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儿:我看看躺在身边的男人,他的眼中溢出来的全是回忆。
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又永远无法把握住他的思绪。
屋里很暗,所有的人都不知去哪了。没有人进来点灯。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躺着,一同陷入回忆中。这样很好,不会有太监拉着嗓子喊“太后驾到”,更不会有那个平庸的皇后,穿戴整齐地跪在床边,请他去上朝。
想到那个皇后,我不禁微微笑了。我至今仍记得她门板一样的身躯,和必恭必敬的眼神。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能取代曹家历代绝色的位置,既甄后之后成为皇后,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曹芳:我答应让锦儿做皇后。
我是天子。天子原本因为一言九鼎,应该驷马难追。
可是有一个人能够力举九鼎,手挽宝马。
一个消瘦和高挑的女人。太后,我的母后。
看上去她甚至比我还高一些。当她站在我面前时,很自然地遮挡了属于我的全部阳光。太后曾经是个美人。在她白皙的面上有一颗细小的美人痣。如果强迫我将目光只停留于她眉间的这点朱红上,我会忽然的砰然心动。
可是不行,我总会接触到她冷淡的眼睛。她的眼神将我距于千里之外,而又将她的手伸向了千里,规定我全部的路途。
将一个姓张的女人塞进了我的被子里。
这个女人顶着皇后的冠戴。
我伸手抚摸她的时候,她紧张得全身收缩。
但是即使是这种收缩也使人觉得索然无味。
在她单薄的脖子下面,生长了同样单薄的身子。
我记得锦儿滚倒在我身上时,曾经咯咯地笑着,说她是“门板皇后”。
锦儿:有一种女人,一生下来就老了。
张皇后就是这种女人。
第一次见她时,我正和皇上玩弹弓。她从外面进来,一个石头打在她身上,她当时就跪下了,呢喃着一些“社稷为重”之类的我所听不清也不愿听清的词语。
当皇上一脸沮丧地告诉我,那个姓张的女人必须成为皇后时,一种大笑的冲动又突如其来地占据了我的身心。我无法想象那个门板一样的女人站在他身边时,是多么有趣的一个情景。
我没有表示出一丝不满,只是继续安心做我的美人。
我想这是我唯一一点被太后欣赏的地方。可她不知道,我不去争夺皇后之位并非因为她所想的“美德”,只是因为我对这一切没有兴趣。
在那个姓张的女人成为皇后之后,我们的生活仍没有改变。依旧每天歌舞,用弹弓打人。有时当我们在床上作乐时,她就穿戴整齐地跪在床下。很多时候她成为我们弹人的靶子。可她只是垂着眼,跪在地上,默默承受这一切。
她以沉默能让她活得更久。
她以为长跪不起,就能挽救这个行将没落的家族。
曹芳:每三天她要为我整理一次冠戴。
她清理着我从冠冕到天子靴的每一丝灰尘。做这些事情她非常拿手,沉默得驾轻就熟。她为我扶正朝冠时,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缺乏特色的气息,宫中有各式香料,可是她永难找到适应自己的那一种。她纷乱的使用完全缺少一个母仪天下的女人的风度。每当想起这个,我就会沉默地嗤笑一声。因为厌烦她,我学会了“母仪天下”这个荒唐的标准性词语。我可以厌烦她,却不能责备她。
因为没有任何人责备她。没有人能在她身上找到任何诉说的把柄。即使我蓄意在她身边安排了些碎嘴的小太监,他们能告诉我的也是一成不变的程式。比如她几点起来,吃的什么,看的什么,吩咐了什么,又几点睡下。
她整个人都像是从风干的《女戒》中压脱出来的一道影子,摸上去也是凉凉的。包括我和她在床上的时候,她也是凉凉的。这种凉与甄儿截然不同。我碰上甄儿的皮肤时,她的凉可以冻伤我的手,可是即使是冻伤我也要一次又一次地纵身而上。即使抚摸会粘脱、撕烂了我的皮肤,也不能稍减于我决绝的、无望的胆量。她呢?她使我每周要应付一次艰难的差役,将我的身躯与一个干燥的女体纠缠一个时辰。我们往往能顺利结合,因为我想她怀孕了我就解脱了。
锦儿:每次他要去皇后那里时,我总把“临幸”这个字眼听成“临刑”,因为我觉得用“临刑”来形容他当时的样子似乎更贴切一些。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他一下子就笑了。
随手在我身上捏了一把说:“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他从来不对别的女人说“回来”,这个词只用于我们之间。
的确,在宫里的时候,他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和我在一起。
我想如果没人管他,他会把所有时间都放在我身上。
我曾经笑着问他,怕不怕我会是大魏的妲己。
他也笑着答我,说就是因为我是妲己,才要和我在一起。
“国家要来有什么用呢?能让我更开心么?”
这是每次张皇后跪在榻前时,他和她说的一句话。
我听说蜀有个皇帝叫刘禅,也是如他一般爱吃喝爱歌舞。可惜他们离得太远,否则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当他们的长辈和老山羊们在痛哭流涕地追忆先祖的功德时,他们都在榻上寻欢作乐。我想如果那些老山羊用他们的身份过一天,就会明白这一生浪费在痛哭上是多么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