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儿:那个美丽的女人,在二十岁的时候死去了。
她象是老天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一个仙子,然后又把她收回。
那一年我才十六岁。十六岁,听起来是多么美丽的字眼啊。那时宫中有一些十六岁的刚进宫的女孩。她们穿着很低廉的衣服,脸上带着无知的笑。
可我与她们不同。
我一生下来就有了黑色的眼睛,别人说这样的眼睛只有吸收了所有夜的精气的女子才能拥有。我与她们的不同注定了我能得到他疯狂而霸道的宠爱。尽管凝望他的眼睛时,我能看见那个女人的影子。
她死的时候他竟没有哭。
这样很好,我不喜欢流泪的男人。
他们惺惺作态的泪水总有一种让我想大笑的冲动。
我也从来不哭。如果有时候我会流泪,那只是因为我笑得太厉害。
曹芳: 甄儿死在一个冬天。死的时候她穿得很多。
她好象是莫名其妙就死了,我记得这一切都发生地非常突然。快到我甚至来不及宣召太医,就已经看见了她的尸体。如果不是我用力按按她的心脏,却未觉得任何动静,我会以为她只是不愿搭理我,自己一人睡下了。不,我的解释是对的,她就是不愿搭理我,自己一人,在那个寒冷的天气,安静地睡下了。我看见她乌黑的发整齐地叠在雪白的貂裘中,我伸出手指去摸她的脸,发现她的外层并没有产生温度上的变化。她的温度,一直都是这样冷的。太后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站立着。成群的太医在我后面无声地磕头。
大家看着我,我缺乏表情,可是我知道她看见了我的表情。
她看见了我在笑,用她永远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我好象在刹那间混乱了。
我用最平静和正大的声音说:“你们都下去,这不怪你们。”
我甚至也请太后暂避一时。
我说:“我得给她换身衣裳,母后,我想给她换身衣裳。”
太后好象是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便离开了。
我知道她很少将我当成她的儿子。
因为她本不是养大我的那个女人。
锦儿:我还记得她死的那天,是一个极冷的冬天。许昌的冬天从来没有那么冷过。
我做了一个弹弓找他陪我一起去打鸟。我拿着弹弓到处找他,却找不到他。最后有人告诉我,他可能在皇后宫中。我拿着弹弓就往皇后寝宫跑去。我感觉到路上结的冰凌子在我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
我一口气跑到皇后寝宫前,那里竟有那么多人。所有大臣都跪在冻得发硬的地上,纷纷垂着头。我觉得他们看起来象极了一群老山羊。想到这里我又想笑。
“还不快跪下!”我突然听见有人轻斥道。
这时我才发现太后也在。她脸上充满了对我的不屑与憎恨,那是一种大家闺秀看烟花女子的眼神,一种年老色衰的女人看年轻貌美的女人的感觉。
我在心里笑笑,跪下了。
曹芳:没有人了。有的只是我和她。
她不是人,她成为了躯壳或者亡魂。
我也不是人,我是龙,每个人都说我是真龙。
没有人的时候,我不再克制我的心情,可是我依旧没有眼泪。
从出生到现在,我不知道我的身躯里是否存在了这种水分。
我缓慢地扶上了她的身子。解开她衣带的时候,我的手稳定得可怕。
她像上次一样,对我没有丝毫的抗拒,也没有最轻细的承迎。
我一层又一层地将她完整地剥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认真地观赏她赤裸的身躯。夜光里的她看上去还像个未经人世的处子,异常洁白、小巧的胸口好象白莲花在池子里盛开了一样。
我的手在她的身躯上面轻轻游走。
我相信在某个瞬间,我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她。
我的行为好象完全出于一种奇妙的召唤,除了她雪白的身子,我的眼里再看不见其他的什么。
我低低地呼唤她的名字,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帝王会用这样的、留恋至于膜拜的声音,去呼唤他死去的皇后,那个他只亲近过一次的美丽女人。
“甄儿……甄儿……甄儿……”
就在我将被自己的声音迷醉的时候,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巧笑!
锦儿:我跪得膝盖直发木。
前面那帮老头还是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让人怀疑他们是否已被冻成了不会动的雕像。太后也一直背对着我站着。我已经失去了继续跪下去的耐性。于是我离开了这一堆雕像,偷偷跑开了。
不费多少气力,我便找到了一个进皇后寝宫的偏门。
宫中一个人影都不见,也没有生火,到处都是冰冷。
我摸索着进了最里头的一间房,看见皇上背对着我在床前站着。
床帏间露出来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胴体。而皇上在用一只手,轻轻抚摩着。
这个情景让我觉得有趣,我忍不住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