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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瑟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6

于是便生出了几分信心,连病痛一时也只觉轻了。提起笔来,一挥而就。方要释卷,却突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来。

于是又停下来,从头把卷子读了一遍,这一读,便读明白了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这一篇文章,有一处,当初碎玉曾指着对他说:

“譬如这里,是绝对要改的。这样的词语在他人看来,如同蜀之日、越之雪般,无法接受。但你的词沉博绝丽,我怎样改,都是亵渎。”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考官。考官长了一张微胖的脸,脸上有着在官场浸淫久了的麻木的神情。这样一个考官,能否读懂自己文中的精妙之处呢?

那便改了罢。他提起笔来,看着碎玉指过的那一处,久久无法动笔,心却一点一点痛起来。

碎玉说得没有错,这一处,怎样改,都是亵渎。自己曾那么引以自豪的沉博绝丽的文字,如果真的改了,自己也不再是自己了罢。将来如果再见到碎玉,他是否也会和面前这考官一样,微胖的脸上只有一种世俗麻木的神情?

他长叹一声,扔下笔,将试卷递了上去。

那次复试,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昏昏沉沉地回到家后,他往床上一躺,然后便没有再起来。

所幸妻仍留在身边,请了大夫来看,开了不少药,但病情仍不见缓解。

只是这两天,该到秋试发榜的时候,真生的精神又稍微好了些。虽然仍是无法下床,但他已能半坐起来,一直侧耳听着门外的声音。如果道贺的人来到家门前,也许他便能坚持着下地出去接榜罢。

一直等到傍晚,终于有人来敲门,真生本已躺下,一时又激动得坐起来。听见妻开了门,进来的却不是道贺的人,而是妻的姐姐。真生一阵失望,又重新躺下。刚闭上眼,便觉有人开门看了看,又将门关上。

“他睡着了。”是妻这样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难过,”虽然妻的姐姐压低了声音,但真生却莫名地听得一清二楚,“今天秋试的榜下来了,妹夫并不在上面。”

“这……”妻的声音有微微的惊讶,又有几分失望,“怎么会呢?是不是看错了?”

“怎会看错?我还托我相公去县里问了,听说主考官说他乱造典籍,第一个就将他划下来了。”

“他一天都在等发榜的消息,”妻叹息着,“让他知道了,可怎么好。”

姐姐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却说:“早说他不像个能高中的人,你和爹却都听不进去。如今可好了。”

妻没有说话,沉默一阵,又听姐姐说道:“我看他这样是好不了了。不如你跟我回家,早做打算罢。”

妻哭了起来。纵然隔得很远,真生仍是清楚地听到了她的抽噎声。许久,她哽咽的声音,幽幽从外面传来:

“我知道他这样是好不了了。可是我既然嫁了他,总归是他的人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

真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坐了起来,虽然仍是虚弱,却慢慢地走下床,向房间后门走去。

推门的声音很轻,一点都没有惊动前门的两个人。然后走出院门,他便发现自己来到了大街上。

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那个家,竟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呆了。他只是沿着街,慢慢地朝着某个方向走。雨已经停了,可黑夜也快来了,天地间一片昏沉,看不见行人,只有暮霭茫茫。

身后传来车铃声,真生便站到一边,等马车过去。那是一架极为美丽的马车,车厢四周悬着紫藤花,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一股极好闻的香气。

他等着那车过去,可车竟在他身边停住了。车厢的纱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绝色的脸,用颤抖的声音问:

“……可是真郎?”

真生如堕梦中,良久才明白过来,眼前这泪眼婆娑的女子,正是碎玉。看着她急急自马车上奔下,脑中瞬间仿佛想了许多,又仿佛一片空白,只知道张开双臂抱紧了她。熟悉的香味传来,他不由泪如雨下。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哭了又哭,最后碎玉捧着他的脸,流泪道:

“怎么变得这样憔悴了!”

真生无言以对,但因碎玉在旁,想到此前受的所有苦,已统统不值一提了,便只是喃喃说道:

“带我走罢……无论哪里。天上、地下,我都跟你一起。”

如果说前番说这话,还有一丝犹豫的话,此刻说出这句话,内心已只有决绝与期盼。看着碎玉点了点头,真生那颗沉甸甸的心便似瞬间飞到了云端。至于那些压抑纠结着的身后事,也再无任何值得留恋了。

他就这样跟着碎玉走了。车声辚辚,一直将他们带到京都。碎玉为他安排的住处,屋舍精美,童仆如云。再没有生活的烦忧,也没有旁人的冷眼折磨他的心,生活闲适而安逸。

可心底的那一团火,却始终不曾被这安逸消磨。碎玉也似察觉到这一点,有一日,面带喜色地对他说:

“你可知道新晋顺天正考官是谁?正是你师父汪瑟庵先生。”

真生一听,亦觉欣喜。前番他病时,先生也因官场倾轧,免官抱病在家,只道是年事已高,再好不起来了。没想到如今不但复出,且刚好主考御试。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去汪公处拜访。

师徒相见,欣喜之余,也难免唏嘘一番。酒至半酣,汪瑟庵感叹着说:

“以往众弟子中,资质最高那个就是你。见你屡考不中,老夫也认为这世道没什么希望可言了。没想到如今总算能见到一个清明官场。”

听到汪公这一番话,真生也是百般感慨。但想到此次科场不必再曲高和寡,又生出许多信心来,而眼前这本来黯淡窘迫的世界,也渐渐变得可爱起来了。

次年开科,真生被选为南元。

道贺的车马堵塞了住处外长长的巷道,喜讯接二连三传来,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布衣书生变成了名满天下的贵人。

此前所求的,一瞬间统统来到他的面前。人生又还剩下什么遗憾呢?

喧嚣渐渐散去,最初那近乎癫狂的喜悦,也渐渐沉淀下来。

他并非不再快乐,相反,就是因为过于快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是,到底是少了什么呢?

他终于想起来时,是在叶子簌簌落下时。一片肃杀中,碎玉望着他的眼睛,问:

“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在想……”他犹豫着说,“我想回家一趟,把妻接来。”

碎玉怔了怔,却问:“为什么呢?”

“既然高中,也应当荣归故里。更何况……此前她纵有千般不是,却始终不是薄幸弃我而去之人。我离开这段时间,她想必受了不少苦,如今也是接她过来享福的时候了。”

真生娓娓道来,心想以碎玉的性格,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没想到她的脸色却沉了下去,说:

“你不要回去。”

这一次轮到真生愕然,以为碎玉起了妒忌之心,忙安慰道:“我也只是尽我的义务,并不作他想。”

“不是这个意思,”碎玉低声道,“总之,你若回去,便会后悔。”

“我总是要回去一趟的,”真生有些急,声调不觉也抬高了,“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自读书起,城中欣赏我的人都在等着我金榜题名,不欣赏我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自那时起,我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日能荣归故里——教我如何不想回去?”

“旁人的目光,于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碎玉看他的目光充满哀伤,“难道这里还不够好吗?”

“是很好,所以我还是要回来的,”真生斩钉截铁道,“但是当初立下的心愿,如今既然有了实现的机会,又怎能不去将它实现?”

那是他和碎玉第一次起冲突,也是第一次,真生拂逆了碎玉的意思,毅然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家乡正值秋雨连绵,将昼夜连成一片。富丽的马车经过残破的城墙和泥泞的街道,真生默默看着,有些奇怪:这破败的城,是如何在前半生的时光里牢牢囚禁了自己的灵魂?

刘府的大门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而自己曾千百次忍气吞声呆着的岳丈家,更似是山野之间的小茅屋。

来到昔日的家门前,真生愈发茫然。这真是自己住过十多年的地方吗?那曾经仿佛迈也迈不出的门,如今看来为何如此狭隘而不值一提?

街上很安静,即使是这带着京都的繁华意味的马车停了下来,也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真生并不以为意,下了马车径直往家中走。以妻子的性格,一会她喜极而泣的哭声,无论如何也会引来许多人围观的罢。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摇曳的灯光让室内看起来更加昏暗不堪。一片昏暗中他看见他的妻,便快步走去,大喊道:“我及第归来了!”

声音似将妻狠狠吓了一跳,竟将手边的一只茶杯失手撞得粉碎。她看着真生,脸一下变得煞白,惊讶道:

“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走啊,”真生笑着,只感觉这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我接你去京城,做状元夫人。”

妻竟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挡着,颤声道:“你为什么要吓我?”

“你在说什么?”真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异样的感觉泛上来,眼前的妻分明是在害怕,这又是为什么?

“你走罢,走罢……我并没有负于你,你为何要加害于我?”

妻一直退,退到了墙角,退到了那盏油灯附近。借着微弱的光,真生突然发现妻穿的竟是一身素衣,额角别着白花。他再低头看看自己,崭新的官服好好地套在身上,腰上的玉带散发着明亮的光。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

“去年落第后,你都死了一年了,我只道你早去投胎了,还回来做什么?”

——还回来做什么?

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妻的声音飘荡开来成了无处不在的咒语。咒语渐渐模糊,心底却有个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你若回去,便会后悔。”

真生终于明白过来。仿佛是一场大梦初醒一般,用了最后的力气长叹一口气。看看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化为粉尘。而那鲜亮的衣冠就这样一点一点往下坍塌,徐徐枯萎,有如蜕下的皮。

——原文见清代朱翊清《埋忧集·真生》。

后记

解读《真生》,要从原文作者朱翊清说起。

朱翊清生于清乾隆年间。早年热衷于科举仕进,但屡试不中,五十岁后绝意仕进,后潦倒而终。

真璞的一生,其实就是朱翊清的一生最好的写照。

也许是对角色倾注了许多自己的感情,原文笔调显得激愤而悲凉。才华横溢、抱负满腔的真璞,生活中却处处碰壁。屡考不中,得不到周围人的理解,乃至只能对荒坟上的骷髅倾诉。所幸遇到美丽的女鬼,在她的陪伴鼓励下最终得以高中,去给一直看不起自己的妻子报喜时,却发现自己其实早已去世,而此前的种种梦想,早已化为尘土。

真生固然不幸,但在冥界好歹也是实现过一回梦想。朱翊清的世界却没有女鬼,大抵也没有死后那能让天下才华都得以施展的世界,所以他只能在潦倒中度过余生,写下真生的故事。

有人说《真生》一文,模仿《聊斋》中的《叶生》的痕迹很重。细细读来,也确实如此。但不必追究是巧合还是模仿,蒲松龄在《叶生》中的最后一段话,极好地诠释了一切:

“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者,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六)《云端》

十四岁那年,我决意离家远行。

听说在这邠山之南、千里之外,存在着一个我从未看过的花花世界。

离去那天,秋叶漂满了涧水。父亲站在村头的路口,仿佛有千言万语要交代我,但最终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子浮,希望你以后可以想起,家里还有你的父亲在等着你。”

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然后急急跳上了出山的马车。沿途风景如画,可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那里有十里的曲栏、十里的灯红酒绿,纵然是这山中的如画风景,比之也应失色。

后来,我在遥远的金陵迷了路。

果真有十里的曲栏,但看惯了,便发现其实还不如家中青瓦叠成的飞檐精致;果真亦有十里的灯红酒绿,但看厌了,其实也并不如迟归时房中那一盏油灯如豆来得温暖。

我见过许多人的脸,笑的、哭的、善的、恶的,即使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冰美人”薛白琴谄媚的笑脸,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那是刚到金陵没多久的光景,在装饰得皇宫一般的凤凰楼内,她倚在门边,穿着绛红色的纱衣,媚笑着对我说:“随公子留多久都可以,即使要留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的。”

可是一转眼,她便仿佛忘记了当初的笑、当初说过的话。望着空空如也的钱囊,我甚至也开始怀疑当初所见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我在这十里烟花场中做过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我开始想到归去,但我已找不到归去的路。

我一路乞食,蹒跚北行。身上染的疮开始溃烂了,一日一日地散发出恶臭。

即使家园出现在面前,我想我也没有勇气推门进去了。可是依旧下意识地北行。倘若这一生注定要终结在这样的潦倒中,好歹也是死在归家的路上。

北方的山上,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落下来漂满了山涧,宛如我离开时的光景。可是山那样高,山路错综复杂,我带着溃烂的身子拾级而上,却不知走到何时才是个终结。

后来我终于再也走不动,横着倒在了涧水旁。天渐渐晚了,淡蓝色的薄雾悄悄漫过斜阳,山谷中开始回响着虎狼的号叫。我带着不甘决定就此闭上眼睛,却感觉不远处有一个人,迈着极为轻盈的步子,风一般地来到了我身边。

于是我抬起眼,看见一个极美的女子,晶莹的肌肤如雪一样白,如画的眉目上没有一丝尘世的沧桑。她垂着眼,用一种悲悯的神情看着我,许久,轻轻说道:

“我乃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不畏虎狼。”

那是极为隐蔽的山洞,门前有溪水横过。越过一条巨大的石梁,便能看见石梁后隐藏着的洞天。室内并无烛火,却不知为何四处明亮。有两处石榻相对而置,一处垂着白纱帐,一处堆满蕉叶。那神仙似的女子将蕉叶移开,对我说:

“你今晚就睡这里。”

我看着自己溃烂的身体,十分尴尬。她似察觉到我的尴尬,淡淡一笑,说:

“门前溪水,可以濯烂疮。”

我依言而去,就着月光在溪水中仔细地洗了自己的身体。回到室中时,看见她正将蕉叶剪裁成衣裳。见我进来,便说:“晓取着之。”

然后并不再多言,做好了衣便上了自己的榻,垂上纱帐睡去。我大着胆子悄悄望过去,见她果然是睡熟了,如画的眉目在几丝乱发下显得格外安详。洞中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我感叹着此处似非人间,终于不觉也沉沉睡去。许久以来,第一次不曾有梦。

醒来时,发现昨夜放在床头的那一摞蕉叶,都成了光滑的绿缎子衣。

我换好衣服步出山洞,发现洞外的一面是极险的山崖。看不清有多高,因往下望去只有白云渺渺。山涧旁,那神仙似的女子仍手执一摞蕉叶,也不说话,也不看我,拿一把剪刀对着蕉叶剪。

剪出来的形状如饼、如鸡、如鱼。我好奇地看着,一转念间,发现才剪出来的蕉叶,竟成了香气四溢的食物。

她拿出一个坛子,对我说:“倒酒。”

刚倒出一杯坛子便空了,我无措地看着她,她又淡淡说道:“去溪中取一坛水来。”

我取了水,她示意我又倒。水倒入杯中便酒香四溢。再看看坛中蓄的,也分明是酒而不是水。于是心中有些明白过来,眼前女子果非尘世中人。

她招呼我坐下共食,我却有些畏惧。她又似看懂了我的心,微微一笑,说:

“我叫翩翩,和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果真没有不同吗?我坐下,吃着那些蕉叶剪成的食物,入到口中却分明是饼、是鸡、是鱼的味道。我悄悄抬眼看她,她立即感觉到我的目光,对着我坦然一笑。这一笑,可真是倾国倾城。

身上的烂疮渐渐好了。

那些饥寒交加、贫困潦倒的感觉再也不会困扰我。在这云端的山坡上,葱郁的蕉林自是温热的食物、贴身的衣,门前流淌的溪水自是醇美的佳酿。

即使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人,也并不觉得?寞。每日醒后,便坐在洞口看脚下缓缓流过的云。云朵变幻莫测,有如人生。看得久了,也就并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云朵旁边坐着翩翩,那又不一样。

她始终穿着绿色的纱衣,乌发松松地挽于一边。她的神情总是那样恬淡,恬淡得仿佛世间发生的一切都无法引起她情绪的变化。我也曾听说过仙女的传说,她们有着赴不完的宴席、演不完的爱恨故事。可是传说中的这一切,和眼前的翩翩比起来,竟是不一样的。

她安静得似这云端世界的一部分,总是默默坐在溪边石上看着脚下的云。晨露沾上她的睫毛,暮霭化作她的纱衣。这样的女子,倘若出现在尘世,不知会改变多少男子乃至国家的命运。可她却只是一个人默默坐在这无人的云端,这样漫长的时光里,她可会寂寞?

这样想得多了,思绪便开始不安起来。从一开始的偷偷看,到后来的理直气壮地盯着她看。夜里入睡后,我也常常会坐起来,借着洞中雪白的光亮看她熟睡的脸。她总是睡得很沉,起伏的呼吸在蕉叶被下勾勒出玲珑的曲线。我的目光时常贪婪地顺着那些曲线走下去,浮想联翩,乃至不能自持。

她不是不知道我炽热的目光,却从未因此流露出不悦。于是我偷偷揣测,也许她真的是寂寞的罢。一日我终于忍不住向她求欢,她安静地听完,淡淡一笑,说:

“轻薄儿,刚能安生,便生妄想了?”

见她没有直接拒绝,我便垂涎道:“聊以报德。”

她转过脸,安静地看了我许久,看到我几乎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却嫣然一笑,道:

“你这人也不讨厌。既然你想要这样,我觉得也挺好。”

我却怔住了。虽然心中十分想要得到她,但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容易。这云端之上的女子,果然和尘世中人是不一样的。我与她萍水相逢,可她竟就这样轻易地答应与我相爱,没有一丝扭捏,没有一丝做作。

我迎来了生命中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第一场新雪落下的时候,翩翩开始终日收集脚下飘浮的白云。有一天她将那些云朵缝进蕉叶里,然后,缝成了我身上最温暖舒适的棉衣。

但即便没有冬衣,这个冬天亦显得一点都不寒冷。只因为我随时随地可拥入怀中的那个人,即使身处云端,她仍是切切实实地存在,她的体温有如最和煦的阳光,时时温暖着我的心。

因为相爱了,亦不再觉得她是那冰冷出尘的仙子,反倒像个善解人意的小妇人。狎昵作乐时,有时亦能听见她毫无拘束的谑笑。比起凤凰楼上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并不输减分毫。

有次我忍不住问她是否去过尘世,她说没有。我觉得奇怪,因为她待我的好,与尘世痴心女子待人的好并无不同。这样想着,也便说出来了。

她淡淡地笑道:“这有什么。因为想对一个人好,自然而然便会对他好了。云端也好,尘世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

我忍不住又问道:“那你想去尘世看看吗?”

她奇怪地看着我,问:“你还想回去吗?”

我立即想到了之前的落拓,一阵心酸骤然涌上心头。摇了摇头,说:“不。”

“那便是了,”她浅笑道,“连你都不愿再去,我为何会想去看看?”

春天来的时候,盛开的鲜花如同宣纸上泼下的墨,在昼夜之间将山谷染出层层颜色。

一日我正站在山头看着远方的色彩,忽然听见远远有人叫翩翩的名字。我愕然,因这是我上山之后第一次听见别人的声音。

声音渐渐近了,一个年轻女子插着满头的鲜花,带着只属于这春天的明媚出现在我面前。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却抿嘴笑了,回头对刚从山洞中走出的翩翩说:

“怪不得一直

来看我,原来躲在这里快活死了!”

翩翩也笑,说:“花城小娘子,哪阵风将你吹来了?听说你闭关养子,儿子可生得好?”

“是个女儿,”花城丝毫不见懊恼,眉目间反而写满骄傲,“只知道哭,所以虽然想你想得紧,但一直脱不开身。今日好容易哄睡了,便跑过来了,饭还没有吃,可饿死了。”

翩翩闻言,便张罗花城吃饭。我们便坐在洞口的小石案旁,两个花样女子一直含笑寒暄不休。花城的某一个侧面,看上去很像薛白琴。不知为何,发现这点后,我的心便莫名荡了一荡。

失神中我将手中的箸跌落了,弯腰去拾时,却发现花城的小脚近在咫尺,鞋子上绣的凤凰图案分外惹眼。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只小足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直起身来,发现她用那双如丝的媚眼瞥了我一眼,却依旧若无其事般和翩翩说笑着。我以为这便是某种程度的默许,于是愈发心旌荡漾,一些旖旎的思绪开始肆无忌惮地游离。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身上飕飕地凉。低眼一看,发现身上所着的锦袍竟全成了蕉叶。心中大惊,却瞬间明白过来。于是收敛心神,正襟危坐。慢慢地,发现身上的蕉叶又变回了锦袍。

这个时候,却听得花城笑道:“这样的薄幸儿,若遇到个醋娘子,早就一脚踢到云中去了。”

翩翩不以为然地笑道:“薄幸儿自有天让他冻死,我犯得着吃什么醋?”

花城走后我忐忑万分,生怕因一时的轻薄之举而招来翩翩不知如何的报复。可她竟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还是如常般待我,如常般与我缱绻相爱。生活似是门前的溪水,总是那样平静、舒缓地流淌,仿?可以就这么流到天荒地老。

第二年春天来的时候,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健康的男孩,有着与我酷似的容颜。花城极喜欢这个男孩,每次过来都是抱着亲了又亲。最后竟然与翩翩说定,成年之后让我的儿子娶她的女儿。

一切都是那样地完美。孩子一天天长大,在翩翩的调教下出落得俊秀非常,教他习字也几乎过目不忘。有这样的儿子,有这样的娇妻,过着不愁吃亦不愁穿的生活,我不知道我还能够追求什么。

可是依旧会有多余的思绪。它们飘忽而来,有如夜空飘起的歌声般在某些时刻突如其来地撞入我的心。

我早已不再贪恋那些虚浮的繁华,可是每每看到痴儿在侧时,我便不由自主地想,倘若父亲看到这个孩子,心中该会有多欢喜?

离家的时候,父亲仍是健壮的中年人,但现在他的发间也应有了斑驳的痕迹罢。这么多年没有我的音信,也许他早以为我不在世间了。他膝下只得我一子,当以为失去我时,不知该会多么地伤心。

不只是他,村中其他人也会为我伤心的罢。如果他们能够见到此刻的我,也一定会欢喜异常的罢。我的家乡是个极为淳朴的小山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家家户户都鸡犬相闻。如果此刻我带着麟儿回到家乡,一定会有村民络绎地前来拜访,坐在温热的炕头通宵达旦地与我叙家常。这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以前从不曾在乎过,可如今想来,我竟是那样地渴望。

多余的思绪,我尽量不想让翩翩察觉。可是还是有些时候,它们会被我不经意地表达出来。

一日我问她:“难道这山中除了我们一家和花城一家之外,再无其他人居住吗?”

“或许还会有其他人罢,”她淡淡地说,“但从来就没有过来往,所以也和没有一样。”

“如果有其他人住,为什么不去拜访一下呢?”

“为什么要拜访呢?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的意思是……”我窘迫地解释道,“终年只有我和你对着,偶尔见见花城,但是还是太冷清了。如果有多些人来往,岂不是更好?”

“要那么多人来往做什么呢?”她奇怪地看着我,“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还要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张仿佛从未被尘世沧桑浸染过的脸,突然便失去了所有语言。与此同时,内心深处突然泛起淡淡的寂寞。

我发现我是寂寞的。

也许是因为我太不知足。可是在这样与世隔绝的云端,每日所见的只有密林深山和缓缓流动的白云,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一刻和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日和一年也无任何区别,换了别的尘世中人,又焉能不寂寞。

甚至是那初次吃时觉得有如琼露的蕉叶剪成的食物,久了我也开始觉得厌烦。溪水变成的佳酿固然清醇,但家乡辛辣的青稞酒,也未尝不令人怀念。

一日我问翩翩:“既然蕉叶能剪成食物,为什么你总是只剪饼、鸡、鱼这几样,为什么不剪些别的食物来吃呢?”

她奇怪地看着我,问:“你还想吃什么呢?”

我说:“世间可吃的东西多了去了。我年少时在金陵,吃过他们从深海中捞上来的鲛翅,用鸡汤细细煨上三日,入口即化,再无其他东西比得上它的香滑。下雪的时候,会有快马从千里之外送来熊掌,凤凰楼的厨子最善于用鲍汁来炖,炖的时候那香味能一直从金陵飞到钱塘。你既然可以随意用蕉叶剪出食物,为什么不剪一些山珍海味来品尝,而要终日吃着这些毫无新意的鸡鱼饼呢?”

“你是觉得鸡鱼饼吃不饱吗?”她问我,而我摇摇头。

“那如果让你终日只吃熊掌,你会比现在更快乐吗?”她又问。

她的话,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我深深明白,以致再无别的话可说。可是纵然无话可说,心底的寂寞,却依然难以消除。

心中的寂寞,我只有自顾自地讲给我未经世事的儿子听。他起初只是懵懂地听,但听得久了,也似有些明白了。

他开始追问。当我说起山下日夜奔流的河川时,他便好奇地问我那些河流最终流向何方;当我描述着那些雄伟壮丽的宫阙是如何高耸入云时,他便问修建那些宫阙的人去了哪里。我的孩子,虽然自出生起便一直生活在这云端,不曾见过别的什么人,但是他骨子里流淌着的我的血,却让他渐渐生出如我一样对尘世的向往来。

他一日一日地大了,也一日一日地忧郁起来。没事的时候时常坐在山边的乱石上,默默看着脚下的云。一日翩翩问他在看什么,他却反问道:

“云的下面,是什么?”

“云的下面是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与我们无关。”翩翩告诉他。

“可是,阿爹告诉我,他便是从云下来的。他说云下有另一个世界,一个很热闹很好玩的世界。那里有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年,我可以与他们一起游玩一起读书。那里还有我的爷爷,他若见到我,一定很开心。”

翩翩默然半晌,却将我拉到一边,异常温和地说:

“你是不是想要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以前年少不更事,只顾远游,从未尽过一天孝道。如今我也做了父亲,渐渐明白了父亲的苦。我想带你们下山,为父亲养老送终。”

她没有不悦,仍是温和地说:“你想要回去尽孝,也是应该的。让阿爹看看他的亲孙子,也是好的。可是我却不能与你同去。”

“为什么呢?”我问道。

“不为什么,只因我自记事起便在这云端,从未想要离开。你若想要离开,我不留你。”

可我又怎忍心抛下她离去?归家的话,终于是不再提。可是内心深处,却依旧觉得不甘。我就在这种不甘中,将原本无忧而惬意的云端生活,渐渐过成了煎熬。

渐渐地,我的儿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翩翩并没忽略这一点,这几个月来与花城来往得尤其紧密。听她们的意思,到开春时,便要将花城的女儿接过来成亲了。

花城的女儿出落得美,性子也是十分地柔和温顺。这应是一桩天衣无缝的亲事,但我心中却始终开心不起来。

并非对亲事不满意,恰恰相反,正因为太满意了,一想到无法将这种喜悦与父亲分享,便怅然若失。

我带着这种抑郁,终日坐在山崖前往家乡的方向远眺。以为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看见家乡的轮廓,可是眼中终日只有云雾蒸腾。

翩翩也似察觉到我的心事,终于有一日,她对我说:

“孩子们成亲后,你便带着他们下山罢。”

我心中一喜,却又有些犹豫地问:“那你呢?”

“我离不开这里,但是没有关系,阿爹见到你带着孙儿孙妇回,一样会很高兴。你和一双儿女,都是富贵中人。既然想要回去,便回去罢,不要为我耽误了前途。”

我仍是犹豫,但心中清楚最终我只会选择放弃翩翩回到尘世。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本是属于那里的人。也许将来会后悔,但此刻也顾不得那样多了。

成亲那天,花城亲自将女儿送上门来。

翩翩破例弄出了满桌的饭菜,连溪水变成的佳酿都显得格外清醇。

五个人坐在一处,觥筹交错。是欢乐的,但欢乐背后又渗着丝丝的离愁。只因我已下定决心,次日一早,便要带儿子与儿妇离开。

席将散时,气氛突然变得忧伤起来。花城看着她的女儿泪眼婆娑。我也一阵哽咽,却突然听见一阵歌声飘来。

原来是翩翩,以玉钗为扣、石案为缶,带着淡淡的酒意,从容唱道:

“我有佳儿,不羡贵官。

我有佳妇,不羡绮纨。

今夕聚首,皆当喜欢。

为君行酒,劝君加餐!”

她从容地唱着,带着胭脂色的脸上完全未见戚容。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要将今夕的欢乐尽数收进眼底、印入心中,然后用漫长的余生一点一点回味。

第二日,我便带着一双儿女挥泪离开了。

翩翩用蕉叶剪成了驴,扶我们骑上。我一路走一路回头,直到她的身影被云雾遮盖,仍在痴痴回望。

我的父亲,已经很老了。看见我时,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老泪纵横地拉住我的手,欣喜地将我看了又看。

当我拉过儿媳妇给他看时,他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明亮的光恰恰是我梦想了一千次一万次的。虽然仍免不了泛起阵阵对翩翩的思念,但因为这丝明亮的光芒,我便再没有后悔的理由。

我平静地陪父亲度过了他最后的时光。

尘世的生活,熙攘而繁琐。即使是这并无多少人居住的小山村,也在宁静中透着一种烦嚣。不能说有多喜欢,最初的思念褪去了,剩下的便只有日复一日的苍白。也许我已经开始后悔,但倘若时光能够倒流,我想我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将最后一抔土撒上父亲的坟头时,我忽然发现我是如此思念翩翩。

从山上穿下来的那身衣服,在回到家时已变成破碎的蕉叶。片片云朵从中蒸腾而上,瞬间随风而逝。如今蕉叶已经腐朽,可我依然将它留下来,只因我害怕丢了它,便会将当初那一段时光也完全丢弃。

我带着儿子去找过上山的路,可是无论怎样努力地寻找,所见的也只有纵横的迷途、飘满道路的黄叶。渐渐地我开始明白,此生我已经再也无法回去。那一片云端的乐园,在我转身离去之时,便对我永久地关上了大门。

我只有活下去,在尘世的无常和扰攘间安心地活下去。我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纯粹的本地人,像本地人一样说话,像本地人一样生活。和他们唯一不同的是,我学会了抬头仰望白云,让那飘渺遥远的云朵、变幻莫测的烟霞提醒我,我曾和那样一位仙子在云端快乐过。

后来,有一天,我的儿子突然告诉我,他要离家远行。

他说,听说在这邠山之南、千里之外,存在着一个他从未看过的花花世界。

那里有十里的曲栏、十里的灯红酒绿,纵然是这山中的如画风景,比之也应失色。

我不是没有试过留他,但最后我也只能送他离开。他离开那天,黄叶漂满了山涧,我站在村口,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我其实很想告诉他,时间远比他想象中要快。他的父亲,不久头发便会变得花白,腰也会开始佝偻。他或许以后不会再与我相见,或许还有机会尽一点点孝心。但无论如何,在他最好的年华中,最亲的那个人总是不在身边。

我还想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他便会知道 。

还有许多许多事情我都想要告诉他,但我仍然只选择沉默。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如果他不曾失去他又怎会懂得珍惜,如果他不曾经历,又如何能够明白我所说的话?

所以我只能任由他离去,任由他踩着我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在尘世浮沉。有一天他会后悔,他会突然发现已然失去一切。当他想要归来时,会发现已找不到归来的路。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会拥有我这样的幸运:在他失去一切之后,却在那遥远的云端,遇见一位美丽的仙子,用清冽的溪水为他洗去身上的疮痍,用最洁白柔软的云朵,为他裁成温暖舒适的衣。

——原文见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翩翩》。

后记

《聊斋》之中,最爱翩翩,虽然在《聊斋》中各式各样或妖娆或刚烈的女子间,她实在算个异类。

《翩翩》其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贪慕繁华、离家远游的浪子罗子浮,在繁华之地钱财尽散,还落得一身疾病。无颜归家时,在山间遇到了仙女一般的翩翩,用溪水为他洗去疮痍,用云朵为他做衣。二人相爱后又生下一子,罗子浮却因渐渐明白了亲情的重要而思念家乡的亲人,在儿子成亲后,带着儿子回到了家乡。

初读《翩翩》,对翩翩的第一印象是毫无性格。罗子浮伤病刚好便起邪念求欢,可她没有丝毫的扭捏便答应下来;罗子浮调戏她的好友花城,她也只是略施轻惩,然后便不以为意。

已经生下了一子,罗子浮却萌生去意,她也

强留。甚至在离别的晚宴上,也只是唱着“今夕聚首,皆当喜欢”,然后任由他离去。

可是再读一遍时,便生出不同的滋味来。

她一样会爱,一样会伤心,她只是

扭捏、不做作罢了。矜持的结果还是为了接受,哭泣的结果也许仍是留不住那个人,于是翩翩便淡然略去了中间的环节,直接面对事情的结果。

她敢爱,在人迹罕至的云端遇见罗子浮,罗子浮既然求欢她便坦然接受;她敢放手,罗子浮萌生去意,她知道留不住他便任他离去;她最懂生活,在别人为分离感伤时,她却静静享受着每一刻的相聚。

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大意是真正的强者不是整天叫嚷着要改变命运,而是安然享受命运为他准备的每一道菜。在我心目中翩翩就是这样的一个强者。命运送到她面前的,无论好的坏的,她都坦然接受并享受;命运要从她身边带走的,她也只是任其带走,并不做无谓的挣扎与哭泣。

所以像罗子浮这样永远不会满足的人,注定只能在凡尘中碌碌老去;可翩翩却永远留在云端,带着绝尘的美丽,安然地唱她的歌。

(七)《蔷薇战争》

如今想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八岁时的那个午后开始的。

在那个夏日的午后,连青石板地面都倒映着白晃晃的日光。高大的墙关住了风,家中闷得无法呼吸。我悄悄溜出来,往城东的池塘跑去。

沿路的树上开始结出小小的无花果,空气中洋溢着果实的清香。这甜得教人头脑发昏的空气让人忘了看路,一不小心,便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小子!”他暴喝一声,无视我的道歉,扯住头发将我提起来,“你踩坏了我的鞋,要如何赔我?”

我怯怯地看着他,其实他并不比我大多少,他的鞋上也只是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但他们有三个人,而且脸上写的都不是善意。还未来得及开口,拳头已经雨点般地落在我身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咦,那双丑鞋踩了就踩了,人家都道歉了你还想人家怎么着?三个欺负一个,也不害臊!”

旁边的无花果树上,细细密密的树叶间露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她年纪和我相若,穿着淡红色的衫子,挽两个小抓髻。这女孩像是树中出没的精灵般,有着俏丽的瓜子脸,一双眼睛黑得让人看过一眼便难以忘记。可此刻我却顾不上欣赏,直为她担心起来。

“姑娘小心,”我唤道,“他们三个不是好人,你不要再管我了。”

那三个人听到这话大笑起来,反而扔下了我,慢慢向树围过去。那女孩也没有慌张,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扯过一根树枝,猛地跳下树来。

烟尘四起,我还未看明白是怎么回事,耳边已充斥着那群恶少杀猪似的号叫。待到烟尘散去时,我只见到那三个人捂着手或脚躺在地上,那小女孩似个凯旋的英雄般,笑眯眯走到我身边,扶起了我。

“你受伤了呢。”她看着我手臂上的伤痕皱起眉头。关切的神情让我心头一热,顿时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然后,她便将我带回家包扎。

她的家就在旁边的村庄,一个小小的茅屋里却四处洋溢着墨香。她的父亲身着长衫,看见她扶我进去,便惊惶地站起身来,喝道:

“江城,你又打伤了谁家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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