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莲灯微光里的梦—林徽因的一生》作者:陈学勇【完结】 > 莲灯微光里的梦——林徽因的一生@txtnovel.com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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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学勇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在伦敦林长民为爱女雇了两名教师辅导她英语和钢琴。英语教师Phillips,林长民译作斐理璞,为人朴实忠厚。斐理璞母女一起住在林长民寓所,她们很快成了林徽因信赖喜爱的朋友。八月下旬林徽因考入爱丁堡一所学校St.MaryCollege,学校距住处阿门二十七号两英里多路,行小路穿过一个公园,出园门即是学校,走大道就得雇车。校长是个七十来岁的孀妇,但热情而诚恳。在这所学校,林徽因的英语愈加娴熟纯正,后来她一笔流利优美的英文赢得了哈佛校长的女儿费慰梅由衷的赞赏。

林长民交游甚广,时常有中国同胞和外国友人来访。自己夫人不在身边,女儿林徽因自然担当了主妇角色。其实这也是林徽因社会交际的开始。这决非寻常的交际,她所结识的是一批中外精英人物,当时的精英或将来的精英:著名史学家H?C?威尔斯、大小说家T?哈代、美女作家K?曼斯菲尔德、新派文学理论家E?M?福斯特以及旅居欧洲的张奚若、陈西滢、金岳霖、吴经熊、张君劢、聂云台……林徽因起步之时就有这么高的平台,是同时代众多优秀女性所不及。

在伦敦,林徽因确立了献身建筑科学的志愿。父亲的房东是位女建筑师,林徽因从她那里领悟到了建筑的魅力。她渐渐明白,房子不仅遮风蔽雨,而且蕴涵着艺术意味,可是中国还没有建立起西方这样的现代建筑科学。另一种说法是,启蒙她建筑学志愿的是一位英国女同学。(见梁从诫《倏忽人间四月天》)

林徽因与英文家庭教师斐理璞(BettyPhillips)的友谊,由斐理璞延及斐理璞的亲友,更深入走近了英国民间。斐理璞姻戚克柏利经营一家糖果厂,林徽因不时得到他的可可糖,前后吃了不下三个木箱。满口的可可余香,多年后林徽因仍感慨系之。另一位柏烈特医生,有五个女儿,她们相处自是另一番亲切。一九二一年夏天林徽因随柏烈特全家往英岛南部海边避暑,一个多月里差不多天天下海游泳。姑娘们泡在温暖的海水里嬉戏,头上是蓝天白云,她一时竟忘却了在伦敦的父亲,真切感受到异帮生活的情趣。暑期一过,林徽因即离开海滨告别柏烈特一家,几星期后就和父亲一起结束了少女时期英伦的难忘岁月。

旅居英国将近两年的日子里林徽因也有寂寞,尤其是父亲去欧洲大陆开会的时候。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从早到晚孤单地打发二十四小时。她才十六七岁,又是在异乡天涯。后来她这样回忆那时情景:“我独自坐在一间顶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的不断的雨。我爸爸到瑞士国联开会去,我能在楼上能嗅到顶下层楼下厨房里炸牛腰子同洋咸肉。到晚上又是在顶大的饭厅里(点着一盏顶暗的灯)独自坐着(垂着两条不着地腿同刚刚垂肩的发辫),一个人吃饭,一面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一九三七年致沈从文信)认识了风趣的徐志摩,寂寞自会减却不少,但谈不上萌生恋情。

徐志摩出身在浙江海宁的富商家庭,其父徐申如经营多种产业,系当地商会会长。徐申如不仅本省有兴办事业的声誉,而且播及省外,和清末大实业家张謇过从不疏。他希望徐志摩子承父业,送他去美国留学,为他进入金融界打了坚实基础。徐志摩自己的野心也曾经想做一个中国的汉密尔顿,成为兼通经济的政治家。他留美时甚至一度钻研过社会主义。徐志摩再次由北美大陆越洋过海来到西欧岛国,原是为崇拜罗素。他宁可放弃不难到手的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帽,情愿在英国皇家学院,以求作罗素的及门弟子。老天太作弄人,徐志摩踏进皇家学院校园之前,罗素已被学校除名启程来了中国。徐志摩失望之至,经英国著名作家狄更生的劝说和介绍,留下来进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而后再转到康桥皇家学院,住在沙士顿小镇。另有学者考证,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桥》中关于他追随罗素而赴英伦的自述并不符合事实,跟从英国政治学家拉斯基才是他的初衷。(见刘洪涛著《徐志摩与剑桥大学》)

徐志摩认识了林长民父女,差不多就在结识狄更生的同时。也许是初次社交性见面的拘谨,徐志摩没很在意旁边十六岁的大女孩。林徽因望着二十三岁的徐志摩,看他比自己高出许多,并架着衬大了年龄的眼镜,竟脱口叫他“叔叔”。直到徐志摩登门正式拜访林长民,他才惊喜异常地发现,林家姑娘那般聪慧伶俐,楚楚动人。徐志摩慢慢成为来林寓的常客,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平常即使不来登门,也是书信频频,沙士顿小镇的一家杂货铺是徐志摩的信件收发点,他每天一吃完早饭便奔向杂货铺。(有人质疑,徐志摩所收是旁人的来信,如“明小姐”或林长民“情书”,并无林徽因的,参见余立新文《林徽因与徐志摩的书信交往》)

林徽因与徐志摩有理由很快地亲切交往。林徽因出生杭州,祖父在浙江杭州不远的徐志摩家乡浙江海宁做过父母官,母亲又是浙江嘉兴人,毗邻海宁。如今在伦敦邂逅徐志摩恰似他乡遇故人,彼此的间共同话题自然无穷无尽。再说,徐志摩那么的聪明。他的中学同窗郁达夫,素来狂傲自负,却不得不佩服徐志摩:“尤其使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金丝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的最多的一个。”(郁达夫文《志摩在回忆里》)徐志摩是团火,充满朝气,如他自己说的:“我是个好动的人,每回我身体行动的时候,我的思想也仿佛就跟着跳荡。”(《自剖》)在阴冷潮湿的伦敦,特别是少有朋友上门的寂寞时刻,刚刚接触世界的林徽因难以拒绝这团火。此时徐志摩虽不是诗人,诗性潜质却不会不有所展露。蔡元培后来曾这样评价徐志摩:“谈诗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经都是诗,诗的意境渗透了,随遇自有乐土。”更不必说他宽厚、体贴、活泼,当然吸引年轻人。梁实秋对徐志摩也有一段形象生动的描绘:

我曾和他下过围棋,落子飞快,但是隐隐然,颇有章法。下了三、五十着,我感觉到他的压力,他立即推枰而起,拱手一笑,略不计较胜负。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潇洒的人。他饮酒,酒量不洪,适可而止。他豁拳,出手敏捷,而不咄咄逼人。他偶尔也打麻将,出牌不假思索,挥洒自如,谈笑自若。他喜欢戏谑,从不出口伤人。他饮宴应酬,从不冷落任谁一个。他也偶涉花丛,但是心中无妓。他也进过轮盘赌局,但是从不长久坐定下注。

(《回首旧游》)

徐志摩是可爱的,而于林徽因来说,这不过是朋友式的可爱。她没有料到,他们的亲切交往在徐志摩那方急速超越了友谊的界线,于是她惶恐起来,不得不求助父亲来守住这条情感防线。所以就有了林长民给徐志摩这一封信:

志摩足下:长函敬悉,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徽亦惶恐不知何以为答,并无丝豪(毫)mockery(嘲笑),想足下悮(误)解耳。星期日(十二月三日)午饭,盼君来谈,并约博生夫妇。友谊长葆,此意幸亮察。敬颂文安。

弟长民顿首,十二月一日。徽音附候。

不知徐志摩是如何答复的,他的回信没有保存下来。从第二天林长民再致徐志摩信看,大体能够推测到,徐志摩暂时收起了灼热情感。

得昨夕手书,循诵再三,感佩无已。感公精诚,佩公莹絜也。明日午餐,所约戚好,皆是可人,咸迟嘉宾,一沾文采,务乞惠临。虽云小聚,从此友谊当益加厚,亦人生一大福分,尚希珍重察之。敬复

志摩足下

长民顿首十二月二日

第三天午餐吃得如何无从知晓,想来彼此都是绅士风度,事后他们的相处证实了林长民“友谊当益加厚”的心愿。

虽然林徽因并未许口,徐志摩却已决意跟张幼仪离婚。张幼仪有孕在身,徐志摩毫无怜惜地抽身离去,把才到英国的妻子扔在沙士顿冰冷的小屋。婴儿刚一出生,他即逼迫妻子签署了离婚协议。这前后徐志摩有过一些关于爱情、自由的表白,不论言辞怎样的冠冕堂皇,决计掩饰不了他对一个柔弱女子的冷漠。既是现代知识分子,失却博爱,是很难得到谅解的。

林徽因与徐志摩相识,无疑是一件影响他俩人生的重要事情。对徐志摩说尤是如此,这段交往完全改变了他人生航向,中国汉弥尔顿变成了中国的雪莱。他在《猛虎集序》里这样记述自己的转变:

我查过我的家谱,从永乐以来我们家里没有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在二十四岁以前我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

但生命的把戏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哪件事我们作得了主?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

……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哪还顾得了什么美丑!

徐志摩说的“忧郁”正是追求林徽因未能遂愿所致,失恋造就了诗人,好比西谚说的“愤怒出诗人”。然而优秀诗人不仅需要愤怒,还需要艺术锤炼。初涉新诗园圃的徐志摩自然锤炼不足,这场落了半年之久的“缤纷的花雨”,仅仅润湿园土而未出青苗。这批为数不会少的作品,徐志摩没有存留一首在他的诗集里,后人也没搜集到一首。今天,它们已很难有钩沉的希望。

徐志摩的狂热追求已经众人皆知,但林徽因陷入爱河与否,学界始终未取得共识。至今无人提供林徽因热恋徐志摩的确凿证据。诸多传闻,如说林、徐“在英国一块儿坐火车,经过长长的山洞时,两人拥而长吻。”(今圣叹文《徐志摩情多于诗》)皆属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它们的始作甬者乃陈从周所撰《徐志摩年谱》,“年谱”一九二二年系有关于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异一条:“从周再案,是年林徽因在英,与志摩有论婚嫁之意,林谓必先与夫人张幼仪离婚后始可,故志摩出是举(按,指离异)……后以小误会,两人(按,指徐、林)暂告不欢。”徐志摩罹难那年陈从周还只是不足十三岁的少年,他的材料多来自走亲访友。关于林徽因“论婚嫁”的事情他并未举证材料,相关信息仅得之传闻。以后袭用此说的众多文章,描述徐、林相恋情状绘声绘色,不过是根据“年谱”所作的文学演义罢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本书著者为此专访了徐志摩、林徽因同时代的几位朋友。

经济学家陈岱孙说:“徐志摩与林徽因在伦敦恋爱也不可信,那时林徽因才十六、七岁。徐志摩这人很糊涂,有一次请客,只一桌人,客人都到了,他没想,到坐下一看全是女性。徐志摩与林徽因恋爱,林长民也不会同意。”(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日著者与散文家奚学瑶同访陈岱孙记录)陈叔通侄女、陈植之妹陈意女士,二十年代留学美国攻读家政系营养学,林徽因有时从费城到纽约,因陈植和梁思成的亲密关系,多借住陈意宿舍。陈问过她和徐的关系,林徽因明确否认“恋情”,并认为徐志摩不该抛弃张幼仪。林还说自己决不能做破坏别人婚姻的事,还说自己曾经劝说过徐志摩与张幼仪和好。(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二日著者访问陈意记录)

另有多篇公开发表的文字和陈岱荪、陈意看法一致。

文洁若和萧乾同去看望冰心,也问及林对徐有没有过恋情,冰心断然否认:“林徽因认识徐志摩的时候,她才十六岁,徐比她大十来岁,而且是个有妇之夫,像林徽因这样一位大家闺秀,是绝不会让他为自己的缘故打离婚的。”(文洁若文《才貌是可以双全的——林徽因侧影》)

林徽因莫逆之交费慰梅(WilmaFairbank)的话说得更详尽,她在《梁思成与林徽因》一书(曲莹璞、关超等译)中写道:

在多年以后听她(按,指林徽因)谈到徐志摩,我注意到她的记忆总是和文学大师们联系在一起——雪莱、基兹、拜伦、凯塞琳?曼斯菲尔德、弗吉尼亚?伍尔芙,以及其他人。在我看来,在他的挚爱中他可能承担了教师和指导者的角色,把她导入英国的诗歌和戏剧的世界,以及那些把他自己也同时迷住的新的美、新的理想、新的感受。就这样他可能为她对于他所热爱的书籍和喜欢的梦想的灵敏的反应而高兴。他可能编织出一些幻想来。

我有一个印象,她是被徐志摩的性格、他的追求和他对她的热烈感情所迷住了,然而她只有十六岁,并不是像有些人所想像的那样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她不过是一个住在父亲家里的女学生。徐志摩对她的热情并没有在这个缺乏经验的女孩身上引起同等的反应。

费慰梅说得非常明确,尽管徐编织幻想,林却没有同样的反应!林徽因同辈人中唯有凌叔华晚年的说法略现偏差,她这样回忆:“他和林徽因、陆小曼等等恋爱也一点不隐藏的坦白告诉我多次了。”(见赵家璧《谈徐志摩遗文》,一九八三年第一期《新文学史料》季刊)所谓偏差,指凌的表述容易造成误解,似乎林徽因与徐志摩是相恋过。但仔细辨析这话,恋爱的主语是徐志摩,语意只是表达徐恋林,至于林是否恋徐,并未加以确认。再参阅华裔女作家木令耆记述凌叔华的有关谈话:“然后她(凌叔华)叙述了一下徐志摩生前死后的一些故事,尤其是关于徐志摩与梁思成、林徽音的友谊……徐志摩是这对夫妇的密友,为了林徽音在北京的一次演讲,徐志摩赶上飞机从上海飞去,不幸途中飞机失事。”(木令耆:《菊访》,载《海外华人作家散文选》)这里两次道及徐、林关系,凌叔华用词是“友谊”、“密友”,均无涉爱情。凌叔华与林徽因有过芥蒂,如果传闻纷纷的“恋情”确属于事实,凌叔华不会讳莫如深。再放开来看,所有徐、林同时代的知情人,除了否认的证言,没有一人证实过林徽因回应了徐志摩的热烈追求,这决非共谋的集体沉默。

看来,林徽因之子梁从诫下面的话,未必如某些文章所质疑,是为其母避讳:

在我和姐姐长大后,母亲曾经断断续续地同我们讲过他们的往事。……当徐志摩以西方式诗人的热情突然对母亲表示倾心的时候,母亲无论在精神上、思想上、还是生活体验上都处在与他完全不能对等的地位上,因此也就不可能产生相应的感情。母亲后来说过,那时,像他这么一个在旧伦理教育熏陶下长大的姑娘,竟会像有人传说地那样去同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已婚男子谈恋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梁从诫:《倏忽人间四月天》)

同样,梁思成对费慰梅说的话也未必是替妻子避讳。他说,不管徐志摩向林徽因求婚这段插曲造成过什么其他的困扰,但这些年徽因和她伤心透顶的母亲住在一起,使她想起离婚就恼火。在这起离婚事件中,一个失去爱情的妻子被抛弃,而她自己却要去代替她的位置。(见费慰梅著《梁思成与林徽因》)更为直接的材料,是林徽因本人抗战期间给沈从文信中的话,她这样回忆伦敦岁月:

……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独自坐在一间顶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的不断的雨。我爸爸到瑞士国联开会去,我能在楼上嗅到顶下层楼下厨房里炸牛腰子同洋咸肉,到晚上又是在顶大的饭厅里(点着一盏顶暗的灯)独自坐着,垂着两条不着地的腿同刚刚垂肩的发辫,一个人吃饭一面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着生活有点浪漫的发生,或是有个人叩下门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同我谈话,或是同我同坐在楼上炉边给我讲故事,最要紧的还是有个人要来爱我。我做着所有女孩做的梦。而实际上却只是天天落雨又落雨,我从不认识一个男朋友,从没有一个浪漫的人走来同我玩——实际生活所认识的人从没有一个像我所想像的浪漫人物,却还加上一大堆人事上的纷纠。

这大概是仅存的林徽因对她旅居伦敦生活的记述。十六岁女孩热切地期盼爱情,所以期盼,因为爱情还没有发生,她“从不认识一个男朋友”(可作有情人解),包括经常登门经常来信的徐志摩在内,“从没有一个像我所想像的浪漫人物”,也包括徐志摩。这话把排除与徐恋情说得再明白不过。

徐志摩触山而亡,林徽因回顾与徐的十年多过从,在致胡适信中作了个小结: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这话是可信的,她没有必要,也无法对了然一切的胡适言不由衷。当事人这么多直接相关的言语,竟有一些坚信林徽因爱过徐志摩的学者置若罔闻。

世人津津乐道于徐、林相恋,或者是“好心人”将愿望当成事实;或者以为林徽因这样的新派女性岂能对诗人的追求无动于衷。他们忽略了,当初徐志摩和林徽因其实并不般配,一个是官宦世家的千金,已名满京城,一个充其量属偏于一隅的富家子弟,尚未是后人眼中的倜傥诗人。他们同样忽略,初出国门的林徽因,仍满怀中国传统的伦理观念,难以新派到毫无顾忌地爱上比她大七八岁且有了家室的男子。直至徐志摩死后,林徽因还有的放矢说:“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成什么新的人来。”(一九三二年元月一日致胡适信)以后两人日益加深的交往和相知,以及社会上捕风捉影的飞短流长,特别是林徽因有些易为常人误解的举动,即把徐志摩罹难飞机残骸的碎片挂于卧室,致使外界越来越深信传闻。残骸碎片,持中国常情的人看它几乎是林徽因“恋徐”铁证,然而,具有君子之风的当事人则另是肚腹,它无非表达林徽因、梁思成夫妇对逝者情感之深的怀念方式——林徽因异母弟林恒驾机抗战捐躯,她也置其残骸碎片于内室——而且是绅士式的坦荡。倘若珍藏残骸碎片真含有异样情愫的话,那么此举将置同居一室的梁思成于何地?容忍爱妻这般怀念恋人(如果是恋人),在以中国常情度人者这又匪夷所思了。

徐志摩在他的短诗《你去》称林徽因是“永远照彻我的心底”的“那颗不夜的明珠”。他哪里禁得住璀璨明珠的吸引,纵然一时追求不见成效,哪里能稍许收敛,后来愈加狂热。他对恋爱的态度是:“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不真,做到真的绝对义才做到爱字),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志摩日记》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九日)据说,林长民、林徽因离英归国,为了免生是非没有向徐志摩辞别。一年后徐志摩也回到北京,继续他不懈的追求,哪怕林徽因已经与梁思成公开了恋爱关系。当这对恋人在松坡图书馆小屋幽会,徐志摩竟然不知趣地常来打扰,忠厚如梁思成也不得不贴一张字条在门上:“Loverswanttobeleftalone(情人不愿受干扰)”徐志摩虽如此受挫,泱泱而去,但仍未罢干休。经过一年多无奈的等待,直到泰戈尔访问中国,徐志摩和林徽因(其实还有梁思成)一起接待,一起演戏,徐误以为曙光已经出现,再度加紧追求,甚至搬出了泰戈尔说项。最终的结果依旧是徒劳,他陪泰戈尔离京去太原的一刻,禁不住望着车站上送别人群中的林徽因,泪眼盈盈,写下了伤情的话: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来想写,但是每次总是写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只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都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地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的能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徐志摩全集》)

同行的恩厚之见徐志摩过于伤感,随手夺下信纸,因而它只是一封残简。凭此残简,可以推断两天前徐志摩和林徽因有过一次认真的约见,徐志摩这面十分的情意绵绵。但若将其想象成古诗古剧中长亭外恋人的分手,则未必合乎实情。要是林徽因果真和徐志摩一样情意绵绵,月色不会凄清,两天后徐志摩何至于这样悲戚。合乎情理的想象应该是,林徽因再次宣告了徐志摩这些日子的期盼仍是个泡影。有可能,林徽因在凄清的月下告诉他,自己已决定七月份与梁思成双双赴美留学。信中说的“离别”,并非眼前的挥手,乃是几月后将相距万里迢迢,是长达数年的天各一方。

徐志摩彻底绝望,在第二年与陆小曼的热恋中,还对新恋人倾诉: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间那晚我离京向西时的情景:那时更凄怆些,简直的悲,我站在车尾巴上,大半个黄澄澄的月亮。在东南角上升起,车轮阁的阁的响着,W还大声的叫“徐志摩哭了”(不确);但我那时虽则不曾失声,眼泪可是有的。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时怎样的心理,仿佛一个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叫我不掉眼泪怎么着?

(《爱眉小扎》)

林徽因留学回来已成梁家媳妇,徐志摩也与陆小曼终成眷属。两人重逢,或坎坎坷坷,或几经沧桑,彼此都已成熟,真正成了知己。尽管外界时有流言蜚语,他们的交往却十分坦然,相知越来越深。徐志摩的突然罹难,格外使林徽因感到失去知音的无限痛惜。徐志摩匆匆由南方赶飞北平,正是为参加当晚她为外国驻华使节作的中国建筑艺术讲座。说徐志摩为林徽因而死固然不妥,但她心含歉疚该在情理,当然不胜哀痛:

突然的,他闯出我们这共同的世界,沉入永远的静寂,不给我们一点预告,一点准备,或是一个最后希望的余地。这种几乎近于忍心的决绝,那一天不知震麻了多少朋友的心。现在那不能否认的事实,仍然无情地挡住我们前面。任凭我们多苦楚的哀悼他的惨死,多迫切的希冀能够仍然接触到他原来的音容,事实是不会为体贴我们这悲念而有些须更改;而他也再不会为不忍我们这伤悼而有些须活动的可能!这难堪的永远静寂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残酷处。”

(《悼志摩》)

梁思成前往撞机的济南附近收尸,带去了林徽因亲手制作的希腊式铁树叶小花圈。北平的追悼会也是林徽因、梁思成夫妇和余上沅布置的。有文章说,林徽因主持了追悼会,“全身穿孝,左右两名健妇搀扶这希腊雕刻型美妇人,哭得成了个泪人儿,直往地下倒去,乱碰乱撞,恨不得立刻死了就好的。”()纯属粗鄙的谣传。

头两年忌日,林徽因都哽咽着嗓子,用鲜花围住逝者照片,和朋友们默默相对。以后她不满意这悼念的通常形式,认为近于伤感,又不够庄严,除点明阴阳两界的阻隔外,实在没有什么纪念意义。第三个周年,林徽因恰好在浙江考察古建筑。那天火车驶过海宁硖石,她站在车门外,凝望故人家乡,身处幽暗的站台,又一次泪水溢出了眼眶。尽管她仍不满意自己的伤感,但伤感与否哪里能由自己把握。她想起徐志摩的诗,依旧是伤感的诗句:

火车禽(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谁,过陈死人的坟;

………………………………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四年后林徽因终于挣脱出这份伤感,她告白徐志摩:“你应当相信我不会向悲哀投降,什么时候我都相信倔强的忠于生的。”林徽因理智地认识到,“他人格里最精华的却是他对人的同情,和蔼,和优容”。在她的心里,徐志摩的信仰正伴随着她前行:

虽然四年了你脱离去我们这共同活动的世界,本身停掉参加牵引事体变迁的主力,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你仍立在我们烟涛渺茫的背景里,间接地是一种力量,尤其是在文艺创造的努力和信仰方面。间接地你任凭自然的音韵,颜色,不时的风轻月白,人的无定律的一切情感,悠断悠续仍然在我们中间继续着生,仍然与我们共同交织着这生的纠纷,继续着生的理想。你并不离我们太远。你的身影永远挂在这里那里,同你生前一样的飘忽,爱在人家不经意时莅止,带来勇气的笑声也知识那么嘹亮。还有,还有经过你热情或焦心苦吟的那些诗,一首一首仍串着许多人的心旋转。

(《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悼念徐志摩的文章不少,而写过两篇悼文的作者,唯郁达夫、沈从文及林徽因。郁达夫和徐志摩同窗,沈从文受过徐志摩提携,两人都写得情文并茂,但又都不及林徽因的浓烈、深沉。

才子追佳人未能终成眷属的故事并不少见。少见的倒是,虽不能成眷属,却一直保持着友谊。尤其是林徽因,不拘陋习,仍与志摩坦然大度地保持往来,乃至引为知己,堪称女性中的超凡脱俗之辈。后人与其捕风捉影,乐道于虚妄的恋情,不如正视史实,咀嚼他们的作为,发扬其所显示的美好人品。

林徽因的才华首次展示于社会是在泰戈尔访问北京的那些日子,一九二四年四、五月间。那时泰戈尔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久,诗翁由北京讲学社请到中国,讲学社的主持者是梁启超、林长民他们。徐志摩担当翻译,也算跑腿的,事先具体联络,后又全程陪同。自四月十二日至五月三十日,长达五十来天,泰戈尔到了上海、杭州、南京、济南、北京、太原、汉口等许多城市,足迹遍及半个中国。他的到来成为当时文化界一大盛事。

四月二十三日,泰戈尔一到北京,林徽因就往车站参加了欢迎、接待。

二十五日,她与梁启超、林长民、胡适等一起陪同泰戈尔游览北海,参观松坡图书馆,又赴静心斋茶会。

二十六日,又与徐志摩、陈西滢等陪同泰戈尔游览京郊法源寺,观赏丁香花。

二十七日,林徽因陪同泰戈尔游览故宫御花园,并拜会溥仪,兼作翻译。晚上陪同参加北京文学界欢迎请泰戈尔宴会。

二十八日,她与梁思成等陪同泰戈尔往天坛同北京学生见面。徐志摩担任翻译。

二十九日,再与胡适、徐志摩、王统照、颜惠庆等人陪同泰戈尔,午前参加北京画界在贵州会馆的欢迎会。下午参加庄士墩的招待。

下旬,她还与丁西林、胡适等人陪同参加了凌叔华在私宅举办的欢迎泰戈尔家庭茶会。

许多天来,林徽因的陪同日程总是满满的。

泰戈尔同北京学生见面的场面,在吴咏的《天坛史话》中有生动的描写:“林小姐人艳如花,和老诗人挟臂而行,加上长袍白面,郊寒岛瘦的徐志摩,有如苍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图。徐志摩的翻译,用了中国语汇中最美的修辞,以硖石官话出之,便是一首首的小诗,飞瀑流泉,淙淙可听。”因其记述的生动,这段文字流传甚广,因此地点也误传在天坛。有的传记夸张成“天坛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另有传记重墨渲染:“祈年殿飞檐上的风铃,流水般摇响一片铜声的静穆,如一曲高远的梵歌,悠悠自天外飞来。”原先泰戈尔讲演确实定在天坛的圜丘,但考虑学生经济多不富裕,天坛门票又贵,于是临时改往不收门票的先农坛。当天的《晨报》刊有改变讲演地点的启事,后来《晨报》又有讲演于先农坛的详细报道:“午后二时,即有无数男女学生驱车或步行入坛,络绎不绝,沿途非常拥挤。讲坛设在雩内之东坛(即一品茶点社社址),坛之四围布满听众,有二三千人之多。京学界各团体之代表均聚集坛上,天津绿波社亦派有代表来京欢迎,至三时零五分泰氏始到,乘坐汽车至雩坛门前下车,林长民为导,同来者为其秘书厚恩之、葛玲女士及林徽因、王孟瑜女士并梁思成等。”

接待泰戈尔的高潮是五月八日诗翁六十四岁寿辰那天,北京文化界借座协和大礼堂为他庆寿。胡适主持的庆典,主要内容,一是梁启超代表大家为他起了一个中国名字“竺震旦”,赠他一方“竺震旦”印章。二是众人用英语演出了他的诗剧《齐特拉》(Chitra)。剧中主人公齐特拉公主尚武而其貌不扬,在山林里邂逅邻国王子阿俊那一见钟情。她虽屡建战功却不得王子欢心,于是便祈求爱神赐给自己美貌。最终,她得以娇好面容和王子结成夫妻。但是婚后的齐特拉又为失去了本来容颜有些后悔,恰好王子也仰慕邻国公主征服乱贼的英名(他不知道这位公主正是自己妻子)。齐特拉再次恳求爱神恢复了她原先并不漂亮的容颜,王子意外地感到无比地惊喜。幕布就在浪漫的皆大欢喜结局中徐徐落下。

戏由张彭春导演,梁思成绘制布景,林徽因饰演了女主角齐特拉。担任其他角色的无一不是名流:张歆海饰演王子阿俊那,徐志摩饰演爱神玛达那,林长民饰演春神伐森塔。连跑龙套的也非寻常之辈,袁昌英演村女,丁西林和蒋方震演村民。还是王赓太太的陆小曼也在台下忙活,泰戈尔抵京则是王赓率领警卫到车站开道。公演时发售演出说明书的女士也正是王太太陆小曼。她持大叠说明书站礼堂入口处,递上一份,就收回一元大洋。来了个吝啬观众,甩下说明书径直而入,陆小曼气得跟着抛掉手上的说明书扭身不干,惹得众人忙又回过头来围着她好话哄劝。

幕布拉开了,新式布景叫观众眼睛发亮。丛林上空悬一弯晶莹新月,月下齐特拉公主的姿态造型曼妙动人。印度朋友称赞林徽因英语台词十分流利,那几天报纸连篇累牍的文章盛赞这场演出。五月十日北平《晨报副刊》说:“林宗孟(按,即林长民)君头发半白还有登台演剧的兴趣和勇气,真算难得。父女合演,空前美谈。第五幕爱神与春神谐谈,林徐的滑稽神态,有独到之处。林女士徽音,态度音吐,并极佳妙。”此景十多年后仍有人记忆犹新,赞叹林徽因一口流利的英语清脆柔媚,真像一个外国好女儿。(赵森《徐志摩演戏的回忆》,载《朔风》杂志一九三九年八期。转见韩石山著《徐志摩传》)

文化界许多名流应邀前来观看演出,包括与新月社见解越来越分歧的鲁迅。鲁迅当天日记记下:“逮夕八时往协和学校礼堂观新月社祝泰戈尔氏六十四岁生日演《契忒罗》剧本二幕,归已夜半也。”梅兰芳也来了,或许梅兰芳是回谢,也是欢送客人,五月十九日梅剧团在开明戏院演出《洛神》招待泰戈尔。林徽因结识这位京剧大师可能就在此时,从此她喜爱上京剧。梅兰芳也很敬重这位才女名媛,传说,有林徽因在场,梅兰芳总不肯落座。

泰戈尔离开中国了,连日来相伴左右的林徽因,为他翻译,为他演出,既聪敏又可人,令诗翁有依依惜别之感。然而他未能助成徐志摩追求林徽因的美事,临行时为她留下了一首小诗:

天空的蔚蓝,

爱上了大地的碧绿,

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

与林徽因终成眷属的是梁思成,梁启超长子。思成之前梁家先有过一个夭折的男孩,因此平辈或晚辈都称呼思成二哥或二叔、二舅。

梁思成个子瘦小,却白净秀气,妹妹思庄怎么看他怎么潇洒,叫他“Handsomeboy(漂亮小伙子)”。他进入清华学校后便是校园里异常活跃的少年。喜爱绘画,任《清华年报》美术编辑;喜爱音乐,当管弦乐队队长,吹第一小号;喜爱体育,获得过校体育运动会跳高冠军。他的外语也好,翻译了王尔德作品《挚友》,发表于《晨报副镌》;还与人合作译了一本威尔司的《世界史纲》,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出乎意料,这么活跃的大学生,留给同学们的强烈印象竟是“具有冷静而敏捷的政治头脑”。“五四”运动爆发,“他是清华学生中的小领袖之一,是‘爱国十人团’和‘义勇军’中的中坚分子。”(黄延复文《有政治头脑的艺术家》)

众多兄弟姐妹里,梁启超最寄望于思成,从学业、婚姻到谋职,无不一一给予入微的关怀、照顾。思成结婚前夕梁启超致信说,“你们若在教堂行礼,思成便用我的全名,用外国习惯叫做‘思成梁启超’,表示你以长子资格继承我全部的人格和名誉。”(梁启超:《手迹》)然而,梁启超还是开明的。具备多方面发展潜能的梁思成,他没有规定儿子一定走哪条路,只是不希望他再做政治家。最终影响梁思成献身于建筑科学的是林徽因,思成曾对朋友们说过:

当我第一次去拜访林徽因时,她刚从英国回来,在交谈中,她谈到以后要学建筑。我当时连建筑是什么还不知道,徽因告诉我,那是包括艺术和工程技术为一体的一门学科。因为我喜爱绘画,所以我也选择了接着这个专业。

(林洙:《困惑的大匠梁思成》)

有几种传记据此,把林徽因、梁思成相识时间定在林徽因从英国归来的一九二一年,将梁思成初次拜访林徽因和他俩的相识时间混为了一谈。应该说,林徽因相识梁思成是在这次拜访之前,林、梁两家世交,林徽因出国前便有很多结识梁思成的机会。梁思成女儿梁再冰关于林徽因尚未出国已经与梁思成见过面的记述是可信的:

父亲大约十七岁时,有一天,祖父要父亲到他的老朋友林长民家里去见见他的女儿林徽因(当时名林徽音)。父亲明白祖父的用意,虽然他还很年青,并不急于谈恋爱,但他仍从南长街的梁家来到景山附近的林家。在“林叔”的书房里,父亲暗自猜想,按照当时的时尚,这位林小姐的打扮大概是:绸缎衫裤,梳一条油光光的大辫子。不知怎的,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门开了,年仅十四岁的林徽因走进房来。父亲看到的是一个亭亭玉立却仍带稚气的小姑娘,梳两条小辫,双眸清亮有神采,五官精致有雕琢之美,左颊有笑靥;浅色半袖短衫罩在长仅及膝下的黑色绸裙上;她翩然转身告辞时,飘逸如一个小仙子,给父亲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回忆我的父亲》)

正如梁再冰说,梁启超早已有了与林长民家联姻的想法,林长民也乐意有此通家之好。不过,梁启超仅仅止于想法,未进而干预子女。他对儿女婚姻的态度相当民主,事后他说:“我对于你们的婚姻得意得了不得,我觉得我的方法好极了,由我留心观察看定一个人,给你们介绍,最后的决定在你们自己,我想这真是理想的婚姻制度。”(《致梁思顺等信》)尽管林长民至迟在农历一九二二年底已提出为年轻人订婚,但是梁启超仍以为不必,觉得行此大礼可在四五年后。事实上,在此其间梁、林没有失去再选择的自由,他俩确又经历了不短的恋爱过程,这是个不再选择的选择过程。中国留学生中不乏爱慕、追求林徽因者,都是门第不凡、本人优秀的俊彦。但她没有丝毫旁骛之心,仍旧情感独钟于梁思成。同在美国留学的顾毓琇说:“思成能赢得她的芳心,连我们这些同学都为之自豪,要知道她的慕求者之多有如过江之鲫,竞争可谓激烈异常。”(顾毓琇著《一个家庭两个世界》)

梁、林真正恋爱开始在林徽因回国以后,并且排除了徐志摩的干扰。他们常常选在环境优美的北海公园幽会,那里座落着新建的松坡图书馆,梁启超正是馆长,梁思成近水楼台。礼拜天图书馆不开,但思成衣袋里有钥匙。林徽因又跟随梁思成去清华学堂,看他参加的音乐演出;和他一起逛太庙,刚进庙门梁思成就失了踪影,她正诧异,梁思成已爬上大树喊她名字。那段时光对于林徽因来说是灿烂温暖的。

没想到,加速恋爱进程的却是一场意外的车祸。一九二三年五月七日是国耻日,梁思成骑摩托和弟弟思永上街要参加示威游行,摩托行到长安街被国务院权贵金永炎的汽车撞倒,思成满身是血。当天梁家正在几房轮流为梁启超二弟请寿酒,酒席冲散了,赴酒席的林长民全家也跟着挨饿。林徽因着急慌神,遇亲人如此灾祸她还是头一次。梁家两弟兄住院治疗,思永伤轻不几日出院,思成却大伤了筋骨,落下残疾,左腿比右腿短了小小一截。林徽因每天往医院服侍,恰值初夏时节,梁思成汗水淋淋,她顾不得避讳,揩面檫身,无微不至。两人恋爱以来从未如此频繁亲密地接近,恋情经受惊吓、焦虑过后愈发显得甜蜜。

因为车祸,本来梁思成计划一九二三年赴美留学的日期只得推迟一年。这一迟,正等到林徽因中学毕业,她也考取了半官费留学。车祸又玉成了一件美事,两人比翼齐飞,漂洋过海。越洋航船上双双敞开胸襟,迎向扑面的劲风,他们憧憬的前程颇似越行愈加辽阔的海面、愈加湛蓝的天空。

到了大洋彼岸,身处异国他乡,双方家人都在遥隔万里,一对朝夕相伴的年轻人,彼此日益依恋,感情弥笃。一九二五年林长民身亡,失怙的孤女依赖梁家已成必然。梁启超随即致信儿子,嘱他转告林徽因:

我和林叔的关系,他(她)是知道的,林叔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何况更加以你们两个的关系。我从今以后,把他(她)和和思庄(梁启超二女儿)一样的看待他,在无可慰藉之中,我愿意他领受我这种十二分的同情,渡过他目前的苦境。他要鼓起勇气,发挥他的天才,完成他的学问,将来和你共同努力,替中国艺术界有点贡献,才不愧林叔叔的好孩子。

(《与思成书》)

林徽因断了经济后援,想不待学成就回国自己谋生,因而梁启超又说,“徽音留学总要以和你同时归国为度。学费不成问题,只算我多一个女儿在外留学便了。”(《与思成书》)几天后梁启超就着手兑现,致信问梁思成:林徽因留学费用还能支撑多少时间,嘱他立刻回告,以便筹款及时寄到。当时,梁家的经济也很困难,梁启超准备动用股票利息解难,甚至说了这样的话:只好对付一天是一天,明年再说明年的话。由此可见,梁启超早已把林徽因提前纳入家庭的一员,对徽因多了一份舔犊之情。在给海外子女的信中他牵挂着孩子们:“思成、徽音性情皆近狷急,我深怕他们受此刺激后,于身体上精神上皆生不良的影响。他们总要努力镇摄自己,免令老人耽心才好。”(《给孩子们书》)

舍去梁启超所说的狷急,其实林徽因与梁思成性格差异很大。在梁思庄的女儿吴荔明眼里:“徽因舅妈非常美丽、聪明、活泼,善于和周围人搞好关系,但又常常锋芒毕露表现为自我中心。她放得开,使许多男孩子陶醉。思成舅舅相对起来比较刻板稳重,严肃而用功,但也有幽默感。”(《梁启超和他的儿女们》)或许梁思成认定他对林徽因负有特殊责任,而林徽因也觉得自己应当享受更加充分的自由。她是那么受同学欢迎,常常陶醉在众人的殷勤里。两人间的龃龉不可避免,大学第一年尤为激烈,梁启超曾说,“思成和徽音,去年便有好几个月在刀山剑树上过活”!(《给孩子们书》)这是他俩必须经历但必定安然度过的磨合期,他们的爱情基础非常牢固,矛盾冲突一旦过去,不同性格倒可以取长补短。费慰梅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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