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在船上,她在客舱中招待一名淮安来的名士。本来不应偷听,可我还是神使鬼差地走到了窗旁,听见舱内传来的交谈声。
“老夫鳏居冷官,老无资辅,何德何能,以致姑娘垂爱?”
这是那男人的声音,忐忑、疑虑,而带了隐隐的激动。
沉默半晌,她幽幽的声音传来:
“妾身飘零久矣,前遇薄幸之人,一误不可再误。只愿寻一中年名士托付终生。钱财妾亦略有所蓄,不足为虑,因慕君品格清廉,故冒昧相求。”
我听不下去了,走回船尾,默默看着那些映着月光的浪尖。过了一会,感觉有人来到我身边,我抬眼一看,却是父亲,他看我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说:“你是不是该成家了。”
柯寿鞠嫁往淮安的那一天,我也在广陵的家中摆下了人生中第一场婚宴。
新娘是邻街朱家的女儿,出身清白,性格恬静。别人都说这是一桩好婚事,那么我便也认为这是一桩好事。
婚宴几乎花完了最后的积蓄,可比起画舫上的排场来,依然显得太寒酸。只是父亲满意而快乐,我也便跟着迷迷糊糊地快乐起来。
第二日早晨睁开眼,看见妻恬静的脸,未清醒过来的意识中有个声音轻轻地在念,她的船,此刻正停在淮安某处大宅外的河边罢。
可是醒来之后,这样的声音便消散,然后,随着她的不再回来,这样的声音也再也不曾有过。
一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儿子,再过一年又有了一个女儿。日子渐渐过成了平静的纱。我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丈夫、好父亲,纵然年少时做过一些荒唐事,纵然拥有过许多却又将它们尽数失去,可是如今是如此地沉默而本分,又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呢?
十
柯寿鞠回到广陵的消息,还是妻告诉我的。
那是入秋的时节,我在家中教女儿识字,妻走进来,淡淡地对我说:
“知道吗?以前柯园出去的那个姑娘,如今又回来了。”
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有些迷糊地问:“她回哪里?她的画舫不是已经带到淮安去了么?”
“她回的是柯园。”
我心中一凛,扔下小女便往外走。隔着窄窄的一条河,我发现昔日沉寂的柯园墙头竟挂满了红缎子灯笼。许多工人趴在墙上,细细地将原来残破的青砖换成琉璃瓦。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感觉一生的时光有如流水般潺潺从脑中流过。
“真是奇女子啊,”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小声在我耳边赞叹道,“听说一回来便找到她叔父,用重金买回了这宅子,说是想回家养老……可是她又哪里老呢……”
她想回家。我的心中莫名地一酸。这些年,她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为什么最终还是想要回到这里来呢?她的家不是在淮安么?她这次回来,又带了什么新的故事?
她的故事,我从不用费心去打听。不出几日,在街头巷尾的交谈中,在身边亲人茶余饭后的闲聊中,我便渐渐拼凑出了始末。
她的船去了淮安,可那周姓老文人却并非最终停泊的港湾。婚后最初的日子,是很好的;生了儿子,琴瑟和美,亦是好得不能再好的。
所以当他向她叹息,一份不多的俸禄却要养前妻的两个儿子和她的儿子,颇为捉襟见肘,想改经商时,她也是全然地表示赞同与支持。她拿出她毕生所蓄交予他,丝毫不觉得这个与自己养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儿子,又饱读诗书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他确实也并非是个坏人。十万金不到三年赚了三十万,便摆了宴席谢她。她刚想说夫妻之间何必客气,他却恭恭敬敬地说,如今归还母金十万加上利息一万,希望就此分手。
她愕然,任由面前的男人口口声声说着道貌岸然的理由。他说世人都知她出身烟花之地,不堪聘为继室;他还说即使他愿意娶,也无颜面对天下后世口实。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俨然忘了当初他是怎样从淮安巴巴地跑到广陵见她,甚至也忘了,他们所生的儿子已经扶床。
她收下了钱,冷静地与他道别。带着儿子,回到了家乡。她重新装修了柯园,买了许多亩良田,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育他的儿子。每当我从新装修好的柯园走过时,所见的只有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内也许书声朗朗、秩序井然,可是门外什么都听不到,仿佛被隔在一个滴水不透的世界之外。
十一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当雪花翩然落下时,我正在城外扫墓归家的路上。
路过一处新修葺的大墓,突然觉得似曾相识。往上走了两步,才发现是柯家夫妇的合墓。
旁边还有一处空穴,亦是用上好青石修葺了,与这座合墓依偎在一起。起先不明白是什么人在此预留了一处空穴,但转眼便明白过来,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墓穴。
她的一生看似还很漫长,但已决定了要终老在家乡。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渐渐地便找不到归家的路。到雪大得让人迈
开步子时,我发现我竟然是站在柯园的门前。
这两扇门,无数次地与我遥遥相望,但从未靠近一步。如今却不由自主地站在门前避雪。过了一会,门开了,一个仆人狐疑地问:
“可是来找柯姑娘的?”
我上前一步,作揖道:“在下是住在对面的许家人,因风雪阻路,来此暂避。雪停便走,不必惊动主人了。”
他点点头便关上了门。可是不一会儿,又打开门,和颜悦色对我说道:
“我与柯姑娘说了。柯姑娘说许家是故交,请许先生赏面进去喝杯茶,小坐片刻,等雪停了再走。”
我无法拒绝,只是梦游般地跟着那下人,走进了那两扇我从未进过的门。这对我来说有如禁地一般的庭园,我曾在想象中将其描画了无数次,真正见到时,发现与想象中也并无太多不同。只是这里更加冷清,行将凋谢的白菊无精打采地从石阶两旁探出头来,精心打理的庭院却无法掩盖一股萧索之气。
小楼上的炭火炉烧得很旺,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感觉到冷。待到看见她一身银装,落寞的眼神淡淡地投来,我却感觉愈发冷了。
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消瘦了许多。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淡淡笑道:
“不知许先生还是否记得我?那一年,许伯帮我打理画舫,你也在船上。”
我突然发现,原来这是这一辈子她第一次对我说话。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她对我说话,会说些什么,我又该如何作答。可是想来想去,我始终设想不到。如今她真的说了,小小的屋子,没有旁人,可是她问的竟是,我是否还记得她。
我又该如何作答呢。
“许伯最近可好?那时候他对我很照顾,说来也应该常去拜访。可是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子,又怎好意思去攀结……”
这话并不陌生。我突然想起父亲也时常叹息着说:“柯家的姑娘真是个好女子,按说我们也应该常去拜访。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又怎好意思去攀结?”
所以我依旧只能沉默,怔怔地看着她,看她微笑着说话,只对我一个人的微笑,只对我一个人的话语。几十年的岁月仿佛都不复存在,时间在寒冷中凝固,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长如永恒。
她给我看她的画册,我接过来,发现大多画的是熟悉的场景。广陵的小桥流水,广陵的亭台楼阁。翻到某一页时,一样什么东西翩然飘落。我拾起来,发现那是一片干了的白菊,仿佛已有很长的时间,却依然完好无损地保存在画册里。
“这朵花……”她伸手将干花接过,脸上泛起回忆的神情,“这朵花,是我母亲死的那一天,一个陌生人送我的。”
我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有些不敢相信。最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那个时候,父亲没了,母亲又去世,自己对自己说,葬好了母亲,我也去下面陪他们。只是看到这朵花,一想到这样冷的冬天仍有菊花开放,又转过念来……后来活了下来,便一直将这朵花留在身边。”
“那送你花的人若知道一朵花改变了你的人生,一定很欣慰。”
“是呀,”她眼中流露出怅惘的神情,“可惜转眼便忘记了他的样貌,也一直不知道他是谁。想来只是个路过的人,见我年少可怜,便随手摘下送我。他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他……”
“他会知道的。”我淡淡地说。
“说来也奇怪,”她似是有些迷醉地说,“我要的不过是那一点点关怀。可能给我那一点点关怀的人,自那以后却再也没有遇到过……”
“你要的只是那一点点关怀吗?”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然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女子,浮沉半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可是,你拥有那么多,又何止那么一点点?”
“上天是给了我很多,可是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又始终求不到。”
“也许你所求的就在身边,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呢?”
“也许罢,”她淡淡地笑了,摇曳的红烛照出她落寞的脸,“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求了。我初入勾栏时,曾作一首诗……‘戏控青鸾下碧空,十年坐梦堕西风。此生不作韩枢密,愿抱秋心老蕊宫。’没想到一语成谶……你知道吗,他们都叫我‘瘦菊老人’,在我心中,也觉得自己老了。这一生看似漫长,其实已经结束了……”
回到家时,雪已经停了。
浮云尽散,月亮从青灰色的天空中探出头来,将银装素裹的天地照得一片亮白。
推开家门,一种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女儿扑到我身边,仰起她花朵一样的小脸,笑着对我说:“阿爹,你回来了。”
儿子也邀功似的捧过一盆花对我说:“娘叫我帮她种水仙,你看我种得可好?”
我定睛一看,嫩绿的花苗正从饱满的花骨朵中伸展开来,枝头的花蕾含苞欲放,不由有些失神地说:
怎么就到了种水仙花的时节呢?我看菊花还在开……”
“想什么呢,”妻笑着走过来,“都下雪了,菊花马上要谢了,可不是该种水仙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是样子太茫然,一双儿女看着我竟哧哧地笑了起来。笑声惊动了父亲,他捧着一杯茶走了出来,站在那里看了看我们,然后又将小儿拉入他怀中,在火盆旁坐下。虽然他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但我能看清他眼中洋溢着的全是温暖的笑意。
我最终也在火盆旁坐了下来,与父亲聊着天,不时逗逗娇儿,妻不时插进来说两句话。火盆里的火烧得暖,一直暖到心中,丝毫不觉屋外已是严寒沁骨。
每个人都很好,水仙也很好。只可惜了那些菊花,不知是否还能挨到明天。秋天已经过去,而冬天即将来临。
——原文见清代许奉恩《里乘·柯寿鞠》。
后记
初次翻到《柯寿鞠》,淡淡地瞥过简介,还以为是杜十娘的故事。
细读下来发现也确实有几分像杜十娘的故事。同样是才色双佳的青楼女子,同样地所遇非人。只不过杜十娘在遇到第一次挫折时便选择放弃,柯寿鞠却仍在孜孜不倦地找寻。
与其说是坚强,毋宁说是她没有杜十娘看得清楚罢。第一个陶公子,骗了她的银子却回家与另一个女子成亲,她没有责怪世态炎凉,反是觉得自己眼光不准。于是打定主意,再找的人要有官职,因为在官的人有修养;要续弦的人,因为续弦的人不会那么挑剔;要年长者,因为年长者厚道。
千挑万选选中的周教授,果然“厚”,却不是厚道而是厚黑。对她好,借了银子做生意也是有借有还,依当时的人情世故来看,并无丝毫值得指摘的地方。
所以面临着第二次的失败,柯寿鞠也没有了第一次时大闹婚场的那种勇气与借口。不知她最后到底有没有明白过来,但总之这个出众女子的寻爱之旅,至此终于告终。
其实故事的原文后面还有个插曲:数年后周教授去世,柯寿鞠备了重礼,带着儿子前往吊丧,却被周家原来的两个儿子拒之门外,只能“恸哭而返”。
在进行再创作时,我捏造了一个原文本来没有的少年,用他的口气来讲述这一切。因为我还是希望能给这个残酷的故事加上少许的温情,我情愿相信,在她年华老去时,总还有一个人记得她最美好时的样子,一如既往地爱着她。
(五)《归尘记》
一
秋临夜雨。真璞从家中出来时,连绵的细雨正将婺源悄悄笼罩。长长的街上有马车碾过的泥泞痕迹,纸糊的灯在秋风秋雨中黯然飘摇,灯光渐渐褪色。放眼望去,天地间是一片灰色,而若有若无的秋意一点一点悄悄渗透,沁入骨髓。
真璞撑了伞,慢慢地沿着破败的街走着。油纸伞挡不住秋意,一阵风吹过,半边身子便挂满了雨丝。有马车开过,是新亮华丽的马车,车中坐的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小姐。车夫神气而使劲地吆喝着让行人让道,真生让向一边,却仍是晚了,大片的泥泞溅上了他的身子。此刻他整个人便似是刚从泥中捞出来般狼狈不堪。
真生便站定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溅花了的白色衣裳。心中是一片被这秋意浸透了的愁苦,竟然连愤怒的心都没有了。他缓缓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泥点,脑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问题:
去,还是不去呢?
还是应当去罢。消沉的日子太久,每日所对的,便是家中空空的四壁、东倒西歪的酒盏、满地狼藉的纸砚,还有妻日渐幽怨的眼神。这样潦倒的日子,怎能持续一辈子?拿着这封苦心弄来的荐书,到了刘府,或许就能谋得一官半职了罢?
可是又如何能去呢?他是什么样的人?汪瑟庵的大弟子,几时到了要看人眼色过日子的境地呢?他会让自己如一件货物般,任人打量任人差使吗?一官半职,战战兢兢、兢兢业业,这并不是他要的一辈子啊!他是宁愿醉死也不愿把自己断送在庸碌间的啊!
这样胡乱地想着,却不知不觉已踱到了刘府门口。一片灰暗的暮霭中,唯独刘府门前那排大红灯笼格外招摇醒目。他终于还是抬起了手,犹豫地在那朱红的大门上轻叩了几下。
门缓缓地开了,露出一张肥胖而带着点不着痕迹的骄傲的脸。那门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却不说话,只是等他开口。
他将名帖荐书一并递过去,低声说道:
“晚生真璞拜会刘大人。前两日曾来投过帖子,刘大人叫我这时再来的。”
门房随手接过,淡淡说道:“请稍候。”便又将门关上了。
真生独自伫立在门外,这时天已全黑了,放眼望去,空空的街上,已不见几个人。雨更大了,而心中的愁苦,也更浓了。
他几乎想要转身离去。他不喜欢这样,在这样阴郁的天气,站在别人屋檐底下,巴巴地等着一个回音、一点施舍。他是怎样的人?几时到了要靠别人施舍才能生活的地步?
那么便回去罢。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闲职薄饷,统统让它们见鬼去罢。只要有酒,只要纸砚仍在,考不上功名又如何,无米下锅又怎样,他真璞的诗文,一样能令婺源纸贵。
那么便回去罢。现在就回去。这样想着,脚却仿佛生了根般,依旧伫立在原地不动。
踌躇的时候,门却缓缓开了。那门房露了半张脸,留了一句话,复又将门关上了。
他说:“老爷说十分抱歉,现下已无闲职。还请先生回去等候消息罢。”
这一次,是真的可以回去了。
真生呆立着。雨打在身上,也不觉得冷。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空的、轻轻的。他迈开步子,向家中走去。
妻早已在家中等待。看见真生回来便匆匆迎上,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怎样?”妻问。
真生没有说话。
妻眼中的光芒瞬间便因真生的沉默而黯淡下去了。却仍然挣扎着,带着一丝希望又问了一遍:
“可曾见到刘大人?”
真生低下头,报以无边的沉默。
妻不再说话,轻轻站起来,移入内室。半晌,却挽了包出来,带着怨恨和些许鄙薄的眼神扫过颓丧的真生,压抑着情绪,低声说道:
“我回娘家小住几日。”
真生没有说话,也的确没有话可说。妻的脚步渐渐远去,留下满室的空白,他也只是躺在原地。门未掩好,风吹过,门仍在咿咿呀呀地凄凉作响。过了一会,他爬起身,走至门边,将门从里面仔细地闩死了。然后他回到案边,恨恨地灌了一大口酒,随后伏在榻上,嘴中喃喃说道:
“就让我醉死罢。”
二
深秋来到的时候,真生已经不懂如何和活人说话。
仿佛全世界都将他遗忘了般,醉是一个人醉,醒是一个人醒;睁开眼是一个人,闭上眼仍是一个人——也许他想得没有错,全世界就是已将他遗忘,纸砚和酒是他仅有的伴侣。
也有承受不了的时候,他便到郊外的乱葬岗上去,他将酒泼在每一处坟丘前,倚着几丛枯竹作诗,然后将诗文焚化于那些不知名的坟前。有些时候,他会哭。
人都说他痴了。城外的乱葬岗,历年战乱后留下的尸骸横陈,是只有秃鹫愿去的地方,而他在那里,自得其乐,揽着一具骷髅唱和。有些时候,甚至将骷髅背在背上,带到家中,天黑时又送回城外。人都在暗地里笑他,无用而将妻子气回娘家的文人,难道真打算和具枯骨过下半生么。
真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第一次去那坟场时,他便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那里没有人会给他冷眼,那里的人都很安静地听他说话,日光照不透黄土垄头的阴云,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自然也不存在什么需要彷徨挣扎的明天。
那具骷髅,骨骼纤细,似是女子的身体。枯骨上套了一只鲜亮的绿玉镯子,这女子家境想必不会差到哪去。一个家境不错的女子,被人草草地扔在了这乱葬岗上,坟头连块表明身份的牌子都无,亦不知是为何。可这样荒诞的世界里,这样的事情,想来也不会稀奇罢。
真生想着这骷髅的事,竟萌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与骷髅相对而坐,骷髅黑黑的眼洞似一直在默默注视他。他絮絮地说着话,而她一直安静地听。不用介意男女之防,亦不用害怕某一日她会带着鄙夷的目光收拾了行囊离开他。死人的世界,固然冷清,却绝不比活人更为冷漠。
那一日也是醉了,醒来时突然发现自己在哭。说不清为什么哭,只是可哭的事情那么多,不知不觉流泪了,也便对着那骷髅流下去。渐渐清醒时,忽然觉得什么东西蓝蓝的,在身边跳动。他回头,不由讶然。他看见那骷髅空空的两个眼窝中,竟多了两点蓝色的火。火焰顺着骷髅的眼窝正静静向两边淌,仿佛流泪一般。
真生本不信鬼神。但这个时候,却不由他不信了。看到这一切,他不恐惧,反而更加哀伤了。他将骷髅抱起来,将脸贴近那冰凉阴森的白骨,低声说道:
“你能听懂的,是不是?他们都不懂我,你能懂。”
枯骨是冰凉的,贴着真生的皮肤,说不出地渗人。但真生竟不觉得害怕,冰凉的白骨拥在怀间仿佛有了生命般,真生不再觉得冷,只是不住地流泪。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这怀间的枯骨。抱了许久,竟仿佛抱着个心灵相通的知音般,舍不得放手。他看那骷髅的眼睛,黑黑的,望不到底,两行蓝火依旧顺着眼角不住地往外流。
那一夜,第一次,真生没有将骷髅送回坟上。夜渐渐降临,风挑起卷帘,带起的影子有如鬼舞。可真生心中竟无半点害怕。温了些酒,放了杯在骷髅前,喝一杯,倒一杯,喝一杯,再倒一杯。渐渐醉了,秋意入怀,却并不觉得冷。
一阵狂风吹来,将门哗一下吹开。真生沉沉抬眼,发现眼前不知几时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红绡,腰间围了条翠巾,发型是宫妆式样。明眸皓齿,俏生生地可人。这俏生生的可人儿,脸上却漠无表情。一双寒星似的眸子不住地打量着真生,却不知是否愠怒。
真生酒醒了一半,踉跄翻身起来,想要说话,女子却先看着那骷髅开口:
“你个劫坟贼,不怕死么?”
真生大赧,低身而拜,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抬眼看那女子,却发现那女子仍是一脸怒容地盯着他,他愈发羞赧,身子也弯得更低。突然,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
她这一笑分外灿烂,如同经历了一个严冬后开放在枝头的那些繁茂的花。真生不由看得痴了。仔细打量来,才发现女子如白藕般的皓臂上,戴的宛然不是一个绿玉镯又是什么。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原来事情是这样子的。
他便起身,向着女子低低拜去,低声说道:
“小生唐突,不知姐姐不是这尘世中人,多有得罪。”
女子嗔道:“竟有你这样的书呆子!不知情的人,定要当你是劫坟贼了。”
真生万分惭愧道:“本以为阴阳相隔,又怎知姐姐会显灵?若早知姐姐能显灵指点,又怎会如此唐突?还望姐姐不计前嫌,原谅小生则个。”
真生这样一说,女子神色却多了几分黯然,低声道:“说什么显灵不显灵。我只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连自己的尸骸都无法保全。还望公子垂怜。”
真生肃然道:“姐姐的尸骨,小生定当好生安葬。请姐姐一定放心。”
他这话说得郑重,女子脸上便似有万般的感激。盈盈拜下,不发一言。然后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
真生一阵愕然,急道:“姐姐这就走了么?”
女子便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问:“不走,又到哪去呢?”
狐仙妖鬼之事,真生在书上读过许多。通常这样的故事,总是要结一段良缘才算完结的。此刻他不由想起了那些故事,如堕梦中,恍然道:“不是应该留下来,与我唱和一曲再走吗?”
“我不会唱歌。”女子淡然道,又转身向门外走去。
真生见她纤弱可怜,又想到如此拜过,也许就要阴阳永诀了,心中不由有万般感慨。眼见那女子即将走出门外,真生不知哪来的勇气,急急求道:
“小生愚陋,略识二字,不知其他。今日得遇知音,死亦何恨?姐姐若不嫌陋室敝席污了玉体,小生定然衔草结环以报姐姐爱意。”
女子看着他,目光由疑惑渐渐变成惊讶,最后从惊讶变成了愤怒。真生还未回过神来,她已变色,啐了他一口道:
“你个书呆子!怎可以迂腐至此?本姑娘是倾慕公子才华无错,常听公子诗文,亦颇有知音之意。只觉得公子是个正派人,所以才不忌抛头露面至此。可是你、你竟然……”
她又急又气,絮絮说了许多,声音终于渐渐沉下去,却哽咽起来,将头扭向一边,低声道:
“你将我当什么人……”
真生大赧,良久不知如何作答,却终于是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话问出去,却没得到任何回音。望向女子,只见她低垂着头,手臂紧紧抱于胸前。电光火石间,真生突然看见那只鲜绿的玉镯上,一点一滴,渐渐添上泪痕。
三
第二日,当真生将新土一抔一抔洒在埋着那骷髅的坟头时,内心仍存着一种虚幻的感觉,仿佛此情此景,都是梦一场。
怎能不像梦?幽冥三界之事,他书中读得多,但却从未想过自己能够遇上。所以当女子含泪向自己说起身世时,他听得虽然认真,却总感觉像是一个大活人坐在自己对面,说着那与自己不相关的、过去的故事。
可她说那便是她的故事。她说她姓吴,名碎玉,海盐人氏。
当时听到这名字,真生便忍不住说道:
“是很好听的名字。可为何这样不祥?”
女子低头说道:
“我是先父守城抗贼时出生的。当时形势十分严峻,贼将劝降,先父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真生见她神色黯然,口又称“先父”,想来她父亲多半已是遭遇了不幸。但一种敬意也油然而生。
那并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先朝末年,贼竖横行。后来导致李闯王入京,然后汉人的天下为金人所占。这些事情,真生虽然不曾亲身经历,但自幼,在长辈们的追忆和泪水间,也间接继承了这种屈辱。如今听碎玉娓娓道来,更觉惊心。
碎玉稍大时,京师已是金人的天下了。她随着明朝残余官员一同避难南下,目睹了他们在金陵重立了福王。她虽只是女流之辈,但听见人们口口声声将希望寄托在这新立的南明政权上,便也跟着欢喜起来。先父的英气仍激荡在她胸腔间,一时间,她恨不能舍身出去,要为这新朝做点什么好。
新皇继统,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广选后宫。碎玉以忠义之后,赫然在名册之内。别人家的女儿,听到自己入选的消息,无不与家人抱头大哭,觉得于此乱世,入宫伺候这可能朝夕不保的皇帝,便是末路。唯独她,细细打扮了自己,坦然随宫使而去。她在想,如若蒙幸被召,定要苦谏皇上修心勤政,早日北复江山。她还在想,能有这样的幸运面谏皇上,她不是不欢喜的。
可是入宫一个月后,这样的欢喜,终于渐渐成为失望。纵然是草草修葺过的宫殿,可是宫院仍是那么深,入夜,四处都仿佛有游魂的哭声,便显得愈发寥落空旷。而那新立的皇帝,她名义上的夫、他们的希望,忙着享受刚入选的三千佳丽,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哪一天会来,更不知道在这样的乱世,金兵南下在即时,他还能做些什么。
碎玉苦苦地等待,最后等到的,却是金兵破城的马蹄。
那一日有如噩梦,街上四处都是流淌的血,硝烟弥漫了空气,都城里处处是死亡的味道。她侥幸随着一群太监后宫仓皇出奔,一路逃到婺源,却终于还是被一队金兵截获。慌乱中,一个裨将看见了她,将她抱在马头,似战利品般,带回他占的民房中去。
他操着生疏的汉语对她说,他是个还未娶妻的人。虽然是在战乱中抢掠了她,但只要她愿意和他好,事后他还是会给她一个名分。明知道已是逃不过了,她反而变得沉静起来,木然听他说完了这么一席话,然后盈盈一拜,说道:
“既然如此,恳请容妾身先行沐浴,然后听命。”
他喜不自胜地答应了她的请求。找了新衣给她,看着她进了里间沐浴。许久许久,不见她出来。终于是不耐烦了,闯进去,看见一条衣带自梁上垂下,而那绝色女子,带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破碎的梦想与怅惘,悬在梁上,已然气绝。
四
好生安葬了碎玉的遗骨,返回家门前时,真生突然发现门前的白菊开了满院。
是十分动人的景象,可是这样多的菊花,开在萧瑟的秋风中,却并不显得热闹,相反还有些寂寥。
而他,就站在一片寂寥中,静静看着这些菊花,迟迟不肯推开屋门。
他并非十分爱花之人,站在这里,与其说是这些美丽的白菊拖慢了他的脚步,不如说是他害怕于归家罢。
以往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从前的家就像他简陋却深深依赖的壳,一个人醒,一个人醉,却并不觉得有多寂寞。可是自从屋中有过碎玉的笑颜、屋堂地上留下过她的足迹,真生便觉得没有她的家,似是寂寞得让人无法忍受。
因此他宁愿站在屋外,而不愿意早早去承受那推开门之后的怅惘。
可是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他知道他应该是再也见不着碎玉了。人鬼殊途,他既然已将她的骨骸好生葬过,她应已离开了罢。那个空旷的家,却是迟早要回去的。再在这里站下去,又能有什么用呢?
他叹息一声,推开屋门,看清屋内光景那一刻,不由愣住。
屋中被收拾得前所未有地整洁,以往满地狼藉的书籍纸砚等也被分门别类细细码在架上。而一片整洁中,伏在长案边捧着他的文集看得入神的那女子,不是碎玉又是谁。
见真生骤然而入,她有些羞赧地说道:“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收拾了一下。你的文采很吸引人,读了下去,便不忍释卷。”
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溢着头脑,真生几不能言,手忙脚乱走到碎玉旁,发现她还在他的文旁一一作了注。
碎玉愈发赧颜道:“我也曾读过些书,不知天高地厚,便在旁作了些小注。”
真生看她所改之处,无不精绝,因而叹服。碎玉却不语,过会,只是叹道:
“我又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呢?”
真生不解,便问,碎玉说:
“我所改的地方,其实并不如你原来所写。只是相对于你原来的曲高和寡,这样改似乎更能为那些不学无术的考官所接受。”
真生细思,也确实如此,不由叹息无语。又见碎玉指着一处不曾改过的地方说道:
“譬如这里,是绝对要改的。这样的词语在他人看来,如同蜀之日、越之雪般,无法接受。但你的词沉博绝丽,我怎样改,都是亵渎。”
真生默然不语,二人相对,只觉凄凉。仿佛过了很久,碎玉终于打破沉闷,盈盈笑道:
“讲个故事给我听,可好?”
真生有些茫然,问道:
“讲什么故事?”
“你的故事。”
“我……”真生有些窘迫,推搪着说,“我没有故事。”
“那便随便说些什么罢,”碎玉笑道,“我喜欢听你说话。”
她的一双眸子又黑又亮,真生不好拒绝。但往日作文时泉涌般的灵感不知都到哪去了,便随口说道:
“从前有一个人……”
碎玉不禁笑了起来,真生愈发慌乱,好容易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
“从前有一个少年……”
碎玉这次没有再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真生便顺口说下去:
“从前有个少年。六岁已经能写出很美丽的诗文。不到弱冠之年便中举,当了大官。但后来因为写文的事情得罪了皇帝,再后来被贬了官。他写东西只需要趴着想一想,然后便一挥而就,写完的东西也不用改一个字。大家都以为他前途不可限量。可是……最后他投海而亡。死的那年才二十八岁。”
“我知,这个是王子安。”碎玉微微点头道。
真生愣了愣,又说道:
“从前有个少年,亦写得一手好诗文。他写的宫词传遍整个长安的教坊,可惜他还是考不中科举。后来整整三十年,他南奔北走,拿着他的诗,希望有人能引荐他做官,却依然一无所获。很久以后他终于当上了一个官,但没多久又被压制。最后他终于被人赏识,但那时他已经白发苍苍,终于无心出仕,隐居终老。”
碎玉微微沉思,然后说道:
“这是张承吉。”
真生暗自惊叹,然后又说道:
“有一个少年,自以为文采天下无双。有一位老先生,是诗文上的大家,已经说过不再收门徒。但见过这少年的试卷后,竟然破了例,收这少年为大弟子。有一次这少年和另一个文采不凡的人打赌,让那人在他的文中找一处凡庸之词出来,那人竟然找不到,弃卷而走。还有一次,一个贼翻入这人家里,只是为了偷他新写的文。”
碎玉不由笑了出来,说道:“好风雅的贼。”
然后又饶有兴趣地看着真生说道:
“后来呢?”
“后来?”真生黯然说道,“也没什么后来,他考不中科举,想谋份职位又谋不到。他曾经想似柳三变般青楼留名,但当隔壁村的假好风雅的张富户为其女提亲时,他竟不能拒绝。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这个是你。”
碎玉看着真生的眼,轻声说道。
真生点头,竟无言以对。良久,他轻声说:
“你总笑我痴呆。但其实我即使到了今日这地步,还是骄傲的。只是不知为何见了你,多少聪明才华都统统用不上了。”
“我知道的。”碎玉点头道。
“我是没有希望的人。如你这般玲珑剔透的人,为何不去投胎找户好人家,又何苦在阴阳之间沉沦?”
“做人容易吗?”碎玉苦笑道,“这样的时代,要投生到怎样的人家中,才能保证一生无忧呢?”
真生一想,也确实如此。自己出身贫寒,因此十分羡慕那些出身高贵的人。可是碎玉出身高贵,又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这样一想,他不由愈发黯然。却见碎玉慢慢靠近自己,淡淡笑道:
“你又何必这样说自己。我觉得以你的才华,终有出头的一日。我不求别的,只希望将来能如郑玄家的婢女般,被你罚时,还能说出‘逢彼之怒’这样的句子。”
真生见她将自己比作郑玄,心下感激。握着她的手,说不出一字,却胜似千言万语。
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当初问碎玉为何不去投胎的话,真生再没有提起。
他又如何舍得她。固然只是抛弃了男女之别,每日安详自在地相处,可是望着永远整洁明净的家、永远戏法一般出现在案上的可口的饭菜,他也再没有舍得碎玉离开的理由。
在这样舒心的生活中,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有为生计踌躇的烦乱,亦不再有不时跃上心头的怨天尤人,他开始准备明年的秋试。因有碎玉陪读,那些八股经文进入眼中,竟也不再是枯燥的存在。
习惯了这种生活后,妻回家了。回来之前并无托人带信,猝不及防便出现在了家中。真生一阵忐忑,却发现碎玉早已不知所终。
妻并没有察觉真生神色有异,只是看见屋内整洁雅致,应考的书卷整整齐齐地摊在案上,眉宇间便有了几分欣慰,用了前所未有的温和声音对他说:
“我前番赌气归宁,是我的不是。你若愿意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我们今后便好好过日子。”
真生没有答话,心中只是担心着碎玉。胡乱搪塞了两句,便走到院中去。忽然看见葡萄架下,碎玉就在那里站着,含笑望着他。
于是急忙迎上,有些抱歉地说:“实在不知道她会这个时候回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有什么可气的?”碎玉仍是淡淡地笑着,语气却有几分落寞,“这是她的家,她当然几时都可以回来。我躲开,只是怕她看到我不高兴。况且像我这样子,要躲开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真生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去叫她走。”
“胡说!”碎玉拍他一下,轻啐道,“哪有因为个女鬼便要妻子走的道理?”
“她……她并不及你一半的好。”
“你不懂女人,”碎玉叹道,“她并没有什么不好,她只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行事。若你也能像大多数人一般,你们相处是最好的。”
见碎玉为自己的妻子开脱,真生充满感激,却又有些不忍地说:“可是你呢?”
“我不要紧,她才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人,”碎玉看他的眼中充满哀伤,“人鬼殊途。我们,并不同路。”
自那之后,碎玉出现得越来越少了,也只是在妻不在的时候,她才会如同夜空降落的精灵般,悄悄而来,然后又悄悄而去。
终于有一天,她说她要离开。
那时已是春末了,空气中充满着温暖的味道,可真生听到这话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冷。过了许久,才不敢置信般地问:
“为什么要走呢?你要走,又能走去哪里呢?”
“本来是想一直留在这里,看到你功成名就,了却一番心事的。”碎玉娓娓说道,“只是如今上天知道了我父的忠义,将他敕为灵芝馆仙官,将我也连带召为紫府侍书。在阴阳之间漂泊得太久,如今终于有了归宿,你也该为我高兴才是。”
“那几时要走呢?”
“马上就要走了,早已收到了文书,想对你说,又怕你伤心。如今已无法再拖下去,才来告辞。”
真生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又问道:“那几时再见呢?”
“不会再见了罢,”碎玉惨笑着,“阴阳已是隔绝,何况仙界乎?我和你,本只是萍水相逢,相处时愉快,如今分开,便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果真没有遗憾吗?真生望着她,觉得心中丝丝全是不舍。还未看过她所有的样子,还未熟悉她的体温,怎舍得分离?人世间美丽女子有很多,但又有几人能像她一样,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生活上都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
于是一咬牙,横下心来说:“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走。天上、地下,我都跟你一起。”
这话一出,碎玉似是怔住了。过了许久,突然背转身,冷冷地说:
“你不会想要与我一起走的。你有家人、有妻子,有满腔的抱负未曾施展。你在人世还有如此多的留恋,你——不会与我一起走。”
真生欲再言,碎玉已盈盈一拜,泪光闪烁道:“如今道别,无以为报,一直不曾唱歌给你听。就让我唱首歌作别罢。”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她唱的歌,是张祜的宫词。这一首歌,真生曾听过许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般听得伤心,听得凄婉,听得哀痛……可是泪流干时,眼前只是空空如也的花园,那葡萄架下浅笑着的女子,却已不知所终了。
他知道自己是伤心的,却不知为何会这样伤心。胸口仿佛骤然裂开般,一阵燥热传来,他不由用手绢掩住了口。手绢拿开时,上面是一片殷红,红色顺着手绢向外蔓延,一丝丝的,如此触目惊心。
六
不知不觉,又是秋天了。
秋雨悄悄地占据了小城,也占据了真璞一颗愁苦的心。人们都在开始准备过冬的厚衣,他却躺在榻上,任病魔如影随形。
碎玉走后,他便落下了咯血的病,但秋试在即,也只能带病赶考。
这一次命运似乎要眷顾他,初试完后,他的考卷已被选中。复试时考官出的题似曾相识,细细一想,这个题目之前自己戏作时竟已写过,碎玉看时,还曾赞赏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