”

声音回荡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然后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雪花轻轻地飘落,似是在为我那年少懵懂的誓言做着见证。

又过了一些日子,听见母亲对父亲说:“听说柯家的女儿被她叔叔卖了。”

见多识广的父亲也不免怔了怔,然后说:“她母亲尸骨未寒,他们未免也太……”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母亲叹道,“只是可怜了那孩子。”

“真是世态炎凉——”父亲也叹息着,一转眼却看到脸色苍白的我,不由一怔。想要问我话,我却一转头跑了出去。

我一直跑到柯园,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堵墙,爬上墙头往下看,发现两个工人正在拆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小屋。

柯园里一切如常,但我却明白,她已经不在了。

我疯了一般跑在广陵的大街小巷,头一次觉得这城市是如此地大而陌生。无数楼阁上屋檐叠着屋檐,无数车马垂下厚厚的帘子掠过我身边,她到底会在哪里?而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勇气叫出口。

我只能跑到野外去,对着群山树林大声唤出她的名字,期望能得到她的回应。可是群山只是冷漠地重复着我的声音,似是对我的嘲弄。

“为什么不等我长大?”我愤怒地问。

“长大——长大——长大……”

甚至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陌生,比眼前这葱葱郁郁的青山还要陌生。我望向天空,天空中一片春光明媚,那一日见证过我年少懵懂誓言的飘雪早已消亡。

有人告诉我,勾栏里的每一个女子都有一个价钱。她们像枝头盛开的黄花,无奈地落入尘土,却又奋不顾身地乞求某一阵风将自己带走,其实来来去去也只是为了这个价钱。

有一天我对父亲说,我不想再去学堂了,因为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下去也没有多少出息。我想和他一起行船,和他一起赚钱。我已长大,应该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诧异地看我,然后这种诧异渐渐成了愤怒。他打我、骂我,因为我的没出息而几乎气出眼泪,但最终他也只是同意了。

他同意不是因为他屈服,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也有着对我的话的几分赞同。甚至,当他从最初置业的狂热中清醒过来后,他应该一直就是这样想的了。这样的时代,人生而带有自己的烙印。像我们这样天分并不高,又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的商贩人家,又怎么可能靠认识几个字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当我在船运生涯中表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天分时,他甚至还有几分欢喜。很快他便忘记了曾经想要把我送入考场的那些个不切实际的梦,转而开始兴致勃勃地筹划——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我们要运更多的东西,我们要赚更多的钱……

而这些计划,也是我所乐意看到的。我一天天长大,也渐渐有了自己的积蓄。等到能够婚配的年纪时,我应该已经赚了一笔钱了罢。到时候我要去找她,我要为她赎身,我要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父母面前。我从来不曾忘记年少时的誓言,我要长大,我要娶她。

可是这世界上的事是如此无常,许多事情看似顺利,却总会被猝不及防的厄运改变。

在入蜀的一趟远行中,我们遇到了江贼。同行的船夫们死伤大半,货物船只被尽数劫去。我和父亲是靠着躲在岸边的乱石中才逃过一劫,命虽然保住了,但却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

父亲经受不起打击,在异乡病倒了。为了治好他的病,我不惜做最卑贱的苦工,乃至乞讨。一辈子吃过的苦都没有这么多。但就是在这样的苦难中,我发现自己长大了。

我终于长大了,虽然和之前设想的情景有些不一样。当我终于调理好父亲的身子,赚够了路费和他回到广陵时,我所听到的,却是露华楼新红姑娘柯寿鞠初次会客的消息。

我竟然见证了那一天,见证了露华楼满堂如痴如狂的宾客,见证了她为露华楼带来的传奇。那一天到过那里的人们,事后都将他们所见的场面津津乐道地说给别人听。可是我却始终沉默着,仿佛那一天我并未到过那里一样。

我沉默,一方面是因为那一天我所见的,和其他人所见的也并无什么不同。我只是站在大厅的一角,捏着空空的钱囊,尽力隐藏着自己一身的穷酸,看着远处那个惊鸿般的身影来了又去。另一方面是因为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一天没有下雪。

听说有一位金陵来的杨公子最终带走了她的初夜,又听说他出的价钱是令人咋舌的五千两。听见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城外的码头上卸货,一个箱子五文钱,两百个箱子一两银子。我默默数了下码头上垒得如山般的箱子,然后惨淡地笑起来。

但无论如何,后来我的运气一直都不算太坏。

我没日没夜地工作,很快又存下钱来买了条属于自己的船。在人们以为我会停下来休息一下时,我却驾着船四处拉活,很快又有了第二条、第三条……这也许算得上是同龄人中的一个奇迹,但年少时的玩伴在饮酒作乐时,我却在挥汗如雨,当他们兴奋地向路边的女子搭讪时,我却只是沉着脸别过头去。他们都说,许家跑船的小子只懂赚钱却不懂花钱,连基本的与人打交道的能力都没有。虽然如此,但这一切并不影响我渐渐重建起自家的船队。

当柯寿鞠这个名字终于成为广陵盛传不衰的传奇时,有一个南洋客人找到了我。他有一批货要运去南洋,但周围的船队都觉得那里凶险叵测,不愿前往。他听人说我是这行中最不畏风险的一个,如果我愿意替他跑船,他愿重重酬谢。我想了一想,然后答应了他。

我去了两年,再回来时,他们都说我已是一个健壮有力的青年了。可是他们不知道,在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航行中,望着漆黑死寂的海面,我发现自己的灵魂早已慢慢苍老。

唯一的救赎是心底的那个名字,最是让人甜蜜又怅惘、幸福又感伤的名字。因为那个名字的存在,灵魂虽然苍老却并未死去,心灵虽然枯萎却依然保持了一丝鲜活。

重回广陵,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变卖了自己带回来的那一船货物,凑够了五千两,命人抬着跟我走到露华楼去。

露华楼依旧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红袖翠巾的女子见我敝帽破衫,带着一身海腥味步入,便急急地别过头去。可我不以为意,自己寻了一张桌子坐下,命人将箱子抬进来,打开放在桌上。

片刻之后,老鸨便堆着一脸谄媚的笑走来,急急将我请进上宾房,又急急将姑娘喊进来让我挑选。我冷着脸看了一遍,却简短地说:

“这些我都不要,我要见柯寿鞠。”

她怔了怔,却说:“公子恐怕见不到柯寿鞠。这些姑娘不好么?我再叫些别的姑娘来给您挑选。我们这里有新来的月痕姑娘,还未接过客——”

“我只要柯寿鞠。”我打断她的话,定定地说。

她叹了口气,说:“公子还不知道么?柯姑娘上个月已经脱籍了。”

我一愣,语气不由急起来:“脱什么籍?谁为她脱籍?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自己脱的籍,”老鸨淡淡地说,“人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听说是要嫁人了。”

铺天盖地的失望袭来,我竟无法控制自己,用力抓住老鸨的臂,说:“我不管她脱不脱籍,你把她叫来,我要见她!”

“公子这是发什么疯?”我一定是抓痛了她,因为她沉下了脸,用力挣脱了我,“既然脱了籍,也不会再为银子见客了,更何况——”她看了看我,有些余怒未消地用了轻蔑的口气说,“公子就算有钱,柯姑娘也未必看得上这些银子。单是柯姑娘为自己赎身的银子,只怕抬也抬不过来呢!”

我终于松开了手,不再说话,心里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可笑。我以为挣到五千两这个从前我想都不敢想的数目便可一蹴而就,我以为冥冥中注定有一天我可以得到她。但我却从来不曾看清,当我还在为进入这个城市而欢呼雀跃时,她身上早已带了虽然家境凋零却依然出身高贵的城市贵族烙印;当我只敢偷偷对着飞雪念出她的名字时,她早已接受了命运坦然步入烟花巷;当我身上的钱只够在露华楼买壶酒时,她已从容面对着一宵万金的光鲜;而当我腰缠万贯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她时,她早已轻描淡写地拯救了自己。她的不幸,仍是传奇中的不幸;而我永远只配带着自以为是的幸运,在?井中、在高墙外,偷偷地看她。

那一天天特别冷,走出露华楼后,我突然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这地方是如此陌生,以至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从未来过。每一个屋檐下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红灯,每一条街巷看起来都深幽而叵测。我茫然地在街上行走,寒风刺骨,在四肢快要冻僵之前,一个人拉住了我。

“大哥,”红灯微弱的光映出一张涂满脂粉的脸,“不进来坐坐么?天这样冷,里面可温暖着呢。”

我想要抽身离去,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仔细地看了看她。她其实很年轻,厚厚的脂粉下还是流露出难以掩盖的稚气;她不算美丽,却努力地在脸上挤出娇俏的笑,只是天太冷,竟让这笑脸看起来有几分僵硬。我突然有点心酸,便真的停了下来,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香梅。大哥,你来罢……屋里很暖,香梅会好好地陪你的……”

原来也是一种花。开放在秋季的花已经谢了,此刻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很小,一进门便能看到床,挂着红绡帐子,弥漫着一种暧昧的味道。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心底的那个人来,不知她的房间的床上是否也垂着红纱?在这样的寒夜里,又是谁会坐在她的床上?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解我的衣带,我没有心理准备,猛地甩开那只手,将那只手的主人吓着了。她怔怔地看着我,一脸受惊的样子,我有些过意不去,沉声解释道: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

她抿着嘴笑了,然后再次慢慢地靠上来。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她的身体,只是任由她轻轻地为我解开衣带,一边听她在我耳边轻轻地呢喃:

“大哥……不要害怕……我会……很温柔……”

我静静地躺下,拥着陌生的女人静静地躺下,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眼睛闭上之后,世界便成了另一副模样,朦胧的、温柔的、圣洁的,却又是充满欲念的。原来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原来只要是任何一个女人的体温,便能将我带去想象中的拥有柯寿鞠的乐土。我在云端飞翔,世界分为两半,一半属于现在,它带着我上升;另一半属于过去,那苍白青涩的少年时光,它渐渐下坠,离我越来越远。

他们都说我似是变了一个人。

以往沉默木讷,除了赚钱仿佛再不知道别的事情;如今却流连于青楼,再也无法在船队见到我的踪影。

生意一天一天荒废下来,本打算安享天年的父亲没有办法,又复出替我打理。可他真的是老了,几趟生意下来,不赚反亏。加上母亲去世花了一笔钱,我的积蓄一天一天地减少,可我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其实青楼有什么好,我也说不上来。只是盲目地流连于彼,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愿这样日复一日地沉沦,直到再也想不起别的东西。

甚至连快乐也不愿想起,美丽或平凡的女人,在我眼中都是同一种相貌。所在的地方没有了她,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罢。

积蓄终于花光,父亲动了怒,将我从青楼押回到变卖得所剩无几的船队,指着我一阵痛骂。我麻木地听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是突然之间,我闻到了一种香气,一种淡如夜风,却无处不在、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有一种柔软的白色在眼底晃动,我以为要下雪了,抬头一看,却不是雪花,只有一个女子披着白色狐裘,款款向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那一刻我认出了她,隔着一条船、几个人和十几年的光阴。她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我们。然后她的侍女走上来,对我们毕恭毕敬地问:

“请问这船队的主人是谁?”

父亲瞥我一眼,毫不客气地挺身而出:“正是老夫。”

侍女便微微一躬,道:“我们柯姑娘想请老伯喝几杯薄酒,不知可愿赏面?”

父亲自然是受宠若惊地跟着她走了,留下我一人仍怔怔地站在那里。赌庄的债该去还了,倚红要我早点过去,可这一切我都不想去做。我只是站在那里,不住地想,她不是嫁人了么,又为什么在这里?她的侍女仍称她为“姑娘”,那便是没嫁人了。可是她为什么还没嫁人呢?她来找父亲又是为了什么呢?

父亲是春光满面地回来的,一回来看到我仍未开溜,不免又欢喜几分,将一堆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炫耀道:

“这下我可接到大生意了!”

我忍不住问道:“她找你做什么?”

“她让我找条大船,装成画舫,”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免不了赞叹道,“这个柯姑娘,向来我便觉得她

是凡品。如今这么有钱,出手阔绰,对我还是极尊敬的。我说从前我住柯园河对面,她竟还想起我了呢!唉,这么好一个女子,如果不是被她那黑心叔父卖了……”

我听不下去了,马上岔开话题问:“她要画舫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父亲瞥我一眼,“当然是为出嫁的事了。她说她要去山阴,山阴的陶公子之前不是一直说要娶她么?如今可好了,终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想我应该回去,回到那些深幽错综的烟花巷,回到我能忘记一切的地方去。

她就算再度出现了又如何,不过是我平静生活中的一圈小小的涟漪。波纹平息后,我这样的生活,又会有什么改变。

可我还是留了下来,情不自禁地留了下来。她要的画舫,我亲自监督着工人装修,每一处都要求精益求精,甚至连父亲都觉得我偏执得有些过分。但以为我浪子回头,心中还是满意的。

收船那日她来了,看到那些精致的雕梁、没有一丝褶皱的地毯,简直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她真是个善良的女子,尽管酬谢的钱已是这条船价值的数倍有余,但仍仿佛亏欠我们似的,对着父亲道完谢又再道谢。虽然她并不知道这船能做得如此精美有我一多半的功劳,她的目光也从不曾落在我身上,但我在一旁听着仍觉得欣慰,感觉那些感激都是完完全全对我一人而发一般。

但一转念又觉得苦涩,这是她出嫁的船,我为何如此卖力为之操持?为何如此卖力地送她去嫁人?可是想要离开,我又如何能够离开?

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压抑住所有的心烦意乱留了下来。出发的日子一天天地临近,我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和完善着船上的装饰时,甚至还会不无诙谐地想,既然她的娘家已无人送她出嫁,那便让我担任这个角色罢。

到了出发那一天,她只带着几个仆人,抬了几口箱子上了船。出乎我的意料,她并没有穿新娘该穿的喜庆颜色,只是淡淡一身素装,有如平日。同行的数人,脸上也并不多见喜色,仿佛是因为与她相处久了的缘故,脸上的哀愁竟是洗不去了。

但无论如何,那一口箱子精致沉重,里面装的分明是嫁妆。船行到山阴,停在一处大庄园外的码头旁,庄门贴着红纸,门前宾客络绎,也分明是在办喜事。

她要下船了,却仍是没有换装,月白色的锦衣上绣着淡淡的菊纹,虽然美丽,却总感觉有一种哀伤。仆从抬着她的嫁妆箱子跟在身后,父亲要我去帮忙,我本想拒绝,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上。

我跟着她一路走进了那个庄园,走到张灯结彩的厅堂上。里面果然是在摆喜酒,可是新郎身边,却分明站了一位身着喜服,头上盖着红布的新娘。看到这一切,我便怔住了。

不只是我怔住了,满堂宾客看见她的时候也怔住了。新郎的脸更是一下子变得惨白,急忙走上来,压低了嗓子问:

“你来做什么?”

“我来与你成亲。”她淡然答道。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应该都能听见。

这样一句话,如果是对我说,我也许当场就要幸福得昏死过去。可面前这陶公子脸上只是一阵红一阵白,继续低声道:“你不要开玩笑。”

“什么是开玩笑?”她望向那陶公子眼中,似要望到他心中一般,“你那时说娶我,说回家禀过父母便来迎娶我,难道也是开玩笑?”

陶公子低下头?,不能言语,纷纷的议论声却从满堂宾客中传来。我依稀也明白了这是怎样一回事,望着站在堂上带着几分悲壮的她,有些心痛,却不知该做什么。

我也做不了什么。这本是她一个人的戏,她会一个人坚持着演到落幕。此刻面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式目光,她没有退缩,只是继续淡淡地笑着,不依不饶地对那陶公子说:

“你看,我连嫁妆都带来了呢。”

带来的箱子被打开了,千种明亮的光从箱中发出,满堂灯火与之比起来也显得黯然失色。望着箱中无数价值连城的珠宝和黄金等物,四周的人都由议论纷纷变成了不住地赞叹,而陶公子的脸,也顷刻间变为惨白。

“你后悔了吗?”她问他。

他定然是后悔的,懊悔的神情自箱子开启的那一刻已明明白白写在了他的脸上。可是他后悔了又如何呢?难道他现在还可以改变主意吗?难道他改变了主意,她便可以不计前嫌吗?难道——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负了便负了。这样的时代,男人负女人,女人再负其他的男人。大多数人只是怨命,并不怨其他。也许那陶公子只是一时戏言,也许他面临着家庭、仕途等不得已的苦衷,未必值得她不远千里来搅乱人家的婚礼。她来,难道是要用这价值连城的嫁妆逼他回心转意?世间愿意娶她的男人那样多,她为何要巴巴地求这样一个结果?

我还在胡思乱想,却听见那陶公子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寿鞠,我前番背盟,实属不得已。如今想来,也十分后悔。求你不计前嫌,原谅我。你想要什么,我们好商量……”

她笑了。但那不是快乐的笑,因望向她的眼睛时,我只能感觉到凄楚。笑了一会,她却说:

“我真的与你开玩笑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这个不速之客,只是路过。我……这就走了。”

陶公子一脸惊愕的表情,看着她命人把箱子合上又抬出去,终于是不甘心地拦住她,想要说什么,可她却嫣然一笑,又抢先说道:

“是为我借你的那五千两银子?没有关系。你看看我的嫁妆,又怎会把五千两银子放在心上?当是我赠与你夫妇的贺礼罢。就此别过,不必再见。”

我终于明白过来,大概与此同时,到场的宾客也都明白了过来。如果说此前人们看这被搅了局的新郎还有几分怜悯的话,此刻的千种目光中却统统只能找到讥诮与不屑。而在这样的一片讥诮与不屑中,她已从容离开,有如一只轻灵的鸟儿,飞来又转身飞走,没有带走一丝尘埃。

在我们回到广陵的同时,她的故事也在广陵传开。

大多数是对那陶公子的不屑,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对她的赞叹,以及怜悯。

可是赞叹也好,怜悯也罢,她似乎都丝毫不在意。她只是带着一种流言之上的清高与落寞,慢慢走回她的世界里去。

那一条画舫,她留了下来,隔三差五地,也会在船上招待不同的客人。父亲理所当然地担任起了管船的职责,而我也似乎无甚怨言地留在了那里,以一个船夫的身份沉默地陪伴在她身边。这分明是她的船,可是每当我看着那些男子带着倾慕与期盼的神情踏上甲板,走到她面前时,我便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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