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没有偷吃仙药,现在也许还身处那一切当中呢。
嫦娥叹了口气,幽幽地想。
她忍不住再次望向窗外,遥望那她再也回不去的俗世。月光映着昏暗的月宫,在俗世中投下了清晰的影子。如果看得足够仔细,甚至能望见遥远的大地上、青山间的荒庙中,一对年轻男女,正沐浴着月光,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你怎么没睡?”男子在问。
“我想记住今夜的月光。”女子答道。
“月中嫦娥在笑你呢。”
“也许她只是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她偷了仙药,此刻看到我们,却觉得还是人间好。”
多么愚蠢的言语!嫦娥忍不住生起气来。他们如此年轻,年轻的眼睛看不到命运叵测,亦看不到人世无常。他们以为他们能够一直依偎在一起,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们又将天各一方,永无会期。如此愚蠢而卑微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笑话她。
她闷闷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残烛将尽未尽,她索性俯下头将它吹熄。烛火便跳跃着逝去了,屋内一片昏黑,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心中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掠过。
她忍不住再去看那对男女,他们已经在渐渐淡去的月光中相依而眠,长发纠结着长发,呼吸交集在一起。也许天亮之后他们就要分开,但这一刻,他们却真真实实地幸福着。
也许自己真的在后悔吧。嫦娥突然这样觉得。
卷六
相见时难别亦难
那一夜,肌肤相贴时,李商隐突然发现,原来女子的身体是这样美好的。
也是在那一夜,长久以来在体内膨胀的灼热灵魂终于找到出口。他仿佛看见它冲破了躯壳,飞向深茫的天空,在月亮之上跳舞。
他第一次知道,人和人可以靠得这样近,近得再容不下一点距离。他吻上宋华阳的脸,她眼中便多了些流转的潮色;他的手滑过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便有了起伏的韵律。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又是他,只知道他们在一起,只知道他们的生命紧紧地连在一起。
他倦了便睡去,梦着梦着又醒来。时间仿佛印花布上的暗纹,不再存在“过去”与“将来”的区别。昏暗中只感觉到宋华阳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过来,然后牢牢抓住他的手,再不放开。
凌晨时分,他再次从深沉而迷离的梦中醒来,看见身边的宋华阳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团迷雾。他问她为什么不睡,她说:
“我想记住今夜的月光。”
他随她目光望去,发现不知不觉月亮已移到了琼瑶宫屋顶上的缺口处,遥遥与他们相对,毫不吝啬地洒下银辉,将他们赤裸的身体笼罩在其中。
“月中嫦娥在笑你呢。”李商隐调笑道。
“也许她只是在后悔。”宋华阳却说。
“后悔什么?”
“后悔她偷了仙药,此刻看到我们,却觉得还是人间好。”
头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李商隐一怔,迎上宋华阳淡淡的笑靥,不由得也笑起来。宋华阳的手摸索过来,握住他的小指。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揽她入怀——温柔地,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宋华阳说得没错,这样地爱着,天上的神仙见了也只会羡慕。他们的笑声他们的体温他们的呼吸,生长在琼瑶宫的每一个角落。陈旧的雕梁脱落的红漆飞扬的黄幔,亲吻着他们年轻的身体。星星也黯淡了,月光也失色了,只有爱着——不顾一切地爱着,如临末日。
宋小凌很快便知道了他们的恋情,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们最美好的祝福。而张永,浪荡不羁的张永,听到他们的事,却微微蹙起眉,说:
“她是宫中人,你们以后要怎么办?”
李商隐沉默以对。这样的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却总是不知该如何找到答案。“以后”是个多么生硬的字眼,仿佛砂轮般一次又一次地磨砺着他的心,磨到破了、流血了,偏偏它还在那里,仍不肯放过他。
无论如何,此时仍在一起便好。只要仍在一起,以后的事情,他不愿多想,亦不敢多想。
他像守财奴般守着和宋华阳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在一起的时候,他片刻也不愿让她离开他的视线。相拥入睡的夜晚,他总是执著地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枕边人便会消失在沉沉黑夜。他们每日相会,但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显得那么短,分离之痛却长如永恒。
安康公主将要远嫁吐蕃的消息,还是张永告诉他的。听到这个消息,李商隐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愣了半晌,却恨恨地说: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永嗤道,“她是公主,我朝公主大都被送去和亲,你又不是不知。”
“她不是……在道观中有相好的道士么?她怎么舍得?”李商隐一急,竟连道听途说的传闻也拿来反驳。
“舍得又怎样?舍不得又怎样?”
李商隐沉默了。沉默,是因为无可反驳,而不是因为相信,不仅不信,连想都不愿去想。每当想起时,心中就仿佛窒息般痛苦。
那夜见到宋华阳,他表现得异乎寻常地粗鲁,匆匆将她扯入怀中,连话都不说便直奔主题。在破损的屋顶间漏下来的月光中,他一下一下地撞痛着自己的心,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想到分离。
安静下来的时候,他问宋华阳:“是真的吗?”
宋华阳说:“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李商隐怔着,问:“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宋华阳轻轻说道。
李商隐突然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痛,几乎落下泪来。他一直以为,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要流泪,那流泪的也应该是女子。可他止不住自己的泪水,抱紧了宋华阳,泪水不停地滴入她的发。恍惚间他也感觉到什么东西滑入他的衣襟,凉凉的一片。
他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又哭,整个世界都似被眼泪浸湿了。可是哭也没有用,眼泪干了,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什么都不记得都不要紧,不能忘记的是,他们会分开。
他握着宋华阳的手,沉默地对视许久。愈看得久,李商隐愈觉得要从此不见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事情。这个时候,却听见宋华阳说:
“我们不会分开,是吗?”
李商隐怔了怔,只见宋华阳眼中一片决绝。他恍惚间明白过来,想了一想,然后重重地点头,说:“我们不会分开。”
——他们要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只要能在一起,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放弃的?
这样想的时候,心中突然一片释然。其实事情早就应该是这样子。他们只能在一起,无法分开。
天空中飘着细雨,他们在山下的路口分别。之前的每一次分别,尽管知道很快会再见,彼此心中却总是依依不舍。可是这一次,李商隐能够平静地微笑着看宋华阳离开,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分离。
宋华阳是回去收拾行囊的。月亮升起又再降落时,她会来这里,他会带她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随便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够在一起。年轻的时候,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真的不是太难的事情。
他目送着宋华阳的身影远去,然后回到琼瑶宫等她。内心洋溢着的全是巨大的幸福,几乎令他坐立不安。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忍不住跑去外面看看宋华阳来了没有。到了外面,看见高悬的月亮,他又忍不住哑然失笑:离宋华阳到来还早得很。可他就是坐不住,索性去到屋外等待。
终于到了黎明时分,天微微泛着蓝,晨风送来凉意,他在风中几乎忍不住要放声长啸。很快他就要见到宋华阳了,然后他们便能永远在一起。
可是他没有等到宋华阳,他只见到仓促赶来的张永。他从未见过张永这样狼狈的样子:头发全散乱地披在肩上,衣裳也跑得凌乱。见到李商隐,张永便喊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怎么还不走?”
“……走、走去哪里?”李商隐茫然地问着。
“你和宋华阳的事情被公主发现啦!”张永急得跳脚,“刚才来了很多士兵,要到清都观找你,你还不快下山!”
消息太突然,李商隐脑中一片茫然,唯一记得的却是:
“可是华阳她——”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已被张永拉着往山下跑起来。边跑张永边急急地数落:
“先躲一躲再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他一边听张永数落,一边身不由己地被拉着往山下跑。跑过林前的路口,眼看就要下山了,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张永,正色道:
“我不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固执!”张永是真心替他着急,几乎要哭出来。
“我真的不走,”李商隐坚持道,“华阳还在这里,我怎么能留下她自己走掉?”
“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落到公主的人手里,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就是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李商隐咬牙说道。
“你怎么能——”张永心急如焚,却突然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看着李商隐身后,他颓然跌坐在地上,说,“算了,现在要跑也来不及了。”
李商隐转过身,看着身后漫卷的尘土中驰来的卫兵,竟然微笑起来。
他被关在灵都观外的一间小屋中。卫兵执刃站在屋外,无论他问什么,他们都不答应,只是按时送来饭食。食物很粗糙,饮水也有种泥土的腥味,可是李商隐都不在乎,他心中想的,只有宋华阳。
他万分担心宋华阳的处境,不知道她是否被刁难,又是否还在这山上。小屋的墙上有扇小窗,他便努力踮高了脚往观内看,口中念着宋华阳的名字。一开始,只是低声地念着;到后来,便忍不住大声喊起来。他越喊越大声,喊到嗓中有种刀割般的痛,却仍不肯停下来。到后来,他嘶哑的声音飘荡在宁静的玉阳山间,听起来竟有如号哭。
他在屋中被关了三天,第四天,卫兵示意他跟着他们走。他什么都不问,跟着他们走进灵都观的院门。站在院中等候里面的人领他进去时,忽然见到宋小凌迎上来,低声说:
“我向公主求了很久的情。一会儿你见到她,说些好话,或许她能放你下山。”
“可是你姐姐——”
李商隐还想问什么,却见宋小凌红着眼睛剜了他一眼,然后低着头走开。
过了一会儿,有穿着华服的宫女领他向里走,跨过了重重叠叠不知道多少道院门,终于来到一个很大的厅堂里。堂上垂着黄幔,黄幔后面似乎坐着人。他想要看清楚,却有女官呵斥他,要他低头跪下。
他没有犹豫,便跪了下去。只要能和宋华阳在一起,别说是低头,尊严他都可以统统不要。
就这样过了很久,一把冰冷的女声从幔后传来:
“你就是李商隐?”
“是。”
幔后的女人应该就是公主罢,她冷笑了一声,说:
“你胆子真大!你想过你做的事情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想过,但是我不后悔。”
“狂妄!”公主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今天就算要了你的性命也不为过。你还说不后悔?”
“不后悔。”李商隐不假思索地说道。
幔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公主说:
“倒是倔得很。罢了,你也是个读书人,我也不忍叫你枉死在这里。权且打你一顿板子,然后你便走罢。”
站在幔旁的女官明显松了口气,用眼睛示意李商隐快些叩谢。可李商隐只是直直地跪在原处,昂起头,沉着坚定地说出一个字:
“不。”
应是不曾预料到这种答案,公主愣住了,半天,才仿佛不可置信地问:
“你说什么?”
“我不走。要走,也要带华阳一起走。”
“不可能!”公主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怒气,“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与我讲条件?”
“我不是讲条件,我只是不能离开华阳……”李商隐一阵心酸,眼泪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如果没有她,读再多的书,做再大的官,又有什么意义……如果连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我宁愿不留在这个世上……”
“不要再说了!”公主的声音中充满了没来由的焦躁。
可是李商隐仍在说下去:“也许您不懂,但是求您成全我们——”
“你闭嘴!”
随着一声清叱,黄色布幔忽然被人重重地掀开。幔后的公主身着道服,眼中却充满了尘世的哀伤,她冷冷地指着李商隐,用压抑不住的情绪,连连说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你以为只有你才懂爱情么?你以为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要到么?这个世界上谁不曾有过爱情?谁不想与心爱的人天长地久?可是即使你不甘心你仍要屈服于这个时代,即使你会痛你还是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你口口声声叫我成全你们,可是谁又来成全我?”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李商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看着公主压抑不住的情绪,想到她在道观与道士交好的传闻,以及她即将被送去和亲的事实,这样的话就脱口而出了。一说出来他便知自己犯了大错,四周一片哗然,有女官匆匆上前要掌他的嘴。公主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仿佛一瞬间僵成了石雕。<-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她是大唐的公主,自幼过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从未想过世上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盼不了的。自从十六岁那年,爱情与命运、责任一起来到她面前,她才知道有些事情是她不得不放弃,又有些事情是她不得不做的。后来她苦求了半年的时间来玉阳山学道,只想在了断尘念前,最后过一段属于自己的日子。心里不是不悲伤,只是公主的悲伤,是不能给别人看到的。但是此刻,面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男子,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壳仿佛被人轻易戳了个洞,所有悲伤在一瞬间统统涌出,几乎令她不能呼吸。
“罢了,放开他。”看着手下的女官拉着李商隐要掌他嘴,她却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千种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疑惑,有不解,但最明亮的那一道,却是那个年轻男子苦苦的期盼。她挥一挥手,轻轻抹去了所有投射在自己心上的色彩,收敛住感情,淡淡地说:
“送他下山,不要让我再看到他。”
李商隐愣了数秒,然后一下匍匐在地,苦苦哀求道:
“求您,求您让我带华阳走吧……”
“就这样罢,我累了……”
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缓缓走入内堂。耳边响起的仍是那男子一声高似一声的哀求,但她始终没有回头。她不会像他一样撕心裂肺地哭,亦不会像他一样企求谁赐予的幸运,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披着满身脱离尘俗的道服,穿过一道又一道飘飞的黄幔,让自己冰凉似水的面容,渐渐隐于黑暗中去了-
绢帛]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是一首关于离别的诗。分离的痛楚、爱情的绝望,有如黑水般在文字间缭绕。在百花凋零的暮春,诗人的爱情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留下的只有刻骨铭心的思念与伤痛。从此年年岁岁,朝朝暮暮,只剩无尽的憔悴与辗转难眠。虽然传说中有青鸟能代传思念,可是诗人所思念之人,何时才能再见呢?-
倒影]
再对我笑一次吧,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
你的声音仍留在我耳边,你的体温仍留在我指尖,可是你的笑容……却再也看不见了。
我喊你的名字,大声地、疯狂地、悲伤地、刻骨地……我的泪水淌进茫茫黑夜,却转瞬没有了踪影。如同百花凋零时无力的春风,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天完全黑了,星星坠落、宇宙无声,你走了,只留下无尽的思念与悲伤。如同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才会死去,如同蜡炬化作灰烬才会停止落泪,我将思念你,直到我死去。
你现在在哪里呢?是在天上、海外,还是只与我相隔数道墙的距离?我始终相信你离我不是很远,可是我们之间的障碍,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尽数除去呢?
我知道,此刻你一定如我一般,也在苦苦地思念。凄寒的月光下,你反复吟唱着我的诗,彻夜难眠。每一个冷清的早晨,你起身梳妆时,镜子中都将映出你憔悴的容颜。我知道你的一切,只因为我看着自己的心,便能感觉到你的心。可是,我又能拿什么去给你安慰?
我始终期盼着与你再会,如同枯槁的草木期待着春天。虽然是很渺茫的希望,但心脏仍然为之热切地跳动。
在孤独的夜晚,我触摸每一缕微风,希望它们能带来你的消息;在寒冷的早晨,我问候每一只路过的青鸟,希望它们能为你捎去我的思念。
我想我们一定会再见,也许是在青山外、彩云间,也许只是在另一场梦中。可即便是梦境,也足以让我用一生的热情去追寻。<-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卷七
空闻子夜鬼悲歌
开成元年,长安的文人圈子里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那个写得一手漂亮诗文的才子李义山,在上玉阳山修道一段时间后,回来便疯掉了。
他每日以酒度日,不读书、不社交。诗倒是写得不少,只是不再似往日般,一写出佳作便急急找人来一同欣赏。有好事之徒想尽办法偷了他的诗出来读,只觉满纸金玉,却生生堆积了沉重苍凉之情,读后满心悲苦。但不得不承认,李商隐的诗,比以前愈发美了。
倾慕他的人越来越多,却很少有人能和他说上话。虽然他经常在长乐坊的一家酒楼静坐,但是无论什么人上前和他说话,他只是不理。他独自喝酒,醉了便写诗。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甚相干,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日他又在酒楼静坐,旁边有桌好事的文人,在讨论如何能引他说上两句话。一位清瘦的老者路过他们的桌子,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们说的,可是李义山?”
“可不是吗,就是坐在那边的那位嘛!”有人答道,“都一个月了,从未见过他说话。”
“我去试试。”
老人说完,便向李商隐走去。众人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在李商隐面前站住,指着空椅子问李商隐:
“年轻人,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李商隐置若罔闻,老人也不以为意,便自行坐下了。坐下之后,他打量了李商隐一会儿,李商隐也任由他打量自己,没有丝毫不悦的表示,亦没有回应。一双眼睛黯淡得如同死去的星辰。
“年轻人,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
李商隐自然是没有说话。可老人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意图,只自顾自地说着:
“有一个男子,和你一样年轻,不,应该是比你更年轻的时候,很喜欢邻家的姑娘。但是因为家中穷困,没有勇气向对方表白。后来他决定离开家乡,去外面闯一番事业,取了功名之后再回家乡娶那女子。”
李商隐漠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没想到仕途远没有他想象中顺利,考取功名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九岁。说媒的人挤破了门槛,可他谁都没有答应,心中只想着那邻家的女子,虽然他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肯定嫁人了。”
老人娓娓地说着,仿佛完全不介意是否有人在听。
“又过了几年,他的生活稳定下来,便想把家搬到任职的地方。他回了趟家乡,见到日夜思念的女子,她果然已经嫁人了。可是到见面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她是在他中举那年才嫁的人,她一直在等他,以为他心里没有她了才去嫁的……”
“那他哭了么?”李商隐突然问道。
“没有。”老人淡淡地说,又随口吟道——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
李商隐的目光转过来了,他凝视老人许久,然后说:“他是怎么忘记的?”
“没有忘,怎么可能忘得掉。”老人淡淡地说,“但是该过的日子,还是一样要过。”
李商隐沉默着,老人站起来,搂住他肩膀,和蔼地说:
“年轻人,还是要多和人交谈啊,不要老是郁郁寡欢的。若觉得老夫的故事还算听得进去,以后老夫每天来给你讲个故事听。”
李商隐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自那以后,每天都能在酒馆碰见那个老者。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民间传说也好,宫闱秘闻也好,经他口中娓娓道来,总引人听得入神。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有一天,老人对他说:
“总是我给你讲故事,年轻人,也该讲讲你自己的故事给老夫听了。”
李商隐正犹豫着,又听见老人说:
“有些事情,说出来会比憋在心里好受啊。”
他便真的说出来了。自从与宋华阳分别,他还从未将这段故事说给别人听。可是面前的陌生老人竟让他莫名地信任。起先他还想有所保留,到后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和宋华阳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只觉心中的重负仿佛轻了一些。
老人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李商隐一片茫然,他也不知道他应该怎么办。宋华阳离开了,他的心也跟着离开了。从此,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晴天还是阴天,对他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那老夫再给你说个故事吧,”老人缓缓地说,“有个书生,有次从宫墙外经过,拣了片叶子,上面有宫女题的诗。他也在叶子上写了诗,然后将叶子放入御河。后来他考取了功名,皇帝赐了宫女与他完婚。新婚之夜一问,原来新婚妻子正是题诗的人。”
“他们真幸运。”李商隐感慨道。
“他和你一样,都还年轻,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是如果不振作起来,恐怕连一线希望也没有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啊,”老人微微一笑,“她既是宫中人,你若考取了功名,成就一番事业,总还有机会见到她。”
这番话有如黑夜之中擦过的一抹火光,李商隐的心突然被点亮了。其实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可是因为一直沉溺在悲伤中,他不曾发现。而这一刻,老人的话让他心中充满了希望,他想,原来他还没有完全失去宋华阳。
他感激地拜别了老人,匆匆回到客栈,将尘封已久的书全部搬出来。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便要去拜访令狐楚父子。
夏季的清晨,风中有着丝丝凉意,在微凉的风中,李商隐突然发现自己已很久未曾这样平静过。在过去的半年中,彷徨和悲伤一直撕咬着他的心。现在也未尝不是如此,只是因为一线希望,他便能从彷徨和悲伤中得到短暂的救赎。
华阳,等着我。
走过长安纵横交错的街道时,李商隐在心中喃喃说道。
他很久没有这样真切地看过长安了。离开的一年多,长安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在去年,皇宫经历了甘露之变,谋变的宰相李训九族被押至平康坊斩首,血流遍了整条街道。之后又有一系列动乱,长安的百姓一直生活在惶恐之中。看着萧瑟的屋舍,李商隐心想,是为国家做些事情的时候了。
动乱也影响到了令狐楚,不过一年时间,他已须发全白,脸上的褶皱也更深了。李商隐之前的荒唐,他应不会不知。可是见到李商隐时,却只字未提,所表现出的欢喜竟比以前见到李商隐时更甚。让人感觉与其说是恩师见到爱徒,毋宁说是慈父见到归家的游子。<-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他问及李商隐日后的打算,是否又将远行,李商隐便坚定地说:
“不走了。”
令狐楚立马似个真正的父亲一般眉开眼笑,说:
“如此甚好,你可以在我幕下任职。绹儿他总有自己的事要忙,你能陪我,便是最好。”
“多谢恩师。可是弟子暂时还不想就职,弟子打算应考明年的春试。”
令狐楚沉默半晌,李商隐分明在他眼中找到失望,便安慰他说:
“弟子亦可一边应考,一边听恩师吩咐。”
“你不知道,”令狐楚咳嗽几声,慢慢说道,“我已辞去仆射位,转调山南西道节度使,这几天便要启程去赴任。”
李商隐惊讶地看着令狐楚,见他须发苍白、形容憔悴,心中突然有些不忍。令狐楚察觉到他的犹豫,立即说:
“也不打紧。你先去应考,我在山西等你的好消息。”
见李商隐不说话,他又说:
“你这一次也应该去考。主考官高锴是绹儿的好友。下次我让绹儿引荐一下,定能一试成功。”
“谢恩师好意,”李商隐立即拒绝道,“可弟子还是想自己去试试。”
此前多次应试,令狐楚都说要向考官引荐他,可是他都拒绝了。正如同不喜欢被视为党人一样,他从来不愿意靠关系去取得功名。即使之前屡试不中,却仍不愿让心中的底线放松半寸。
这一次亦是如此。他想考取,连做梦都想,宋华阳的梦、令狐楚的期盼,一时间统统压在了他肩上。可是他不愿躲避,亦不觉得沉重,他宁愿直面一切。
令狐楚留他在自家居住,他便搬了书本住进去苦读。每日通宵达旦,手不释卷。天气一天一天冷下去,捧着书本的手常常冷得麻木,可他仍不愿放下。每当快坚持不住时,想到宋华阳,他便能继续苦读。
宋华阳于他来说,已成了天边遥不可及的星辰。可是每读过一本书后,他便觉得离她近了一步。他在朝她的方向前进,尽管每一步都细微如纤尘。
所以,次年春天,在秘书省的东堂上,高悬的金榜前的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却不似别人中了举般欣喜若狂或者号啕大哭。他只是淡淡地注视着秘书省后面那层层叠叠的宫墙,眉间悄悄泛起一抹忧色。
按道理,在这样的时刻,他根本不应该忧伤。然而,就像年少时翻山越岭去很远的地方,在攀登山峰时,并不觉得累,到了山顶,看见更多的重峦叠嶂,这才发现,要走的路还有那么远。
他是中了进士,可是中了进士又怎样?二十六岁,对于一个满腔抱负的学子来说,已有些迟暮了。
层层叠叠的宫墙有如年少时面对过的那些山峰,屋檐上的漆金朱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亮得刺眼的阳光中,他全然没有金榜题名的喜悦,只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宋华阳。宋华阳也许就在这道墙后,就隔着一扇朱门。可是,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推开这扇门呢?
他沉郁得不似个进士,没有庆贺,没有踌躇满志,只是黯然回到家中,继续准备吏部释褐试。唯一庆贺的举动,便是找人送了封信给令狐楚,迫不及待地和令狐楚分享这个好消息。
信送出之后,他一边准备吏部释褐试,一边等待令狐楚的回信,希望他能将自己调去门下任职。虽然不想别人说他结党营私,但此刻他确实十分期盼令狐楚的提携。一来有机会为令狐楚分忧,二来在令狐楚手下任职,自己应有更大的空间发挥。这样子,离自己的目标也不远了罢。<-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令狐楚的回音在一个黄昏骤然而至,却并不是由驿吏送来的——事实上,并没有信,前来的是令狐楚家中的王叔,见到李商隐,他愁容满面。
“怎么了?”李商隐讶然问道。
王叔看着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老爷病得不行了。”
李商隐一下子懵掉了。过了许久,才弄清楚王叔话中的意思。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要靠着身边的墙,才勉强不会跌坐在地上。
他放弃了吏部的释褐试,星月兼程赶往山西。赶到令狐楚身边时,他满面沧桑,眼中的哀伤甚至比令狐楚的三个儿子还要浓。尽管之前对自己说了许多次不要哭,可是见到躺在病榻上的令狐楚时,他还是忍不住眼泪潸然。
他已是二十六岁的人,也曾经历过生离,也曾经历过死别,不是不哀痛,只是经历过这些的人,理应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这一刻,面对仿佛风中残烛的令狐楚,他哭得像十几岁的孩子,却不仅仅是为令狐楚,更是为自己。
令狐楚静静地看着他哭,甚至像个慈父一样安慰他,仿佛正经历着人世间最大不幸的不是自己,而是李商隐——或者这句话本没有说错,面对死别的时候,总是活着的人更加不幸。
令狐楚离世那一夜,将所有人都请出屋门外,却唯独留下了泣不成声的李商隐。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们是怎样过的,只知道清晨时,李商隐捧着令狐楚的遗表,走出屋外,平静地说:
“恩师殡天了。”
令狐楚家乡有试棺的风俗。棺木停在墓穴旁,令狐绹正在犹豫要不要跳入墓穴,却听得一声闷响,李商隐已跳入了墓穴。
他平静地躺在墓底的泥土中,表情安详得似即将睡去的婴孩。众人伸手将他搀出墓穴时,他甚至还显得有那么一点留恋。
然后,在亲属们的哀哭声中,他和令狐楚的三个儿子一起,轻轻将浮土一把一把撒在棺椁上。
他撒得很认真,神情那么专注,让人觉得他在埋葬的不仅是一位恩师或慈父,也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仿佛他埋葬的是他最后的青春时光-
绢帛]
曲江
望断平时翠辇过,空闻子夜鬼悲歌。
金舆不返倾城色,玉殿犹分下苑波。
死忆华亭闻唳鹤,老忧王室泣铜驼。
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
曲江的兴废,是唐王朝盛衰的缩影。诗人写下此诗时,昔日翠辇驶过、玉殿林立的繁华的曲江,已成了废弃的残垣。而四周,亦是国事日非、时代没落。诗人借曲江寄托着沧桑的情怀,同时也隐晦地写出对“甘露之变”的痛心。对国家命运的忧心、对自身命运的感慨,交织寄托于诗中,使此诗有别于辞藻繁缛的晚唐诗,清丽的词句中,隐藏的是百年的悲怆-
倒影]
你曾去过曲江吗?
开元时,那是玄宗亲辟的游览胜地。
碧波缓缓地流淌于玉殿旁,金色华盖缓缓地在宫道上移过,旁边走着身着彩衣的宫女,颜色姝丽。
可是如今,这里成了一座荒寂的城,下苑的青波日复一日地流淌,却再没有了旁边华丽的仪仗,再没有了风吹过时,玉楼上响起的金铃声。
那些美丽的景色,都哪里去了?
那些繁华的往昔,都哪里去了?
那个雍容大气的朝代,又到哪里去了?
如今,只有昏鸦环绕着枯树,夕阳斜照着残垣,夜幕降临时,甚至能听见夜空中传来鬼的哭声。
是鬼的哭声。那一天,在平康坊中,我看见无辜者的鲜血流遍了整条街道。鲜血溅上了我的身体,从此我的心中便留下了洗也洗不去的腥气。
这样的时代,这样的朝堂,谗言与虚伪并行,阴谋和着谄媚横飞。它将凋落,它将覆亡,而在它毁灭之前,我又能做些什么?
昏庸的时代总容不下清醒的人。所以陆机只能在刽子手前发出华亭鹤唳的悲叹,而当洛阳宫前的铜驼湮没于荆棘丛中时,预言过它的命运的索靖早已成了城头的白骨。
而此刻,我只能站在曲江的废墟前,看着晚春落寞的景象,任夜幕静静将我笼罩。
卷八
更隔蓬山一万重
有些人,从一片空白出发,满怀希望、行色匆匆,可是一路走下来,转了个大圈,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
在开成二年的冬天,李商隐就是这样,发现自己回到了人生的。
没有亲人,没有密友,放弃了吏部的释褐试,也没有了提携他照顾他的长者。而那个总是默默凝视着他,在黑夜中一次又一次摸索过来,紧紧握住他手的女子,亦已不知流落何方。
如同什么都不曾有过,如同什么都不曾来过。
可是他不愿意放弃,他怎能放弃?好不容易才登上一级台阶,纵然面前的大门关上了,可是总有另一扇门在等着他罢。
然而人海茫茫,在命运的荒漠中,那一扇门,又到底在何方?
幸亏有酒馆结识的陌生老人的鼓励,这个冬天才不至于太难熬。老人深知他的处境,常常鼓励他不要灰心泄气。也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
第一抹春风吹绿长安城时,老人消失了几天。再遇见时,李商隐与他喝了很多酒。李商隐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老人喝这么多,当他想停下来的时候,老人说:
“可能是最后一次与你喝酒了,多喝些罢。”
李商隐一惊,问老人为什么,老人淡淡地笑道:
“我明天就要回乡了。人老了,该回去等死了。”
李商隐深觉不舍,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突然想到还不知道老者的姓名,便问了出来。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喝了口酒,却悠悠地说:
“没什么可以留给你做纪念的。老夫写过一些诗,若不蒙弃,便留给你吧。”
李商隐毕恭毕敬地接过书本,随手翻开一页,看到开头的两句诗,便愣在了那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他喃喃地念着,不敢置信地问,“您就是……”
“我就是白居易。”老人淡淡地答道。
李商隐脑中一片空白,却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深深拜去。可是老人却扶住他,反向他拜去。
“这怎么使得!”李商隐如坐针毡。
“我只是比你虚长几岁罢了,若论才华,是应该我拜你。”老人一脸严肃道。
“这……”李商隐连道惭愧,半天才说,“白老名满天下,又岂是晚辈可比。”
“浮名而已。你我又何必拘泥于世俗?”
见李商隐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白居易又说:
“老夫远在江州时便见过你的诗,当时只觉得这几十年的诗都白写了。心里想,若有机会,一定要与这个年轻人把酒叙谈。没想到真让老夫遇见了你。”
李商隐羞赧不已,张口欲言,白居易又道:
“什么都不必说了,若看得起我,与我喝酒便是。”
李商隐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举起杯向白居易敬酒。若酒能表达他情感的万分之一,他宁愿醉死在这里。
他们说了很多话,就着酒从夕阳西斜一直说到星月满天。到后来两人都醉了,白居易竟然脱下鞋,站在凳子上边击节边唱: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李商隐连道“好诗”,白居易却淡淡笑道:
“纵然是好诗,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没有意义呢?”
白居易没去答他,半天,突然问道:
“玉溪,倘有来世,你愿做什么?”
“来世……”李商隐迷乱地想着。他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只知道,无论是来世还是来来世,生生世世,他只想和宋华阳在一起。
“倘有来世,我不想再写诗。”
白居易似有些迷醉,斜靠在案上,自言自语般说道。
“为什么呢?”
“诗人除了文字,一无所有,多么寂寞。”
“那你来世想做什么?”
“倘若有来世,我愿为你子。”白居易脸上浮现出一个孩子气的笑。
“这怎么行!”李商隐吓了一跳,纵然是醉了,也连连摆手,“折杀我了。”
“为什么不行?”白居易笑道,笑容渐渐敛去了,然后异常严肃地说,“玉溪,我见过很多落魄文人,他们满腹牢骚,怨天、怨地、怨时代、怨身边的一切;我也见过很多富家子弟,他们保养良好的皮肤下长满腐肉,锦缎长袍下生满白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经历过许多同龄人不曾经历过的苦难,身上却依然保存着一种美,但你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