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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佛 第四章

作者:锦瑟无端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0

(十七)

后来见到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即使有时候远远望见,也会看见她低着头绕去别的路不理我。

天一日一日冷下去,她却始终是那一件绿衣。单薄地挂在她白玉般的胴体上。

有时候在寺中举头望佛,竟能看见她的脸。

然后会觉得自己荒唐,当年我能够为剃度拒绝小绿,今日竟会为一个妓女心动。

(十八)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消失了。

消失得那样彻底,那样突然,好象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每天我在当阳的街道上流连,街上经常有穿绿衣的女子,但她却再没有出现。

桃花又开了,满城的灿烂。

上山的香客又渐渐多起来。她们都是穿着朴素的良家妇女,脸上带着善良带着期望。她们在佛前虔诚地下跪,小声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早上起来,发现墙外的桃花全落了,随风飘进寺里,满地是落花的残瓣。

然后听见寺门外传来骚动,我推开寺门,看见外面围了好大一圈香客。门槛底下卧着一个人,一身绿衣,凌乱的长发下,隐约露出来的是长满脓疥的脸。

我把门拉开,我说,“你进来吧。”

她微微摇头。

我说没有关系的,“佛不会介意。”

“可是我介意。”她低声说道。

“寿成哥,我要你出来,抱着我。”她的声音好象幼莺的呢喃。

“不。”我努力使我的声音平静如水。

“寿成哥,你说佛在哪里?”

“佛在心中。”

“你错了,佛没入尘埃。”

“佛在心中。”我坚持道。

“那你说,我心中有佛吗?”

我犹豫着不知该怎样回答好,突然发现她笑了。

有讥笑的声音从身边那一圈人中传来,她不知哪来的气力,突然抬起眼,对着身边那一群女人问道:

“我很下贱是不是?可是你们谁家穷困的时候没有拿过我的接济?你们谁不知道我守寡未完就出去接客是为了赚钱给公公婆婆治病?你们一边受着下贱人的恩,一边不敢承认!如果没有我的下贱,你们恐怕有很多人现在过得比我还下贱!”

“还有你,”她转过脸来对我说道,“你为了逃避这乱世,妄称向佛。当年如果你不去剃度,我就不会被王公子劫去;我不被王公子劫去,也不会经历这一切!你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你心里承认我是下贱之人,你上不能象长生哥那样以暴易暴,下不能怜悯同情。佛在天上你够不着,佛在地上你不愿意弯腰,你何以成佛?”

她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地咳嗽。

“小绿,你不要说了——”我心如刀绞。

“记得当年圆悟大师没有回答我的那个问题吗?”她打断我的话继续说,“尊祖出家后,耶轮陀罗怎么办?耶轮陀罗不求悟道也不求参禅,她只是努力地一手把儿子养大。她开办医院,接济穷人,她挽救了多少条性命?而尊祖免除的痛苦,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

我痛哭着跪在她身边,我说小绿,你原谅我。

她笑了又哭了,她说我只想你明白,我其实从来没有恨过谁。

“寿成哥,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杀了我吧。早点结束吧,我太痛了。”

我流着泪,从怀中掏出戒刀,轻轻插进她胸口。

“其实,我们都离佛太远。长生哥杀佛,你背叛佛,我被佛遗弃。”

她的眼渐渐合上,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我把头埋在她脚边,亲吻她长满浓疥的脚。

那双曾经美丽的脚在我唇下渐渐变凉。

那些衣着朴素的女人们流着泪经过她身边,每人把一朵桃花放在她身上。

不知不觉,她身上覆满了桃花。她在桃花织的锦衾下沉睡,安详而宁谧。

(十九)

我在寺院里种了两棵桃树,当春天来的时候,满院都是桃花的香气。

每天我坐在树下沉思,当我抬起眼的时候,前面没有小绿的脸也没有佛,只有片片桃花飘落。

我收留了一个小行者,是个很调皮的孩子。没事的时候喜欢把树上的桃花一串一串扯下来,然后一边把它们洒得到处都是,一边哈哈大笑。

有时候会莫名觉得,这个贪玩好动的孩子的造诣会在我之上,在师父之上,在长生哥之上,甚至,在小绿之上。

有一日一个远游的大师来访,看见我他很崇敬地问道:“听说当阳县中曾有一妓女,下贱顽冥,满身脓疥而死。而死时普净大师尚跪吻其脚,终感化其灵?”

我愕然而无语。

(二十)

战争始终没有平息,却不断有长生哥的消息传来。他在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中成就了他的辉煌,但离平息这乱世,却还很远。

院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在晴天的阳光中听见女子温柔的呢喃,在阴天的夜里听见游魂的哭号。

有些时候,我看见送葬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通向城外的墓场;有些时候,我在上香的妇女的怀抱中,看见新生儿粉嫩的脸。

有时候听见蜀兵唱着吴地的家乡小调经过,有时候在北风中闻到蒲东的气息。

我的生命漫长、波折、永无止境。我仿佛明白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

我想终有一天我会与长生哥再遇。那时候我要讲小绿的故事给他听。

我还想告诉他,其实佛不在天上,不在尘中,也不在人心。佛在彼岸,我们能看见,但我们都那样无力。

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佛这种东西,想救人的人,最终往往无法自救。

可惜这一切要用整整一生来发现。

后记:相传关公死后,一魂不散,荡悠至玉泉山,经普净一语,终皈依而去。

后人为关公在玉泉山建庙,四时致祭。其香火之盛,几在佛堂之上。

普净圆寂于寺中,后人谥之,尊为一代宗师。其吻脚使妓女感化之事,久传不衰。

小绿的坟,最终湮没在黄土陇中,无迹可寻。

黑暗中的低吟浅唱

午夜来临的时候,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放歌。

我醉得狼籍,却仍想喝下去。只是整个汝南城,已再找不到一家开着的酒馆。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边走边唱。长长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影子。

经过一片院落,忽觉灯火辉煌,而里面人声鼎沸。

再一看上面的牌匾,赫然写着“怡春院”。

我不由苦笑,这么晚了,也只有这种地方还开着门。

突然眼前一亮。虽说是妓院,可只要有酒卖,又何必在意。

我撞了进去。没有人理会我。我披着发,一副潦倒的模样。我找了个丫鬟买了一壶酒,然后抱着酒坛离开了那个喧嚣的大厅,来到一处无人的长廊上。独自喝着。

突然隐约听见有琴声传来。我不由顺着琴声的方向走去。

琴声是从一间小屋里传来的。屋门敞着,没开灯,只有一阵幽香伴着琴声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琴声突然停住。然后我听见一把女声说:“桂香,门外有客至,还不快请进来。”

我想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然后看见一个梳着两个抓髻的小丫头跑出来对我说:“先生,我家小姐请你里面坐。”

屋里一片昏黑,没有任何的灯。只有妓院大厅里映过来一些光亮,让我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我进去坐定,没有人说话,琴声又起。我看不见弹琴人,即使在一片昏暗中,她面前还垂下了一层帘纱。

琴声千折百回。我想弹琴人该是个妙曼女子,琴音中却蕴着一种彻骨的悲伤与苍凉。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琴声一转突然听见她这样唱。我已找不到言语来形容她的歌声。我只知道,那是来自黑暗中的声音。

我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先生醉了。琴止时,我听见她这样说。

我不知道后来我是怎样回到家的。可她的琴,她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之后每天,我都去听她的琴。

那间黑黑的房,和旁边人声鼎沸的妓院大厅,似乎是两个世界。大厅里的喧嚣传不进她的小房,只有一丝灯火,能够隐隐传进来。

有时也会有其他人在那一起听她的琴。他们都举止斯文,沉默寡言,脸上却带着阴霾。有时他们也会喝醉,喝醉了,也会趴在桌子上哭。

哭的时候,帘后的女子也不说话,只是继续弹她的琴。

“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其酾?”

从小我就以为我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到了今天,我只是披着发,带着脸上的刺字,终日在黑夜之中东躲西藏。

这是个暗无天日的乱世,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人世种种,不过是上天的玩物。

我总是最早一个去,又最晚一个回。

渐渐地和她们也熟了。从她的小丫鬟桂香口中我得知,她叫素音,不是本地人,战乱中父母皆亡,流落到这里来的。虽说身处烟花之地,可她只卖艺,不卖身。

有时候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她会停下琴,听我说话。许多时候我们就这样一直谈到东方泛白。

可是我始终不见她掀开过那层帘。

即使每晚宿醉,我心中的梦想始终不曾破灭过。

我相信我有能力结束这个乱世。只是还没有机会遇见赏识我的人。

中平末年那次意气杀人,不足以改变我的一生。

我去拜访过刘景升,他一边客气地招待我,一边偷偷看他夫人蔡氏的脸色。

于是我告辞回到汝南,继续我每天去听琴的生活。一边醉,一边在醉中等待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刘皇叔在新野驻扎。许久以前,我便听说过他。那时他还只是公孙渊的手下,但见过他的人都说,此人日后不可方物。

他手下有勇将,可是缺乏象我这样懂兵法的人。

他是皇叔,为他打天下,理直气壮。

最重要的,是他懂得惜才。

我准备动身去新野,临行前,我去找素音。

我要接她一起走。陪我一起闯天下。我想她心里是有我的。她应该不会拒绝。

我对着帘子说出我的请求,许久,帘那边没有动静。

好半天,听见帘那边的她幽幽地开口。

小女子闲居已久,恐怕过不惯颠沛流离的生活。先生还是请回罢。

我愕然。

再劝她时,还是被婉拒。

桂香过来要送客,我终究还是不死心。我对帘内的她说:“即使姑娘不愿和在下一起走,也乞见姑娘一面,以了结在下生平之愿。”

素音乃容貌丑陋之人,不堪先生一见。还是不要毁掉素音在先生心中形象罢。

我再请求,她已不说话。

我叹气,惘然而出。

到廊上,我却迟迟不愿离去。

又去买了一坛酒,却在她门外喝去。

我又醉了,醉得比前几次更甚。我趴在长廊的阑干上,已分不清今夕何夕。

醺然中忽觉有人扯我的衣服。强打精神抬起眼,看见桂香递给我一条毛巾要我擦脸。

我胡乱擦了几把把毛巾还给她,挥手叫她离去。她走开几步,又返回来,悄悄对我说:“小姐现在睡着了。先生若果真想看小姐的样子,我偷偷带先生进去看一眼。”

我轻轻走到她的卧榻旁。

满室是兰花的幽香。室内仍是一片昏暗。在一片昏暗中,我只能勉强看清她的轮廓。

果然是个绝色女子。那眉目,竟如画中的一样。

她睡着,呼吸平静。一丝乱发,飘零于颊上。

我痴痴看着,久久不愿离去。

桂香推我,要我离开。我狠心回头,走出房门,不觉已泪下。

象这样妙曼的女子,又怎能跟我这种浪子流离于这乱世?

后来,我成了刘备的军师。帮他打了几场胜仗,整个新野,乃至整个许昌,都记住了我的名字。

再后来,我被曹操设计赚去。因为我的愚笨,害死了我的母亲。

因为义,我答应皇叔终生不为曹军设一谋。身处曹营,虽有满腹才华,却徒无一计可施。

因为信,我始终不能弃曹操而去。只是在曹营中,徒劳地看着时光如白驹过隙。

就这样,我埋没了我的一生。

赤壁之战中,我设法离开了即将覆没的曹军,来到了西凉。

然后我就一直留在那里。

我每天练兵,治政,巡查百姓。剩下的时光,就坐在校场看西凉广袤的天空。这里的天似乎特别蓝,特别低。太阳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只感到寒风夹着流沙割过。

那时才发现这里离江南是多么的远。

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我能结束这乱世。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披着发,带着脸上的刺字,在黑暗中躲藏。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曹营中成为一个无用之人。

然后,我就在这边远的地方度过一生。

原来这个乱世,果然是没有希望的。我无论怎样努力,终究还是上天的玩物。

又这样过了许多年。

一年春天,我突然从东南风中闻到了江南的气息。才发现,我已经离开好久了。

突然很想回江南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我一路南下,四处看我年少时经过的地方。

最后,我来到了汝南。

到达汝南的时候已是暮霭时分。

我经过怡春院,里面仍旧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我仍然清楚记得她那间小屋所在的位置。可是找到的时候,屋门却紧锁着。门上蒙了一层灰。

我茫然站在门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衣锦丽人匆匆向我跑来,面目似在哪里见过,却已记不甚清。

可是徐先生?她跑过来,气喘吁吁问我。

我点头。

徐先生不认得我了?我是桂香啊!

我猛然省悟。

只是十年时间不见,她却好象变了一个人。从当初那个梳着两个小抓髻的小丫头,一下子成了亮丽的女子。从她身上的穿着看来,她在这烟花场所混得还不错。

她与我寒暄了几句,却只字不提素音。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家小姐呢,是嫁人了吧?”

小姐五年前就去世了。她告诉我。

她找来钥匙,替我开了素音房间的门。

小姐死时告诉我先生还会回来,叫我留着这房间不动等先生。

房里的摆设果然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可惜已是物是人非。

不由得感慨万千。

桂香一直幽幽在我身边说着话。

其实小姐当年,心中一直是恋着先生的。自先生走后,她再没弹过琴。

那你们以何谋生。

桂香从十三岁时便开始接客。

我惘然。

先生不必难过。桂香现在生活得挺好。整天客人捧着,妈妈哄着,我还有什么可求。

我还有什么能求。

那你家小姐因何而死。

心有郁结,落了一身病。死时口中还念着先生的名字呢。

那她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走!我心如刀绞。

先生知道小姐为什么每次弹琴都不开灯,还隔着帘子吗?

不知道。

小姐的眼睛,自幼就看不见东西。

我终于明白。

所以她每次弹琴都要关着灯,挂着帘子。高傲的她怕被人看出那帘后的残缺。

所以她的歌声能够打动那么多人的心,因为她能真切触摸到这个世界的黑暗。

所以她不愿跟我走,怕成为我的负累。

所以她不愿见我,怕执着的我发现她不愿跟我走的原因。

所以我只有在她睡着时才能见她一面。

我曾经以为我能改变整个世界。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保护不了自己。

保护不了我的母亲。

最终,保护不了我爱的人。

一阵风吹过,纱帘飘在我脸上,抚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我终于能拨开那纱帘,看帘后的东西。帘后摆着她的琴,琴后有一椅,椅上却再没有弹琴之人。

我轻轻用手拨她的琴,弦却纷纷而断。

后来我又回到了西凉。

每天傍晚时我都坐在酒馆外的桌子上,斟一壶酒,一边喝,一边看天边瑰丽的日落。

这里常有南来北往的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些人经过会停在这酒馆歇脚,有些人会过来与我喝一壶。

这世界终究不大,有时我甚至能遇见来自汝南的人。有些人,也曾听过素音的琴。

他们告诉我,那是来自黑暗中的声音。

倘若奉孝在 上

“倘若郭先生在就好了。”恬儿幽幽地说。

“为什么提起他?”

“郭先生是那么有趣的人。每次少了他,就好象少了很多东西。程先生你觉得不是吗?”

他点点头,脸上一片漠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如他平时的样子。

心里却有个什么东西狠狠地往下一沉。

眼前的女孩,穿着最普通的布衣,梳着最普通的发型,却有着最让他醉心的容颜。

三个月前他在一个卖苹果的小摊上认识了她。她穿着干净却打了补丁的衣服,怯生生地看着他,表情让他想起篮中那些新鲜而青涩的苹果。

然后他常带她去一些小饭馆里吃饭,点很多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只是坐着,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再后来,他的朋友们也知道了这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他们也很喜欢她,经常带她一起出去喝酒。渐渐地,她成了他们大家的。

然后她离他越来越远。每当郭嘉神采飞扬地高谈阔论时,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用充满崇敬的眼神看着另一个人。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只能沉默地看她离他越来越远。他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让这个女孩知道他心中的思慕。

她的眼睛渐渐只会因一个人而发亮,而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倘若奉孝在就好了。”

恬儿梳着妇人的髻,脸上带着一丝初为人妇的红晕,幽幽地对他说。

“你不必太挂心了。我想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他平静地安慰她。

“你说他会在袁绍手下从事吗?”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如果他留在袁绍身边,他会立刻派人来接你;如果他不留在袁绍身边,他会马上回来。所以你不会等太久。”

“那就好,”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谢谢你安慰我,程先生。”

“什么时候和我变得如此客气了。”

他笑着说,心里却有一个什么东西狠狠一痛。

三个月前,她嫁给了奉孝。

现在,她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妻。

“倘若奉孝在就好了。”

在兖州,曹操赐的宅第中,他的妻这样对他说。

“为什么这样说?”他带了些许的诧异,回头问道。

“记得以前在颍川求学,你、荀氏叔侄、还有奉孝四人的关系是最好的。你们一直都希望投身明主,为其开拓天下。现在你和文若等二人都已找到值得效力的人,若把奉孝也请来,何愁大事不成?”

“夫人说得是。我明日便与文若说去。”

他平静地说着,心里仍有一个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一年前他娶了这个贤惠的女人。在颍川时,她也一直是他们的好朋友。她不美,但读过很多书,深明大义,且象他一样待人严谨,不爱说话。朋友们都说这真是一桩天作之合。

婚后他带着她在山中住了很久,甚至打算再不出去了。她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为他烧火做饭,点灯研墨。他说当今天下找不到值得效力的明主,她只是安慰他,说慢慢等,会等来的。

后来有人带着荀彧的书信来找他。信中说他已找到值得效力的明主,那个人叫曹操。

他相信荀彧的眼光,于是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些东西,带着他的妻便去了兖州。

见到曹操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那个名满天下的人,听说他来了,竟连衣服都没换,穿着白色的睡袍冲出来见他。拉着他的手,对他豪爽地笑,那种求贤若渴的样子让他心里暖暖的。

荀彧也对他笑:“以前一起在颍川求学,想不到现在又一起共事明主。”

那一刹那,他想到了郭嘉。如果郭嘉在,那么他们四个人就齐了。如果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有什么样的天下不会被他们尽收囊中?

可是如果郭嘉也来了,他这么多年的逃避又将成了泡影。还是会象在颍川一样,所有人的目光将投向那个意气风发、料事如神的少年,而他将在他的光芒下,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却又咽了下去。

他以为只要荀彧想不起,他不说,便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个噩梦一般缠绕他的名字。

只是想不到他的夫人会这样对他提起。

又过了几天,郭嘉还是来了兖州。

和一年前的他比起来,现在的他显得更单薄、更成熟、更意气风发。

他详细向曹操讲述他对天下的看法,他那狂热的情绪、坚定的语气感染了每一个人。他看着曹操的眼神由疑惑变成欣赏,由欣赏变成惊喜,最后换上了与郭嘉一样的狂热。最后曹操从他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冲下来,拍着郭嘉的肩说:“你就是我的子房!”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担心的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还是要象以前一样,他生活在郭嘉这个名字的阴影下,一天天地消沉下去。

曹操给他的待遇仍然很优厚。

不时地给他送来金银珠宝,给他封官。他给曹军出的建议,每一条曹操都会认真听取,并且采纳。

但无论如何,当曹操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别人的建议时,第一个他会想到去问郭嘉;当曹军南征北战,名扬天下时,与曹操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是郭嘉,而不是他,程昱。

有一天大宴百官,曹操竟然把自己的座位和郭嘉的座位安排到了一起。

而他只能和别的百官坐在底下,带着笑容向上面的两个人举杯庆贺。

酒至半酣时,郭嘉举着杯下来敬他,大声地告诉所有人,郭嘉能有今天,全凭程昱的引荐。

他觉得那样的话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讽刺,但他却无法发作。郭嘉那张脸充满了诚挚与最真诚的敬意,在这样的一张脸面前,他甚至觉得自己很龌龊。

他只是苦笑着,仰头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倘若奉孝在 下

那晚他回到家,已是酩酊大醉。可他仍想再喝,吵着叫下人搬酒出来给他。

夫人出来劝他,说你不可以再喝了,怎么能醉成这个样子。

“我的事要你管!”他不知哪来的怒气,“当年就是听了你的,引荐了奉孝,现在害我一直郁郁不得志!”

“夫君醉了。”

“我没醉!我一直清醒得很!我就是太清醒了,才会从不为自己着想!我明知奉孝一来我便不再是曹公最器重的人,我还是向曹公引荐他!我那么努力求学,那么努力想证明自己,可他处处胜我一筹,我如何能不妒忌他?可他又一直当我至交,待我以至诚,我又如何敢妒忌他?我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自己龌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记忆中他似乎从未这样淋漓地道出过心中所想。他觉得痛快。

“夫君请听我一言。若夫君觉得曹公用人不当,大可弃之而去,另投明主。又何苦在这里作了愤懑之言?徒伤人伤己。”

另投明主?他酒一下子醒了一半。他已经无法想象能有别的什么人会比曹操对他更好。何况天下之大,却又要到哪里,才能躲过郭嘉这个名字?

“夫人见笑了。我今天确实是喝醉了。请当我什么都没说过罢。”

他依旧是苦笑着。

太聪明的人,甚至会招来上天的妒忌。

所以在郭嘉三十八岁那年,上天将他收了回去。

他带着妻一同去许都城外一座山上的郭嘉坟上拜祭。看着坟头的那些小花,他又想起了在颍川那些快乐的日子。一同求学,一同高谈阔论,一同去小酒馆喝酒,一同带着书生意气讨论将来的天下是谁的天下。想到这一切,他甚至忘了他曾经是如何去妒忌这个坟中的人,如何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到无地自容。

妻一直在一旁小声地哭着。

拜完了,他转身。面前是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一直通向那遥远而繁华的南方,和整个中国。他又突然想到,没有了郭嘉,他已成了能站在曹操身边,与他一起征服这个天下的第一人。

他这样想着,并且微微地笑了。

赤壁的一场大火,烧掉了曹军的八十万大军,烧掉了曹操一统天下的梦,也烧痛了他的心。

“倘若奉孝在,我怎会有今日之败!”一路逃到南郡,曹操披着发,带着伤,大哭着。

所有人都低下头,脸上满是惭愧之色。

他也低下头,身体因为过度的劳累和羞辱,轻微地颤抖着。

他清楚记得他曾向曹操提出过要防止东吴用火,他也记得如果不是他指出黄盖的船不是粮船,也许烧死的人会更多。但显然已经没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因为说这话的人是程昱,而不是郭嘉。

回到许都后,他一直在消沉中。

曹操那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一直努力地去做,他以为郭嘉死后他能代替他的地位,可是他还是走不出那个名字带来的阴影。

他已经明白,无论他做什么,程昱这个名字,将永远作为一个不起眼的谋士名字存在。

他开始偷偷收拾行装,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他已经找不到留在这里的意义。

晚上他睡得越来越迟,经常坐在院子里看那深紫色的天空,和天空上点缀的斑斓耀目的星星。他知道他不会是那些最明亮的,永远不会是。

那晚他依旧在院子里呆到很晚,然后他听见房门轻轻地开了,她的妻走了出来。

“夫君为何还是不睡?”她关切地问他。

“睡不着。你先睡罢。”

他无意理她,只是用一句话敷衍过去。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去。过了许久,轻轻地说:“我看见你藏在房中的行李。”

他哑然无语。

“为什么要离开曹公?”

“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我无法代替奉孝,他生时已是如此,死后亦一样。”

“只是因为如此?”

“或许你觉得没什么。可我这么多年的努力,还是因为曹公的一句话化为泡影。你看这天空,那颗最明亮的,永远属于奉孝。而我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颗。”

“请君三思而后行。”她深深地向他一拜。

“夫人,我不懂。那年我酒醉作狂语时,你叫我如果不开心便离开。可今天为什么却要阻止我?”

“因为在那个时候,是你需要一个国家;可到了今天,是一个国家需要你。或许你觉得你的存在没有意义,可你已是这个国家的柱石。”

他正细细咀嚼她的话,突然听见她指着天空对他说:“夫君,你看。”

他顺着她的手抬头,看见一颗明亮的星星,划过长天,转瞬消失在黑暗中。

“如果天空没了那些不起眼的星星,只剩下这些转瞬即逝的流星,又何来这样美丽的星空?”

如同梦醒一般,他抚着她搭在肩上的手,不由泪流满面。

他一直到死,都没离开过魏。

每天他都在忙,忙很多事情,从军国大事,到朝廷各官的一些小事。

渐渐地,他已经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他只是努力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渐渐地,年轻时认识他的人都先后离开了这个世界,包括一起在颍川求学的朋友,包括一起南征北战的几员大将,包括曹操自己。

渐渐地,他已老去。

一天下朝,他请几个新臣到家中后园吃饭。

酒至半酣,有人谄媚地笑着,举杯到他面前说:“当朝之内,再找不到象仲德公这般经纶满腹、鞠躬尽瘁的人了。常听说仲德公旧时学友奉孝君曾陪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其智谋无人能及。可仲德公一心事我大魏,操劳半世,又岂是奉孝君可比?”

他仿佛没有听见这人的话,只是端坐着,抬头看着满天绚烂的星星。

宾客散尽后,他一人坐在后园陷入了沉思。他听见身后有脚步轻轻移近,回头,看见他老迈的妻。

“夫君在想什么呢?”她把手放进他手中,轻轻问道。

“我在想,倘若奉孝在——”

“倘若奉孝在?为什么说起他?”她疑惑地蹙起眉,看着他。

“倘若奉孝在,便能陪我一起喝酒了。”他微微笑着,将妻的手握得更紧。

胡刀

“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

很小的时候,便常听大哥唱这首歌。

唱着唱着,他便会落泪。

他的脸上有着与这大漠不相配的苍白。

我的大哥,在很小的时候,便夭折了。

他象一个苍白的影子,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听别人说,他经常哼的歌,是我的母亲所作。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当我还在襁褓的时候,她已离开了这个地方,而且,不再回来。

从此父亲没有再娶。

我是在父亲的怀抱中长大的。

别人说父亲宠我如宠我的母亲。

别人还说我不象我的哥哥,我不象我的母亲,我只象我的父亲。

我有着和父亲一样的高鼻梁深眼窝,穿着我猎来的动物的皮毛,每日骑着骏马穿梭于沙漠之中。

也许唯一能将我和胡人区别开来的,是我的那双手。

他们说我的手和我母亲的手长得一模一样。是只属于中原人的漂亮而白皙的手。

可是我从来不用这双手写字看书,

我用它来射箭,试刀,策马,扬鞭。

我是属于大漠的孩子,我为我身上的胡人血统自豪。

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我的家被血洗了。

提着刀的人在家中肆无忌惮地穿行,我躲在父亲的密室中,听见外面惨叫声不绝于耳。

父亲告诉我,有一种叫“功高盖主”的东西,能轻易让一家人死于非命。

他说这话时,在细细地擦拭两把刀。一把我的,一把他的。

一个胡人,在他全家被杀戮时,是不能躲起来的。

如果他躲在密室里,那只是为了把他的刀擦锋利,出去和敌人决一死战。

而我也扬着年轻的头,为着能和父亲一起出去并肩作战而感到激动。

可最终我没有出去。

父亲擦好了刀,把我的刀别在我腰间,他的刀攥在他手上。

他用刀逼着我进了密室的地道,那条地道能一直通向城外。

临行前他交给我一个很沉的箱子。

如果去许昌,把这个交还给曹操。告诉他,当年我放文姬回去,不是为了钱。

他这样对我说。

然后我哭着,被他逼进了地道。

记住,胡人的泪是不能轻易流的。

这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我爬出地道时,我看见西边残阳如火。

也许如火的并不止残阳,还有原来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已经被一片火海代替。

大漠的冷风吹干了我脸上最后一滴泪。我背上那个沉重的满是金帛的箱子,朝许昌的方向出发。

一路流离。

我背上背的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可我一路走得餐风露宿。

儿时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中原,而当我终于踏上中原的土地时,剩下的只有疲惫。

在许昌的丞相府中,我见到了曹操。

真的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当我细细告诉他父亲临死前托我转告他的话时,他没有表示出不屑也没有表示出惊讶,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他的眼中,是一派漠然。

也许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不知道,这些金银,能改变许许多多匈奴人的生活。

他不知道,我是怎样背着这一箱沉重的金银,从胡地一直走到许昌。

他找人拿赏钱给我,我不受。

他的眼中却仍找不到一丝惊奇。

又寒暄了几句,他似乎已很不耐烦。

手下的人要送我走,我忍不住,终于对他说:“曹丞相可记得蔡氏与左贤王之幼子?他现在魏。”

他终于惊讶地抬起眼来看看我,他脸上出现了我所意想不到的残忍的表情。半晌,他恶狠狠地对我说:“那是你们胡人之子,与文姬无关。文姬止有一子,便是与董祀之子。此事休要再提!”

我还想再说话,触到的却是他冰冷的目光。

我打了个寒噤。

走出堂皇的丞相府,在许昌车水马龙的街上,我竟不知何去何从。

一路颠簸着来到许昌,把那些东西交到曹操手中后,我已身无分文。唯一剩下的是我腰间的短刀。

我在许昌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行走,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这个一身胡人装束的少年。我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口音,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目光中所包含的鄙夷。那是来自安居者对流浪者的鄙夷,汉人对胡人的鄙夷。

受不了人们的目光,我匆匆地出了城。在城外一处茂密的林中,我停了下来。

突然听见林深处传来人马的喧嚣。然后看见一只兔子跌跌撞撞地冲过我面前,随后是左一下右一下的箭。可射箭之人箭法实在拙劣,射了如此多下,兔子却毫发无伤。

我不禁莞尔,随手把我的刀掷过去,便将兔子钉在了地上。

我拾起兔子,取回我的刀,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娇叱:“还我猎物来!”

我回头,不禁眼前一亮。

一个红衣女子,明艳照人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好看的女子。

不同于我想象中江南女子的柔媚,也并非胡女的刚烈,只是明眸皓齿,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弯弯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全是笑意。

我不由得看呆了。

“喂,蛮子,别发呆啊,把我的猎物还我!”她又开口,清亮的声音让我想起沙漠中的驼铃。

我把兔子拣起来,递给她。

“奇怪,我射了这么多箭也射不中,你怎么只一刀就中了呢?”她笑笑地看着我。

我已经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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