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起先平静地写着,崔戎说一句,他便写一句。但写着写着,心底便有轻微的痛,如涟漪般慢慢扩大。为什么痛,他说不清楚;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依旧不愿意去想,却止不住泪水一点一点滴落。
“志愿未伸,大期俄迫……人之到此,命也如何!恋深而乏力以言,泣尽而无血可继。臣某诚哀诚恋,顿首顿首……”
铺天盖地的现实袭来,李商隐再无可避。他扔下笔,伏在崔戎榻边,号啕大哭起来。崔戎也不再说话。一老一少相伴着,只是不住地哭泣,在死别之前,除了哭,他们无法做任何事情。<-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天亮时崔戎去世了,李商隐的泪也流干了。他平静地替崔戎换衣入殓,又平静地找人来搭设灵堂、迎接吊客。崔戎在兖州深得民心,前来吊唁的百姓很多,李商隐通宵达旦地戴孝迎接,总不肯去休息。
又过了几天,李商隐准备扶柩回长安,忽听门人说有远客来访,然后不期然地看见令狐绹走了进来。
“为兄不才,新任湖州刺史,正准备去赴任。听说崔大人百年,便来拜访。”令狐绹说。
李商隐深深致谢。这个时候,朋友的探望,无异于雪中送炭。
令狐绹让他带着去灵柩前吊唁了一番。回到房中,令狐绹突然关上门,然后轻声说:
“听说你打算辞官,扶柩回长安?”
“正是。”
令狐绹皱了皱眉头,又说:“家父正在朝中想办法,想将你调回京师做官,你却要辞官,可如何是好?”
“在下只能愧对恩师一番厚遇。”李商隐愧然答道。
“听我说,”令狐绹急道,“崔大人并非膝下无子,扶柩回乡,并非非你不可。崔大人待你情重,我亦知道,可何必将自己的前途也搭进去?”
“崔氏二兄弟年纪尚幼,又都在长安。如何好叫他们千里奔丧再扶柩回京?”
“另找个人送回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恩师的意思,可是,”李商隐顿了顿,眼中不由得泪光闪动,“人非草木,我若不为他做些事,又如何能够心安?”
令狐绹喟然道:“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
令狐绹沉默良久,又摆摆手说:“罢了,我会向父亲写信解释,希望他能够理解。”
“待回京师我会亲自向恩师道歉,”李商隐说,“只是此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兖州百姓留不住他,令狐绹留不住他,甚至连前程都留不住他。他扶着崔戎的灵柩离开兖州,千里奔波,去往长安。有人笑他痴傻,有人赞他义重,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正视了自己的心。
他回到长安便病倒了,在崔家住了一段时间。等到稍微好一点,想要去探望令狐楚,却听说令狐楚临时有事外出了。于是他决定回故乡探望母亲,顺便养一段时间的病。临别的时候,崔氏二兄弟哭成泪人,李商隐也伤感不已,却还要强撑起兄长的坚强,劝他们不要过于伤心。
出了长安往东,不久便到了长庆。车马一路缓行,李商隐忽然看见一处地方,翠竹葱郁,便问从人那是何处。
从人亦不知,跑去打听一圈回来,告诉李商隐,那是一个叫做骆氏亭的地方。
李商隐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们今夜去那里歇息。”
他们便入了竹林,沿着蜿蜒小道,一路行至骆氏亭阁。亭阁只有一名老人在守,许是寂寞得太久的缘故,看见李商隐一行来到,便很高兴地替他们铺床设被,准备饭食。老人耳背,几乎听不见东西,却还是很高兴地拉住李商隐说东说西。
李商隐问他,记不记得有个叫崔戎的人来此住过。
老人眨着一对浑浊的眼睛,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李商隐又问,这里是否有很多荷花。
老人却仿佛听不明白,问了很多遍,还是一脸茫然,李商隐只能作罢。看着外院里的池塘,水面平滑如镜,哪有一点荷叶的影子,心中便不禁感到失望。
用过了晚饭,李商隐还不想睡,便沿着池边长廊,慢慢地走着。骆氏亭大且深,亭台楼阁纵横交错,鳞次栉比,但每一处都显得那样清幽洁雅。那老人不知为何独居于此,也许在漫长的时光里,他除了打扫,便无什么事可做了罢。
竹林在四周摇曳着,发出海潮一样的声音,池面却始终平滑如镜。这里也许曾经有过荷花,但此刻却没有了。
一阵风吹来,一滴冰冷的水滴在李商隐额上。他抬起头,看见夜幕中开始扯出丝丝细线,秋天的第一场雨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如此冷清,如此落寞。
他边想着崔戎当年在此处的样子,边走到屋檐下避雨,却突然发现隐蔽得极巧妙的一扇门。他犹豫着推开门,发现门后有更为深幽的天地。
走进门的那一刹那,他不由得愕然。
门内的庭院里也有池塘,而且比外院的池塘更大。在水面上,荷叶像亭亭的裙裾般,一直蔓延到天边,荷花在叶隙间努力地探着头,互相遥望。
更美丽的荷塘,李商隐不是没有见过。可是面前的荷塘,却和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面前的荷叶依然繁茂,叶面上却有了浅黄的枯色;面前的荷花仍努力地挺着身子,可是头却都已低垂。在丝丝点点的秋雨中,他似乎能够感觉到,面前的花和叶,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走入无尽的寒季。
“表叔,您看到了吗?”他喃喃地问。
没有任何回答,只有一阵风吹来,骤然吹出满竹林萧瑟的声音,也吹落了一池的花瓣。在风中挣扎的荷花,在暮色中看起来竟像是一群水鸟,正在微微向他颔首-
绢帛]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长安城郊的灞陵附近,有骆氏亭,相传是长庆前后的一位骆姓处士所筑。那里翠竹掩映,水亭寂静无尘,显得分外清幽洁雅。
太和九年一个阴云密布的秋日,凭吊完表叔崔戎在京师的旧宅,与二位表弟告别后,诗人夜宿于此。
夜里下起了雨,水中残败的枯荷在雨中簌簌作响,痛失亲人的诗人听着凄冷的雨声,彻夜难眠。
他写下此诗,题意上是寄怀失去父亲的崔氏二兄弟,但是字里行间,对渺茫前路的丝丝惆怅,却跃然纸上-
倒影]
灰色的云飞过来,铺成一面海。空气中有冰冷潮湿的味道,秋天的第一场雨即将到来。
枯荷轻轻颔首,竹林在四周慢慢摇曳。风吹过一切,发出海潮般的声音,我身处其中,却觉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
天空灰得似在难过流泪,我有时会怀疑,是否您离去的悲伤,也感动了它。
可是谁的悲伤能够真正感动上天?倘若能够,您便不会离开。
他们说当人老去时,生命就如同风中的残烛,将随时湮灭于晨光。我知道这一点,却无法接受。生命的幕布尚未完全拉开,为我拉开幕布的您,怎能就此放手?
我还在设想升官时看到您微笑的模样,做成一件事后看见您赞许的目光。
设想娶妻生子,让新娘用拜父之礼拜您的时光。
设想站在您身边,一直站在您身边,纵然风云暗涌,花开花落,我都会陪着您走。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实现了。今夜,我在您到过的骆氏亭中,伴随着瑟瑟的秋雨和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只能与枯荷一同入眠
卷四
星沉海底当窗见
次年春天,李商隐回到长安。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访令狐楚。
因为之前忤逆了他的意思,坚持扶柩回乡,见令狐楚之前,李商隐始终有些发憷,怕他仍在生气。直到见到令狐楚,一颗高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令狐楚始终是那副慈祥儒雅的样子,亲切地接待了李商隐,嘘寒问暖一番,又要李商隐将别后的生活一一讲给他听。
李商隐便一一说起,当言及在故乡养病,替人抄文养家时,有些羞愧地涨红了脸。
令狐楚看懂了他的心思,深深地看他一眼,说:“和你一同入仕的子弟,现在多入了六部。你若那时不辞官,也与他们一样了。”
李商隐敛容肃立,道:“弟子愧对恩师的栽培。”
“你不是愧对我,”令狐楚淡淡地笑道,“你是愧对你自己。”
李商隐想说什么,但令狐楚摇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有些事情,书本上没有写,也没有人教过你,但是已到了明白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如隼般望向李商隐,一字一句道:
“除了至亲,其他人之间的情义,只是利益的衍生物。没有谁天生就该为谁做什么事情。我栽培你,固然出于欣赏,也是出于自身的考虑。如果将来,你找到更好的出路要离我而去,我或许会怪你,但我一定会理解你。”
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李商隐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令狐楚,又听见他说:
“我知道,这样的话你现在很难接受。我也不要求你现在就明白。但是,你必须记得。”
“弟子会记得。”李商隐答应着,人却是木的。
令狐楚点点头,看着李商隐,面容又恢复了平素的慈祥宽和。他淡淡一笑,用最亲切的口气说:
“这些日子,你在长安散散心。我找人替你安排个闲职。”
“不必了,”李商隐谢绝道,“弟子还打算去应春试。”
“春试?”令狐楚微微皱眉,想了一下,说,“先不急,到秋试再说罢。”
“为什么呢?”李商隐有点惊讶。
“你照做便是。”
“还望恩师指明。”
真是倔强的孩子啊。令狐楚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看着李商隐,说:
“春试主考官崔郸,素恨党人。你去应考,他不会取你。”
“这有什么关系呢?”李商隐用清澈的目光看着令狐楚,“我不是党人呀。”
“你是我的学生。”
李商隐心中一凛,想要说什么,却突然没有了言语。有个不服气的声音藏在心底,竭力呼喊:这算什么呢,自己虽是令狐楚的门生,但只是跟令狐楚学文,从不涉及政治。之前的几次考试,令狐楚言及要帮他疏通关系,也被素来清高的他拒绝。可如今,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党人呢?
可是,他终究喊不出声。
“我知你委屈,但无法改变别人的眼光。”令狐楚似是猜到李商隐在想什么。
“弟子愚钝,但还是想去试下。”李商隐一横心,敛容拜道。
令狐楚笑笑,说:“随你。”
李商隐最终还是决定应春试。浪费的时间太多,他不愿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同时他天真地想,虽然主考官痛恨党人,但自己和那些结党营私的书生,终究是不一样的啊。
他在长安寻了一处客栈住下,每日苦读,通宵达旦。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在乎这次春试,也许内心深处,一直想向令狐楚证明些什么罢!
客栈邻房住的也是应考的书生,姓张名永。张永的家境应该相当不俗,车马用度,皆颇为奢华。虽然同为应考,但每日只见他外出寻欢,喝得大醉而归
张永虽然浪荡,为人却相当豁达。见李商隐生活清贫,便时不时有银物馈赠。而李商隐的随和深沉,亦相当对张永胃口。一来二去的,二人便熟了。数次深谈中,李商隐得知张永是济源一富商家的子弟,母亲早亡,父亲娶了许多小妾,家中一天到晚热闹无比,却很少有人把心放在他身上。在这样的环境中,张永从小便习惯了浪荡终日。李商隐隐隐觉得,张永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内心深处未必快乐。他心中有一个空空的洞,为了填满这个洞,他一直追逐着浮华。所谓功名,不过是他远行的一个借口而已。
他们始终不是一类人。所以,当张永邀请李商隐和他一同上玉阳山学道时,李商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张永问他为何,李商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不是要考试么?又如何上山学道?”
“考也罢,不考也罢,”张永不以为然,“终究是考不上的。还不如去玉阳山会会美丽的道姑。”
“你还没去考,怎知考不上?”
“你还不知道么?”张永凑近李商隐,神秘兮兮地说,“考官崔郸,是新晋的工部侍郎。表面疾恶如仇,其实只是想提拔他那一系的人。你既是令狐大人的门生,他怎么会取你?至于我这种匹夫、商人,更是连他的门槛都挨不到。”
这种论调,李商隐不知听过多少次了,每次听到,都让他觉得没来由地心烦。他不想和张永争论,简单而生硬地说:
“我总要试试。”
张永笑笑,说:“我在玉阳山等你。”
李商隐不愿意上玉阳山,他想金榜题名,他想衣锦还乡,他想告诉世人,不必结党营私,不必溜须拍马,他李义山仅凭自己的才华,一样能够登榜折桂。
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站在秘书省东堂高悬的金榜旁,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不曾失败过,但是名落孙山的失落,却并不会因此而消减。他总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但终究拗不过这天地、这世俗,这毫无是非道理可言的黑暗场。
他想到远在玉阳山的张永。果然张永是对的,他是错的。若早听了张永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许多惆怅。
他突然想去玉阳山找张永。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或许能稍微收拾起心情。
他将想法说与令狐楚听,本以为他会阻止,没想到令狐楚却大加赞赏,说:
“道家学术深不可测,你去学习一段时间,能够修身养性,也是好事。”
那便去罢,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呢?一路西行,路过解州,翻过中条山,越过清水河,当玉阳山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时,李商隐突然感受到遗失已久的平静。
到了山上的清都观,张永见他来,喜出望外,像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急急为他准备房间,又热情地将周围环境一一介绍给他听。在张永的热情款待中,李商隐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元气。
玉阳山大且深,参天的古树在清都观上结成穹顶。到了夜晚,月光从树叶间丝丝点点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便乱了,树叶发出海涛般的声音,在四周渐起渐落。山间有溪水缭绕,在夜晚看去,倒映着月光的溪竟如同一条环绕的玉带。就是在这里,李商隐给自己起了个号叫“玉溪”。在他看来,那默默流淌的溪流,恰似自己的心。
道观的生活并不似想象中不食人间烟火。他们要学的事情很多,除了学道诵经,连一些齐黄之术乃至房中术都要涉猎。每每看到那些令人面红心跳的书画,年轻的学子们便不怀好意地大笑。李商隐极力维持着平静翻看书页,却免不了心如鹿撞。
玉阳山的夜格外安静,躺在榻上时,李商隐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清风戏谑般地撩过耳边,他感觉灵魂在身体中慢慢膨胀起来,仿佛想找一个出口,却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张永不像他那般能忍耐寂寞,或许学道对张永来说,本就是一个亲近芳泽的借口。他经常清早便出去,深夜才回来。相好的女子换了又换,竟比在长安还过得快活。
包括安康公主上山修道这等大事,张永也是第一个知道。那些日子,张永没事就往公主所在的东山灵都观跑,回来时往往眉飞色舞,极力向李商隐描述公主的仪仗如何华贵,周围的侍女又是如何美丽。李商隐本来兴趣寥寥,被他渲染得多了,也起了些好奇心,跟他往东山走了几趟。
其实哪有机会见到公主,就连高等一些的侍女,也是无法谋面的。每次到东山,二人只能隔着森严的戒备,往重檐叠阁的灵都观中眺望。远远地,只能看见淡淡的青烟弥散开来,黄色的布幔在楼阁间飘飞,偶尔运气好时,能看见一两个纤细的身影一晃而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亦足以让他们回味半天。
李商隐再沉静、再内敛,终究还是年轻。他也会好奇,为那些他从未有过的生活而好奇;他也会遐想,遐想那些和他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安静的夜里,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灵都观中的那些女子,在他的想象中,她们如同广寒宫的仙女一样,美丽却寂寞。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夏天。六月初六是流灯节,听说安康公主一行也会到山下的小镇放灯。张永很是兴奋,早早便筹划着要去,而自然要拉李商隐同去。这一次,李商隐没怎么推辞便随他去了。
到了山脚的镇上,张永却大感失望。公主一行确实下山来游玩,但是被侍卫里外围住,不得近前。所幸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没多久,便和一个镇上人家的女子,有说有笑地去河对岸放灯去了。
李商隐一个人,慢慢地沿着河边走。虽然形单影只,却也怡然自得。这夜天气并不算太好,淡淡的新月在阴云间时隐时现,除此之外天幕上并无一点光亮。但天色的黑,却恰恰反衬出了满溪的灯火通明。制作精美的花灯顺着溪水缓缓漂流,小小的火苗摇曳生姿,包裹在一层层粉嫩的花瓣里,映衬着水中的倒影,让人看着不觉醉了。
正流连忘返间,突然听见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一个身影在溪面上挣扎着,纤弱的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直喊“救命”。
李商隐一惊,想都来不及想,便下溪救人。所幸溪水并不算深,那落水之人又很轻,三两下,便将那人救了上来。
上岸之后,借着水面上的灯火,李商隐看清了所救之人。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翠绿纱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总角髻狼狈地歪斜着。虽然已脱险境,可女孩犹是惊魂未定的样子,怔怔地看着李商隐,眼泪还挂在嘴边。
李商隐像和善的兄长一样对她说:“你的家人呢?”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带着哭腔说:“刚才和姐姐走散了,一路找她,突然看见水里有只灯很漂亮,想捞上来看看,却不小心掉下水了。”
“你家在哪?”李商隐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家。”
“不要!”女孩一副警觉的样子,断然摇头,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家……很远。姐姐定然不会抛下我先回去的,只怕现在还在找我。我要是回去了,她找不着我,又如何是好?”<-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她既然在找你,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动,她总会找来的。”
女孩点点头表示赞同,突然又一把拉住李商隐的袖子说:“这位大哥……能不能陪我等姐姐来?这里人少……我怕。”
李商隐莞尔,点头答应。见女孩一身湿透,自己虽然好不了多少,但好歹上衣还有几处干的,便脱下上衣,给女孩披在身上。
“谢谢大哥,”女孩终于破涕为笑,一双月牙眼笑得弯弯的,“大哥是好人,不像姐姐……只会责怪我。”
“你姐姐很凶?”李商隐好奇地问道。
女孩才来得及做个鬼脸,突然李商隐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低低地唤着:“小凌——”
“姐姐来了。”女孩冲着李商隐眨眼道。顺着她的目光,李商隐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影由远及近。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忽觉心跳骤然停止——
其实不仅是心跳,连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连呼吸也似被人夺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只剩这女子,披着满溪灯火的光华,从黑暗中飘然而至。
她很从容,但那是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她很美丽,那也是种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她穿着简单的月白色衣裳,头发随意地绾着,却呈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高贵典雅,仿佛月中仙子飘然降落在凡世。她脸上并不见任何表情,但又不显得刻板。一双眸子漆黑明亮,目光如玉般清,水般凉。
李商隐久久地看着她,竟舍不得将目光移开,连一贯的羞涩也忘了,只是那样看着。女子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微微将身子侧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姐姐!”被唤做小凌的女孩欢天喜地地扑到来人身边,叽叽喳喳地说道,“我刚才掉下水差点淹死了,幸亏这位大哥救了我。”
溺水这等大事,竟也无法让女子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李商隐只觉得她的目光轻轻在自己身上掠过,然后身子微微一躬,淡淡地说:
“谢谢先生。”
如此简单的一句“谢谢”,竟让李商隐觉得喉头噎住了。他看着女子的脸,奇怪于如此陌生的美丽,何以让他有如此熟悉的感觉。他想告诉她,他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他想告诉她,原来浮沉半生,只是为了在这里相遇……
然而,在他说出话来之前,女子已淡淡地对小凌说:“走罢,他们都在找我们。”
然后她便转过身,默默向灯火繁华处走去。小凌依依不舍地看了李商隐几眼,终于跟着那女子走了。衣裳湿透的地方在一点一点变冷变重,可李商隐却没有丝毫感觉。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远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没入遥远的灯火,再也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张望,仿佛一直能看见她们,仿佛在等待她们从那灯火繁华处归来-
绢帛]
《碧城三首》之一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
据说这是李商隐诗中最难解的篇章之一。
传说此诗是他年轻时上玉阳山学道时所作,诗中仙女,暗指同时期也在玉阳山学道的公主。
碧城、曲阑、避尘犀、温玉、仙鹤,诗人用众多词语描绘出仙家奢华。然而,描写的虽然都是珍奇华贵之物,却很难给人真正温暖之感。因此在下阕,他用隐喻的笔法写出这些仙女的情欲,让高处不胜寒的生活,也多了些长夜欢娱的意味。
倒影]
有这样一个地方——紫云之阁,碧霞之城,城阙林立,曲栏环护。
在那里,仙女穿着彩云织就的衣,睡在白玉床上。她们用避尘犀做成的梳子梳头,长发如瀑,纤尘不染。
多么美丽,又多么寂寞。
所幸夜幕能够掩盖一切。仙鹤衔着约会的书信,在阆苑上的夜空中飞翔。高高的梧桐树上,鸾凤双双栖息于彼。
只恨夜太短,来不及久久相爱,来不及守到白头,只有看那星河渐渐淡去,只留下无尽的思念。相聚太短,分离却长如永恒。
只期望月亮能够早早升起,莫使太阳的光芒永远遮蔽天空。
不要说这一切只是我的凭空附会,与仙人无关。她们有一颗心,她们为何不会去爱?巫山神女尚在梦中与楚王颠倒云雨,张骞走到黄河的源头时,尚且看见牛郎织女在那里私会。她们长居天宫,无所不能,却还是要像人一样苦苦去爱。如此说来,爱应该是很好的东西,我们又为何要忌讳?
这只是故事而已,你可以不相信。可是,当你在尘嚣四起的俗世中仰望天空时,你能否看见彩云之上的寂寞?
你又能否看见……我心底的思念。
卷五
碧海青天夜夜心
第二日醒来时,阳光已穿过窗棂落在案几上。若非床头仍挂着沾泥的衣裳,李商隐几乎以为昨夜的相遇只是梦一场。
像往日一样,他平静地起身,穿好道服、戴好道冠,然后开始每日的功课。书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干脆摊了张纸随意写下些诗句。才写了几句,突然听得门人来报,说有人拜访他。
他起身走到门口,竟看见门外站着昨夜的那两个女子。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阳光特别地亮,亮得刺眼。阳光中的人儿,有着近乎透明的剪影。恍如宿命的容颜,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掐掐自己,疼,不是在做梦。
“昨晚狼狈,来不及感谢大哥大恩。今天特来登门拜谢,顺便归还衣裳。谢谢,谢谢大哥救小凌一命……”小凌笑眯眯地、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把洗好的衣裳和几个礼盒交到他手上。
他急急回谢,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那女子的脸。她仍是一副漠无表情的样子,目光安静地与他对视着。身形洁净而美丽,如同一尊白玉雕。
“哎,大哥,我们远道而来,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小凌的声音将他唤醒,他暗暗懊悔自己的失礼,一边忙不迭地将两个女子请入房间。
两个女子在他房间里坐下,他很欢喜,也很懊恼。他懊恼这简陋的房间里,陈旧龟裂的木椅根本不配做她身下的莲座,而脱落的墙纸又如何能映入她美丽的眼睛。他急急泡茶给她们喝,却不小心打翻了杯盏。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却愈加手足无措。
幸亏有小凌的善解人意,局面才不至于尴尬。小凌帮着他把打翻的杯盏收拾了,又好像对一切都很好奇,在房中四处观看。不经意间看到他案上摊着的纸,读了两句,却像发现新大陆般叫起来:
“姐姐,你看,大哥写的诗真美!”
女子接过纸去,细细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虽然脸上仍是漠无表情,但李商隐觉得她的双目这一刻格外明亮。
“先生,这诗,很好。”她终于轻启朱唇。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让李商隐觉得听到了有生以来最美好的赞赏。他深深一拜,鼓起勇气说:
“谢姑娘谬赞。在下李义山,姑娘亦可叫我玉溪。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宋小凌,”小凌抢着说道,“姐姐的名字是——”
“我叫宋华阳。”女子接过小凌的话,轻轻地说。
宋华阳。因为其主人的缘故,这简单的名字,也似是最美丽动听的了。李商隐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又听见小凌说:
“先生教我写诗好不好?我会认真学,我想像先生一样写出美丽的诗呢!”
李商隐求之不得,自然满口答应。看了看宋华阳的脸色,她依然漠无表情,一言不发。但是李商隐喜悦地想,她是答应了。
从那日起,时间对李商隐来说,不再是煎熬。
每日午后,宋小凌都会带着宋华阳来到。在阳光穿透的陋室中,微尘翩然飞舞,却因为宋华阳的存在,一切都美得如经雕琢。
因为清都观人多嘴杂,后来他们索性改在山后废弃无人的琼瑶宫中相会。那里瓦舍颓败,透过屋顶的缝隙甚至能看见一方天空,但对于李商隐来说,却是最美好的所在。
宋小凌不是个好学生,她心猿意马、急于求成。李商隐有时甚至会想,也许她根本不想学诗文,也许这只是一个借口。但借口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李商隐不敢细想,往细想了,便觉心跳剧烈似要窒息。
宋华阳总是很沉默,每当宋小凌嬉皮笑脸地跟他乱扯一气时,她总是漠无表情地坐在一旁。认识那么久,可除了她的名字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但是他不在乎,只要她坐在那里,他的心便是明亮的。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亦不敢去想。他是朝霞初升时枝头的那滴露水,快乐而惶恐,美丽却忧伤。宋华阳于他,就如同心底的一个冰雕,却并不让他感觉寒冷——抑或不是不寒冷,只是那样的寒冷让他甘心一千遍一万遍地扑上。
一日,宋小凌没有来。李商隐在琼瑶宫等了很久,才见宋华阳独自来到,站在门边对他说:
“小凌这几天有事,不会来了。”
李商隐一阵失落,却不是因为小凌,而是因为宋华阳。她始终站在门外没有入内,仿佛只是来通报一声,就要离开。
没有小凌在,空气中仿佛一下子少了些什么,显得冷清而尴尬。李商隐想要说几句话,却搜肠刮肚找不到词汇。再看宋华阳时,她微微一躬,侧过身子,似要离去。
她要走了。如果她走了,这几天都不会来,也不知道几时会再来。李商隐怎么甘心看着她就这么离开——
“华阳!”
这一唤声音真大,转过身来的宋华阳,脸上竟流露出了一丝惊诧。李商隐急步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断断续续地说:
“听说……后山上,有株……同心树……那树……很美……”
这是在说什么呀。李商隐深深懊悔着自己的失态。只见宋华阳仍是一副漠无表情的样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向前走去。
他心里一阵失落,却见宋华阳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问他:
“你怎么不跟上来?”
“跟上来……做什么?”李商隐呆呆地问。
“带我去看同心树。”
宋华阳说完这话,竟然淡淡地笑起来。这是李商隐第一次看见她笑。平素习惯了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只觉得安静的她便是最美的,没想到她笑起来的样子,更是摄人心魄。只是微微一笑,四周的湖光山色便顿时显得黯淡了,而她的笑容明亮起来,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上面。
那棵树,李商隐见过许多次。有时与张永出游,目光也曾被它所吸引。然而,他却从未像今日一样,愿意用最好的句子去赞美它。此刻他与宋华阳并肩而立,一同看着树冠中漏下来的阳光。在两棵树相互缠绕结成的穹庐下,阳光像是会跳舞的精灵,又像是水中漾开的七色烟花。
“树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子?”宋华阳轻轻地问。
“从前有一对夫妇,非常恩爱,可是妻子却被荒淫的王抢去。夫妇二人不约而同自尽,王下令将他们分开埋葬,可是二人的冢上又不约而同长出大树,树枝缠绕在一起,是为连理枝。”
李商隐说着这伤感的故事,心中突然一阵黯然。
宋华阳沉默许久,然后将一只手搭在树干上,抬头望着缠绕在一起的树枝,轻轻地说: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死在一起。”
李商隐心中一恻,望向宋华阳,而宋华阳正将目光投向他。两人对视良久,终于还是没有说话。可从这一刻起,李商隐突然有了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也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为宋华阳的沉默而茫然。在心灵的默契中,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从那一天开始,宋小凌不再出现。李商隐的世界中只剩下宋华阳一人。每日午后,他都会在琼瑶宫中等待宋华阳,而每一日她都会出现。他们去看山顶上的红枫林,去山脚下的清溪涉水……踏遍了东玉阳山的每一处。那些日子,天上总是有很好的阳光,阳光清澈如水晶。
宋华阳依旧沉默,有时候一天下来也说不上三句话。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在做着什么,他们都是安静的。李商隐却不觉得沉默让人难受。只要有她在身边,心便是明亮的。
只是有时沉默久了,会怕宋华阳觉得无趣。问起她,她只是淡淡一笑,简单地说:
“这样很好。”
“如何好呢?”李商隐又问。
“有人陪着。”
“你平时总是一个人?”李商隐有些奇怪。
“我平时,”宋华阳叹了口气,“总是要面对很多人,可是却总像一个人。”
李商隐正在回味她话中的意思,又听见她说:
“我曾经和小凌一样,可是总有一天,她会变成我这样。”
她只说了这么多,至于为什么,一句也没有提起。李商隐暗自猜测,也许她和小凌是山下某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吧。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有些惶恐,但转念又觉得,只要她在这里,一路走下去,总会有机会的。
他只是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来,他又该如何。
宋华阳消失得很突然。从某一日起,她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只是不再赴约。李商隐在琼瑶宫痴痴地等,从早上等到深夜,再踉跄着走回清都观睡觉,第二日一大早又去琼瑶宫等。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后来他索性不再回清都观,搬了被褥住进琼瑶宫。他觉得宋华阳不辞而别肯定有她的理由,他也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他就在琼瑶宫等她回来。
那一日李商隐下山,想寻找一下宋华阳的踪迹。才穿过镇外的市集,忽见有衣着华丽的卫兵大声喝令人群把路让出来。细细一问,才知是安康公主去栖霞山进香归来,车马即将路过此地。
让出道路的百姓都不愿散去,留在原地争睹公主的车马、仗容。李商隐夹在其中,也不由自主地留下。他木然看着公主的车马经过,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经过,车帘卷起,露出半张脸来。他的目光偶然落在那半张脸上,心中却是一凛。车中那人,不是宋华阳,却又是谁。
“华阳!”
他急急唤她的名字,声音却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可是宋华阳却听见了,目光投过来,嘴唇微微动了动。他以为她会有所表示,可她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又放下车帘。那装饰华丽的马车,扬着漫天尘土,在他焦急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他似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琼瑶宫的。回到琼瑶宫,看着四周颓败的墙垣,物是人非,几欲落泪。
她终究只是他生命中悄悄经过的路人。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等了。他收拾了行装,准备搬回清都观去。走出院门,却发现院门口的夕阳下,宋华阳就站在那里。
她像经历了天荒地老一般站在那里,安静如玉雕,黑得发冷的眼睛凝神注视着他。李商隐脑中一片混沌,想笑又无力,想哭又没有眼泪。他只能撑起自己仅存的骄傲,转过身,嘶哑着嗓子说:
“你来做什么?”
“来告辞。”
明明是意料中的结果,李商隐的心还是往下一沉。骄傲退到墙角,而悲伤铺天盖地地蔓延。他忍不住又转过身,凝视着宋华阳的眼睛,低声问:
“你到底是谁?”
“我是宋华阳,安康公主的近身宫女。”
“宫女,难道就不能去爱?”李商隐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怆,不顾一切地喊起来。
“我是公主的人。公主要出家,我便随公主出家;公主要嫁人,她要我,我便陪她嫁人;她若不要我,我便在宫中终老。”
宋华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商隐分明看见她向来不辨喜怒的双眼,泛起了蒙蒙的潮意。
这丝潮意让他平静下来,人却似被掏空般无力。他低下头许久,终于低声说:
“好吧。那你保重。”
他拿起行李,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见宋华阳在身后喊他:
“玉溪……”
这是宋华阳第一次唤他的名号,李商隐不得不放下行装,回头问她:
“还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抱过女人?”
宋华阳居然在笑,笑得那么温柔,又那么忧伤。
“没有。”
“那你可以……抱我一下么……”宋华阳轻笑着说,但双眼分明垂下细细的银线,“我听人说,男人第一次抱过的女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不想你……”
她不想他忘记。
可是这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完,因为在说完之前,李商隐已大步迈向她,仿佛用尽此生所有力气般,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宋华阳没有说错。第一次抱过的女人,李商隐一辈子都没法忘记。余下的生命中,他一直清楚地记得那一夜他怀里宋华阳的呼吸、宋华阳的体温、她的每一次颤抖,以及当他以为她要放手时,那种如同生死之别般无法割舍彼此的痛。
可是宋华阳没有放手。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直到月亮爬上树梢,直到夜风送来花香,直到二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直到他们觉得他们的身体已经融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直到宋华阳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说:
“今天晚上,我们在一起。”-
绢帛]
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茫茫长夜,一轮孤月总能引起无限遐思。月宫中的嫦娥,孑然无伴,年年幽居,孤寂之情难以排遣。诗人以自己的处境和心情设想嫦娥的心境,揣测她应在后悔当初偷吃仙药。从此碧海青天,夜夜难眠,相比之下,还是人间好
倒影]
夜深了。
烛光越来越黯淡,云母屏风上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暗影。
室内一片空寂冷清,嫦娥坐在窗边,遥望夜空。
窗外,银河渐渐西移,晨星渐渐浮现,又一个不眠之夜,将伴随着冷屏残烛、青天孤月,渐渐过去。
夜深时最容易回忆。她忆起旧宫中旺盛的烛火、相伴在侧的侍女们、永不会停息的歌舞,以及歌舞之中,微笑着向她大步走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