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可笑,李商隐却莫名地觉得亲切。他突然想起从前,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缠绵的时候,宋华阳突然伸出手捂住他双眼,然后对他说: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多美呢?”当时他笑着问她。
“没有一丝人世间的阴影,”宋华阳叹气道,“你经历过那么多,为什么仍会如此?”
他经历过苦难,过去在经历,现在仍是如此。白居易走后,很快他的生活便陷入窘迫。令狐绹对他不是不好,只是不会像令狐楚一样关心他。而他,亦不愿意开口去讨要。
他在户部找了份差事,替人誊抄文书,聊以谋生。每天清早便忙忙碌碌赶往户部,回到住所时通常天已黑透。身处户部经常听说朝中的消息——安康公主已嫁往吐蕃和亲,却难挽回这朝代的颓败。世道在一天一天地变乱,人民有如草芥,能够饱暖地活着,已是多数人企求不到的幸运。
每日奔波间,他仍不可抑制地想起宋华阳,他感觉自己正在离她远去,离梦想远去。
户部官员多属牛党,因此前来办事的李党官员,多数得不到好脸色看。包括那个穿绛衣的高大男子,约五十多岁,明明显得气宇轩昂身份不凡,可是来找户部尚书,仍是一次又一次碰壁。李商隐看不过去,有次忍不住私下告诉他,户部尚书一般什么时辰会在。男子听了,抱一抱拳,然后离去了。
第二日那男子真的找到了户部尚书,办完事后却没有马上走,而是转到李商隐身边来,看他抄文。看了一会儿,便说:“你的字写得很好啊。”
“过奖了,不过是混一口饭吃。”李商隐道。
“一个进士帮人抄文书谋生,算不得明智吧?”男人双手环抱,目光锐利,直视着他。
“人生如转蓬,被风摆弄罢了,哪里有明智不明智。”李商隐默然良久,喟然道。
“我叫王茂元,朋友都叫我王老鬼,因为我命大。”
“原来是王将军,久仰了。”李党中人,李德裕的好友王茂元,李商隐听说过他。
“听这里的人说过我罢?想必也没什么好话。”
“各为其主罢了。”
“好小子。我见这里就你还像个人样,有心与你交个朋友。你下午来找我,崇仁坊第三个院子,红色大门就是我家。”
“你怎知道我一定会来?”
王茂元冷笑两声,也不理睬,转身踏着大步走了。
李商隐犹豫了半日,还是去了。找到崇仁坊第三个红门房子,通报了门人。正站在门口等人传唤,忽见有个人大步流星走来,抬眼一看,竟是王茂元。
“你来得正好,跟我来。”王茂元不由分说便拉起李商隐的臂。李商隐只觉得一阵慌乱,待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在厅堂上,周围坐满了人。
“来来来,认识一下去年新晋的进士,大才子李义山。”
王茂元说完,又拉着满屋子人向李商隐一一介绍。屋中人多是位高军人,亦不乏知名文人。头次受到如此重视,李商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到了黄昏,宾客们纷纷散去,李商隐亦起身告辞。王茂元送他到门口,突然问道:
“你明天还去那破地方?”
李商隐一愣,才明白他说的是户部。无奈地笑笑,说:“总要谋生。”
话音刚落,忽觉王茂元往他手中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慌忙摆手,说:
“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若你觉得我花几十两银子便能将你买下,那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王茂元冷笑道。
李商隐不由得语塞。王茂元将他推出门口,笃定地说:
“明天等你。”
李商隐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个生命中偶然邂逅的路人,竟让他感觉无法拒绝。第二天他又去了;不只第二天,后来的许多天,亦是如此。
李让山很快知道了他每天出入王家的事情,气急败坏地来找他,开口就说:
“王茂元是李党,你怎么能和他交往密切?”
“他是什么党,又有什么关系?”李商隐道。
“可是你不是牛党——”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党派中人。”看着李让山的眼睛,李商隐坦然答道。
李让山气得一跺脚走掉了,李商隐出门,缓缓走去王茂元家。进了王家大门,看见王茂元一身轻装,手里牵着两匹马。见李商隐来,他便说:
“才子,会骑马么?”
“略会一点。”
王茂元微微一笑,将马鞭抛给他,说:“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便跨上马,跟着王茂元的马出了门。他们出了城,一路往荒山驰去。王茂元的马快,蒙蒙细雨间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李商隐明明已经力不从心,却倔犟地握紧了缰绳紧跟着王茂元,汗水浸透了衣背,终于还是跟着他跃上了一个山头。
“好小子,”王茂元哈哈大笑,赏识地看着他说,“我喜欢你。”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知道我不在长安当官罢?”<-www.iztz.COM终点小说网->
“知道。”王茂元是泾原节度使,李商隐第一次听到他名字时便知道。
“我跟你说两件事。”看着李商隐的眼睛,他认真地说。
“请讲。”李商隐点头道。
“第一,我这次回来是要军饷,现在军饷要到了,我也该回泾原了。我想把你带回去。”
王茂元说完,看看李商隐。李商隐神色平静,他又继续说道:
“第二,我有个女儿,是个很好的女子,我喜欢你,想把她托付给你,你觉得怎样?”
李商隐沉默了。
要跟他去么?平时出入他府中,尚能理解为私交。如今跟了他去泾原,便是他的幕僚了。自己纵然问心无愧,别人又会怎么想呢?而他的女儿……自己深爱着宋华阳,梦里梦外都是宋华阳的影子,如果早上醒来,发现身边躺的女子不是她,自己又会怎样呢?
见李商隐不说话,王茂元又说:“你不必现在答我,回去考虑一下。我三天后出发。”
李商隐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王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说。”
“这匹马,能借我一用么?”
“它是你的了。”王茂元不假思索道。
李商隐没有回长安,离开王茂元后,他骑着马,一路往山西驰去。他路过战乱后的废墟,路过荒野,路过葱葱郁郁的山林和溪谷。马蹄踏乱了风声,而细雨沁透了衣裳。最后他在一处坟冢前停下,下马跪在坟头。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却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
“恩师,”对着坟中人,他喃喃念道,“我不愿离开您,更不愿被人看做背叛您。可是我再找不到谁能像他一样赏识我,如您一般地赏识我。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您说过您会理解我,我求您,理解我。”
然后他站起来,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许久,说:
“华阳,原谅我。我只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向你赎罪。”
三天后在崇仁坊街头,王茂元的车马整装待发。从人不耐烦地催促启程,王茂元却坚持说,再等一个时辰。
然后他便看见李商隐急急赶来,身后的车上带着行囊。久经沙场,习惯了一脸严峻的他,在那一刻,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对不起,我……很多文人来送行,因此晚了一点……”李商隐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王茂元微微一笑,凑近他,小声说:
“我女儿的名字叫晚晴。”
见李商隐愕然看着他,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往马背上抽了一鞭,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了。
李商隐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每走一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看长安的宫殿。层层叠叠的宫墙、红色的墙砖、漆金的屋檐,魂牵梦萦的地方,如今却背道而驰-
绢帛]
无题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又是一首微言曲折的无题诗,以一声沉重的叹息,开始了幽冷的吟唱。
幽期虽在,良会难成,梦中人在华美而迷离的房中守候,看着她的寂寞,却什么都不能做,欲唤而无言。
然后五更梦醒,窗外斜月冷照,屋内烛影黯淡。匆匆地就着梦中情景写下情书,却发现不知该投向何方。
是绝望的爱情,通篇洋溢着远别之恨和相思之苦。汉武帝刘彻曾感叹蓬山之远,可诗人的爱情,竟远于万重蓬山-
倒影]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做的梦,大多是没有颜色的?
可是刚才我却分明梦见了你。红烛半照在金翡翠上,烟雾缭绕在芙蓉帐旁。残光给你的身体蒙上一层黯淡的色彩,也将你孤单的影子拉得愈加清晰。
在这样的夜晚,你是否如我一般,苦苦思念?
我苦苦地喊你的名字,却发现双唇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如此想要靠近你,却始终无法走入你的世界。
然后我醒来,在凄寒、冷清的夜里醒来。窗外是渐渐发白的天幕,斜月冷照着远处的钟楼。灰色的蓬草,在窗檐下轻轻摆动。
五更的钟敲响了,曾经与我一同听着钟声的你,却去了哪里?
我匆匆将对你的思念写成书信,可是写好的信,又该往哪里投递?
再也没有银色的月光、锦彩的衣裳。
再也没有红色的罗帐、弥散的麝香。
也没有了红烛下暖暖的笑颜、将体温留在我掌心的人。
他们都说,人做的梦,大多是没有颜色的。永远是灰白色的天空、暗色的流云、灰色的城墙下灰色的蓬草、呼啸而过的风。
他们还说,海外很远的地方,漂浮着蓬山。倘若能找到那里,所有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可是,我的爱人,你能否告诉我:
蓬山已那样遥远,倘若你比蓬山还远一万倍,我还能寄希望于怎样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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