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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学勇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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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灯微光里的梦——林徽因的一生

作者:陈学勇

前赘

女作家多不漂亮——流行过这么一种说法,解释是,漂亮女性陶醉于自身姿色,生活便有恃无忧,不愁没有发展方向。唯不具姿色者,无奈寻求其他途径以出人头地,写作算是一条捷径。此说好像还有什么外国的舶来理论做依据。

这说法有无道理且不论了,而林徽因实在是它的例外,谁不说林徽因漂亮。她虽以才女著称,但除非读过她作品的读者,不然很多人心目中的林徽因,仍不过是个美女。他们的印象来自电视剧和小报或不小的报纸,以及一些徐志摩的林徽因的传记。我听到一个倒推论:如果林徽因不漂亮,徐志摩何至于那么狂热地迷恋她呢?这个风流诗人决计不看一眼稍欠姿色的女性,哪怕她才高八斗。于是林徽因只剩下了漂亮。

今天看不少林徽因照片,有些确实甜美可人,有的怕未必。可人与否,照片上有出不来的内容,应以当年见过她的人说了算吧。然而徐志摩的话不可太作数,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好像也没有在信里文章里美言林徽因容貌。其他男人话也不必听,理由无须说了。林徽因如何美丽,女性的见证才更具说服力,理由也一样的无须说。她们一次次记述着林徽因。

先听一个美国女孩的:林徽因是“一位高雅的、可爱的姑娘,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见王贵祥文《林徽因先生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话虽只有一句,却很是形象传神。当时林徽因在美国留学,正当最美的年华。

林徽因留学回来,结婚生子后容光依旧。郭心晖女士中学时代听过林徽因讲课,她告诉来访者:“一九三二年或一九三三年,林徽因到贝满女中为我们讲演‘中国建筑的美’。他穿的衣服不太多,也不少。该是春天或秋天,当时这类活动一般都排在上午,在大礼堂。我们是教会学校,穿着朴素,像修女似的。见到林徽因服饰时髦漂亮,相貌又极美,真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女。林徽因身材不高,娇小玲珑,是我平生见的最美的女子。她讲话虽不幽默,却吸引人。当时我们似乎都忘了听讲,只顾看她人。”(本书著者和史学家臧振、散文家奚学瑶访问郭心晖老人笔录)

女教授全震寰也听过林徽因讲课,也有回忆:“林徽因每周来校上课两次,用英语讲授英国文学。她的英语流利,清脆悦耳,讲课亲切,活跃,谈笑风生,毫无架子,同学们极喜欢她。每次她一到校,学校立即轰动起来。她身着西服,脚穿咖啡色高跟鞋,摩登,漂亮,而又朴素高雅。女校竟如此轰动,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是男校,就听不成课了。”(见陈钟英文《人们记忆中的林徽因》)

两位女士眼里的林徽因正三十上下,自然风姿绰约。作家赵清阁见到的林徽因,已经人到中年,还是光彩照人:“林女士已经四十五岁了,却依然风韵秀丽。她身材窈窕,穿一件豆绿色的绸晨衣,衬托着苍白清癯的面色,更显出恹恹病容。她有一双充满智慧而妩媚的眼睛,她的气质才情外溢。我看着她心里暗暗赞叹,怪不得从前有过不少诗人名流为她倾倒!”(赵清阁文《京华二十日记》)

林徽因重病在身时,她的美丽仍叫翻译家文洁若惊诧不已:“按说经过八年抗日期间岁月的磨难,她的健康已受严重损害,但她那俊秀端丽的面容,姣好苗条的身材,尤其是那双深邃明亮的大眼睛,依然充满了美感。至今我还是认为,林徽因是我生平见过的最令人神往的东方美人。她的美在于神韵——天生丽质和超人的才智,与后天良好高深的教育相得益彰,没想到已生了两个孩子、年过四十的林徽因尚能如此打动同性的我。”(文洁若文《才貌是可以双全的——林徽因侧影》)

林洙的身份特殊,是梁思成的续弦。按常情讲她难免要怀几分妒忌,可是同样对丈夫前妻一无例外地赞叹备至:“我承认一个人瘦到她那样很难说是美人,但是即使到现在我仍旧认为,她是我一生中所见到的最美、最有风度的女子。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充满了美感,充满了生命,充满了热情,她是语言艺术的大师。我不能想象她那瘦小的身躯怎么能迸发出这么强的光和热。她的眼睛里又怎么能同时蕴藏着智慧、诙谐、调皮、关心、机智、热情的光泽。真的,怎么能包含这么多的内容。当你和她接触时,实体的林徽因便消失了,而感受到的则是她带给你的美,和强大的生命力。她是这么吸引我,我几乎像恋人似的对她着迷。”(林洙著《困惑的大匠梁思成》)

冰心曾和林徽因、凌叔华、韩湘眉并称文界“四大美人”, 尽管老太太与林徽因有过芥蒂,她也承认:“林徽因俏,陆小曼不俏。”(见陈钟英文《人们记忆中的林徽因》)相比之下,徐志摩相中的陆美人竟黯然失色。与林徽因芥蒂更深的凌叔华,晚年这么说到林徽因:“可惜因为人长得漂亮又能说话,被男朋友们给宠得很难再进步。”(见郑丽园文《如梦如歌》)从略带贬意的口吻里,无法否认林徽因漂亮得令众人宠爱。

所以连篇累牍引述这么多女性赞美林徽因的言词,一是本书毫不无视林徽因的美丽,二是关于她的美丽,话都说在前头了,后面不再为它耗费笔墨。容貌之美,对于林徽因的人生,决非主要的内容。将要叙述的,是她的才华,她的性格,她的信仰,她的苦难,她的事业,美丽之外的坎坎坷坷、灿烂辉煌。

第一部分

林徽因原籍福建闽县,今天的福州。再往上推,祖籍是河南。而她说,杭州是“一半家乡”(《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因为她诞生在杭州陆官巷,她祖父林孝恂的寓所。祖父从《诗经》取“徽音”两字为她命名,诗曰:“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大雅?思齐》)老人的意思,要林徽因继承美德。再引出孙儿满堂吧,她是祖父长子的头生孩子,又是个女孩。

据说林徽因容貌得自祖父母的遗传基因,她有神的双眸像祖父,漂亮脸蛋像祖母。为此她特别获祖母溺爱,祖母竟不要林徽因母亲照料她,放在自己卧房里绕膝左右。那时她父亲留学海外,但几个出了嫁的姑姑仍时常带孩子回到娘家,她和表姐妹们成天嬉闹,童年一点也不寂寞。七载的欢乐之后,林徽因八岁随祖父移居上海;十岁又跟着祖父进京才到了父亲身边。这一年祖父病故。

五四那一代女性作家几乎都是出身官宦的千金,最早的陈衡哲如此,冰心、庐隐、冯沅君、苏雪林莫不如此,凌叔华更属世代豪门。林徽因虽比之二十年代成名的冰心她们略小几岁,到三十年代正式步入文坛,算是晚了一代,但同样是官宦出身。祖父林孝恂,字伯颖,前清光绪十五年(一九八九)己丑科二甲第一百一十一名进士,与康有为同科,授翰林院编修。

福建闽侯林氏是望族,但林孝恂这一支已经式微沦为布衣,他本人实起于寒微。林孝恂年轻时做过富户人家的教书先生,已没有了养尊处优的公子生活。林长民回忆说:“爹别就人家教读,与年所入不过数十千制钱,家计贫苦。”(《嫁王氏大姊和姊夫熙农先生五十双庆寿序》)有时林孝恂买一个梨子回来,儿女不能尽兴解馋,只好切成一片片分给几个孩子。

林氏转机始于林孝恂考中进士。至今林氏后人保存着一张全家福照片,它摄于杭州的官邸,林孝恂正在浙江的知县任上。拍照时间大约在光绪二十几年,即十九世纪的最后岁月。地点应是县太爷衙门后院,下青砖铺地,上枝叶扶疏,似乎有意规避富贵而近儒雅。照片上人物,男性都长袍马褂,瓜皮小帽;女性则偏襟大袄,额上扎青缎帽箍。虽是清朝装束,看去却离民国不远了。上照的林家两代,包括儿媳和女婿,共十三人。林氏后人曾依次一个个注明了身份,有两个男性身份不明打了问号。长子林长民居右三,相貌比起弟兄们来格外清癯,最和林孝恂相似。照片里没有林徽因,数年后她父亲林长民才成立家室,自然没有赶上。

林孝恂在翰林院做京官,官场应酬开销太大,而家底很薄,便想外放。外放有条捷径,翰林院年度甄别考试时只要故意写错一个字,考官即明白此人希望离开京城。林孝恂如法行事,到了杭州地区的金华、孝丰、仁和、石门、海宁诸州县,任地方长官,最后代理了杭州知府。

做了官的林孝恂,尽管头顶乌纱,却仍然不脱书卷气。二十世纪末浙江石门民间发现林孝恂手书的对联:

书幌露寒青简湿

墨花润香紫毫圆

对联正是林孝恂宦余生活的写照。或许是这样的经历,这样的气质,有助林孝恂挣脱封建思想的泥潭。他本人曾经学习技艺,又谙熟医术,显示出务实的倾向。知府大人并不以“无才便是德”的教条禁锢眷属,夫人游氏即喜好典籍,且工于书法。子女教育也不分性别,女儿照样随男孩子一起启蒙,她们日后个个能诵诗写字。家塾设置的课程,固然请了国学大家林琴南,不免讲析四书五经,更延聘新派名流林白水,既介绍天文地理,又细述境外概况,甚至招了外籍教师华惠德(加拿大)、嵯峨峙(日本)来家教习英文、日文。虽说晚清风气逐渐开放,但基层官吏中能如此新旧不拒,中外兼学,毕竟不多见的。

林孝恂的开明还惠及嫡系以外的后辈,入杭州家塾启蒙的除自身儿女,并有老家福建的侄儿,其中不乏出类拔萃者,如以《与妻书》凛然殉道的林觉民,与林觉民一起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林尹民,前仆后继组织起义光复福建的林肇民。林孝恂又出资送外姓的蒋百里赴日本留学,蒋后来成为民国时期著名的军事教育家。

辛亥后那些前清官吏纷纷回老家广置田产以保晚年,林孝恂却客居新开埠的上海,投股商务印书馆以助现代出版事业,始终非同俗流。

这样开明的家庭出来的后代,追求时代潮流当在意料之中了。

开明的林孝恂,无疑期望他长子林长民成为时代优秀人物,何况林长民天资聪慧,足资老父的厚望。这个幼年经旧官府庭训的少爷,乃光绪廿三年的秀才。后两度赴东洋留学,最终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林长民得中外文化涵养,且广结政界名流,所交如日本的犬养毅、尾崎行雄,中国的张謇、岑春煊、汤化龙、宋教仁等,均政坛显要,可见其时林长民已经存有改革中国社会的宏伟抱负。

林长民有字宗孟,时人多以字称呼。娶妾程桂林,宠爱之至,便号“桂林一枝室主人”。晚年宅院里栽着栝树两株,又自谓“双栝老人”。

有人这么记述林长民,他“躯干短小,而英发之慨呈于眉宇。貌癯而气腴,美髯飘动,益形其精神之健旺,言语则简括有力”。(徐一士《谈林长民》)徐志摩以诗般的语言形容他口才:“摇曳多姿的吐属,蓓蕾似的满缀着警句与谐趣,在此时回忆,只如天海远处的点点航影。”(《伤双栝老人》)

如今介绍林长民,往往说成“林徽因的父亲”,而当年提到林徽因,则要说成“林长民女儿”。在清末民初,林长民委实是叱咤风云的倜傥之士。他从东洋归来即投入宪制运动,宣统元年由聚在上海的各省咨议局公推为书记,组织请愿同志会要求清皇朝召开国会;民国元年参与议订临时约法,先后担任临时参议院秘书长、众议院秘书长。一九一七年入阁做过三个多月司法总长,为期甚短却盛名一时。拥护袁世凯称帝的军阀张镇芳,为逃避治罪,贿赂林长民十万巨款以谋特赦。林长民断然拒绝,由此摔下乌纱。他很为自己的正气自得,治了一枚闲章曰“三月司寇”。林长民在司法总长任上与梁启超同僚,梁任财政总长。两位总长意气相投,携手鼎力推动宪政运动,是政坛“研究系”的两柱顶梁。章士钊很佩服林长民,说林,“长处在善于了解,万物万事,一落此君之眼,无不涣然。总而言之,人生之秘,吾阅人多矣,惟宗孟参得最透,故凡与宗孟计事,决不至搔不着痒,言情,尤无曲不到,真安琪儿也。”(《甲寅周刊》)林长民本人亦每每自负其政治禀赋,以为必将有一番大的作为。

“巴黎和会”之际,正在巴黎的梁启超用电报快速告知国内的外交委员会成员暨事务主任林长民,日本将继德国仍享有霸占青岛的特权。林长民连夜撰写短文《外交警报敬告国民》(题目今多讹传为《山东亡矣》),发表于五月二日北京《晨报》,披露这一消息旨在警醒世人,疾呼“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最后号召:“此皆我国民所不能承认者也。国亡无日,愿合我四万万众誓死图之!”这篇短文就成了导火线,骤然点燃全国同胞爱国烈火,第三天爆发了划时代意义的“五四运动”。林长民此举已超出个人操守,较之其拒贿十万意义格外重大。与拒贿一样,他不得不再次为此弃官,当月二十五日向大总统徐世昌辞去刚担任五个月的外交委员会委员一职,辞职呈文公开刊登《晨报》:

长民待罪外交委员会者五阅月矣,该会仰备顾问,陈力就列,职责较微。自初次议决一案,由国务院电致专使,经月之后,当局意见忽生纷歧,虽经再三迁就,枝节横生,久已不能开会。长民兼任事务,无事可任。本应早辞,徒以荷我大总统之眷,厕于幕僚之列,非寻常居官有所谓去就者,故亦迁延以至今日。今者日本公使小幡酉吉君,有正式公文致我外部,颇以长民所任之职务与发表之言论来相诘问。长民愤于外交之败,发其爱国之愚,前者曾经发布论文,有山东亡矣国不国矣愿合四万万众誓死图之等语,激励国民奋于图存。天经地义,不自知其非也……若谓职任外交委员便应结舌于外交失败之下,此何说也?闻阁议后曾将日使原文送呈钧座,用意所在,得无以公府人员难于议处,无以谢邻国而修睦谊乎?长民上辱我大总统之知究,不敢凭恃府职,予当局以为难。兹谨沥情上陈,务乞大总统准予开去外交委员暨事务主任兼差,俾得束身司败以全邦交。

此后林长民被打发到欧洲干参与“国际联盟”的闲差,政坛上难再作为。政治抱负付诸东流了,情绪很是消极过一阵。他说,对政治生活不但尝够了,而且厌烦了。于是胡适见到的林长民,“终日除了写对联条屏之外,别无一事。”(《胡适日记全编》)

林长民是失败的英雄,失败了,仍不失为英雄。他不懈地奋斗过,为宪政理想,尽管几乎一事无成。不必为林长民惋惜,有过奋斗,人生自然灿烂。旧版《鲁迅全集》注释贬他是“政客”,不免委屈他于九泉之下。也许他确实是位政客,如果这词不含贬义。还是总理周恩来公允,说北洋政府里有好人,指的正是林长民。

林长民有句名诗“万种风情无地着”,可见他像自己的父亲,不是纯粹的官僚。他比父亲尤富于性情,在伦敦遇着的徐志摩,又是一个性情人,两人立即引为知己。林长民把青年时期留日艳情对徐志摩一吐为尽,徐志摩据此演义成小说《一个不很重要的回想》(编入小说集易名《春痕》):未婚的中国学生逸君恋上教他外文的妙龄女教师春痕,缱绻缠绵却未成眷属。多年后逸君以名人再访东瀛,春痕则色衰有甚徐娘,风韵无存不辨当年面目,拖着三个孩子,絮絮叨叨。“逸的心中,依旧涵葆着春痕当年可爱的影像。但这心影,只似梦里的紫丝灰线所织成,只似远山的轻蔼薄雾所形成,淡极了,微妙极了,只要蝇蚊的微嗡,便能刺碎,只要春天的指尖,便能挑破。”(《春痕》)春痕者,事如春梦了无痕也。

寓居英伦时林长民和徐志摩还玩过一场互传情书的文字游戏。林长民扮演有室男子苣冬,徐志摩则扮已嫁少妇仲昭,鱼雁往返,倾诉情思。两人彼此间有多少个往还如今已不可知,林长民死后由徐志摩仅公开了苣冬致仲昭一封。徐志摩赞它为传世之作:“至少比他手订的中华民国大宪法有趣味有意义甚至有价值得多。”(《〈一封情书〉按语》)信中述及南京下关遇刺情节确系林长民生平实事,可见假设的游戏非全是子虚乌有。林长民曾印制个人专用信笺,边款即是“苣冬子”,此更添一份佐证。至于史学家顾颉刚好事作一番索隐,说仲昭乃浙江石门丧夫寡居的徐自华氏,到底难以坐实,至多事出有因罢了。

说游戏,其实是借它浇胸中块垒,不久林长民在北京的高等师范学校作了一场严肃的讲演《恋爱与婚姻》,对恋爱的神力作了惊世骇俗的描述:“这神力不是凌空的,完全是从造物主构造的男女性所欠缺的实体发生出来的。不过是因着世间作伪的心理,作伪的学问,作伪的文字语言,把他们的真相汩没了。”讲演词结尾是:

诸君多是师范学生,将来有教导社会的责任,务望大加鼓吹,非把我们全国青年男女,乃至将来无量数的青年男女,一个个安顿在极幸福,极耐久,极和乐,极平淡,极真挚的社会基础之上,算是我们今天惠了他们的。至于婚姻问题,关系社会经济的状况,财产的制度,也极重大。全世界上的青年男女也多在苦海中间,那是另一问题。建立的理想非达到经济制度,财产制度大革命,大成功的时候,这恋爱和婚姻的问题,不能得无上圆满的解决。我今天所说的还是目前应急的办法。“食色性也”,望诸君放着大胆去研究它。

这段话足以说明,当时戏称林长民为“恋爱大家”的人,若含嘲讽轻薄口吻,实在是对这位文明道德先驱者的莫大误解。

林长民性情之外兼具才气,他是位才子。如果林长民不用全力以赴投身政治,他极可能成为建树突出的作家,或书法家。他艺术禀赋过人,书写的“新华门”匾额,至今悬于长安街。这块匾额该是他晚年的墨迹。他年轻时写字平常,今存写给林徽因的二十余封家信,远不足以称书法。但不过数年,行草小楷书写的“旅欧日记”则令人刮目相看,如行云流水,散淡洒脱,随意不失法度,疏朗中透着凝练,置于书家名作行列当无愧色。今人编选的《二十世纪福州名人墨迹》中所刊的林长民一幅扇面一通信扎,似均未达到“旅欧日记”那炉火纯青的境地。

旅欧日记中不少可当游记作品阅读,同时显示了他文学才华,如描摹游览瑞士名胜一段:

余等登岸馆于HotelSplendiol,馆面湖背山,而湖自Vevey以东,对岸诸峰,廽合渐紧,故□楼窗望远,虽水天相接,而左右映带,岚翠若扉。扉半启,右辟而左翕也。湖光如练,鹅鹤之属,飞泳其上,其乐无极。四时半同人出游,盘山而上。山稍稍凹处,不见湖光。亭馆无数,多富人巨室别墅。行数里后,旷然面水。树木森蔚,略有松柏,针细而短,其枝横出,不若吾东方之松干之夭矫。

寥寥数行,有景有情,景致美妙,情愫蕴藉。以此状景抒情的文字功力,若用于文学创作,其成就不难期待。他的文学作品很少,只有一些新旧体诗歌,很难搜寻。文章多是涉及政事的论说,亦文采斐然。徐志摩似有意为林长民编印一部《双栝斋文集》,却因为诗人那几年的忙碌,再加上早逝,最终没有了此心愿,给今人留下了遗憾。

欧游归来,林长民的政治生活余波未逝。一九二三年北京中国大学十周年纪念,有人搞问卷调查,问最愿意谁来组阁。林长民获三票,比林票多的有王正廷、段祺瑞、孙文、王宠惠及蔡元培、陈独秀、梁启超、汪精卫等,只得两票的是唐继尧、康有为、徐树铮、孙宝琪、周树模;再问最愿意谁当教育总长,林长民获十六票,在他前面的是蔡元培、范源濂、梁启超、胡适、汪兆铭、王正廷、黄炎培、陈独秀、彭允彝、章太炎、汤尔和、康有为,列其后近三十人,其中有王宠惠、吴稚晖、李大钊、张謇、颜惠庆、蒋梦麟、傅增湘、章士钊、熊希龄等。(见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六、十七日《晨报副镌》)看来林长民尚未尽失人气。他一度被内定为教育总长,他还希望胡适做他的次长。虽然未果,显然受了鼓舞,大有东山再起之势。他以蔡元培等“不干与政治问题为恨”,(见蔡元培致胡适信)那一阵四处游说,鼓动胡适、顾维钧、王亮畴众人,积极组织新的政治团体。然而他的“研究系”痕印太深,又与郑孝胥等清室遗老走动,已经沦为政治舞台上的落伍者,当然为更加新派的势力所嫌忌,终究不能成功。

林长民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说穿了他还是书生意气。尽管兼具识见和才干,却不谙宦海门道,立身于狡诈多变的政坛而不擅游刃。一九二五年发生奉直战争,局势莫测。张作霖控制的京津地区叫林长民难以存身,他受段祺瑞牵累,未及深思熟虑,应了关外张作霖部将郭松龄招募,仓促离京起事叛反张作霖。郭松龄非成事之辈,草草举事,匆匆败阵。林长民随郭松龄逃逸,在锦州郊外的荒村小苏家屯,郭松龄夫妇被生擒,林长民中流弹死于非命。这一年林长民仅五十岁挂零,正值英年。林徽因说父亲是她唯一的知己,林长民同样也说女儿是他的知己。林长民还说,“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这个相知的父亲走得太过匆匆,又是这样意外地谢世,不能不叫人感叹万分。上门吊唁者数百,舆论则褒贬不一,指为逆贼有之,誉为志士有之。老师林白水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非常赏识他的章士钊以“无过鸿毛”藐视。林长民的结局哪里是一句话一个词语说得明白的?还是梁启超的挽联可谓知人之论:

天所废,孰能兴,十年补葺艰难,直愚公移山而已;

均是死,容何择,一朝感激义气,竟舍身饲虎为之。

无论如何,说林长民一生献于争取、建设宪制,该是无人质疑的。

附:林长民《一封情书》

仲昭爱览:

前书计达。未及旬日,乃有不欲相告,而又不忍不使吾仲昭一闻之讯。虽此事关吾生死,吾今无恙。昭读此万勿忧惶,忧惶重吾痛,昭为吾忍之。中旬别后,昭返常熟,吾以闽垣来电,再四受地方父老兄弟之托,勉任代表。

当时苟令吾昭知之,必以人心相背尚属一斗讧时代,不欲我遽冒艰险。然迫促上道,我亦未及商之吾昭,遂与地方来者同行赴宁。车行竟日,未得一饱。入夜抵下关,微月映雪,眼底缤纷碎玉有薄光。倏忽间人影杂遝,则乱兵也。下车步数武,对面弹发,我方急避,其人追我,连发未中。但觉耳际顶上,飞火若箭,我昏,扑地有顷。兵亦群集,讯我姓名。我呼捕狙击者,而刺客亦至,出上海新将军捕状,指我为敌探,遂绳系我送致城内军令部,囚车轹雪,别有声响。二十里间,瘦马鞭曳,车重路难,我不自痛,转怜兹畜;盖同乘者五六人,露刃夹我,载量实过马力。寒甚,我已破裘淋湿,遍体欲僵。只有一念语昭,心头若有炽火,我增温度。夜半抵营门,立候传令。又经时许,门开,引入一厅事,曰是军法庭,数手齐下,解余衣搜索,次乃问供。我不自忆夹带中带有多少信件,但见堂上一一翻阅。问曰黄可权何人,答曰吾友,河南代表,分道赴武昌矣。又曰昭何人,我闻昭名,神魂几荡。盖自立候营门后至此约二时间,念昭之意,已被逻骑盘问,军吏搜索,层层遮断。今忽闻之,一若久别再晤,惊喜交迸。少迟未答,咤叱随之,则曰亦吾友。曰黄函叙述事迹,尚无疑窦,昭函语气模糊,保无勾煽情事?再三诘问,我正告之曰,昭吾女友,吾情人,吾生死交,吾来生妻。函中约我相见于深山绝巘中,不欲令世间浊物闻知,无怪麾下致疑之。今若以此函故磔我,较之中弹而死,重于泰山矣;三弹不中,而死于一封书,仇我之弹,不足亡我,忧我之书,乃能为我遂解脱,吾甘之也!此虏闻我怒骂,乃微笑曰,好风流!听候明日再审。于是押送我一小室中,有褐无被,油灯向尽,烟气熏人。我困极饥极,和衣躺下,一合眼间,窗纸已白。默祝有梦,偏偏不来。忽念世事,觉得人类自家建设,自家破坏,吾勇吾智,吾仁人爱物之性,尽属枉然。此是吾平生第一次作悲观语。自分是日再审,必将处决。但愿昭函发还,使我于断脰前有嗓,尚能高声一朗读之。于是从头记忆,前后凌乱,不能成章,懊憹起步,不觉顿足。室外监卒突入,喝问何事,不守肃静。彼去我复喃喃,得背诵什八九喜不自胜。呜呼吾昭!昭平日责我书生习气,与昭竞文思,偏不相下,今则使我倾全部心力,默记千百余字,乱茧抽绪之书,一读一叫绝,不足以偿吾过耶?吾昭,吾昭!昭闻此不当释然耶?有顷求监卒假我纸笔,居然得请,然吮墨濡写,不能成文,自笑丈夫稍有受挫折,失态至此!计时已促,所感实多,一一缩其章句,为书三通,一致吾党二三子,一致老父,一致昭也。正欲再请,乞取封面,窗外枪响,人影喧闹。问何事,监者答云,兵变。复有人驰至,曰总司令有令,传林某人,书不及封,随之而去。至一广庭,绕廊而过,候室外,有人出,则夜来审问者,揖余曰,先生殆矣!余曰,即决乎?曰否,今已无事,昨夕危耳。入则酒肉狼藉,有人以杯酒劝饮。我问谁为总司令,曰我便是。我问到底何事,彼云英士糊涂,几成大错。我知事已解,总司令且任根究,英士上海将军字也。呜乎吾昭,此时情境,恨不与昭共视之,将来或能别成一段裨史,吾才实所未逮。昭近状恐益多难堪事,我乃刺刺自述所遇,无乃为己过甚?此间事解,我已决辞所任,盼旬日内能脱身造常,与昭相见,再定大计,并请前此未及就商之罪。苍苍者留我余生,将以为昭,抑将使我更历事变苦厄,为吾两人来生幸福代价耶?旬日期近,以秒计且数十万,我心怔动,如何可支。我吻昭肌,略拟一二,亦作镇剂,望昭察之!

苣冬书

千九百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时在宁过第二夜新从监室移往招待所

或许上苍为了平衡,既然给了林徽因一个十分优秀的父亲,那么为她安排的母亲只能是平凡而又平凡的女性了。林徽因生母何雪媛的头脑像她一双裹得紧紧的小脚,守旧还有点畸形。

何雪媛是林长民的继室。原配是同籍门当户对的叶氏,系指腹为婚,缺少感情。叶氏早早病逝,没有留下儿女。何雪媛进林府作继室无异原配,本值得庆幸。可是不幸出在她自身。何氏来自浙江小城嘉兴,其父开了个小作坊,她属典型的小家碧玉。家庭殷实,她又仗着排行最小,于是有着此类女孩子常有的任性。既不会女红,脾气也不可人。在家父母尚可容忍,嫁到林府就需讲究传统妇德。她是文盲,缺乏文化熏陶,出嫁以后与做姑娘时无大改观。婆母游氏倒一派闺秀风范,岂止女红在行,亦喜好读书,且工于书法。婆媳间素养悬殊不言而喻,何氏讨不到婆婆欢心则是必定的了。她为林长民生下长女林徽因以后,还生过一男一女,但接连夭折。公爹难免有断后之忧,由此引起的那份不满同样不言而喻。倘若何氏曾经憧憬过高攀官宦的美梦,那么尝到的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苦果。

或许是林长民长年在外的缘故,林家看来相当克制,许久没有考虑添妾。直到第十年林长民才娶了上海女子程桂林,林徽因叫她二娘。二娘也没有什么文化,却性情乖巧,加上一连生了几个儿子,丈夫便沉湎于“桂林一枝室”而冷落了何氏。何氏长期遗忘在冷僻的后院,实际过着分居的孤单生活,脾气越来越坏。幼小的林徽因随母亲在冷清后院,常常感到悲伤和困惑。梁从诫这么说他母亲林徽因:“她爱父亲,却恨他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她爱自己的母亲,却又恨她不争气;她以长姊真挚的感情,爱着几个异母的弟妹,然而,那个半封建家庭中扭曲了的人际关系却在精神上深深地伤害过她。”(《倏忽人间四月天》)林徽因的小说《绣绣》写到一对遭丈夫、父亲遗弃的母女,那妻子也有性格短处,读者不难从小说中绣绣形象看到林徽因对她母亲的复杂情感。

母亲性格短处带给林徽因的烦恼,到父亲去世多年仍然存在。何氏对丈夫和姨太太的怨愤,像中国许多女性一样,迁怒到姨太太的子女身上。异母弟林恒从福建到北平投考清华大学,寄住姐姐家。林徽因待他亲如同胞,何氏却不肯释怀,常常与林恒起着无谓的鸡毛蒜皮纠纷。林徽因致好友费慰梅信中抱怨:“最近三天我自己的妈妈把我赶进了人间地狱。我并没有夸大其词。头一天我就发现我的妈妈有些没气力。家里弥漫着不祥的气氛,我不得不跟我的同父异母弟弟讲述过去的事,试图维持现有的亲密接触。晚上就寝的时候已精疲力竭,差不多希望我自己死掉或者根本没有降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那早年的争斗对我的伤害是如此持久,它的任何部分只要重现,我就只能沉溺在过去的不幸之中。”(《致费慰梅信》)

母亲也给了林徽因性格上的负面影响,至少急躁是其一。两个急躁的女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我自己的母亲碰巧是个极其无能又爱管闲事的女人,而且她还是天下最没有耐性的人。刚才这又是为了女佣人。真正的问题在于我妈妈在不该和女佣人生气的时候生气,在不该惯着她的时候惯着她。还有就是过于没有耐性,让女佣人像钟表一样地做好日常工作但又必须告诫她改变我的吩咐,如此等等——直到任何人都不能做任何事情。我经常和妈妈争吵,但这完全是傻冒和自找苦吃。(《致费慰梅信》)

母亲就剩林徽因这么一个亲人,一直跟随林徽因生活,最终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何氏差不多是林徽因驮了一辈子的精神小包袱,关于这对母女关系,哲学家金岳霖写给费正清的信里分析得非常精辟,他这么看何氏:

她属于完全不同的一代人,却又生活在一个比较现代的家庭中,她在这个家庭中主意很多,也有些能量,可是完全没有正经事可做,她做的只是偶尔落到她手中的事。她自己因为非常非常寂寞,迫切需要与人交谈,她唯一能够与之交流的人就是徽因,但徽因由于全然不了解她的一般观念和感受,几乎不能和她交流。其结果是她和自己的女儿之间除了争吵以外别无接触。她们彼此相爱,但又相互不喜欢。我曾经多次建议她们分开,但从未被接受,现在要分开不大可能。

信写在四十年代的昆明。林徽因病逝梁思成续弦,何雪媛还是随梁思成生活,七十年代初跟随了后半生的女婿梁思成又先她而去,何氏又随梁的后妻林洙过日子。周恩来总理得知林徽因母亲仍健在,指示有关部门给予每月五十元生活费。“文革”红卫兵来抄家,抄出何氏衣箱底一柄刻有“蒋中正赠”字样的短剑。这还得了,老太太饱受一顿皮肉之苦。短剑是林徽因异母弟林恒航校念书的遗物,凡航空学校毕业的学员,每人有幸获得这个离校纪念品。此剑无疑是林恒牺牲后林徽因珍藏下来的,林徽因病故传给老太太收存。她生厌的林恒为国捐躯,遗物又使她挨打,老太太想些什么呢?不再是宿怨吧。

八十多岁的何氏老态龙钟了,日常生活依赖好心的梁思成续弦林洙女士照料。她不知道在医院里的女婿已经病故,孤寂地走完她人生的最后半年,更加孤寂地悄然消失。林徽因生母悲剧地度过了一生,是漫长的所谓的“无事的悲剧”。这样无声无息的悲剧,中国女性里很多,多得连她们自己不再意识到是悲剧。

现存最早的林徽因照片是三岁留下的那张,一人立在院子里,靠着气派的座椅,个子仅及椅子扶把,朦胧的眼光注视着陌生世界。后来的一张到了八岁,是她和胞妹麟趾(五岁,不久夭折)及表姐王孟瑜(十四岁)、王次亮(十二岁)、曾语儿(十一岁)的合影。那天林长民带她们逛街,留影纪念。照片有林长民题识,其中说道,“徽音白衫黑绔,左手邀语儿,意若甚暱。实则两子偶黠,往往相争果饵,调停时,费我唇舌也”。

关于林徽因童年的文字材料少得近于零。父亲去世过早,母亲没有文化,几乎没有人确切、具体地记述过她的童年。她自己不会没有记忆,也不会不曾对人说过,但未留下多少文字痕迹,即使对她儿女也不大愿意回首那些往事。林徽因的一篇散文透露她六岁得过水痘,儿童都要经历一回的这个疾病,她家乡叫“水珠”。她竟然不像许多儿童那样感受难忍的病痛,却说:“当时我很喜欢那美丽的名字,忘却它是一种病,因而也觉到一种神秘的骄傲。只要人过我窗口问问出‘水珠’么?我就感到一种荣耀。”在这异乎寻常的感受是她最早显露的艺术气质。

幼小的林徽因和一群表兄弟表姊妹住在杭州祖父大院里,享受了大户人家少爷小姐们都有的欢乐。她的启蒙教育落在同住一起的大姑母身上,大姑母出嫁后依然常年住在娘家。林徽因异母弟林暄曾回忆:“林徽音生长在这个书香家庭,受到严格的教育。父亲不在时,由大姑母督促。大姑母比父亲大三岁,为人忠厚和蔼,对我们姊兄弟亲胜生母。”(致著者信)这位姑母弥补了母亲性格、文化方面的缺陷,此时林徽因的天地有如祖父的庭院一片阳光灿烂。

父亲时常在外,留林徽因在祖父身边,留下一个通信员。她六岁开始代笔为祖父给父亲写家信,今天无法读到这些信了,所幸家人保存了一批父亲给她的回信,此录最早的一封,那年林徽因七岁。

徽儿:

知悉得汝两信,我心甚喜。儿读书进益,又驯良,知道理,我尤爱汝。闻娘娘往嘉兴,现已归否?趾趾闻甚可爱,尚有闹癖(脾)气否?望告我。

祖父日来安好否?汝要好好讨老人欢喜。兹寄甜真酥糕一筒赏汝。我本期不及作长书,汝可禀告祖父母,我都安好。

父长民三月廿日

要说此时的林徽因还是个需要父亲哄骗的孩子,那么从下一封信可以见出,尽管她还只是十二岁儿童,却已长成能够倾听父亲心声的早熟的小姑娘:

本日寄一书当已到。我终日在家理医药,亦藉此偷闲也。天下事,玄黄未定,我又何去何从?念汝读书正是及时。蹉跎悞了,亦爹爹之过。二娘病好,我当到津一作计□。春深风候正暖,庭花丁香开过,牡丹本亦有两三葩向人作态,惜儿未来耳。葛雷武女儿前在六国饭店与汝见后时时念汝,昨归国我饯其父母,对我依依,为汝留□,并以相告家事。儿当学理,勿尽作孩子气,千万□□。

徽儿

桂室老人五月五日

林徽因对知友费慰梅谈论过自己的童年生活,费慰梅这句话或许是那时林徽因情状的记录:“她的早熟可能使家中的亲戚把她当成一个成人而因此骗走了她的童年。”(《梁思成与林徽因》)早熟二字点中了林徽因童年生活的特征。祖父病故以后,父亲常在北京忙于政事,全家人住在天津,林徽因几乎成了天津家里的主心骨,伺候两位母亲,照应几个弟妹,乃至搬家打点行李,全部由这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承担起来了。她成年后在保存的一封父亲给她信上这么批注:“二娘病不居医院,爹爹在京不放心,嘱吾日以快信报病情。时天苦热,桓病新愈,燕玉及恒则啼哭无常。尝至夜阑,犹不得睡。一夜月明,桓哭久,吾不忍听,起抱之,徘徊廊外一时许,桓始熟睡。乳媪粗心,任病孩久哭,思之可恨。”

林徽因所以早熟,除了由于聪慧,主要应该归于几乎是遭遗弃的母亲给她心理蒙上的阴影。纵然她自己深得父亲以及其他长辈的宠爱,但是,当受宠之后回到冷落的后院,面对母亲阴沉怨愤的神情,她不得不过早地体会世态的阴暗。

一九一六年林长民全家开始定居北京,林徽因进了有名的培华女子中学读书。此前京城政局不定,林长民卷入是非,家庭便安置在天津,他乃两地往返。四年前合影的表姐妹都进了培华女中,林徽因又和她们合拍了一张照片,统一的校服,个个亭亭玉立,美丽端庄。四姐妹像幼时一样的亲密无间,如今依旧形影相随。姑娘们星期天上街特别招引目光,有轻薄男子尾随而来,于是不得不叫来身材高大的表兄弟充当保镖。

培华女中是所教会办的贵族学校,教风谨严而得法,原本聪明的林徽因受它良好培育,日后出色的英语水平即起步于此。由大户旧宅跨入这一方充溢朝气、讲究文明的新天地,为不久放飞的才女奠定了坚实基础。置身这样的教育环境,林徽因早早萌生了文化意识,乘父亲远游日本的时候,她翻出家藏的数量可观字画,一件件过目分类,编成收藏目录。编得幼稚是一定的,她在父亲家信上注道:“徽自信能担任编字画目录,及爹爹归取阅,以为不适用,颇暗惭。”

培华女中的林徽因已走出了她的童年。

一九二零年春天林长民赴欧洲考察西方宪制,特意携林徽因同行,旅居伦敦一年有半。这次远行,其实是林长民引领爱女登上她新的人生历程,不论生理还是心理,从此林徽因都告别了她少女时代。

林徽因对此当然毫无意识,林长民则高度自觉。他行前明确告知女儿:“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察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一九二零年致林徽因信)

开春的四月初,父女由上海登上法国Pauliecat邮船,航行在烟波浩淼的海洋,林徽因纵目远眺,视野从未有过如此开阔。开阔的不止是自然境界,还应该是她的胸襟,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偌大的世界。船行到地中海,五月四日那天,同船赴法勤工俭学的一百余名学生举行“五四运动纪念会”,林长民和王光祈发表演讲。林长民说:“吾人赴外国,复宜切实考察。若预料中国将来必害与欧洲同样之病,与其毒深然后暴发,不如种痘,促其早日发现,以便医治。鄙人亦愿前往欧洲,以从诸君之后,改造中国。”(见《时事新报》六月十四日刊载的通讯《赴法船中之五四纪念会》)林长民的志愿亦即他对女儿的期望,她再次领会父亲携女儿出国的初衷。林徽因置身政治性社会活动,此是有文字可据的第一次。

五月七日邮船抵达法国,父女转道去英国伦敦,先暂时住入Rortland,后租阿门二十七号民房定居下来,八月上旬林徽因随父亲漫游了欧洲大陆。瑞士的湖光山色,比利时的钻石和动物园,法国的灿烂文化以及德国经受一次大战满目的战火遗迹,都让她感到惊奇。林长民日记中的日内瓦湖风致显然有别于林徽因儿时的西湖:

罗山名迹,登陆少驻,雨湖烟雾,向晚渐消;夕阳还山,岚气万变。其色青、绿、红、紫,深浅隐现,幻相无穷。积雪峰颠,于叠嶂间时露一二,晶莹如玉。赤者又类玛瑙红也。罗山茶寮,雨后来客绝少。余等憩Hotelatchardraux时许……七时归舟,改乘Simplon,亦一湖畔地名。晚行较迅。云暗如山,霭绿于水,船窗玻璃染作深碧,天际尚有微明。

(一九二〇年八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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