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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瑟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6

我在房门口跪了三天,期间有仆人试图偷偷给我水喝,被江城发现了,便拉到柴房猛打了一顿棍子。

后来我终于因为虚弱而昏倒了,再醒来时,发现我置身父母家中,母亲在一旁哀哀哭泣。

“前世造了什么孽,让人如此折磨我儿啊?”她哭道,“若不是有人告诉我,只怕我儿一条命都要断送在那个悍妇手中了!”

在我休养期间,母亲的泪水仿佛始终没停过。当她发现我瘦下去的手臂会哭,发现身上那些陈旧的伤痕会哭,仿佛过去数年,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中。

面对母亲我开始觉得愧疚。无论到底是谁的错,身为一个成年男子,让父母这样为自己流泪,我真是没用。

身体稍微好些时,有一天母亲从外归来,立即欢天喜地地对我说:“今日我在庙里见了个和尚。他说江城如此,皆是前世与你有孽缘的缘故。前世她是一只老鼠,你是个士人,不小心踩死了她,所以今生来讨你债的。和尚说做一场法事,便可化解冤孽。”

怪力乱神之事,我向来不置可否。可看见母亲虔诚的眼神和期盼的神情,也便答应下来。她果然心急,第二日便请了那和尚来做法事。

和尚持净瓶,在母亲家念了一番咒,又布了一番阵。然后由我领着他回家,在厅门口恰好遇见江城出来,便将瓶中水瞬间洒了她一身,然后念念有词。

江城怔住了,问我:“这和尚要做什么?”

我不敢说话,和尚却恰好念道:

“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

我看见江城杏目一瞪,还带着水珠的柳眉一扬,心下便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还未来得及警告那和尚,江城已将他手中的净瓶摔得粉碎。

“你这死秃驴!不好好化你的斋,却来此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说什么前世今生,难道世间爱惜妻子的男子都是前世欠了他妻的吗?人家好好过人家的日子,却要你等老鬼来作什么法!”

和尚被打得抱头鼠窜,连袈裟也不要了,挣脱逃去。江城却不肯善罢甘休。听说和尚在我父母家还布了阵,又气势汹汹地赶将过去,将一堆法阵符咒打得稀烂。

家中一片慌乱,母亲坐在地上哭,父亲黑着脸喊她滚。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我,红着眼圈说:

“我所求的本来就是我应有的东西,为什么你们非要认为是前世的亏欠呢?”

自那一场闹后母亲便卧病不起,我每日扶床伺候着,心中悔恨万分。

这一次我终于无法完全站在江城那边。父母纵有千般不是,但仍然是父母,不可忤逆。况且,母亲的本意也只是为了我们好。

留在母亲床前的我渐渐回忆起许多事情。我渐渐想起母亲本来是个很端庄贤淑的人,可自从江城入门之后,我却很少在她脸上见过平静的神情。

像她这样年纪的女人,哪个不是儿孙绕膝、媳贤子孝?本来理应由她拥有的东西,我为什么就是不能给她呢?

我满心苦恼,茫然地在城中乱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子雅家附近。他看见了我,执意要我去他家喝一杯。

我有许久未到过他家了。记忆中他的家就十分地窗明几净,此次看来,愈发觉得纤尘不染。

方一落座,他便大声呼喝他妻子端茶上菜。他的妻子温顺地端上酒菜,将小案举到齐眉高的地方,温柔地垂下眼,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茶饭精美,可王子雅犹嫌水不够热,凶狠地责备他的妻子。那美丽的女子竟不多言,只是轻声道歉,又出去为我们烧水。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弃在荒岛多年的人,已完全与外面的世界脱节。但这一切我本来应该轻易地拥有,却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突然发现我其实一直在羡慕王子雅。

既然是羡慕,那为什么不去争取呢?我这样问自己。这样问过之后,我便下定了决心。

我一定要去争取,我一定要像其他人一样好好地生活。我不愿再改变自己去迎合江城,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改变她。

这简直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的蔷薇战争。

我四处取经,可惜取来的多是一些善意的嘲笑。

即使对付女人的经验多如王子雅,也没有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方法来。他只是抓着头,茫然地说:“我自从娶了这位妻子便一直是这样对她了,从来没花过心思去让她变得温顺些。”

直到有一日,我去葛姐夫家拜访。虽然自上次的过节以来我们一直没有来往,但我想过了这么久,他应该不介意听我诉苦罢。

他果然并不记仇,热情地接待了我。进入他家之后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一时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有所不同。

直到看见他呼喝二姐去准备饭菜时我才想起来,以往来到葛家,向来是由二姐接待我,姐夫被使唤着做事的。如今来到,一切竟已反过来了。

我不由心生羡慕,由衷道:“葛兄终于脱离苦海了。”

他得意地笑笑,说:“那是。”

我看着在厨间忙碌的二姐,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其实也不难。女人嘛,你越是把她当回事就越没有翻身的机会。当你不把她当一回事时,她也就拿你没办法了。”

停了一停,他又忍不住得意地说道:“你是没见过我泡在怡香院那段时光呢。起先她还打打闹闹,后来便跪在地上求我回家。”

那一刻我终于幡然而悟。

原来此前所有的包容、忍让、害怕都是因为爱。如果没有爱的话,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千百年来这个世界一直是男人的世界,也许是因为在男人眼中女人始终不是一回事罢。

既然我执意要赢这场战争了,那么用爱来当赌注,又有何妨。

十一

从葛家出来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芳兰所在的怡香院。我对她说:“能不能留我在这里住下?”

她默默地看着我,将手交到我手中。认识这么久,我是第一次没有在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找到哀愁。

在此之前,一直觉得在她那里留宿是做梦都做不到的事情。可是真正留下来时,才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所谓的难只是因为我越不过心中那条鸿沟。如果横下心来,又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呢?

我一直住在芳兰处,同行同宿,连日子是怎样过的都记不清。一直到许多天之后的那个早上,听见楼下一阵喧哗?

我对芳兰说,不要害怕。然后我穿好衣,整好容装,慢慢走下楼去。楼下是一片狼藉,怡香院的几个杂役东倒西歪地横在一边,我对他们喝道: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报官?”

那一刻我感觉江城的目光变得惊讶莫名,可我没有回避,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那一刻我压抑住了所有多余的思绪,我想我的目光一定比最硬的冰还要冷。

我对她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疑惑地看着我,问:“你又在这里做什么?你还不跟我回家?”

我冷冷地说:“我愿意回便回,不愿意回便不回。你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她像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一样看着我,许久,声音软下来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此刻的样子可怜极了,我的心几乎要软下来,但一想到这是一场战争,又强迫着自己心硬如铁道:“没怎么,我只是愿意呆在这里。”

她眼中一片晶莹,几乎要哭了,仍是强撑着咬牙道:“很好,你不愿回去,我却非要带你回去——”

她伸手要来抓我,我勉强闪过,她正要再扑上来,几个官差从门口一拥而入,喝道:“谁报的官?”

我振衣站出,毕恭毕敬地对官差说:“大人见谅,拙荆上门闹事,无奈之下才报的官。”

“既是家事,为何报官?”

“大人有所不知。此妇悍妒非常,入我门后从未守过一天妇道。晚生无奈,暂居于此,她却寻衅上门打闹。还望大人主持公道。”

“他胡说!”江城忍不住喊道,“我只不过是要带他回家,又关你们什么事?”

我一咬牙,卷起自己的袖口对官差说:“大人请看,晚生也是堂堂天子门生,却一直被这悍妇厮打。如要回家,只怕性命堪虞。”

周围人也有知道我家事的,连忙附和着。官差尚在犹豫,江城却发作起来,执起案上小盏扔过去,骂道:

“我们是夫妻,我要带他回家为什么不可?几时轮到你们多管闲事?你们快走开,不然连你们一块打了!”

此言一出,倒让官差下定了决心,几个人过去便要绑她。她不依,竟与官差对打起来。

可是她身手再好、性格再强,又怎会是训练有素的官差的对手。她的力气渐渐耗尽了,她第一次那么狼狈地被人制服了,那双眸子也不再闪烁着倔强的光,只是带着迷惑与哀求看着我。

“夫君……”我听见她哭一样的声音,“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官差绑起了她,回头看着我。而我硬下心来,扭过身子,点了点头,听着他们将挣扎不休的江城带走了。

主审此事的县令周丰瑞恰好是王子雅同年,深为同情我的处境,三下五除二便给江城立了个“不孝”的罪名。

审判那日在公堂上,周围站满了人。江城被五花大绑跪在我旁边,却始终挺直着腰杆。

周丰瑞说:“妇人不孝,依本朝律,当鞭笞三十,然后游街示众、发还原籍。但此事毕竟系家事,本官愿徇情开恩。若原告愿免予起诉,亦可豁免。高蕃,你可愿原宥?”

我没有理会母亲的暗示,看着江城一字一句地说:“倘若她愿知罪认错,答应永不再犯,我愿原谅她,重归于好。”

周丰瑞赞许地点点头,又问江城:“犯妇,你夫已说了,若你知罪认错,便既往不咎,领你回家。你可知罪?”

江城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猛地抬起头来,恨恨地说:

“我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罪过?要求相爱的人一生一心、白头偕老难道有错吗?希望自己丈夫对自己好一点,多宽容自己一点难道就是错吗?你们为什么总喜欢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我又为什么要按你们喜欢的方式生活?”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周丰瑞叹息一声,准备示意士兵将江城拉出去处罚。可是我却不愿意这样。我要的是江城的改变,而不是失去她。

我对她说:“你为什么就不能认错呢?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但全世界都认为你是错的,难道你就不是错的吗?”

她默默地看着我,眼中的那点光在微弱地挣扎着,泪水流满了脸颊。后来她颤声问道:

“如果我真的不认错,你从此都不要我了,对吗?”

“是的。”我斩钉截铁。

“那你从前说过的一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的话,还作数吗?”

“甜蜜时说的戏言,怎能永远作数。”

“那……你还爱我吗?”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看了看她,看了看那张写满可怜与惶恐的脸,最终硬下心来,咬牙道:“不,至少不爱现在的你。”

那一点微弱的光也终于熄灭了,她那始终骄傲地挺着的腰杆垂下来了。她以一种最卑微的姿势伏在地上,低声说道:

“我认罪,我绝不再犯。”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以我的大获全胜彻底告终。

十二

我觉得江城变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一直低着头,不仅仅是因为她主动拆去了和父母家之间的那道墙,不仅仅是因为她像城中最温顺的妻子般学会了孝敬公婆。

我想最大的原因是,她的那双眼睛,不再是我熟悉的眼睛了。

昔日她的眼睛总是很黑,闪烁着灵动的不安分的光芒,即使在人山人海中,我也能一眼把她的眼睛找出来。

可是自从从县衙归来后,那种熟悉的光芒便消失不见了。

它曾经挣扎着最后闪烁了一次。从县衙归家的路上,有一个货郎挑的胭脂盒子很精致很香。我停下来,买了一盒。在那一刻,我发现她的眼睛中,那种闪烁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可当我把胭脂盒子交给身边的下人,嘱咐他送去怡香院给芳兰姑娘之后,那一种光芒便彻底地熄灭了、死掉了。

我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

父母觉得满意了,朋友亦可以将宴席摆入我家了。甚至有一天,当我回到家中时,发现芳兰坐在榻上,江城站在一边,怯怯地说:

“夫君不是一直很想念芳兰妹妹吗?我便自己做主将她赎回来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死死地看着江城低垂的眼,试图在那双黯淡的眸子中找到一丝昔日的不甘与倔强。可是我什么都找不到,她只是带着一种仿佛死去般的神情,默默将自己的脸隐没于黑暗之中。

这便是我所要的结果吗?千百次地问过自己之后,我依然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在我做出这一切之前,我有想过我会失去她吗?在我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有后悔过我因此失去她吗?

可是我只能逼迫自己不去多想。每当思绪游移时,我便一千次、一万次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

没有关系。虽然我失去了江城,但是我赢得了战争。

可是,转身之后、忘记之前,心底总有个细细的声音轻轻响起:

虽然我赢得了战争,但是我失去了江城。

——原文见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江城》。

后记

《聊斋》之中,次爱江城。

爱她的美丽,爱她的勇敢,爱她的清醒与坚持。

张柏芝与古天乐主演的《河东狮吼》,也多少有着江城的影子。只是经过现代人的演绎与诠释,电影中的柳月娥总是美丽多于凶悍,可爱多于刁蛮。尤其是看着张柏芝身姿娇弱、杏目圆睁地站在面前时,任多古板的人,也是可以原谅她的一切作为的罢。

可是蒲松龄笔下的江城,却总是带着被批判的意味。

原文中的江城其实远比我再创作后的江城悍妒。而原文中的高蕃仿佛过的永远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从未享受过片刻的温柔,让人十分怀疑如果江城只是这样虐待他的话,他该是如何活过婚姻的这么些年头。

没有人敢说蒲松龄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而《聊斋》中其他的众女子,也都有着自己的性格,并不盲从于礼教和妇德。但她们也大多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可以漠视礼教,可以反抗对自由恋爱的束缚,但对于她们爱的人,她们总是温柔的、顺从的、从不作要求的。所以甚至没有留下名字的鬼妻俨然与丈夫及新妇同卧,小谢与秋容最终也都消除了妒念共事一夫。这样的女子,大抵都是异史氏最为欣赏的。

却只有江城,清醒地、坚定地、毫不妥协地站在与恋人平起平坐的位置,如同别人要求她一般要求得到恋人的爱、忠贞与袒护。

她迎来的却是整个社会乃至作者的批判。

原文中的江城,最终也是改变了的。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个和尚。和尚说她前世是只老鼠,不小心被高蕃踩死,因此结下仇怨,这一世要高蕃还债。作过一场法事后,江城果然幡然醒悟。从此安心相夫教子,举案齐眉云云。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因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改写。虽然我知道江城最终还是会屈服,还是会被周围的世界所改变,但我仍然不愿意看到原文中的结局。

原因很简单,在文中,我也借江城之口说了出来。

她说她所求的本来就是她应该有的东西,为什么人们非要认为是前世的亏欠。

(八)《三日缘》

周虎的妻子小谢是只狐狸。

一头瀑布似的黑发,如烟萝般香软。两只眼睛总似含着两汪秋水,即使不语,亦楚楚动人。县里街坊都说周虎有天大的运气,身为一个下人,却娶了如此美丽的妻子。二十多年过去,却仍如新婚时般,在满县陋妇懒汉面前如胶似漆着,睥睨着别人发了霉的爱情。

她为他洗衣做饭、铺床叠被,二十多年了,娇嫩白皙的手上却没有丝毫的褶皱,脸上亦没有丝毫菜色。他穷,每每青黄不接时,东家便借故不发半个子工钱,可她毫无怨言,总是变戏法般变出满席好菜,而他身上总穿着新衣,一个补丁都不曾见过。

人间哪有这样的夫妻?周虎心里早明白他的妻是只狐狸。事实上,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雪晨,他从捕兽夹上放走那只白色小狐狸后,晚上小谢便来叩他家门时他已心中清楚。可是年少无畏,面对如此红颜,纵然是摄魂恶鬼他也认了。况且,二十多年夫妻,小谢确实并无半点亏待他。

如果非要说周虎心中有什么惶恐的话,那也是怕有朝一日小谢会离开。成亲头几年小谢便说过,她已修炼四百余年,理应升天。然而前生与周虎有业缘未补,一日未补完,一日不得升天;缘分一尽,便会离开。

到底哪一天会离开?周虎

敢问,小谢亦不说。一开始,还会惶恐地猜测。渐渐二十多年过去,日子过成了平滑的丝,要分离的念头,亦早在周虎脑中淡去了。

可是这一日,下工回来见到小谢,她脸上隐隐有着喜色,见到周虎,又黯然垂泪;哭过了一会,又笑,笑完了又哭。笑着哭着将周虎弄糊涂了,才告诉周虎:

“本月十九日,便是我们缘尽之日。我要离开升天去了。邻村朱家女儿,温柔贤惠,可以为妇。我留聘礼给你,待我走后,便将她接来罢。”

周虎有如遭了雷击一般,但也只是满心空洞的悲伤,说不出任何话来。她是修了四百多年能成正果的妖,而他,不过是最为愚昧的凡夫俗子。也罢,到十九日还有七天,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好好珍惜这最后七天,算做这一世最好的日子的终结。

最后七天。

周虎恨不得将一辈子的温柔都挥洒在这七天。工也不去上了,每日只是贴着小谢,握着她的手,由晨至昏,只要她离开自己视线一瞬,便坐立不安,惶惶仿佛面临世界末日。有时也会莫名地流下泪来。可是看着小谢的泪眼,又忍不住含泪给出个温柔的笑来。就这样哭一阵,又笑一阵。怕哭得多了,时间便过得快。于是能笑时便笑,好让时间过得慢一些。

可是没有用,时间仍在毫不留情地流去。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第四天早晨,人还未完全清醒,周虎已经在寻思该带小谢去何处游玩。习惯性向身边一摸,身边却空无一人。

他呆了半晌,睁开眼睛,榻旁空空如也。

屋里屋外都没有她的痕迹,衣裳用品全部不见,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在此生活过一样。

若不是昨夜狎昵时,她在他手臂上咬出的那个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周虎也许真要怀疑过去二十多年是大梦一场。

他想痛哭,却流不出眼泪;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发现周围没有任何活物。恍然间看见桌上整齐地摆着朱家女儿的庚帖和财礼,心中不知哪来的怨气,狠狠一扫,将东西一股脑全扫于地上。

想哭,依旧是哭不出来,人呆呆地坐在满地狼藉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却又仿佛思绪翻飞着,过了一番沧海桑田。

然后过了很久,不知有多久,他终于恢复了神志,愤愤站起来,揽起庚帖和财礼,喊了几个朋友,去邻村接人去了。

不能怪他无情,要说无情也是小谢无情在先。明明说好七日,到第四日便离开。如此看来,竟是一日也不愿多留。

夫妻是什么?不过是缘分来时凑巧睡在一张床上的同路人。缘分去时,便各走各的路,再不回头。小谢既然不回头,他也不必回头。他心里暗自发誓,小谢走了,他一样要过得很好。

新娘很快便被接了回来。都是贫寒人家的儿女,既然事先说好了,又送了财礼,也不需什么繁文缛节,便已成事。新娘子也很好,本分而温柔,容貌虽然不能与小谢比,可毕竟也是有她的好。周虎便发狠地将对小谢的温柔,尽数用在她身上。其实女人是什么?不过是体温而已。纵然是陌生的体温,可是总有一日也能习惯。抱着新娘入睡时,周虎恨恨地这样想。

夜里,新娘子枕在他手臂的伤口上时,会有钻心的痛。可是周虎什么也不说,只是转身换了个角度再睡。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日,那日清晨,半梦半醒间,突然想到这是最后一日。奋力地抱紧了身边人,泪如雨下。这么多日来,他是第一次哭。

耳边传来女人惊讶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骤然明白过来。这是他们约定的最后一日,可是小谢早已在三日前离开。

哭到声嘶力竭,却依旧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他仍是他,妻子仍是新娶的朱家女儿。周虎抹干了眼泪,惨淡地笑着,上工去。

渐渐他的悲伤也终于随着温柔一道枯竭。如同县里所有同龄男子一般,他也开始学会呼喝他的妻。下工时不再急着归家,而是和工友一道聚了去耍牌。闲时也饮酒,喝醉了便摇摇晃晃自己摸回家,挨着婆娘的脊背睡下。

如是数年,妻子的脸上也有了风尘色,渐渐开始吵骂,甚至比其他夫妻更甚。偶尔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起谁家长谁家短时,也常拿周虎的婆娘来取笑。那个时候,谁曾想起周虎曾经有个那样温柔美丽的妻子小谢?看周虎的样子也似记不得。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周虎臂上有个伤口一直没好;他们也不知道,周虎每次看到那伤口时眼前就会清楚地浮现出小谢的音容笑貌;还有,冬天时上山打猎,周虎但凡打到狐狸,定要拿回去杀死剥皮。

后来周虎觉得自己老了,连小自己十多岁的妻脸上都有了老色,他又焉能不老。只是像大多数吵了半辈子的夫妻一般,人虽然老了,但彼此间并不见得宽容起来,日子依旧在磕碰间过去。

那日又因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妻一气之下又卷了包裹归宁。周虎呆呆坐在家中,看见外面的天越来越阴沉,似是要下雪了。

转眼间雪果然下下来,风卷着雪花吹开了柴门。周虎走到门前想要将门掩上,却骤然发现门外的雪地上,小谢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好像是自天荒起便已站在那里一般。一双水光闪闪的眸子无限温柔又无限怅惘地看着他。与记忆相比,她的容颜竟无丝毫改变,而她气味仍是那样香甜而亲切,仿佛一直不曾离开。

周虎怔怔地看了又看,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他突然发现其实他一直在思念她,他还发现所谓的恨与怨,其实都是因为他如此舍不得她。

他伸手,揽她入怀。说不出一个字,亦不需说任何字。

他似又回到了十几岁,初遇她时的岁月。有花不完的心思花在她身上,有说不完的话要对她说。那些未对她用完的温柔,存了这么些年,他变本加厉地拿出来,对她好。

他知道他们这一次相聚不会长久,他也知道小谢很快又会离开。但他只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不是不悲伤,可是他宁愿将那些悲伤深埋在心里。他宁愿告别后小谢记得的都是他温柔地笑着的样子,他不愿意再留下任何遗憾。

转眼间,那个早晨,小谢起身梳妆,他躺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明白她要走了。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去,将小谢一头黑发细细梳整齐了,绾起来,又替她画好眉。

然后二人对视良?,终于,小谢盈盈一拜,轻声道:

“永诀了。”

周虎终于能够目送她远去。看见她的衣裳渐渐变得透明,眉眼渐渐依稀,然后整个人随着一束光向天边流去,渐渐消散,再无任何痕迹。

他平静地看着她离去,内心深处是一片空茫的平静。

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想起来,他茫然四顾,却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外又走了一圈,却依旧想不起来自己遗忘了什么。

屋外的积雪已在消融,太阳出来了,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

突然有人唤他的名字,他抬起眼,看见从娘家归来的妻。

妻满地皱着眉,嗔道:“我回去了三日,你竟丝毫不捎个信来问问。”

三日。

一些不曾明白的事情在刹那间突然明白,一些纠缠了多年的怨恨在一瞬间突然解开。

尽管之前他并没有去问小谢为什么回来,又为什么再度离开,但此刻他终于想起来,这次小谢从回来到离开,恰好整整三日。

恰好是多年前她亏欠他的那三日。

她是舍不得他的。所以只剩三日的缘分,她不忍心去用尽。于是她没有告别提前离开,将这三日的缘分,珍藏了多年,然后重温旧梦,终于放手。

手臂上传来酥痒的感觉。他捋起袖子,看见多年前的那个伤口,此刻终于渐渐愈合。在雪霁后的阳光下,倒映出一片宛若新生的粉色。

——原文见清代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后记

《三日缘》,来源于《阅微草堂笔记》中一段短小的故事。

故事虽然短小,但一样曲折精彩。献县一户周姓人家的仆人周虎被狐仙所诱惑,二十几年来如同夫妻一般生活。有一天狐仙说他们的业缘将满,她七日后会离开。但是却提早了三日离开。数年后狐仙又回来,两个人亲热了三日,将那三日缘分用尽,最终分手。

不是写俗了的那种才子佳人式的故事,并不凄婉,亦没有什么发人深省的社会背景。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关于缘分的故事,读起来亲切、有趣,读过后让人回味,却并不至于令人叹息。

对于狐仙留下三日缘的行为,书中最后也没有定论,只是如实记下了两位先生对此的评价。陈德音先生说:“这个狐狸精真是善于留有余地,珍惜福分应该这样啊!”而刘季箴先生却说:“三天后也得分手啊,何必还暂时保留那几天!这个狐狸精白修炼四百多年了,居然还没有达到悬崖撒手的超脱境界,处理事情可不能这样啊!”

作者说“余谓二公之言,各明一义各有当也”,而在我看来,亦是如此。

(九)《同 归》

河一直向南流,没有人知道它要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

正午的阳光将天地间照得一派明朗,也如同将一把碎金子揉进了河流的粼粼波光中。层层叠叠的屋檐,大片地顺着河的两岸延伸。隐约可以看见散乱的人群,在屋檐下的道路上行走。他们十分忙碌。

河旁有树。苍老而粗壮,亭亭如盖。

“你就是涓生吗?我是落红,我常常听母亲说起你。”

涓生眯缝起眼,看着眼前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穿白色的绢裙,上面有青色的小小的花朵。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衣透明得近乎发亮,而她袖管中露出的手臂温软如柔荑。她的黑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衬托出一张干净的小脸。多么干净的一张脸,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那是他最早的记忆。最早的记忆中,便有了她的存在。

是不是每一个人最后都会去同一个地方?还是他们会走向不同的方向,直到永远,都是异路?

八岁那年,我的母亲死了。

我始终认为是家门口的那条河流带走了她。送葬的队伍顺着河边的路一直走向荒凉的郊外。我披麻戴孝,跟着人们的脚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我知道她躺在那口厚重的大棺材里,但我能看见她的灵魂在水中,渐渐消散。整条河中,都是她的眼泪。

那年玉皇临太岁,我的家族遭遇了一连串的不幸。先是我的父亲,在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里突然死去。然后是我的母亲。他们渐渐地离开,顺着河流离开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归去哪里。

母亲被葬在了山上,离父亲的坟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听别人说母亲最大的心愿是和父亲合葬。但到了最后,还是被另一个女人——父亲的原配阻止了。因为他们没有最终睡在一起,所以我想,他们没有归去同一个地方。

如果你想和一个人一同归去,而又无法在一起,那是多么地可怕。

我如此对涓生说。

他笑了。他的笑总是能让我心安。他说:“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去哪里,我们总是能一起去的。”

河一直向南流,总是平稳而安静。但偶尔也会掀起波澜。

他的家境似乎越来越好。十三岁那年他的父亲垄断了整个京师的绸缎业,也吞并了对面杨家的一些产业。杨家的寡妇来过他家,指着他父亲的鼻子歇斯底里地骂。

她终究被赶出。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那时他知道,原来一个人眼中的仇恨可以那样深。为了一点钱、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们眼睛中的仇恨可以杀人。

有一天他的母亲严肃地对他说,不许他再和对面杨家小妾的女儿来往。

他点一点头,然后回到房间,对着窗口静坐。

从他的窗口看过去,能看到杨家院落亮起的灯。杨家虽然家道中落,但亮起的灯仍是星星点点,粲若繁星。他不知道哪盏是她房间里的灯。他只是一直坐着,看着。

风起的时候,就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我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了,自从母亲去世那年我就再没剪过。每一夜我都在窗前梳我的发。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轻轻飘扬。有时候我会想到它们变白、成雪时的样子。我没有害怕,我只是突然觉得孤独。

涓生离我越来越远。只是有些时候,我们会在一些难得的场合,隔着人群隔着灯火遥遥相望。我不知道我们为何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见面,为何要形同陌路。

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是大人了。年少的时候,我们是和方家一起长大的。但现在,家族间的仇恨被他们淋漓地继承了。他们在不同的场合,用可怕的眼神和言语侮辱着方家的人。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变得和他们一样。

而我本来以为,总有一些人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后来他认识一个和尚。和尚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京城,然后留在了这里。那是个会唱歌的和尚。有些时候和尚会唱很美的歌给他听;另一些时候和尚安静地坐着,偶尔和他说上两句话。

和尚说:“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的。你的眼睛太干净,所以你注定无法忍受一些尘俗的东西。”

他笑了,他说:“既然我已经来了,又当如何?”

和尚说:“你可以随我归去。”

他说:“我不要一个人归去。”

和尚笑了,和尚说:“你放不放得下,其实最终还都是一样的。”

“不,我们不会和其他人一样的。”

那年他已经十五岁了。他有了年轻男子高而略微消瘦的身材,和与他出身的商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忧郁神情。他在河边静静地端坐,目光落在水面上。他在想一个人。

到了给我说亲的年龄了。有一些媒人陆陆续续地上了门。杨家独撑门户的女人,现在也可被称为母亲的那个人,拿着不同的生辰八字来问我。我总是摇头。

幸运的是,由于家道中落,上门来的总也没有很令人满意的人家。所以家人顺从了我的意?,始终未为我定亲。

我的人仍是自由的,我的心却依旧无法放下。我满心都是他看我的样子,我怎能带着这种思念去嫁另外一个人?

十二

我终于能够毫无拘束地站在他面前。在我家道中落的整整五年后。

我的头发很长很长了,它们沉沉地坠在我脑后。我很想他为我梳一梳头。那一天不是很远了,但又让人等得仿佛永远不会到来。

我没有在做梦。但一切又仿佛是水中花镜中月,伸一伸手,便会失去。

我静静看了他许久。我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他想开口,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就这样看啊看啊,一直到夕阳西下。

我终于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在那里继续我的等待。这种感觉万分难受。明明是暂时分开,却如同生离死别。

十三

成亲前的一个晚上,他发现他养的鸟儿死了。

他觉得不解。分明是一个那样鲜活而美丽的生命,怎能毫无预兆地一下子从他面前消失?

他知道凡事总会有个尽头。但当这个尽头骤然来到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呆呆地坐到天空泛白。他的心被生生地撕得发痛。他痛恨这个世界,这么无常,无常到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和尚给他说了一个故事。和尚说从前有一个人,在旅途上,在客栈中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做了大官,娶了美妻,一直梦到自己子孙满堂。当他醒来时,发现一切不过黄粱一梦。而他几十年的梦,不过是客栈老板的粥尚未煮滚的时间。

他说:“我不会跟你走的。我无法醒着活着。我不是佛。”

和尚深深地叹息,他说:“你的人本不该属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你却急着让你的心下沉。你什么都能看懂,却终究离不开。也罢,你去罢。”

然后和尚走了。

十四

上马车前那个可以算做我母亲的人来找我。她说,家族的命运就寄托在我身上了。她还说,不要忘记方家曾经对杨家做了些什么。如果有可能,抓一些把柄在我们手上。

然后她帮我戴上花冠。花冠那样沉,而新娘的礼服亦紧紧箍着我,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马车沿着河岸渐渐驶向他家。喧闹的礼乐那么近又那么远。我看见我家的亲友,和他家的人和颜悦色地有说有笑着。我只能看到这些,我看不到他。

这天阳光那么好,我又看见河旁的那棵老树,依旧粗壮苍老,亭亭如盖。我不知道它已经默默地承受了多少风霜。

阳光穿过树荫一点一点洒在我身上。我仿佛又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少年在这里的阳光下,微笑着对我说:

“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去哪里,我们总是能一起去的。”

十五

河依旧平静地流着。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亦是如此。

在新婚的第二天早上,惊慌的丫鬟撞开了新人洞房的门。他们惊讶地发现,那犹如天作之合的一对新人已相对上吊,新婚的礼服整整齐齐穿在他们身上。洞房的大红喜烛尚未燃尽,在微蓝的晨光中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他们觉得奇怪。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为什么看起来这样幸福的一对新人要自尽?而床上的痕迹显示他们已经合欢,为何新婚的礼服,还整整齐齐穿在他们身上?

最让他们不解的却是,为何一同死去的这二人脸上,竟有着微微的笑。

那样幸福而满足的笑。

——原文见清代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后记

《同归》的原文十分简单,简单到只有寥寥数语。

“吕太常含辉言,京师有富室娶妇者,男女并韶秀,亲串皆望若神仙,窥其意态,夫妇亦甚相悦。次日天晓,门

启,呼之不应,穴窗窥之,则左右相对缢,视其衾已合欢矣。婢媪皆曰:是昨夕已卸装,何又著盛服而死耶?异哉,此狱虽皋陶不能听矣。”

可以把它理解为鬼神故事,甚至还可以理解为布满玄机的侦探故事。但在读这段话时,我却只想到了粤剧《帝女花》中的故事。

《帝女花》是关于明崇祯皇帝的女儿长平公主的故事。在她经历了国破家亡后,清廷为了招抚她,慷慨地赐她与崇祯在世时便有过婚约的周世显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本以为他们从此就可以安居于幸福,没想到二人却无法抛弃家国之恨,在花烛之夜一同仰药殉国。

想到《帝女花》,再回头看看纪昀笔下的这段文字,忽然觉得是如此相似。是相爱的,但是在一些特定的环境下,年轻的爱情要背负过多的沉重的东西,总是吃力的罢。在最为美好的时候用死亡将其定格,虽然偏激,也不失为一种美丽。如同盛在标本盒中的蝴蝶,这样的美丽,永远不会变质。

(十)《飞锡庵夜话》

飞锡庵香火并不旺,相传只是两个云游的高僧来到这荒僻山上偶尔建得,然后却又不顾离去。至如今,蔓延的树藤几乎淹没了庙堂,冷清的禅房在乱石间静静伫立。穿过纵横的树影可隐约看见山下的县城,隔着灰黄色的尘嚣显得那么不真切,与飞锡庵比起来恍然是两个世界。

禅房外种着娑罗树,树影婆娑,风吹过时空气中便仿佛充满了神灵的呓语。风停时一切依旧,只有穿过树冠的破碎的月光,冷清地照着这隔了世的佛界。

众僧皆云,这娑罗树,是极好的树。昔日佛祖,便是在这样的一棵树下,沉思七天七夜然后领悟。无量世界,无量烦恼,来此树下,皆化为乌有了。有此树在时,一切鬼魂皆不得侵,一切妖孽皆不得作祟。是以我来此禅房,日对此树,定能忘记所有忧伤,一切幻影,都将离我远去。

可是,当我在禅房内,对着娑罗树静坐时,却依旧能真真切切地看见玉娘的亡魂,在树下遥遥与我对望。

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罢。三年前,一年中有那么多日子,我独独挑了那么一天;有那么多地方可去,我独独选择往东行,路过云香院;云香院中那么多女子,我一眼望去,独独望见玉娘。然后不顾一切地为她赎身带她回家,如今想来都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

别人都说这是夙缘。夙缘这个词,也未必见得是好的罢。可是当时并不觉得,只是觉得欢喜——无尽的欢喜,仿佛前生后世的快乐都在那三年被预支般。恒河沙数般的时间,恒河沙数般的人中,我竟能遇见她。两情相悦,又焉能不喜。

爱了三年,仍不觉得时间太长。每日炕头案边,都要紧紧依偎在一起,才不觉得孤清。每日灯下相看,看了三年,竟也不觉得厌。她穿紫罗裳,我替她画芙蓉眉;她绾流云髻,我替她将珠钗细细插上。如身坠梦中,从不理窗外流年,亦无暇想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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