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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积骸莽阵云深
卷二
春风争拟惜长条
卷三
留得枯荷听雨声
卷四
星沉海底当窗见
卷五
碧海青天夜夜心
卷六
相见时难别亦难
卷七
空闻子夜鬼悲歌
卷八
更隔蓬山一万重
卷九
永忆江湖归白发
卷十
当时七夕笑牵牛
卷十一
不问苍生问鬼神
卷十二
昨夜星辰昨夜风
卷十三
一寸相思一寸灰
卷十四
所得是沾衣
卷十五
茂陵秋雨病相如
卷十六
人间重晚晴
卷十七
东阁无因再得窥
卷十八
一树碧无情
卷十九
君问归期未有期
卷二十
玉簟失柔肤
卷二十一
定定住天涯
卷二十二
忆向天阶问紫芝
卷二十三
岂宜重问后庭花
卷二十四
夕阳无限好
卷二十五
只是当时已惘然
卷一
积骸成莽阵云深
你去过长安么?
曾几何时,那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
群山为她挡去塞外的风沙,河流像玉带般环绕着她,富饶的关中土地造就了她的繁华与兴旺,造就了她千年不衰的神话。
如果你在开元年间到过长安,你会发现全天下的梦想与颜色都聚集在你身边熠熠生辉。每一个早晨,城市如同渐渐沸腾起来的海洋;东西市中,来自东瀛的、天竺的、波斯的,乃至罗马的商人在街上行走,各种语言珠玉错落地在你耳边回响;七彩绸缎斑斓地在市中铺开,明亮的天空中也似倒映着它的光华。每一个夜晚,舞曲从坊间的屋子里传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酒香;站在城市中央举目四望,璀璨灯海向四面八方蔓延,直至天边,仿佛全世界的星光都聚集在这座城上。
如果你到晚了,看到的是末唐时屡经战乱的长安,其实也没有很大关系。
城市建筑依旧宏伟磅礴,虽然许多屋墙已有灼烧过的痕迹;《霓裳羽衣曲》依旧动听,虽然转弦间带了些末世的意味;城市里的人还是那样多那样快乐,虽然笙歌停住时,你会隐隐感觉到他们心底的彷徨与恐惧。
这一切都不影响长安的美丽。在重重战乱与灾祸的包围间,在日复一日黯淡下来的天幕下,她高耸入云的灰色城墙紧紧锁住她的美丽。人们在墙内醉了醒醒了又醉,浑然不觉墙外的天色已昏黄。
春风年复一年地吹起。春风起时,护城河旁那两行垂柳会开花,风带着柳絮,一直往东南方向吹。柳絮欢快地在天空中舞蹈翻滚,带着长安依稀的繁华气息,渐行渐远,终于,在数千里外的沧州,轻轻地落了下来。
柳絮飘落在荒野小道上走着的一个少年身边。少年隐隐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在舞动,便伸出手一把抓住。然后,他在阳光下摊开手掌,看见白色的柳絮躺在掌心。他静静地看着,然后便笑起来。
“是长安的味道呢。”他笑着,快活地将目光投向身边仆从打扮的老人。老人却不以为然地皱皱眉。
“公子,快些走罢,他们不会等我们的。”
老人才不管什么长安不长安的味道,他只希望不要露宿野外才是。这样的年头,四处强盗横行,他只希望能随着东行的军队,早早将少年送到郓州,保得他旅途平安。
少年便是李商隐,第一次走上仕途的李商隐。此去郓州,他要投奔一直很欣赏他的朝中名士令狐楚。十七岁的年纪,虽然显得较同龄人沉稳老成,可是他满怀着十七岁的希望与梦想。人生从这里开始,往后仿佛有无数种可能。
“那是什么?”走了一阵,他突然又指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好奇地问老仆。
老人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突然觉得心惊肉跳。“没什么,公子还是赶紧赶路吧。”他搪塞着。
李商隐却不依,远处几棵枯树后的残垣、残垣下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锐利的目光。他好奇地走过去,浑然不觉老人在身后焦急地呼唤。
走过那几棵枯枝横生的树,眼前的一切突然清晰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狠狠一颤。
“呀。”他惊讶地看着那一大片焦黑的土地和土地上累累的白骨,不由得呆立在那里,没有了言语。
“公子!”老人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哀求似的说,“不要看。”
他很快觉得手心一片湿热,把手挪开时,竟发现李商隐在流泪。
“打过仗,难免要死人的,”老人的语气不由得温和起来,“公子自幼在家乡,没见过这种场面,但以后会陆续见到,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可是……”李商隐怔怔地说,“在家乡,我曾目睹过沧州报捷……”
“是报捷了,朝廷军胜了呀。”
“这样子的胜利……”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搭在他单薄的肩上,默默地等他将此刻的悲伤消化。
多年以后,李商隐仍不时想起那一日沧州道旁的残垣与白骨。人生第一次远行所见的风景,竟带着如此不祥的意味。他常常在想,如果那时候没有坚持走过去,没有用他充满希望的眼睛看到这一切,那么,当他刚刚走上仕途时,心情是否会有所不同,而往后的人生,是否就能因此改写。
可是在当时看来,那只是他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当他在郓州见到令狐楚时,他还是像个十七岁的少年那样,有着美好的梦想与期盼。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但许是因为前几日下过雨,空气中有一层挥散不去的薄雾。正值春天,节度使府院中的桃花开得美丽,因为薄雾的缘故,便蒙上了淡淡的灰,愈发映衬出粉墙黑瓦的堂皇肃穆。李商隐敝衣小帽,背着简陋的行囊走来,令在院中劳作的老妈子漠然地别过头去。
四下弥漫着鄙薄的味道,李商隐却仿佛丝毫不觉,一直目视前方。脸上带了种梦游似的神情,嘴唇轻轻地颤抖,仿佛在期盼着什么。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带路的仆人走进偏厅,直到座上的老者放下书卷,回过头来,他脸上那梦游似的神情才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秀目骤然明亮起来。
“恩师大人……”他上前深深作揖,眼眶不觉已湿润。
座上老者正是提拔他、资助他来此,却素未谋面的太平节度使令狐楚。此刻,面对比他小了近五十岁的李商隐,令狐楚并不拘泥于长幼尊卑,快步上前扶起了这个少年。
“十六岁便能凭一纸文章,让朝中百官动容的才子李义山,”令狐楚像朋友一样直呼李商隐的字,“老夫今日终于见到你了。”
李商隐不太好意思地抬起头来,悄悄看了看令狐楚。他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举手投足皆有儒雅之风,深深的眼中全是慈祥的笑意。
那一刻,李商隐想起他七年前去世的父亲。在长得像个醒不来的噩梦般的七年间,他时常想起父亲。但这一次毕竟不同:面对令狐楚,他想起父亲的时候,心中多了些温暖,少了些悲伤。
“叫绹儿来。”令狐楚向一旁的仆人吩咐道,那人便急急去了。
不一会儿便见一个青年大步走入,正是令狐楚之子令狐绹。他举手投足酷似他的父亲,只是因为年轻,便多了几分风流洒脱。方一进门,他便说道:
“父亲,可是有客人来?”
“义山就在这里,你还不快见过?”令狐楚嗔道。
令狐绹身体微颤,转过身来,将李商隐细细打量一番,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一边拜下,一边说:
“早就拜读过贤弟的文章,想不到贤弟竟是如此翩翩少年。”
李商隐急急回拜,有些发窘,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说你虚长了那么多岁,论文章,还不如义山的十分之一。”令狐楚板着脸教训道。
令狐绹也不以为忤,笑嘻嘻地凑近李商隐,说:
“你能来这边真是太好了。今后你便像我弟弟一样。”
李商隐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却只是深深一鞠。抬起头来时,看见令狐楚眼中满是笑意。
他的心中似乎穿入了明媚柔和的阳光,盈满了温暖的泪水。可是他始终没有过于激动的表现,他毕竟不是一个习惯用热烈的方式表现心中感情的人。
在这个早晨,在这间整洁堂皇的厅堂上,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人,如今终于见到一盏明亮的灯——在沉浮不定的童年,他一直梦想着有一天,有个人会出现在他面前,说很欣赏他,说会帮助他。这一天他等了很久,而今终于到来。尽管这一路走得艰辛,它终于还是来了。
令狐绹有事先行告退了,厅中又只剩下令狐楚和李商隐二人。看着少年微倦的脸,令狐楚柔声问道:
“孩子,累了罢?”
“不累。”李商隐昂起头,坚定地说。
“那便好,”令狐楚微笑道,“仕途很累,人生很累。你若不怕累,便是最好。”
少年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第一次出远门,还习惯罢?”令狐楚又问。
“习惯……”李商隐欲言又止,年轻的脸上忽添几分郁郁之色。令狐楚看在眼里,好奇地问道:
“怎么了?”
“弟子路过沧州……”李商隐沉吟着说,“听说那里原本十分繁华……可是弟子所经之处,皆是残垣断壁、尸骸累累……”
“所以呢?”
“所以……”少年脸上全是忧伤,却摇摇头,说,“没什么。”
窗口漏入的阳光往下移了一格,一片光斑跳到少年的脸上。看着阳光中少年的脸,令狐楚突然想起自己少年的时光。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李商隐在想些什么,自己像李商隐这样大的时候,也是一样地为世间的苦难而忧心。只是现在……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白皙的双手,这也曾参与过镇压沧州叛乱的双手。那些残垣间,恐怕也有不少白骨出自这双手罢。
他有些没来由地烦闷,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一旁的琴上。手指随意抚上去,便拨出几个不可辨的颤音。却见李商隐也望着这琴,心中一动,突然问道:
“孩子,告诉我,琴为什么是二十五根弦?”
李商隐被问得一愣,张口欲言,却是无言。待要说些什么时,令狐楚已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
“你也倦了,去休息罢。”
那个问题,李商隐再也没有作答的机会。琴为什么有二十五根弦,他不知道,正如同他不知道为什么世间会有战乱、杀戮、贪官污吏、乱臣贼子。他自幼生长在贫穷却不失安宁的环境中,自然也不知道,一路东行而来,途经的那些城市废墟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而路边那些累累的白骨,又曾属于一些怎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都不明白,不是因为他不懂事,而是因为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弄懂。
可是他始终相信,且宁愿相信,他能够改变这一切,或多或少。
那一夜,在令狐家为他安排好的房间中,他在给表叔崔戎的信中写道:
“我终于来到郓州,来到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令狐恩师对我很好,他的儿子也把我视若兄弟。恩师说了,后天他便带我去州府,让我认识一些本地的士人。他还会推荐我参加乡试,资助我考取功名。来日我有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不,不仅仅是他,还有您,还有所有曾帮助过我的人,甚至包括朝廷、天下。我一路走来,看见经过战乱的城野萧条,路边的白骨无人收殓。我想人世间最凄惨的景象,也莫过于此。有时候在梦里,我会恨自己不能早两百年来到这世上,那样我就可以遇上社稷太平、吏治清明的盛世。可醒来之后,我又觉得生在这样的世道是上天给予我的使命,让我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世间丑恶的东西。这样想或许很猖狂,可是我真的希望有人能懂。表叔,自从慈父去世,您一直将我当儿子一样疼爱,我也将您看做父亲一样,这样的心声,我只愿对您诉说。离家的游子渴望慈父的来信,我在梦中也会思念您。”
他满怀热情地将信寄出去,可是崔戎一直没有回信。也许信在辗转的旅途中丢失了,也许崔戎不知道回什么话好。年轻人的轻狂,总是让阅尽千帆的老人沉默。
第三天的早晨,李商隐换上普通官吏的青衣,以平巾包头,跟在令狐楚身后走入郓州州府。他一路走得热切,双眼直视令狐楚的背影,眼睛明亮得似有星星坠入其中。十七岁的少年,光洁的额上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单薄的肩上却已负起沉重的梦想。他向着府衙大堂急急走去,浑然不觉两扇朱门在身后关闭、隔绝-
绢帛]
随师东
东征日调万黄金,几竭中原买斗心。
军令未闻诛马谡,捷书惟是报孙歆。
但须鸑鷟巢阿阁,岂假鸱鸮在泮林。
可惜前朝玄菟郡,积骸成莽阵云深。
写下这首诗时,他是十七岁的少年。
随着东行的军队前往郓州,投奔素来欣赏他、资助他来此的朝中名士令狐楚,人生仿佛就此走上金光大道。青春是一桌盛宴,不会吃完,不会有变凉的一天。
可是,在旅途上,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满路鲜花,只看见道路旁边,战乱之后城野萧条、骸骨遍地。
一个月前,就在这里,朝廷的军队斩了作乱的兖海节度使李同捷。捷报传到四周,官府都用了极为喜庆的字眼来赞扬这次胜利,可是胜利背后横陈在路旁的白骨,却无人提起。
李同捷作乱从宝历二年开始,到诗人十七岁时,整整两年。两年来朝廷平乱军队举步维艰、军心涣散,每有小胜,都要朝廷调数万金来打赏,才能继续走下去。等到李同捷兵败身亡,江淮地区几乎被洗劫一空——却不仅仅是因为战乱。
十七岁的少年,目睹了许多不该目睹的东西,听说了许多不该听说的事情,于是用十七岁的文字,记下了这百年的愁苦与忧怀-
倒影]
在家乡,我曾目睹沧州报捷。信使从东方而来,骏马飞驰,朝廷的旗帜在风中漫卷。城中张灯结彩,官吏们弹冠相庆。他们说邪不压正,他们说逆臣贼子终当伏诛。这一场胜利,又足够支撑起中原数年的太平。
可是,谁能告诉我,在战火蔓延的年代,那些络绎不绝的东行车马载的黄金去了哪里?在我的家乡,农民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老人们手中所剩无几的积蓄,它们都去了哪里?
如果将士的斗志要靠黄金来购买,那这军心的价钱也未免太贵。平乱军中从来没有被人挥泪斩首的马谡,只有一个又一个,像虚报已斩孙歆而去领赏的晋将那样的将领。
是的,我只是一个少年,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懂。但请不要告诉我,这就是平乱的代价,这一切我们必须付出。至少我知道,凤凰筑巢的高阁上不会有夜枭的窃据;若朝廷吏治清明,又怎会让叛乱发生?
去过沧州的人们,曾向我描述过那里的景况:那是一片广袤的土地,城市点缀在密林和深湖之间,艺人在白石板铺成的广场上且歌且舞,周围的百姓安详地笑着看。我还在书中见过更早的沧州,那时它还叫玄菟郡:城市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屋檐叠着屋檐,道路纵横相交;走钢索的小女孩穿着鲜艳的衣,是这片土地上飘展的鲜艳的彩旗。
而此刻,在血浸染过的焦土上,在城郭的废墟间,在层层的阴云下,对着满地白骨, 卷二
春风争拟惜长条
二十一岁的时候,李商隐在洛阳城中流连。
经历了数年平淡幕僚生涯的消磨和屡试不第,二十一岁的他已不似十七岁时那般意气风发。少年的双肩不再单薄,光洁的额上也蒙了些岁月的尘埃,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初。
即使暂无面目回去面对殷切资助他上京赶考的令狐楚父子,他却仍未放弃心中的希望。他一边写信给表叔崔戎求职,一边每日在客栈苦读,准备下一次应考。
每日只在傍晚,他才给自己片刻休息的时间——事实上,即使有再多空余的时间,他也无处消磨。洛阳很大,街道纵横,屋舍繁华,可是青楼彩灯下的轻歌曼舞不属于他,朱门高墙之后的觥筹交错,也不属于他。
他是繁华深处一个无声的影子,每日傍晚,独行至大街旁的酒楼,在二楼靠窗处坐定,叫上一壶清茶、一碟点心,看着满街渐渐亮起的流灯,独自坐上一两个时辰,然后走回客栈去。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是寂寞的。在二十一岁的少年身上,这样的寂寞多少显得有些不纯粹。他不是千帆过尽后那丝渐散的晚霞,他只是风雨飘摇中那只暂时铩羽的鸟儿,在一个小小的巢中恢复元气,等待下一次命运的邂逅,或者起飞。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花衣的男子,渐渐走入他的视线。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常穿花色衣裳,虽然相貌平庸,但一双细长的眼睛格外有神。每隔两三天李商隐便会看见他,他总是坐在对面的桌子上,拿着一小坛酒自斟自饮。两人的目光偶尔交会,他便对李商隐淡淡一笑。
那一日夕阳西下,李商隐拿了纸和笔,伏在酒楼的案上,想借着余晖给令狐楚写信。笔空悬于纸上,滴下的墨在纸上洇出偌大一个墨点,他却仍不知从何落笔。方踌躇间,却见那花衣男子突然走过来,伸手拿起他面前的茶杯,将茶一饮而尽,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
李商隐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给自己的杯子添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因为等不到意料中的惊讶,面前站着的男子倒满面惊讶。他眨着眼睛看着李商隐,然后再次把他手中的茶杯夺过来,把自己手中装满酒的酒杯重重地放到他面前。
“酒比茶好。”他像个规劝弟弟的大哥哥般对李商隐说。
“我不喝酒。”李商隐正色平视他,一双眼睛清澈而无辜。
“名满京师的小才子李义山,怎会不喝酒?”男子笑起来,“我不喝酒时,一个字也写不出。”
“你是谁?”李商隐忍不住问。
“你让我坐下我便告诉你。”
李商隐尽管内向,却并不冷漠拘谨。男子这样说,他便拱手请男子坐下。这人也不客气,自来熟地坐下了,然后说:
“我叫温歧。他们都叫我温八叉,你亦可称我的字飞卿。”
温歧。李商隐心里一惊,急忙站起欲赔礼,肩却被温歧按住。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气质,李商隐被他一按,竟觉得礼数之类都是无谓,于是重新坐下,看着他傻笑。
“不必如此,咱俩谁该向谁施礼还不一定呢,”温歧笑着打量他,“不过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我该是怎样的?”李商隐问。
“看你写的那些论文,还当你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呢。”
请允许我闭上眼睛,设想一下此地昔日的繁华,然后静静地流下眼泪。
“我也以为你该比我大很多。”
两个人这样说着,又笑着互相打量。半晌,温歧靠近李商隐,神秘兮兮地说: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
“什么?”
“能写出‘积骸成莽阵云深’这种句子的李义山,笔下的闺怨又是什么样子。”
李商隐没来由地脸一红,却说:“没经历过,如何写得出。”
“你不先写出来,如何赢得女子青睐,又如何经历?”温歧竟与他玩起绕舌游戏。
李商隐沉默了。怨情之诗,他不是没写过,只是向来不习惯拿与人看。这样想的时候,他倒是有几分佩服面前的温歧。他与自己年龄相若,但写出的花间词,却已名满天下。
“前几日和几个朋友打赌。他们说李义山只会写论文和时政诗,我却不信,还与他们下了注。你好歹别让我输钱。”温歧搂着他的肩,自来熟得像个认识多年的朋友般,笑嘻嘻地说道。
李商隐毕竟没有他的厚脸皮,经不起蘑菇,便把自己写的一首《燕台诗》抄给了他。
就这样与温歧渐渐熟了起来,每日无事时,便在一起闲聊消遣。渐渐酒楼也不大去了,温歧没事便带着酒菜来李商隐的住处,二人相谈甚欢。温歧出身名门大族,身上有一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意味。相比之下,同龄的李商隐显得沉稳、压抑许多,但这并不妨碍二人成为很好的朋友。不过,交情虽然有了,在一起时李商隐仍坚持只喝他的茶,让温歧一个人去喝酒。
一日李商隐路过一家乐坊,听见里面传来一支曲子,唱词有些耳熟。细心一听,竟是由他的《燕台诗》改成。
他心里一惊,走回客栈一看,温歧果然在他房间里。他就诗一事责问温歧,温歧却不以为然地说:
“好诗当然应当流传出去,难道还留在我等心中终老?”
李商隐还想辩驳,温歧一把攀住他的臂,说:
“义山,随我去长安罢!”
“什么?”李商隐有些茫然。
“我要去长安了,”温歧呷了口酒道,“在洛阳待厌了。我要去长安,你与我同去。”
“我不去长安。”李商隐怔怔道,“我在这里读书,还要等我表叔的回信。”
“让客栈老板把你的信转到长安去便是。”温歧不以为然道,“你去长安亦可读书。读累了我带你去长乐坊,那里的女子十分美丽。”
“不去,不去。”李商隐红了脸道。
“真不去?”
“不去。”
温歧似是恼了,站起身来便一阵风似的走了。李商隐看着他的背影一阵苦笑。他并非不向往长安,只是要做的事情还太多。长安,以后有机会再去罢!
自那天起温歧便一直没来找他,李商隐也没太放在心上。他知道温歧的性子,即使是真恼了,缓几天,气消了还是会来找他的。况且他即将去长安,应该忙着收拾行囊罢。
又过了几日,一天下午,家居洛阳的堂兄李让山跑来,看见他便眉开眼笑道:
“义山,你小子艳福不浅!”
李商隐看着他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什么这么说。李让山却靠近他,从衣袖里取出个什么东西放在他手心。他低头一看,手中是一条打着结的浅紫色衣带,一阵淡香,暗暗袭来。
“这是?”他疑惑地看着李让山。
李让山颇有些得意地说:“我邻居柳家的女儿,听我念你的《燕台诗》,顿时痴了,解下衣带让我带给你,想向你求诗。”<-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李商隐一时手足无措。李让山又说:“我还说一会儿带你去看看她。她现在估计还在那里等你。”
“这……这怎么好……”李商隐不太好意思地推搪,李让山已急得跳脚:
“人家一个富家女儿,切切地求你见面,你却还在这里推搪!若是我,早飞也飞去了!”
说罢也不管李商隐作何反应,强行拉了他便往那柳家赶去。
李商隐并非迂腐不化,只是这事情来得太突然,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他,一时间心如鹿撞。一路上好不容易平定了思绪,走到堂兄家那条绿柳巷,远远看见街头的门楼下站着个淡紫色的身影时,刚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
李让山却不给他安心的机会,近乎粗鲁地将他拉过去。到了近前,他也不敢正视那女子的脸,只知她绾着双髻,站在一棵柳树下,柳絮飘飞在她周围,使她看起来美若谪仙。
“这是我堂弟李义山。”李让山大大方方地说道。
那女子深深一福,轻道:“柳枝很是景仰李先生的文字,希望李先生不要怪柳枝冒昧。”
“不敢,不敢……”李商隐胡乱说着,“区区薄才,怎容姑娘错爱。”
女子轻笑了声。李商隐觉得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但是又不敢抬起头来看她的脸。目光只触到她紫色衣袖间露出来的一截小臂,只觉皓如冰雪。
二人尴尬地沉默了半天,最后李让山忍不住打破沉寂,说:“柳姑娘说三日后在家设宴,义山,到时你一定要来。”
李商隐胡乱地应了声,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这时,突然听见女子轻唤道:
“李先生,不想抬起头来看看柳枝?”
李商隐这才慢慢抬起头来,鼓起勇气看着女子的脸。女子下巴尖尖的,十分俏丽,双颊上一片绯红,一双杏目,正楚楚动人地看着自己。因为这样的目光,他便舍不得再把视线移开。
李商隐终于清醒过来,深深责怪自己的懦弱:她并非不害羞,并非不尴尬,可仍是这样主动地邀请自己。自己又怎能因为尴尬而一再推搪?
于是他深深一揖,说:“姑娘错爱,在下蒙幸。”
女子嫣然一笑,道:“那三日后在此见,可好?”
“一定赴约。”李商隐郑重地承诺道。
归家的路上,李让山不停地责怪他,说:“我要是你刚才那个样,早羞也羞死了!”
李商隐却不以为意。心里有些浅浅细细的快乐,正如涟漪般渐渐扩大。
是快乐的。爱情、憧憬、希望,一时间统统来到他面前。这黯淡无光的生活,看起来也似有了亮色。
他就带着这种快乐,辞别了李让山,然后一个人失了魂似的游回客栈房间。
直到看见空空如也的房间,他才从这种快乐中走出来。他茫然四顾,然后疯了般跑去找客栈老板。
“我的行李呢?我的纸笺呢?我的书呢?”他急急地问道。
“刚才你不是派个朋友来取走了吗?”老板一脸茫然地说,“你朋友还给你留了封信。”
李商隐一把抓起信来看,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温歧的手笔。他在信上说:
“我正在去长安的路上。想要你的行李的话就来追我,你会找到我的。”
自然会找到的。温歧所要做的,并不是拿走他的行李,拿走他视若性命的书籍与文作,而只是要他陪自己一起去长安而已。<-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李商隐到长安的第一件事,便是写信给李让山。他请李让山代他向柳枝道歉,原谅他那天的失约。等温歧离开长安,他便要回去找她。他不仅要赴她的宴,他还要为她写诗,他还要写信给令狐楚、给崔戎,让他们为他提亲。他要将这个美丽可爱的女子娶回家中,每天晚上读着诗抱她入睡。
他想,她是会原谅他的。
一个月后李让山来了长安。见面后,来不及寒暄,李商隐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柳枝可有原谅自己。
李让山看他一眼,沉默不语。
李商隐再三催促,终于,李让山低声说:
“你走后没多久,她父亲便将她许给了一个高官做妾,她现在已经离开洛阳了。”
那夜,温歧回到客栈,发现李商隐一反常态在喝酒。
他竟然没有起揶揄李商隐的心,只是在李商隐身边坐下,许久,低声说:
“对不起。”
李商隐平静地说:“不怨你,这是命。”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下肚。很快他便醉了,醉了他便斜卧在榻上睡去。连衣也不曾解,连鞋也没有脱。
温歧替他脱去外衣,脱掉鞋子,再拿毛巾来替他将脸擦干净。温歧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自己一定做了很对不起李商隐的事。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那些浪荡不羁的玩笑,原来可以真真切切地伤害一个人。
可是李商隐没有怨他,他只是说,这是命。
醉卧中的李商隐,手中仍紧紧地攥着一个什么东西。温歧细细地将他的手指掰开,看见里面是一条淡紫色的衣带。
那一条衣带,似被什么浸湿了,在黑暗中安静地蜷成一个结,再无可解-
绢帛]
离亭赋得折杨柳
暂凭樽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
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
没有人知道诗人在什么境况中写下此诗,我却宁愿相信,此诗作于诗人早年一个下着雨的春日。
行者与送者在长亭告别,想凭薄酒暂消愁绪,说着安慰的话,却愈发觉得愁极无绪。
人如柳树,柳树如人,愁损了眉,念瘦了腰,却还是逃不过分离,还是无力排遣离愁。
生离如同死别一样痛苦。一切的相聚都是苦短的,唯有分离永恒-
倒影]
起风了,凉。
柳絮飞进了长亭,跌入酒杯,化成蒙蒙的一片。而酒杯中倒映的那点残烛,也终于支离破碎。
你说,天亮了。
我走到窗边,看见太阳正从浮云边上慢慢地探出头来。天地间渐渐明亮起来,河岸的柳树也蒙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在清晨微凉的风中,柳枝柔柔地摆动,让人想起河底轻摇的水草。河流折射着细碎的光芒,似揉了一片碎金在内。这是很美丽的景象,却告诉我们,我们即将分离。
你说,喝完这一杯酒吧。
我曾经以为,酒能让我暂时忘却离愁。可是当冰凉的液体流入喉咙,当四周的一切变得模糊,你的样子在我脑海中却更加清晰。柳叶一般的眉,柳枝一般柔弱的身姿,像那堤岸上随风摆动的柳树,渐渐摇落的,皆是忘不了抹不掉的离愁。
即使是最不解人意的春风,也知道小心翼翼地吹拂柳树,不让自己一时错手折损了它。可是无情的人,却要无心攀折,容不得这本来已经很短暂的美丽。
有些东西逝去了,便不再回来。相聚苦短,分离却长如永恒。
喝下这一杯酒吧,趁着晨光我将启程。无论多么依依不舍,分离的时刻还是会到来……只有分离。我们将分开直到命运的终点,我们将离别直到死亡来临……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
明年春天,柳叶仍会茂密,却不再是今年这一株;很久以后,我或许会回来,却再也见不到此时的你。<-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卷三
留得枯荷听雨声
“还会再见面吗?”
太和八年立春那一天,在长安城郊的长亭内,温歧这样问李商隐。
两个二十二岁的少年,穿着远行的常服,喝着浊酒作别。
仿佛是为了应景般,天也下起雨来。雨水丝丝缕缕地打在长亭外的柳枝上,打出一树的离愁。开朗如温歧,也似受了这离愁的感染,变得沉默起来。好半天说出句话,却是问李商隐会不会再见面。
会不会再见面,李商隐也不知道。一个去东,一个去南,相隔的距离,一只鸟儿也要飞上三天三夜才能飞到。这世界似大似小,人与人之间若即若离,也许不久以后便会在街头碰到,也许终生都要错过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举起杯来,与温歧碰杯,然后仰面饮尽。不知道从几时开始,他已不再忌惮酒精的味道,正如同不知道从几时开始,他已习惯明日不知流落何处的生活。
他将去兖州,任表叔崔戎的幕府。也许是一条坦途的开头,也许只是人生无数流离无果中的又一桩而已。
雨渐渐停了,他们在湿冷的空气中告别,背起行囊,前往各自的远方。临别时,温歧看着李商隐,张开双唇欲言又止。
等到李商隐转过身去,温歧终于叫住他,轻声却诚恳地说:“原谅我。”
李商隐一愣,随即明白他所言何事。他轻轻一笑,摆摆手,又指着自己的心说:
“已经不痛了。”
他没有骗温歧。是真的已经不痛了。尽管他仍会有意无意地打听柳枝的下落,尽管午夜梦回时,他仍会想起她期盼的眼神、发红的双颊,可是柳枝对于他来说,只是肩上那转瞬即逝的蝴蝶,是美丽的、感伤的,甚至难忘的,可是捉不到、摸不着,连共同的回忆都几乎没有的过往,又能令人沉醉多久呢?
所以他是真的不痛了。
他到了兖州,平静地在崔戎幕下掌管章奏之事,偶尔读书,偶尔写诗,偶尔喝酒。令狐楚有时会写信来,信笺带着遥远的京师的繁华与喧嚣,飞到他面前。令狐楚始终不曾放弃他,总是在信中劝说他不要放弃进学,准备下一次的乡试。有时候也会提起朝堂上的一些事情,荣耀与机遇,或者阴谋与纷争。读着信的时候,另一个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商隐会想,他和身边那些庸庸碌碌的本地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是合上信笺,走上兖州街道,走入人潮时,他又觉得自己泯没于众人。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兖州很好,崔戎也待他好。闲暇时崔戎常与他深聊达旦,上书朝廷的奏章,亦有多半出自他手。崔戎为官清廉公正,在当地百姓中亦享有极高的声望。每每出行时,总有心怀仰慕的百姓围上来,有时候他们会带着忐忑问崔戎:
“听说大人不久就将调回华州,可是真的?”
崔戎总是淡淡一笑,说:“我不会离开。”
李商隐如同熟悉自己的父亲一样熟悉崔戎的故事:他出身在一个名门豪族,自幼仕途便一帆风顺。从蓝田主簿到御中侍御史到谏议大夫,他的才华甚至得到宪宗的赏识。他本来应有更好的前程,可是在担任华州刺史时,他用刺史的私钱救济灾民,反而得罪了朝廷里头的一些人。一纸调令,便将他调至兖州这荒僻之地。<-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他从不曾抱怨过,只是在某些喝过酒的夜里,他会登上城楼,默默西眺。李商隐知道,他是在望那遥不可及的华州,还有京师。
第二年夏天,崔戎没来由地染上沉疴,每日上吐下泻,咳嗽不断。李商隐翻遍了医经,又四处寻访医师来,开出各种各样的药方治疗。一开始崔戎让他不要太费心,但李商隐苦苦坚持,崔戎便不再说什么。李商隐端来的药,他总是如数饮下。看着稠黑的药汁渐渐流入崔戎的身体,李商隐便觉得舒心,他总是觉得崔戎喝过了药,一觉睡醒,病便会彻底除去。
夏至那一天的夜晚,本是极好的天气。清风送来花香,月亮皎洁如玉盘。可是风吹不进这绝望的院落,月光也照不进。那院落深处昏暗的房间里,流淌的只有悲伤。
榻上躺着的正是崔戎。医生说他活不过今夜。
所有的人都在哭。下人在哭,探望的客人在哭,门外有百姓成群结队地哭。这样清朗的夏夜,却生生被眼泪浸湿了。
李商隐没有眼泪,他不是不悲伤,只是心中所存更多的是茫然。茫然,是因为他觉得一切非现实,是因为他不相信。他总觉得身边的悲伤和绝望都是幻觉,崔戎不会死去,不会就这样,在这么美丽的夏夜死去。
他伏在崔戎身边不觉睡去,纷纷杂杂地做了许多梦。最后他梦见崔戎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神清气朗的样子,微笑着告诉他,自己的病好了。
他猛地醒过来,发现崔戎就像他所梦见的那样,坐了起来,脸上丝毫没有疲惫的样子。
他一阵激动,急急捉住了崔戎的臂,热切地说:“您的病好了?”
崔戎没有答他,目光投向窗外,半晌,说了句没来由的话:
“院中的荷花,可都开了?”
李商隐一怔:崔戎院中没有池塘,哪来的荷花?他嗫嚅着答完,崔戎想了想,说:
“我刚才做梦,梦见身处长安郊外的骆氏亭中,我年少时曾居住在那里。那里的荷花开得十分美丽,只是不知今年开得如何。”
“等您病好了,我陪您去看。”李商隐急忙说。
崔戎却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说:“去拿纸笔来。”
“何必急着现在写呢?”李商隐劝慰道,“明早起来再写也不迟。”
“现在就去。”崔戎神色坚决,李商隐也不再坚持,就去了。
纸笔取来,崔戎提起笔,但手颤抖得厉害。他尝试了很久也无法让手平静下来,便将笔交给李商隐,说:“代我记录。”
“臣闻风叶露华,荣落之姿何定;夏朝冬日,短长之数难移。臣幸属昌期,谬登贵仕,行年五十五,历官二十三……宪宗皇帝谓臣刚决,擢以宪司;穆宗皇帝谓臣才能,登之郎选……臣素无微恙,未及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