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江城,这一刻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这真是个甜蜜的名字。
后来我渐渐了解到,她姓樊,父亲是个读书人,不喜程朱却好老庄,因此始终不曾得志。他四处游荡,以教书为生。生活虽然窘迫,但并没有消磨掉江城身上那种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她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子,二姐却如她一般好斗。仿佛自有记忆开始,她们姐妹便已打斗不休。江城年幼,常打不过她二姐,一怒之下找了个民间高人,学了一身武艺,只为了打赢她二姐出一口气。樊老先生对此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我渐渐将江城的事情说与父母听。因为她救了我,父母也对她家十分感激。再加上樊老先生确是有才之人,家中又恰巧缺一个老师,父母便将他请入了家中,从此江城便入住我家了。
自那以后,童年的生活仿佛瞬间变得光彩夺目起来。每日我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江城;入睡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江城。她成了我的伙伴、师傅、守护者乃至最亲密的人,没有了她我仿佛什么都干不了,哪都不想去。
和她在一起也的确很好,第一个月她就将昔日欺负过我的恶少们揍了个遍。自那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同龄的孩子都会挤着一张笑脸对着我。虽然有点狐假虎威之嫌,可总比被欺负的好。
当然,有时候我也会被她揍。但比起其他被她揍过的人来说,我的伤实在不能算是伤了。况且看着她熠熠生辉的双瞳、有如惊鸿般翩然的身影,我会觉得被她打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虽然那粉拳打得的确有点疼。
一直到我十岁生日的那天,办完了酒,母亲将我叫进屋中,严肃地对我说:
“蕃儿,自今日起,你不要和江城来往得那么密了。”
“为什么呢?”我又惊又急,不知道江城哪里得罪了母亲。
“不为什么,”她叹口气,“你们都渐渐大了,应该懂得男女之防。再过两年,你连她面都不许见了。”
什么是男女之防?为什么相处得这么好的朋友偏偏不能在一起?我又哭又闹,可是成人的世界太多铁一般又冷又硬的规矩,哭得再伤心,也无法改变。
樊老先生也似意识到这一点。过了没多久,他说要送大女儿出嫁,举家都搬走了。我以为他们很快会回来,可是他们竟然没有回来。
二
就这样,我与江城失去了联系。
母亲安慰我,说这只不过是小伙伴之间的思念。我小的时候也有过要好的朋友搬走,我虽然无法忘记他们,但想起来的时候也并不那么难过。
但我却慢慢发现,对于江城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我渐渐长大了,十四岁那年考入了邑庠,当地富室争先恐后地将女禮的生辰八字送来。我将它们一一掷开,心中想的是江城。
母亲将她最喜欢的婢女青梅给了我,听她的意思这个女孩将来是要做我小妾的。青梅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会发亮,涂着淡淡胭脂的双颊艳若桃李。可是没有用,我还是思念江城。
城外那株无花果树愈发大了,风吹过的时候有海涛一样的声音。我时常站在下面呆呆往上望,可是树上那个精灵似的女孩子,却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即使再见到应该也不认得了。那首和她名字有关的词,我从来都无法完整背出,可是它那么贴切地说出了我的思念。
一直到了那个下着雨的傍晚,在一道窄窄的巷子中,我和一个女子擦肩而过。那一刻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无花果香气,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我猛然意识到,江城就在这里。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那个女子也做着与我同样的事。我仔细地端详着她,她已经长得很高了,头发又黑又长。她看了我一眼便躲在丫鬟身后,像城中其他知礼女子一般回避着我的目光。她已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成年女子,可是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隐藏着不安分的笑意和隐约的童真,却清楚告诉我,那就是江城。
我喜极,想要上前说话,一旁的周伯却拉住了我。我父母在本城都是有头有面的人物,他不想我做出失礼之举。我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就在面前,我只要冲上前几步就可以拉过她的手,像少年时一样走到城外水塘去玩耍。可是她避着我,周伯拉着我,她的丫鬟好奇地看着我,竟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伯安慰我道:“见到就是好的,见到就知道她在这城里。就这么大地方,终归能打听到的。”
这些我都知道,想想也欣慰了些。我要离去了,她仍站在那里。我灵机一动,走过她身边时将身上的红巾故意遗落在地上。周伯发现了,黑着脸训我,我嬉皮笑脸地应对,眼角余光看见她的丫鬟拾起了那方红巾。
可是我才高兴了那么短暂的时间,便见她的丫鬟走上来,将巾帕还给我。
周伯频频点头,称赞这才是有教养的女子该做的事情。我愁眉苦脸地接过巾帕,心中突然一动——
——这巾帕,却并不是方才我遗落的那方红巾。这是她的手巾,绣着漂亮的花纹,洋溢着花果的香气。
我把手巾放入怀中,偷偷看她一眼。她在长巷的另一头,远远向我眨了眨眼。
老实的周伯很快就将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知道我的心意,便托人去打听了江城家的地址。
原来她家二姐也出嫁了,樊老先生最近带着江城一人搬回来,却是在另外一个村里,仍是赁的房子。
母亲便有些不悦。我家在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家庭,她又觉得我读书上进,即使是再好人家的女儿,也是配不上我的。如今见樊家居无定所,甚至连半间屋的产业都无,便不是很赞同这门亲事。
可是我最知如何对付母亲。我每日在她耳边撒娇,奉承话哀求话说了一大箩筐,她终于有所松动,便说去问我父亲。
父亲却不那么容易对付了。一听说此事,便勃然大怒,说:“绝对不可。”
父亲全然不吃软。我将对母亲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他如数全听,只是不同意。日子久了,我觉得即使是城外关帝庙里那些泥塑都要被我说活了,可我的父亲,依旧心硬如铁。
我一怒之下,便绝起食来。
起初他们都说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连我自己都似乎这样觉得。可是久了却渐渐觉得,如果真的无法与江城成亲,那还真不如这样子死了算了。这么漫长的几年里,我这样地思念她,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却依旧无法在一起,我如何甘心?
我一天一天地瘦下去,渐渐觉得两眼昏黑,终日卧床不起。母亲流着泪求我进食,但我已心硬如铁。
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求我,而是改去求父亲。她指着我对父亲说:
“只这么一个儿子,你非要把他逼死才好?”
父亲也似被触动,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嫌樊家家贫。可是再贫穷,她父亲毕竟是教书先生,与一般的狙侩无赖不同。江城那孩子,从小我们看大的,长得美,人品也好。我们对她也算知根知底。既然蕃儿喜欢,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没看出来,母亲原来也是很有一套口才的。
三
父亲终于同意了,我却觉得恍若梦中。看见他们对生辰、择吉日、准备聘礼,我开始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梦寐以求的事情,真能这样幸运地得到吗?
一直到新婚那夜,走进洞房,看见江城挑开盖头,用那双黑黑的眸子俏皮地望着我笑,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一切是真的。
早晨醒来,发现我们是紧紧纠缠在一起睡的。此刻她的头搭在我肩头,一头乌黑长发水样地漾开,桃红色的唇角有隐隐的笑意。我怜惜地用手去拂,她却醒了,皱着鼻子在我鼻头轻轻一蹭。
我玩兴大起,便和她一起像两只猫一般蹭来蹭去,蹭了许久,她问我:
“快乐吗?”
“当然。”
“怎么个快乐法?”
“嗯……快乐到我都想发誓这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直到死。”
“那你快发誓啊。”
她眼睛笑得弯弯的,她脸上写满我所熟悉的那种快乐的神情,我正要说出我的誓言的时候,门却被人敲响了。
“少爷、少奶,”青梅在门外不安地说道,“老爷夫人等你们去奉茶……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这才想起还有新妇早起奉茶这么一说,江城仿佛对此的了解比我更少。我们只是在青梅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服,拉着手走到前厅。
父母都坐在堂上,面色阴沉。我只好觍着脸先去做母亲的工作,小心翼翼地说:
“昨天……太累了,因此起得迟了。江城叫了我一早上,也没叫醒我。”
母亲面色稍霁。“这孩子,”她爱怜地责怪道,“明天不要再起这么迟了。”
江城讪讪地给他们奉过了茶。虽然父亲的面色一直是阴沉的,但我们总算熬过了这一关。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人扯着耳朵拉起来的。我睁开眼,看见江城披着衣服,一脸怒气地站在床边,青梅则一脸委屈地低着头,仍在小声争辩道:
“真的没必要叫少爷……少奶起来就行了。”
“你有没有搞错啊?”江城怒道,“好端端地睡着,却来叫我起床侍奉公婆,我要拉我丈夫一起去,你却不让我拉他?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这才渐渐明白过来,昨日母亲给我们讲了半天规矩,其中特别提到媳妇每日应该早起向公婆请安。当时并不以为意,但真的实行起来江城却觉?委屈了。
我唯有息事宁人,强睁着几乎睁不开的双眼与江城去向父母请安。饶是如此,父母仍不满意—— 一来江城来晚了,二来我根本不需要在那里。
后来我也渐渐倦了,一天早起容易,天天早起是何等地难。况且父母也并不愿意见到我早起。我既然不去,江城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父母虽然不满,但还算能按捺住性子,并没有过多责怪。
直到有一日,她因前一日才被母亲责怪过,因此这日早早起来去请安了。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走到我身边,以为是江城,便一把抱住。
“少爷……”却是青梅咯咯地笑道,“少爷抱错人了罢?”
我见是青梅,也没有立刻收回手。全家人都知道她迟早要许我做妾的,我们平日这样狎昵惯了,于是我反而把头枕在她膝上睡了起来。这天如此冷,被窝里少了个人还真是不舒服。
正睡得香,突然听见一声巨响,眼睛还未睁开,已觉得脸上潮湿一片。
青梅大声地哭起来。
我睁开眼,发现一个茶壶已砸在青梅脸上绽裂开来。茶水和血顺着她脸颊往下滴,又滴到我脸上。透过一片模糊,我发现那横眉立目站在门口的,不是江城又是谁呢。
“很好嘛,”她厉声道,“每天早上把我打发去做下人做的事,然后跑来勾引我夫?”
青梅魂不守舍地哭,我见势不妙,将她推出去。回来发现江城睨视着我,冷冷地问:
“还会维护她?”
说实话她生气的样子仍然美丽。但当时我已顾不上欣赏,只是觉得害怕。
最后的结果是我跪在地上让她拿笤帚打了二十下。我关着门隐瞒了此事,但青梅的事还是让母亲知道了。她责怪了江城,而江城强忍着听完。
四
青梅的伤口愈合后,额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一个疤。她像古人一样,拿笔将那个疤描成了一朵花,倒有格外的一番风致。
我却不敢再亲近她了。有她的地方,我都避得远远的。将近一个月过去,也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一日,我一个人在书房里,青梅走进来,幽幽地对着我说:“公子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理我了?”
我突然觉得理亏,带着歉意看她的脸,看到那朵花便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便趁势将头靠在我肩上。
然而我真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这样子的一幕,又恰恰被江城看见了。
她抄起桌上的砚台便去砸青梅,青梅躲开,她又扑上去追打。这一次青梅比较有经验,一路哭喊着,一路向我父母的屋里奔去。
江城追着青梅,我追着江城,十分不成体统地冲进了父母屋中。母亲走出来,对江城喝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城被母亲一喝,终于是停了下来,却犹自不服气地辩道:
“为何单单只说我一人?她当着我的面勾引我夫,不是更没有王法么?”
“青梅从小便服侍我了,她的品性如何,我最清楚。我们是大户人家,什么勾引不勾引的,这种话这么难听,怎么能说出来?”
青梅见有母亲为她撑腰,顿时也挺直了腰杆,一脸不服气地望着江城。
“既然是大户人家,更应该好好管教下人!她做的事,您又不是不清楚。你们是大户人家,为什么又能放任下人做出这种事来?”江城红了眼圈,十分
平地答道。
“这又有什么大不了?”母亲气结,“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青梅迟早都要做你家的人,有什么见不得人?”
江城愣住了,美丽的面孔上泛过一阵一阵的阴郁。许久,她才慢慢地说:“我怎么不知道?”
“全家人都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江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同意!”
“这件事情,还轮不到你做主。”母亲冷笑。
“为什么我不能做主?”江城的语气再次激动起来,“我是他的妻,我为什么不能做主?”
母亲正要高声与她争辩,这时父亲忍不住出来打圆场道:“江城,娶妾也是迟早的事情。这年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谁规定男人就必须要三妻四妾?”江城瞪圆了眼睛高声道,“女人就必须从一而终,男人为什么可以三妻四妾?”
“只见数只雌虎围着一只雄虎转,你几时见过数雄配一雌?”
“亏您还读过这么多年书,您将人与禽兽比?”
父亲为之气结。母亲见势不妙,立即再次出马,阴着脸说:“你身为我江家的媳妇,理应恪守妇道、孝敬公婆。可你入门之后,该做的事情,一样都没做好。我们江家宽厚待人,也不与你计较那么多,想着给蕃儿讨个妾,能替你做些事情。我们是一片好心,你却把我们当成什么?”
“我有什么该做的事情没做好的?”江城红了眼圈说,“我并没有觉得我亏待了我夫,你们说我没照顾好他,我还说他没有照顾好我呢!况且我嫁的是他,不是你们二老。你们该几点起身几点更衣,与我又有何干?”
这一定是几十年来母亲所听过的最荒唐的言论,以至于此刻她虽然满腔怒火,却瞠目结舌,没有立刻找到话语反驳。半晌,才以十分鄙夷的语调说:
“这就是你们樊家的家教吗?当初我就跟蕃儿说,村野伧夫,不能结亲,他却偏生不听。如今我真是后悔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江城瞪圆了眼喝道。
“我说你父亲完全不懂家教!”
我其实很想告诉母亲,江城虽然看似无礼,但平素最维护她父亲,不容人说她父亲半点不好。但是如今想说却已经晚了。
片刻之后,这屋里再找不到一片完整的东西。父亲两眼翻白倒在炕上,母亲呼天抢地地要跑出门去喊家丁。江城黑着一张脸只是不停地砸,像是要将这不合她意的世界统统砸碎。
最后的结果是,母亲哭喊着说不把江城休回家她就不活了,江城却冷冷地说:“你想休我,这里我还不想呆了!”
然后她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五
我实在没想到事情最终会弄成这个样子,而我则成了夹在中间的最可怜的人。
我去樊家,江城却将我关在门外,隔着门对我说:“你还接我回去做什么?你身为我夫,却不是一心一意对我好,在我受委屈时甚至不会为我说话。我还要你做什么?”
向来坚强、坚定而又骄傲的江城,此刻声音中却明显饱含着湿漉漉的眼泪。我又心痛又自责,却始终敲不开那扇门,只能长叹一声走回家去。
父亲听说我去过樊家,勃然大怒,声称如果我妄图把江城接回来便以后都不要再认他为父。没办法,我只好又好言相劝一番,赌咒发誓以后再不去接江城,才将他哄好。
他们都是认真的。不久以后,母亲便开始替我物色新的妻子。那些出身良好、知书达理的人家似乎都不介意我曾婚娶,争先恐后地将女儿的庚帖送上门来。我只好不停地推托,因为我真的不愿意就此离开江城。
我渐渐开始有些明白江城的无奈。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城中,一个被休回家的女子不可能再嫁,但像我这样曾经婚娶的男子,却依然面临着有增无减的选择。然而这都是各人自己的命,别人都可以接受,她又在抗争些什么?
我始终没有勇气再去见她,在不断的推托和思念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旧日同窗见我如此,时常唤我去酒肆勾栏消遣。?渐我觉得这也并不是一个太坏的生活方式。至少在酩酊之中,我可以暂时忘却对江城的思念。
后来他们塞了一个妓女给我,名叫李云娘。云娘的眼睛没有江城的亮,头发不如江城的黑,身形也不如江城般玲珑凹凸,但是云娘缠了一对三寸金莲,却是江城所没有的。
那是一双真正的金莲,纤指可握,小巧的缎面鞋上用金线绣的凤凰熠熠生辉。我时常几个时辰什么都不做,只是握着那对金莲把玩。同行人知我好此,都嘲笑道:“兄台早知自己如此喜欢金莲,当初又何必娶个天足的老婆!”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之所以如此喜爱云娘的金莲,只是因为它是云娘身上唯一不会让我联想到江城的东西。
有一天喝醉了,我问云娘:“你为什么要缠足?”
她说:“也没有什么为什么……自幼便是这样了。”
“是不是因为
缠足的女子不是好女子?”
她奇怪地看着我,小心地答道:“也不是这样的——”
“——当然是这样!”我打断她的话,带着酒意吼道,“
缠足的女子都不是好女子,是不是?
缠足的女子不是好女子,不值得想!”
“是、是,”她惶恐地应道,“公子说
缠足的女子不是好女子,那她们就不是好女子……”
她这样答了,我却仍觉得不满意,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我竟然哭了起来。
我就那样哭了一会,然后一把推开了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的云娘,踉跄着跑了出去。
我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但是很清楚我是走在去樊家的路上。
那村头的小茅屋仍然亮着灯。我敲着门,来开门的正是江城。在她看清我要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不管不顾地挤了进去。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也许我一直跪在地上乞求她的原谅,也许我只是抱着她不停地哭……
总而言之,第二天一大早,江城就跟我回家了。
我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父母面前,双双跪下。看着父母惊愕的眼睛,我坚定地说:
“爹,娘,我把江城带回来了。她以前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担待。但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带她回来的。”
母亲哭了,父亲黑着脸掴我的脸。江城的心里肯定是不愉快的,但她牢记了我的嘱咐,只是一言不发地跪在一旁。后来母亲哭累了,父亲也打累了,终于拿我无可奈何,只是恨恨地丢下一句话:
“你要带她回来也可以。只是你们自己趁早分家出去住,我们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无论如何,能与江城重新在一起,别的我都不计较了。
我们将侧院的墙砌起来,就俨然是一番自己的小天地了。从此再没有早请安晚操持的俗礼,江城仿佛十分满意。
失而复得的最初,总是那样地愉快而惬意。每每看着江城如花的笑靥、因为快乐而闪闪发亮的黑瞳,我便暗自发誓,我要好好地守护着她的快乐,决不再失去她。
我小心翼翼地顺从着江城的意思,从不做任何可能会引起她不愉快的事情。青梅有次嘲笑我,说我对亲娘都没有对江城那么好。我却没有像往常般笑着回嘴,只是板着脸说:“以后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江城不喜欢你与我说话。”然后走开。
六
如是过了一个月,之前常一起厮混的朋友久未见我,寻上门来。我久未与他们出游,也不免心痒。象征性地推托了几番,终于是应承了下来。
江城问我去哪,我说:“同窗王子雅叫我去他家一起读书。”
她温柔地笑了,说:“一起读读书也好,多久回来呢?”
“一个时辰。”我满口应道。心想也只是去看一看,一个时辰无论如何也回来了罢。
只是没想到,我还是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故地重游,伴着那种失落已久的自由与畅快感,我与他们喝得一发不可收拾。待到想起要回家时,已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悄悄推开院门,我满心侥幸地想,或许江城已经睡了,根本不知道我几时回来的罢。
可是刚走到厅里我便发现自己错了:厅上烛火通明,江城穿戴整齐坐在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压抑住内心的惶恐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带着酒意搜肠刮肚地说着解释的话,江城安静地听了一会,突然暴起,抄起一条木棍雨点似的打在我身上。
我号啕而走,她穷追不舍,走投无路时,我自然而然地朝着父母的住处跑去。我进了院子,江城却没有跟进来——自从分家而居后,她和母亲从来都过着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登门的生活。
母亲看见我的狼狈样子,又急又气,恨恨地对我说:“当初叫你
要领她回来,你却一意孤行!这样的妻子不要也罢了,你就住在我这里,以后都不要回去!”
可是第二天一早,我便坚决地要回去江城那边。母亲哭着、骂着,将她所能想到的阻拦的话都说遍了,最后是父亲黑着脸对她说:
“他没出息,非要自找苦吃就让他去罢!只当我们没生过这个儿子!”
我又回到了江城身边,继续着我那日复一日如履薄冰的生活。偶尔也会经不住诱惑被同窗拉去喝酒,也偶尔有败露的时候。起先被打时还会躲去父母家中,后来次数多了,母亲哭着对我说:“你要不便不要与她好了,你既然非要与她好,又时不时让我看到你的惨状,教我如何不揪心!”她既然这样说了,我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同窗王子雅为我的事情很是不平,时常到我家来,高谈阔论女子三从四德之理,想让江城听从。可是自从江城在他的茶中下了巴豆之后,他便如斗败的公鸡,渐渐不登门了。
于是我终于成了孤家寡人。唯一能走动的人家是江城她二姐家。她二姐嫁了个姓葛的书生,搬到了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我与那位葛生有着相同的命运,妻子一样地悍妒,而我们又是一样地惧内,因此时常在一起长嗟短叹、同病相怜。
这种滋味虽然难受,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快乐的时候。江城不生气的时候,应当是天下最可爱的女子。她会像只懒洋洋的猫般倚在我身边撒娇,也会穿了男子的服装与我一同出游。人们都说王子雅的妻子美丽绝伦,可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张工笔画出来的冷冰冰的美人图,哪有江城十分之一的鲜活。
七
我珍惜她、怜爱她,但我终究是这俗世中被礼教浸淫的男子,时间久了,心中总有个魔鬼在蠢蠢欲动。一日,在会馆中遇到王子雅,他悄悄对我说:
“你是不是不要云娘了?她一直为你伤心欲绝。”
我一下子想起了江城不在时我与云娘共度的那些时光,心底一角骤然软了下来。云娘纵然不是如江城般美丽的女子,但她有着她的温柔她的好。想到这样好的女子为我伤心,我愈发羞愧,便对王子雅说:
“我想见云娘,几时安排我们见一面罢。”
“你家中有只胭脂虎,如何见她?”他嗤笑道。
我一下子想起一事来,禁不住也笑道:“后日江城回门看她父亲,你找个轿子把云娘送来我家罢。”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江城临出门对我撒娇时,我还极力摆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说:“你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很寂寞。”其实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入夜,我吹熄了所有烛火,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等云娘到来。我听见院门轻轻地开了,然后有轻盈的脚步慢慢走进房来,忍不住将进来的人一把抱住,说:“云娘,想死我了。”
她默然不语,我又将她扶到床边坐下,一边伸手去握她的足,一边说:“许久未见,不知金莲是否还娇嫩可人?”
她依旧沉默,我已摸到了她的脚,握在手中。可是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手上这对足,并非什么三寸金莲,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对天足。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伸手去点燃了烛灯。眼前一切明亮起来,烛光下那双不怒自威的眸子、扬着的柳眉,不是江城,又是谁呢?
江城即使生起气来也仍是那么美丽,可这样的美丽此刻我却无心欣赏,只是身如筛糠地跪在了她面前。
“那么喜欢三寸金莲?”她问我。
我不敢回答,只是摇头。
足上突然一阵锐痛。我抬头看见,她手上拿着一把绣花针,已将一根针插进了我的脚面。一边插,还一边愤愤地说:“喜欢三寸金莲是不是?我扎满了针替你裹!”
我忍不住喊道:“江城,我疼!”
“你疼?”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但还是一副凶狠的样子看着我,“你疼,难道我就不疼吗?”
针插完了,她竟然真的起身去找布要来裹我的脚。我忍无可忍,终于顾不得脚上插的针,夺门而出。
我不敢再去父母那里,便去了江城的二姐家。他们夫妻虽然司空见惯,但见到我的样子时还是吃了一惊,连忙嘱咐仆人来替我包扎。针虽然扎满我的脚面,所幸并不怎么深,拔出来后用药一抹,也便没那么疼了。
但今夜无论如何我是回不去了,只能留宿葛家。葛姐夫见我留在这里,也挺高兴,拿着酒要与我共饮。我们起先只是相互诉苦,酒意上了头,说的话便渐渐放肆起来。
葛姐夫说:“悍妇我见得多,但像江城这样悍的,也真是少有。”
我说:“江城也有她的好,你只是不知道。”
他忍不住大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这么怕老婆,也未免太没用!”
我被他讥笑,不禁有些不悦道:“我怕江城,是因为怕她的美。像二姐这样,还没有江城一半的美,你依然这么怕她,却是为什么?”
他无言以对,只有低头喝酒。我正在自鸣得意,屋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二姐执杖而入,当头便对我一杖,喝道: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连连道歉,她却丝毫不饶。我往屋外跑,她执杖穷追不已。刚跑到屋外街上,她狠狠一杖打在我腰间,将我打翻在地。
全身的剧痛一起袭来,我忍不住狠狠指着她骂道:
“悍妇,你莫要欺人太甚!我高蕃也不是人人都打得的。我是念在你是江城姐姐的分上才不还手,如果你还不收手——”
“——我还不收手又怎的?”她横眉立目,又一杖打下来道。
“我与你拼了!”我咬牙,纵身而上。
说起来也是十分愚蠢。我堂堂一个秀才,竟然在街上与个妇人对打不休。可是当时气急攻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虽然已是深宵,但围观的人还是渐渐多了起来。在众人百态的目光下,我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落败。但我仍然不愿收手,我挨江城打是因为我爱她,可她的二姐在我心中只是一个毫无分量的人,我又怎么可以任由她打?
这样打了很久,我全身到处都是伤口,几乎已站不起来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声娇叱:
“住手!”
人们像接待大官般纷纷让出了一条路,而路的尽头,缓缓向我们走来,手执一根大杵,威风凛凛有如巾帼英雄般的人,却正是江城。
二姐见到她,立即停了手,挤出一脸笑容,迎上去道:
“妹子如何来了?妹子快请里面坐罢。妹夫与我有点小过节,但你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她话未说完,便一声惨叫,只因为江城手中的木杵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身上。那一杵打得真狠,我亲眼看见一尺粗的木杵上甚至多了条裂纹。
二姐慢慢地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江城,说:“妹子怎么……”
她依旧未将话说完,因为第二下又打在了她身上。
这一次她爬不起来了,躺在地上抱住膝不停地喊疼,嘴角慢慢流下鲜血。可是江城没有停手,紧接着又是第三下。
木杵竟彻底地碎了。二姐衣服都被撕开,两颗带血的牙齿落在旁边,只是呻吟,连话都说不出了。
江城这才将手中残余的木块扔向一边,一字一句对二姐说:
“你记住,这是我家的男人,即使做错,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说完这话后,她将目光向葛姐夫身上一扫。葛姐夫全身一凛,慌忙跑过来扶我,边扶边说:
“哎呀贤弟,你看这事弄得……不过我家那位也过于不仁,弟妹打得好,打得好啊……”
他这样说是想讨好江城,不想江城却将他一掌推开,指着他鼻子骂道:
“龌龊贼!你家妻子被别人打,你不但不帮她,还窃窃向外人示好!你这样的男人,不打留着何用?”
葛姐夫一听这话,立即脚底抹油跑掉了。江城似也不以为意,只是慢慢蹲下来,看着我狼狈的脸,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知道,通常她越是平静,接下来的怒火便越是疯狂。
我忍不住?吟道:“夫人,如果实在要打我,那也忍到明天再打罢……我今天挨了太多打了……我真的……很辛苦……”
她怔住了,许久,我发现有凉凉的水珠滴在我的脸上,抬眼一看,却发现她十分温柔地对我笑,流着泪笑。
她伏下身来背起了我,无声地流着泪,却用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在我耳边说:
“走,我们回家。”
那一夜的月亮特别地圆,将小城的石板路照得有如镜面。也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江城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一直走回了家。
她一直在流泪,但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心疼你。”
我立即忘了疼痛,得寸进尺道:“夫人心疼我,以后就不要打我了好不好?”
“你以为我想打你的呀?”她嗔道,“每次打你的时候,我都比你还疼。但是你每次都把我气得控制不了自己。”
“我以后决不再气你了,”我发誓道,但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那你以后也不要那么容易生气才好。”
“是不是我一生气你就不喜欢我了?”
“那也不是……其实我觉得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的。你要是像王子雅的夫人那样从不生气,说不定我还不喜欢你了呢。不过……最好你是对别人生气啦,不要对我生气才好。”
她再一次笑起来,用力将我向上托了托。她漆黑的眸子闪烁着月光,说:“我以后再不随便生你气了。”
“我们好好过罢。”
“嗯,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会幸福的。”
幸福,当时看来,就像这夜天上的月亮般,如此简单而皎洁,仿佛永远不会残缺。
八
那之后不久,江城的父亲便因病去世了。老先生为几个女儿操了一辈子的心,因此临死前反倒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甚至还挤出一个调皮的笑,对我说:
“孩子,苦了你了,以后再没人能管住我那个女儿了。”
江城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失去父亲,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因此在樊老先生去世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消沉而抑郁。平时一些她看
入眼的行为也不太管了,甚至连王子雅等人有时拽我去酒楼喝酒,她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我十分珍惜这点来之不易的自由。因此当王子雅等人劝说我如他们一般也在外面养个相好的妓女时,我只是坚决地拒绝。我固然留恋酒肆勾栏那种乱花迷眼的感觉,但是既然可能会因此失去江城,那么控制一下自己也不是不可以的。
我已三番五次发誓,不要再让江城不开心。
可是芳兰的出现却毫不留情地告诉我,我那些誓言是多么地脆弱而不堪一击。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天气,在王子雅开的酤肆中。人们起先喝着酒,但突然之间喧闹声纷纷停了,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我好奇便问王子雅是谁要来。
他面有得色道:“有一南昌名妓叫谢芳兰,流落此间,我千请万请才请了来。现在已到门外了。”
我大吃一惊,连忙告辞。此前来时只对江城说有文社要赴,若让她得知席上有妓女,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可是人们纷纷拽住我,七嘴八舌地说此事绝不至于让嫂夫人知道。我方在犹豫间,芳兰已推门而入。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此前我一直以为江城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拥有了她便如同拥有了整个世界般圆满。虽然我的目光也曾落在别的女子身上,虽然她们也或多或少有她们的可爱之处,可是所有她们的好加起来都抵不上江城的万分之一。
只是见到芳兰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在我所拥有的世界背后,还存在着另外一个对我来说完全新颖的世界。
她淡扫娥眉,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蕴涵着流淌的秋水。她云鬓掠削,身姿如同风中的弱柳。臂上玉佩轻微的叮咚声随着她呼吸的香气暗暗袭来,不知不觉,我竟醉了。
我留了下来。我坐在了她的身边。一整夜我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头一次我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失魂落魄。
我并没有呆到很晚。宴会散时我感觉芳兰的目光留在我身上,但我只是起身告辞。我匆匆赶回家中,见到江城便迫不及待地揽她入怀,感觉如同濒死的人要揽住他的救命稻草。
第二日王子雅又来约我,而我推辞了。
他奇怪地看着我问:“你果真不去?芳兰也来。”
我咬着牙道:“不去。”
可是他刚走我便后悔了。我对江城说又有文社,出门赶上了王子雅。他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笑,而我只是低着头说:“我只是去看看。”
我说得也并没有错。一整夜我依旧不发一言,只是坐在芳兰身边,默默看着她翩若惊鸿的侧影。
她也注意到我的沉默,找了机会轻声问我:“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
可还是被好事者听到了,便立即有人替我答道:“那是因为他家有只胭脂虎!”
江城的事情,向来是我这帮朋友茶余饭后的笑料。此言一出,人们便忍不住又将我的狼狈搬出来说一次。满堂洋溢着哄笑声,我有些尴尬,却也只是陪着讪笑着。
芳兰却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你们不懂,那是因为他很爱他夫人。”
我突然觉得充满感激。这个女子,不仅有着玲珑的外貌,更有着这样一颗玲珑的心。这样万中无一的女子,却因为家道中落,只能寄身勾栏,逆来顺受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相比起来,江城又是何等幸运。
可是江城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她只是孜孜不倦地侦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惩罚着我的一些鸡毛蒜皮的过错。
其实男人三妻四妾,在这个时代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因为她不接受,我便要放弃原应属于我的那些快乐,可她仍不知足。
因为“文社”的活动越来越多,江城不免也起了疑心,索性将我关在家中,不让外出。
一日王子雅终于忍不住找上门来,开门见山说道:
“你知不知道芳兰心上有人了?那个人就是你。”
我的心怦然一跳,却故意淡淡地说:“怎么可能。”
“我们起先也觉得不可能,但她表现得那么明显。我私下问她,她也亲口承认了。”
听了这话我并没有高兴,反而只感到一种莫名的忧愁,仍是淡淡地说:“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他一副想打我的样子,“人家心里有你,你就这样置之不理?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恨恨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下来,看着我说:
“若她心中那个人是我,我早就为她脱籍赎身了!”
那晚我终于还是去了他们的聚会,我坐在芳兰身边,一杯一杯喝下她为我倒的酒。
更漏声渐尽了,人们渐渐离开。往常也早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可此刻我却不愿走,只是沉默着坐在那里,听着更漏声,心乱如麻。
人几乎走光了。整间屋子只剩下我和芳兰在那里,还有屋角坐着一个书生。我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告辞,芳兰却拽过我的手,在手心里轻轻写了个“宿”字。
我怔在那里,心中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我是何其幸运又是何其不幸,幸运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两个女子心中都有我,不幸的是我本应该同时拥有两个,但可惜其中一个是江城。
干脆便留宿一晚罢,什么都不管了。然而就在我下定决心之前,那角落坐的书生却将小童遣来对我说:“主人相候一语。”
那小童长了张似曾相识的脸,我茫然地看看他又仔细看了看那边坐的书生,突然明白了过来。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然后我便走到那“书生”旁边,看着她那双漆黑而闪烁的眸子。
“你不是要带我回家么?我跟你回家。”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