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儿:“知道我告诉皇后准备谋杀司马师时,她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当晚,他凑在我耳边对我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是什么?”我以更狡黠的笑回应着他。
“她说会连累她。她很怕死呢。”
“哈哈哈哈!”我为这句卑微而无聊的话笑得全身乱颤。
“你不怕死?”他的呼吸就在我耳畔,弄得我直痒痒。
我转身抱住他,以一个热烈的吻封住了他的嘴。
他压上来,然后我们象以往一千次一百次那样,带着用不熄灭的热情相爱。
他的睫毛长长的,在我脸上投出浓密而美丽的影子。
我感觉我的身体象花朵一样在他身下绽放。
我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因为我知道他能懂。
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只是快乐过后的一场酣睡。
总有一天,我的黑色眼睛,我的如花笑靥会成为腐烂的泥。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曾用这双眼睛,这样的笑容,与一个男人快乐过。
曹芳:她不怕死吗?
我定睛看着我身边的女人。
她竟然还是这样的年轻,像我一样年轻而富于弹性。
很多人说放纵的生活会使人迅速凋零,他们说酒色过度会使我们像冬天的花木一样衰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实践着他们口中的警戒,却发现彼此的身躯倒像春季的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我们感受着两个交融的身躯里一切的秘密,它们潮湿和暧昧,散发出使人欢喜的气息。我们在金色弹弓口上欢笑舞蹈,她白莲花般的足踝往往和我浓密的黑发一样抖动个不停。
我们尽情挥霍,因为我们来日无多。死亡是我很久以前,也许是一出生,就签定的承诺,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应该舞蹈和歌唱。
在金色弹弓上,在红色美酒白玉杯缘间!
跳吧,唱吧,舞蹈吧!
用弹弓击碎人骨,击碎美酒!
我贪婪地抱住了她,贪婪地吮吸她嘴唇上美酒的香味,一面密密地对她说:“快到时候了呢,锦儿,时候快到了。可是我们将留下我们的头颅,我们不会有她那么悲惨,我们的头颅将留在我们的身躯上面,和我们的骨头同时烂掉。”
我记得,张后的头颅是被一刀斩下的,
此前她要求使用白练,可她最后的要求被拒绝了。
锦儿:那个可怜可笑的女人。
她想活下去,可她死得比谁都早。
她想做一个贤德的皇后,可她既没有太后的魄力,也没有我的魅力。
到最后,她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她的葬礼十分简陋,一口薄薄的棺材便装下了她门板一样的身躯。
当简陋的马车带着她的尸体经过许昌的街道时,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大魏的皇后。
而现在,她的坟上,恐怕已经野草丛生了罢。
曹芳: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张后的样貌。
我以为我忘记了她滚落下来的头颅和面上死灰色的嘴唇。
我的记性在很久以前就变得相当不好了。
我总是记得那些我应该抛弃在万里之外的东西。
在那女人死前,我从未注意到她的脖子竟然那么细,有个粗大的男人将手中光芒一挥,只一挥,她的脖子就裂开了。她披散的头发在午后暧昧的、湿漉漉的阳光下飘荡开来。终于和地上乱糟糟的杂物纠缠一起。
那时候我远远地在宫廷上望着,我转过头来对锦儿说:
“嘿,若早知道她脖子有那么纤巧,我倒真该多亲吻几次的。”
“哼,比我的如何呢?”
锦儿嬉笑着将她美丽的头颅放倒在我的手里。
使我尽情亲吻,不倦不息。
…………………… “锦儿,锦儿。”
死亡动人心。
我闻到了周围死亡的气息。
这种味道并不叫人害怕。我相信锦儿一直以来等待的也就是这个了。
我们的生命像鲜花一样绽放。再像鲜花上面的露水一样在烈日下消失。
我们用全部的力气嘶喊出最后的欢喜,
再带着扭动狂野的魂魄,于鲜血的红颜色中完全泯灭。
锦儿:其实死亡又是什么,死亡是多年来紧紧追随我的一个玩伴。
幼年时在流离的战火中,他没有抓住我。
在后宫那些妃子送来的毒酒里,他没有抓住我。
在太后愤怒的刀下,他没有抓住我。
在愤怒的司马师冲进后宫时,他仍没有抓住我。
可是是游戏,就总有输的一天。
我只会举起斟满美酒的白玉杯,庆祝我这位玩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胜利。
曹芳:张后死了不到一月,锦儿成为了我的皇后。
这是我最舒畅的一次玩笑。
在臣僚发现之前,在我母亲阻拦之前,我已将皇后的冠戴压在了她头上。
我笑嘻嘻地对她说:“我说了吧,天子无戏言!”
她将最好的丝绸和珍珠一条条一颗颗地弄乱弄混,大声笑着对我说:
“胡说八道!你根本是在游戏!”
对,我是在游戏。我和她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尽情放纵,我们跌打滚爬好象两个拥有无限权力的小孩。无论我们做了什么都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金弹弓在我们手里比王冠凤衣更加惊心动魄。
直到太后站在我们面前。
她冷淡的面孔比往日更加低沉。
“她不配当皇后。”她淡淡地吩咐我说,“休掉她。”
我大笑个不停,将锦儿抱得更紧。我的手臂几乎要将锦儿的骨头都掐折了,她仍在我怀里笑个不停,笑得像花枝一样颤抖着,生气勃勃。
“她是个下贱的女人,”太后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锦儿,也扫过我的面孔,我分明看见了她对于我之“下贱”的肯定,“大魏没有她这个皇后。”
“呵呵,大魏哪一位皇后不是身居下贱的女人?” 我乐呵呵地回答道。
太后的目光在瞬间变得阴郁,我看见她眼睛里藏着我不能知的心计。可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因为那些心计很快就会变成行动,而那些行动都会是刺向我的锋芒。
刺在我的身躯上,注定要使我在欢笑声中鲜血淋漓。
其实这是我的选择。
我只想做游戏,不想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