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儿:这个愚昧的老女人。
我大笑着倚在他温暖的怀中,斜着眼看着一脸怒容的她。
我知道她心里在盘算着该如何让我们为我们的快乐付出代价。
可惜她不知道,这些代价,并不是由她决定的。
她在我眼中,就象一个一心想击败对手,最后那一击却击错了地方的人。
所以当她和司马师共同起草的诏书放在我们面前时,我毫不留情地用司马师送来的最后一粒珍珠打破了送诏的小太监的脸,然后把他的血涂在皇帝的玉玺上,再笑着把玉玺放在他手中。
“拿去给太后吧,我们不要了。”
我听见皇上笑着这样说。这个男人在所有的游戏中,总是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
离开许昌那天起了很大的风沙。
我终于走出了我十年未走出过的宫门。
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所见的全是黄沙遍野,不见天日。
太极殿上太后那得意而疲惫的笑容仍在,她用她干涸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了废帝的诏书。然后用更苍老的手,接过了沉重的皇帝玺绶。她真的是没有力气了,接过玺绶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明显沉了一下。
然后,一辆马车,载着我和我亲爱的男人离开。
我没有回头张望,只要我的玩伴一直在我身边,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我留恋。
我在许昌留下的遗憾,就是无法见到下一个接过那玺绶的人,是否长了一双足够有力的手。
曹芳:天将明了。
屋子里还弥漫着欢喜的夜的味道。
龙凤双烛在银烛台上糜烂地燃烧着,每一点新的香味都散布了催情的诱惑。
我并没有觉得这个简单、宽阔、陈旧的地方比许昌真正皇帝的宫殿要差。我喜欢废墟的破落,山东是个好地方,这里的土地浑厚得与我绝不相称。在废墟上面没有人会理睬我,我和我爱的女人像飞扬的坠落的魂魄一样带着残血奔跑追逐。我们活着,我们活着是为了笑,我们手持金弹弓,尽管没有新的东海珠,我们却可以将身上手边的每一件奢侈品都拆下来,当作游戏的筹码,就像我们过去做的那样,拆散了彼此的生命,又终使两人密切相融,不,是密切相粘。
我们的笑声我们的皮肤我们的呼吸。
生长在破旧殿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角落带着灰尘和褪色的红漆,亲昵着我和她年轻的身体。
我们很少能见到新的东西。
不过这完全没有关系。当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新旧,什么东西都会变成美好的玩物,使我们尽情放肆与消磨。
我抱住她永远不会衰老和暗淡的身子,我在她耳边密密地说:
“天亮了,有人正等着给我们收尸。我们做人要负责,不要使人家失望。”
锦儿:我笑着,细细地给他穿上他的里杉,他的外袍,他的袜,他的鞋,然后用最轻盈的手势,给他系好衣带。
我把他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再给他戴上美丽的帽子。
然后我坐在他膝下,他温柔地给我梳着头。
两杯混着毒的酒放在我们床头,在即将燃尽的烛光下,摇曳着妖媚的光芒。
天已微蓝。
在天亮之前,我们就要去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我们可以真正地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我们。我们将在冥冥中进行我们永不厌倦的游戏,燃烧我们永不褪色的热情。
我久久地笑着。
曹芳:她笑得很漂亮。
有一个比她漂亮的女人,永远不会像她这样笑给我看。
有一个比她难看的女人,我命令她笑她就会笑,可是那不是我要的。
我很少见地安静地看着她,扶起她的面容来。
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亲。
然后我再一次梳理了她垂下来的黑色头发,对她说:“即使遇见了别人,还是要了你罢。”
我举起手将美酒移到了近前,移到了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中间。
我们的嘴唇一向品尝着同一样东西,无论是酒料还是药剂。
每一种液体都可以在我们丝绸一样的嘴唇中顺利地流淌,变得无比芳香。
锦儿:我躺在他身旁。
我们都很安详。
从窗口透进来微蓝的光。
隐约听见外面的树上有鸟儿的歌唱。
我拉着他的手。
感觉有一种东西把我们紧紧地连在一起,无论生死都不可以将我们分开。
这种东西,在我们一生下来那天就注定了。
在神智模糊前的那一刹那,我轻轻在他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父亲,叫王楷,而你的父亲,也叫王楷。”
曹芳:“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父亲,叫王楷,而你的父亲,也叫王楷。”
她的声音好象幼莺的呢喃。
我向着这声呢喃微笑点头,以了同样轻轻的声音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王楷有妾邹氏,是你的也是我的母亲。”
所以我们生活在一起。
所以我们死在一起。
所以我们注定要被埋葬在一起,在一个无人找到的荒芜的地方。
事实和真相并不会使人畏惧,我们原本就是黑色的花朵,尽情享受了夜晚赐予我们的、被禁忌的眼睛和欢乐无垠。
锦儿:三生石上,将永远刻着我们的名字;
我们的笑容,将在上面开出永恒的花。
兵不血刃 上
前言:建安二十四年秋,吴大都督吕蒙用陆逊之计,白衣渡江,奇袭荆州。后人称这场战役为一场兵不血刃的战役。
(一)
老兵李甲站在浔阳江畔的烽火台上。这夜江上莫名其妙地起了风,将烽火台上高扬着的“关”字大旗吹得摇摇欲坠。十月的风,虽然说不上刺骨,却也别有一翻凉意。守台的士兵都三三两两地躲进了屋中避风,就着一两壶温酒,说着家乡的故事。
李甲也打算进屋了。五十来岁的老骨头,吹着风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虽然说今晚轮到他值班,但守台的比他年轻得多的士兵都进屋了,也没有谁觉得有必要傻傻地站在风中准备举火防备那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敌军。陆口那边的守官换了个年轻的叫陆逊的书生,也许连刀都无法握稳,更不用害怕他会打过来。即使会打过来又怎样,他们的关将军是天神一样的人物,是永远不会输的。
但书生也好天神也好,过了今夜就和李甲一点关系没有了。这是他的最后一班岗,过了今夜他就退役了。可以作为一个虽然算不上战功累累但仍说得上是光荣的老兵,光荣地回到他的家乡。这个乱世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而他不但活了下来,而且也有了足够的资本去挺起腰回家见他的家人。他理应骄傲,他足够骄傲。
不知他的儿子长多大了呢?他的妻是否温柔依旧?在这样一个归心似箭的夜,他丝毫也没有了一个军人应当有的警惕,他只是将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弯着腰像其他人一样钻进了温暖的屋中。
屋中生了火,人们聚在火旁快乐地说着话。当中有些人像李甲一样就快可以回家,另一些人尚年轻,对一切充满憧憬。三三两两的希望被和在暖酒中吞进了肚内,这样一个夜,如此安详和快乐。
又一阵风吹来,窗口的士兵发现将上来了两只小船。那两只一看就是商船的小艇并未引起屋内人多大的警惕,老兵李甲懒洋洋地站起身,例行公事一般去江边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有着疲惫的面容、温和的笑,和与他们相差不远的口音。他们说他们是客商,因江中阻风,到这里来避一避。凉风灌进李甲的衣领,他突然就有些可怜起面前这些孩子来。他让他们上了岸,甚至还拿了壶酒给他们喝。
把那群商人安顿好之后,李甲再次钻进了暖和的小屋。就着酒,快活地和曾经共处了许久的人们聊天。夜到了最深的时候,但李甲知道天很快就会慢慢亮起来。天亮之后他可以回家,那里有等着他的妻,他可爱的儿,还有一个老兵应有的尊敬和光荣。
从这座洵阳江畔的烽火台上的小屋窗口向外看,能看见黑黑的浔阳江,倒映着一星几点台上的火光。有风吹过,老兵李甲的梦便随着这些江心的倒影,缓缓摇曳着。
(二)
先是用几个扮作客商的士兵生擒了浔阳江畔的守兵使他们无法举火,然后用生擒的那几个守兵赚开了荆州各城城门,再然后是一支仁义之师应有的对地方民众的抚慰,再然后是对所擒兵士家人的款待。于是军民同心欢迎着这彼岸来的仁义宽厚的大都督,一切进行得如此完美。
吕蒙一袭白衣,看着满堂的冠盖,嘴角有得意的笑。
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他的智慧他的用兵他的老谋深算总有一天会把他推上一个万人瞩目的位置。以后的人们都会记住历史上的这么一页,一个叫吕蒙的人,兵不血刃,收复了东吴很久以来一直想收复的荆州。
庆功的盛宴上,吴侯赞许地拉着他的手,毫不吝啬地用最美丽的词藻赞美着他的功德。他不加掩饰地笑了。他似乎看见,一条金紫大道正在面前平稳铺开。
他真的是太开心了,开心到忘了提一下其他人特别是献计的陆逊的功劳,忘了去看吴侯赞许的脸色之后有深深的阴霾,忘了身上聚拢的目光出了羡慕还夹杂着嫉妒,忘了发现自己喝过那杯酒后感觉到的异样,或许并非只来自身体风寒。
他倒下那一刻看见满堂辉煌的灯火在他眼中化为一道又一道迷茫的光。周围的惊惶的脸看起来那样陌生而叵测,但是谁要杀他的都已经无所谓了。他们似乎在哭、在尖叫。他想告诉他们,这和鬼魂无关,和关羽无关。但他已经无法说出口。他在他梦想的天堂来临之前睡去,留下的,是一个兵不血刃的神话。
(三)
陆逊始终记得这样一幕:年少时家门口的街市上每个月都会来一些走钢索的人,他们在人群的簇拥下,在阳光下,在纤细的钢索上健步如飞。
那是他年少时最爱看的游戏。那高空中遥远的身影、起伏的喝彩,于他来说都是童年时闪烁着的梦。虽然一些东西会随着岁月而沉淀,但另一些东西,却愈发清晰。
他不是个走钢索的人,他是战士。但他的心里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渐渐走向人们目光的中央,成为令人赞叹的对象。尽管他也曾见过一个走钢索的人从钢索上跌落。那是个年老的人,他在人们的惊呼中掉下钢索,摔断了一条腿。
其实每个走钢索的人,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有从高处跌落的一天。也许经验越多的人,摔下来会摔得更惨。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一次又一次踏上钢索。摇摇曳曳,前路茫茫。
二十年的韬光养晦,然后这场战争给了他机会。他站在人群之中,一袭白衣,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哀伤。他的嘴角仍有一丝笑,那样坚定而温和的微笑。
葬礼之后,孙权脸上带着渐渐褪去的哀伤走过他身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听说子明白衣渡江之计,是出自你?”他问道。
陆逊缓缓点头,然后他们相视而笑。孙权的笑容如同月下的河,无限平静,却仿佛随时可以掀起叵测的风浪。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不能也不愿意回头。
他又想起了走钢索的人。一步一步,摇摇晃晃。但这是他的命运。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已经尘埃落定,而一个一步一步走上国家祭坛的人的悲剧,缓缓揭幕。
兵不血刃 下
(四)
赤兔懒懒地卧在马厩,面前摆着一束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草。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漏进马厩照在它身上,但它不再觉得生机盎然,它只是觉得慵懒。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用抬头,它也知道又是那个男人,那个叫做马忠的男人。他面带忧色接近它,手中提着一束刚从外面采来的鲜草。他把马厩中本来很新鲜的草扔掉,再把新摘来的草伸到它的鼻子底下。他担忧地、温柔地看着它,把手放在它低垂的头上。
赤兔没有动。它没有像从前那样被主人抚摸时高兴地昂起头舔主人的手,也没有厌恶地将头移开。它只是继续闭着眼,垂着头,仿佛对身外的世界完全没有了感觉。它想,就这样吧。
它其实还能跑,它的肌肉仍然强健,它不算年轻的身体依然无懈可击。但是它的灵魂已经倦了,它战斗的心,随着那两个神话一般的主人,随着那场兵不血刃的战争,渐渐去了。
其实它早就该离开了。在它第一个真正的主人,吕布的头被高悬在白门楼上时,它想它的生命就该到此为止了。可后来它看见了关羽,那个有着高大沉实的身躯的男人身上有着和吕布同样的一种死亡般的气息。他的超凡吸引了它,它又开始跟着他驰骋疆场,从一个神话,到另一个神话。
它本以为它会和着这样一个神一般的男人一起,创造了足够多的神话后,在宁静的家园相依为命、让剩下的生命从彼此的身体里渐渐褪去。那本来是个很好的结果,但他们没有那样的幸运。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结束了一切。
马忠温柔而担忧地看着它,这是他的马,他不知道它是怎么了。但他想让它好好吃点东西,带它出去晒晒太阳,它就会好起来的。也许只是这冬天太冷了。但冬天始终会过去,春天会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赤兔始终没有再睁开眼。
一生的时光像水一般缓缓从脑海中掠过。它不知道它是睡着还是醒着,有时候他能听到战马的嘶声,闻到空气中的血的味道。有时候它能看见宁静的院落,它年迈的主人在阳光中替他仔细地梳着毛。它不再愿意睁眼,因为眼前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马忠一直蹲在赤兔面前,看着它低垂的头,始终紧闭的眼。他很想知道,他的马在做怎样的梦。他只是不知道,他的马并非死于平静,而是死于战争;他也不曾想到,在赤兔停止呼吸前那一刻,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的画面里,没有他。
(五)
赤兔始终想着麦城的关羽。他像在一夜之间迅速老去。深秋的霜似是染上了他的须发,他缩在血迹斑斑的战袍中,在麦城破败的街角处,围着一堆火在烤。
城四周的天边都有隐隐的红,那是那些围兵的火把,将天也染成了深紫色。城里破败的街道中,已经看不到几个活人。仅有的几个兵也无力地缩成一团,看着那些将要死去的战马。一旦有战马倒下,他们便蜂拥向前,来不及烹饪,便生咬着战马的肉,血顺着他们嘴角滴下来,淌入土地。
关羽不时地看着城门,他浑浊的眼中似还有点什么在闪动。每当城外有马匹奔过,他便会站起来看看。有时他会仿似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救兵还没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去,关羽的背佝偻的越来越深,亮着的火堆,渐渐褪色。
终于在一个深夜,矫健的马蹄声打碎了等待。关羽急切地站起来终于又坐下,来的人是说客诸葛瑾,不是他要等的人。
诸葛瑾缓缓走到关羽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着劝降的话。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那么不可一世如今却衰老得可怕的将军,心头不知是得意,还是怜悯。
关羽大手一挥,断然打断了诸葛瑾的说辞。他说你回去吧,我不会降的。但他没有发怒,他想他是累了。
诸葛瑾没有放弃,他缓缓直起身子,说道:“君侯何必固执?吴主本不是嗜杀的人。你为吴侯效力,两家可齐心共同抗曹。你看自渡江以来,每道城门都是守将出降,并无滥杀一人,并无妄取一物。这本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何必弄得你死我活?”
关羽笑了,他毫无节制的笑声在这冷清的夜里显得愈发绝望。他笑了足足有一刻钟,然后他说:“赢了就是活着,输了就死了。是战争就会死人,何来兵不血刃之说?”
诸葛瑾骑着他健康的马慢慢出了麦城。关羽站起身来,仔细轼干净了他的刀,用手拍了拍赤兔的头,翻身上马。
他纵身向着麦城的西北角驶去。剩下不到三百人紧紧地跟着他。这支即将死去的队伍,拉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异乡的土地。作为一场兵不血刃战斗的终结。
(六)
颠沛流离,老兵李甲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和他预期回家的时间并无相差太多,但他的心情,已是截然不同。
站在魂系梦牵的村口,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不知道是该快乐还是该感伤,他终于回来了。但只是一夜之差,他丢失了他里应有的骄傲和光荣,现在站在家乡的村口的,不再是一个顺利退伍的老兵,而是一个得到敌人施舍了性命,灰溜溜地被放回来的降将。
但无论如何他还活着,能活着和家人团圆,便是他剩下的唯一希望。有希望总是好的。这样想着,他向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可惜宁静的小村并非与世隔绝。战争爆发以及烽火台陷落的消息传入小村,他的妻来不及等待他的更多消息,便匆匆带着他的儿,以及以为他死去的悲伤离开了。
站在空荡荡的屋门口,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现在,他彻底是个失败的人了。从战场上败退,失去了家人,他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
村尾有家新开的小酒馆,摸着兜里所剩无几的碎银,他踏进了酒馆的大门。他叫了很多酒,一个人闷闷地喝着。周围都是些年轻的人,他们陌生的面容让他心安。
他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他只知道他一直坐到酒家打烊。老板劝他离去。他只是埋头继续喝。老板说那你开间客房吧,他说不,我是有家的;老板说那你走吧,他说不,我没有地方可去。
年轻气盛的老板生气了,伸手想拽他离去。顿时满腔的落寞换成找到发泄处的愤怒。他跳起来,拿起一个空酒罐对着老板说“你懂什么,我在这里的时候还没你呢?我跟着关将军打了二十年仗你知不知道?浔阳江畔的烽火台陷落的第二天我就能退伍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四周的人一下子都站起来了。目光中包含轻蔑。那样的目光像刀子,狠狠刺进他的心。他想也许他应该逃走,离开这里,去找他的家人,这样有天他们还能重聚。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他只愿意继续醉下去,忘记这充满失败的生命。
第二天早上,小酒馆照常开门,迎来了最早的客人。健壮的酒馆老板站在柜台后,轻蔑地想起昨晚那个被他杀死的人。那是一个无耻的降将,他给本村带来了耻辱,还企图向他挑衅。
现在他的血迹已被擦去,酒馆依旧窗明几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早晨的小村渗满了阳光,清晨的风清澈而温柔。在花瓣静静飘落的树下,三三两两无所事事的食客就着家乡的小酒,讨论着结束了的那场兵不血刃的战争,恬淡地走过。
蜀相
(一)
整个成都都在传诵他年轻时的英姿。但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四十五。
四十五岁的男子,虽然轮廓上仍然年轻,但笑容中,却分明有了年轻人不该有的疲惫。
有时候看着他努力地挺直了腰穿过成都日益繁华起来的街道,会忍不住想上前,扶住他的臂,与他一起走。
虽然听说他年轻时,女孩子只会想要拜倒在他脚下。
(二)
“先生的衣服一定要很干净。”
“先生的笔,每过半个月一定要替他换一支。”
“先生每晚都会在桌前坐到很晚,所以你一定要把灯加上足够的油。”
“先生睡觉时……会怕冷。你需拿另外的毯子将他的脚包起来。”
“我知道了,……夫人。”
眼前的女子突然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把手放在我肩上。
“以后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叫我绶姐就可以了。”
“是,绶……姐。”
她低低垂下眼,平凡的面容上竟也多了几分生动的表情。
她把一个红色的小符放进我手心,她的手是凉的,有力而坚定。
“这个,压在枕头下。能保佑你们……早生贵子。”
(三)
那个叫亮的男人,每个月都会过来三次。
每次过来了,也会带着一大堆公文。
有时候等着等着他,会靠在床上睡去。
无论什么时候醒来,总会发现他仍在桌前专注地写着公文。
而在我醒来之前,他已经坐上了上朝的马车。
那个叫黄绶的女子,曾经的我的主人,在说起他时,眼睛会发亮。
他年轻时的风采年轻时的英姿总是一遍又一遍被最悦耳的词语描述进我的脑海中,经久不衰。
但无论听得怎么多,那个自信而意气风发的少年,于我来说始终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我心目中的他,不是那个在茅庐中指点天下的少年,不是那穿着朝服服在文武百官前威严庄重的丞相,更不是那在一场又一场的征战中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我心目中的他,始终是那个疲惫不堪躺在我身边,有着冰凉的体温和几丝白发的老人。
是的,他已是个老人了。
(四)
瞻儿出生那年,我第一次看见先生露出了舒坦而非疲惫的笑容。
他把那个粉嫩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黄绶偎在他身边,两人笑着看了又看。
“这孩子属于未来。便叫他瞻罢。”先生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的心却微微一沉。
孩子也许是倦了,便张嘴哭了。
先生有些惊惶地摇着他。
孩子的肩很单薄,我不知道他长大后必须有一双怎样宽厚的肩膀,才能承担起这个家族,乃至这个国家的命运?
而先生的身形,已经相当消瘦了……
(五)
自那以后先生和我的话便多了起来。
他依旧很忙,但沉思的时间似乎少了,有时候会抱着瞻儿和我说一些他年轻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他是想说给我听还是给瞻儿听。又或者,他只需要说出来罢。
他表情平淡地说着,眼中却闪动着火一样的光。
我熟悉这种光芒,这种光芒有时候也会在夫人的眼中闪现。
“我刚认识先生的时候便知道,他是能平定这乱世的……”
她低低地笑着,那笑如同滑入海中的砂粒,却慢慢地消失了去。
据说先主刚认识先生时便以为,只要十年他们便能拥有这天下。
后来十年过去了……
后来十五年过去了……
后来,先主,紧接着他的两个兄弟,这个国家的栋梁之臣一起,渐渐地都去了……
先生的梦,却一直闪烁着。
(六)
建兴九年。
春天来得特别迟,已是二月了,成都的天仍是萧萧地寒。
先生又要北伐了。
先生走路时已经无法挺直着腰了。即使是从房中走向马车这一段,他仍走得吃力。
五岁的瞻儿已经识字了。他学写的第一个字是“汉”,第二个字是“蜀”。
先生有时看着他会微微地笑,但眼中的光,却不似从前那般明亮了。
夫人送他上的马车,他们的手,一直紧握在一起。
几十年了,他们仍如刚认识般恩爱。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如果站在先生身边的那个是我的话,我不会想要握他的手,我只想挽了他的臂扶着他走。
他,只是个疲惫的老人而已。
(七)
只是从来没人想过先生也需要人扶。
正如从来没人想过先生也会倒下也会失败。
他们本来以为,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有一天跟着先生去长安、去洛阳,收拾战利品而已。
(八)
可先生最终还是去了。
他的死讯传来,一夜之间,成都被眼泪浸湿了。
车水马龙的成都街头,找不到一个不带孝的人,找不到一张不哀伤的脸。
先生的一生,最终亦是终结在神话里。
(九)
收拾东西时偶尔找到一张先生年轻时的画像,画中的他穿着清爽朴实的衣,慵懒地靠在草庐的窗前看书。
夫人把画像接过,揽在怀中,不舍地看了又看。
“先生年轻时,是相当英俊的呢。”
夫人的眼微微有些发红。
“那时他天天睡到很晚才起来。可自从遇见先主后,先生再未睡过一次好觉。”
“不知这样对他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正想张口说些什么,夫人却叹一口气,收拾起了她那一闪而过的脆弱表情,用了严肃的口气唤瞻儿道:“该去读书了。”
我看着她领着瞻儿向书房走去。才发现她也有些老了。她要努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背才不让自己显得佝偻,而那束得一丝不乱的发,显然也有些花白了。
(十)
梦想会渐渐破灭,神话也会渐渐褪色。
只有那些庄严的肃穆的祠堂牌位仍屹立不朽,积着厚厚的尘压在每个人心上,告诉人们,因为祖先曾经辉煌过,所以他们必须永远辉煌下去。
即使明知不可为。
“阿棉……其实我一直想说谢谢你。我和先生,以前亏待了你。”
榻上的夫人衰弱得如同纸壳子糊成的人,我甚至觉得能够把她轻易捧起来。
“夫人不要这样说。先生和夫人一直对阿棉最好,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你的心的。”夫人衰弱地笑笑,“你每次看我握着先生的手,眼神就有些怪怪的。你从来不握先生的手……”
我突然泪流满面。
夫人再说了些什么我都听不清楚了。然后我看见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缓缓合上,她的身体慢慢变凉。她满身的疲惫,仿佛这是过度劳累后的一场酣睡。
瞻儿也哭了。一下子深深地跪在榻前。
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分明地继承了他父亲明亮的眼睛和儒雅的神情,还有,同样并不结实的双肩。
我久久地哭着。
其实,我一直想让,却一直没有让夫人知道。
我从未想过要握先生的手。
我只是想扶着他走而已。
(十一)
终于,蜀亡了。
终于,瞻儿也随着蜀去了。
终于,我还是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属于先主先生他们的神话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十二)
“爷爷,我扶着你走,可以吗?”
我回过头,看见一祖一孙,搀扶着从我身边渐渐走过去了。平凡的脸竟有着一种久违了的淡雅自在。
“爷爷,前面是哪里呢?”
“恩,那里是蜀相祠。”
“那是做什么的地方?”
“是纪念蜀国的一位丞相的。”
“他很厉害吗?”
“是的,他非常厉害。他创造了许多神话,他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国家。”
“那他做这么多事,会累吗?”
“他不会累的。因为他是丞相。”
“对了爷爷,总听你们说蜀国。蜀国在哪里呢?”
“傻孩子,这里就是蜀国啊。”
“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里是呢?”
“因为以前是蜀国,而现在,已经是晋了。”
他们渐行渐远,只留下祠堂前的青松,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然后又归于平静。
是的,已经是晋了。
周瑜之死
请最后一次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吧,在这个世界快要完全进入黑暗之前。
七月流火,高温并不因白昼或夜晚而改变。湿热的江风扑面而来,掀开了窗舱上低垂的帘布。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在你脸上,你苍白的脸也因此有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这一天是中元节,沿江的百姓已准备好了点着灯的糍盏,陆续来到江边将它们放入江水。你若睁开眼睛,能看见点点微薄的灯沿着江面一直流向那天的尽头。据说这些糍盏能喂食过路的游魂,让他们平安回到家乡。
你若睁开眼,你能看见整船哭泣的悲伤的脸。这些人都曾跟随你出生入死,这些人久经风霜的心都已经很少被感动,可是这一夜因为你的离去,他们哭泣得如同最无助的孩子。
你若睁开眼,你能看见载着你灵柩的船一路东行,回到故乡。沿途的驻军大多听说了你的死讯,他们的主将换上了素白的衣服,扬着素白的帆加入了送行的队伍。一只,二只,三只……千只。当你的船回到芜湖时,前后送行的白帆竟如同在江面飘落的雪片,浩浩汤汤一直从天的一边连到另一边。
你若睁开眼,你能看见从京口赶至芜糊前来接灵的孙权。如同想要飞翔的孩子折断了翅膀,他绝望而悲伤。扶柩大哭的那一刻他隐隐感觉到,从此他的目光再不能延及整个天下。
你若睁开眼,你能看见夕阳挣扎着吐出最后一抹光线,然后黑暗降临。月亮一如既往地升起,却失去了所有光芒般惨白肿胀。你所创造的那个属于光的时代,永远停止在建安十五年夏天的七月。
可是,你为何不睁开眼?
你来到这个世界时,这个世界是灰色的。人的心习惯了灾祸、战乱、命运的叵测,乃至绝望。但有如一道明亮的闪电,你划破这种黑暗。然后三十六年,你用三十六年让人们习惯光与热,习惯奇迹。但当人们产生这种习惯以后,你又挥袖离开,轻轻拉上了属于光的时代的大门。我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你的残忍,抑或是慈悲。
我仍记得十五岁的你,干净的脸上写着天空的光华,单薄的双肩上挑着沉甸甸的梦想。你手中拿着长剑如拿着驱动世界的长鞭,怀中抱着书籍如同抱着天下。
你在舒城遇见伯符,那个火一样的男子在马上大笑着向你伸出手。你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翻身上马,然后你们策马而行,马蹄漫起的沙尘,竟卷遍了整个江东。
我亦记得二十四岁的你,所有的青春在那个岁月里开出了令人眩目的花。关于你和他的种种在那个年月开始流传然后流过了岁月流过了时空一直到今天仍被人传诵。你们弹剑作歌且吟且笑,从一个神话到另一个神话。
然后是三十四岁的你,光华依旧风采依旧,只是空荡的舞台上只剩你一人。那一年赤壁上方的天空被分为两半,北边那一半亮如白昼而南边这一半却黑暗沉寂。在所有人都感觉到彷徨感觉到恐惧时,你却魔术一般从黑沉沉的江面上变出战船,变出军队,变出无数火光将这夜点成了白夜。你可知道你是我三岁时迷恋的那个能在白布上放出生离死别的电影播放员,你是我七岁时迷恋的那个在台上光彩照人的魔术师,你的帽子能变出烟花,你的长袖里包藏了火光。
你用一场大火再次驱走了彷徨的人们心中的黑暗。悲观的矫枉过正是盲目乐观,他们开始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的战旗便能插在西川、汉中、乃至中原的土地上。他们开始以为这一场大火是一系列胜利的序曲,然而你和他们开了个玩笑,两年后你用你的死告诉他们,其实那已是绝唱。
现在躺在我面前的是三十六岁的你,死去的你。你的面容素净如一张白纸,曾经倾倒众生的眉眼蒙上了暮色的昏沉。
病让你变得很瘦,我从未想过你可以瘦成这个样子。更无法想象,这样消瘦的一个身体,是如何承载过整个中国仰视的目光;而如今这样一个身体,又要如何承载那么多人的眼泪和悲伤。
我见过十六岁时的你,二十四岁时的你,三十六岁时的你,但我无法想象以后的你。我更无法想象的是当你历经风霜一脸皱纹静静等待死神翅膀擦过你苍老身体时的光景。请不要让我说什么比起年轻时我更爱你现在饱受摧残的面容之类的话。因为如你这样的男子,只能活在青春中。
你只在这个世上停留了三十六年。三十六年看起来很长,但对比起一个人的一生来说,它真的过于短暂。许多人的生命在三十六岁乃至之后更晚才走到起点。而短短三十六年,你便燃尽了你身上最后一点光和热,如同流星般坠落。
让我再告诉你一些事吧:在你死后,这个国家又存在了整整七十年。最后它并非死于强大的敌人,而是死与来自自身肺腑的一种根深蒂固的糜烂。这种糜烂并非突发,在你死那一年它便开始了,经过七十年暗自的滋长,它终于成为不治之症。
在你死后,那些曾经与你并肩战斗过的人们也渐渐离开,那些曾经闪烁着的梦想也渐渐褪色。有人说倘若你不死,这些糜烂这些褪色便不会发生;而也有人说倘若你不死,你将目睹这令人伤悲的一切。历史不能推倒重演,因此我无法判断他们所说的到底是对是错,而更无法断言你的死亡对你来说,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
然而我始终相信光的时代存在过,你开创了它又以你的死终结了它。从此历史走上分水岭,从此星星滑落黑夜降临,从此人的心中只剩下一片空茫和无边无际的寂寞。你走以后这个国家依旧出现过许多伟大的将领,他们有的勇猛,有的睿智,有的坚定,有的顽强。但奇迹再没有发生过在这片土地,而一个国家也就在并没有明显败仗的历史中渐渐走上衰亡。
请原谅我从不曾爱过你,因我从来不曾进入过你的世界。你的世界高而辽远,如同天国花园塔顶上最不可企及的那颗星。你是让人不觉自醉的那杯醇酒,人们的唇品尝到酒的芬芳,却无法道出做成那酒的流水的清澈,麦穗的欢喜,乃至生长这一切的泥土里沉重的叹息。我企图说出这一切,但当我去说,却第一次感觉到文字的贫乏与苍白。
我爱过很多人,沉默地,疯狂地,悲伤地,刻骨地,因我能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平视他们伤痕累累的灵魂;我喜欢过你,迷恋,仰慕,爱戴,着迷,却永远被你那犹如彼岸花一般盛开的寂寞所刺痛。我一遍又一遍翻阅关于你的文字推测关于你的种种,然而读得越多我却发现你离我越远。你是诗集里最美丽却最不可懂的那首诗。因为不可懂,所以美丽。
你的死让后世的人们众说纷纭。他们一遍一遍地猜测着关于你的死的一切,从原因到动机到过程到结果。历史学家们努力地将鼻子伸进了布满灰尘的纸张中搜寻,演义家们在茶馆中举着茶杯口沫横飞地描述,诗人用悲壮华丽的字眼来歌颂,而无数美丽的女子用她们的眼泪加了生花的笔来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些纷乱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并不怎么动听的喧嚣,它们在每一个清晨扰乱我的耳朵却打扰不了你。因你安静地躺在深幽黑暗的地底,没有任何事情任何声音能打扰你,你已死去。
这些喧嚣的声音持续了一千八百年,倘若人类不会灭亡,记忆不会消失,我相信它们还会无休止境地持续下去,在广袤得寂寞的宇宙之间扩散,在杀戮、哭泣、幸福、悲伤、鲜花、血液之间流传。即使这一切与你无关。
乱世不曾结束,你不会回来。
然而我所记得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画面: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一个叫做周瑜的男子,在江边驻足。
对着黑黢黢的江面,他微微睁开眼睛。
他说,要有光。
结局
(一)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杀人。
(二)
最开始,我茫然而无知。
除了我身上那一袭布衣和盲目的自信,我一无所有。
将军们在杀戮,世界在流血。我从旁边经过,如同局外人。
城头的旗子换了又换,南山上的仙人门赞颂着功勋显著的将军们的名字。这个时代只有英雄。
我站在破败的街道,看着身边的人在瘟疫中痛苦地死去。
“以你的才华在这种境遇下实在白白糟蹋了,愿意为我主严白虎仕否?”
我冷冷看着眼前名不见经传形容猥琐的人。断然摇头。
然后看见商店里有我喜欢的剑,但我却没有足够的银两。
我不知道要到哪里挣钱。我需要钱。”
“一定尽我所能,全力辅佐严白虎大人
我做了严白虎的手下。只是因为需要钱。
(三)
旁边的城市多了一个新的势力。主公的名字叫于吉。
我去看他。
“这里是你可以乱闯的吗?”
我呆呆站在吴郡的街头,看着他巍峨森严的宫殿。
那个行事不羁的以医术救人的神仙一般的老人哪里去了?
(四)
兵戈四起。
“愿意随我们一起出兵攻打平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