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他们开始往别处移动,留下一个人在后面,是个叫木鹿大王的人。
我在密林和深山处低低地笑着,使了一个混乱计。
他顿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他的同行们,仍在义无返顾地向别处走。
(十五)
“要杀木鹿大王吗?”
他伏倒在地。不甘地看着我。他出了好多冷汗,眼神中满是恐惧。
我轻蔑地笑着。“不降者死。你愿降我否?”
“您饶了我吗?太好了……”
他欣喜地笑了。我只是摆摆手,让他退下。
(十六)
“请允许我练兵。”
“不,我要你去征兵。”
你不甘又有什么用。游戏决定了你在我手下只能是个暂时用用的人。
那个威风凛凛的开国将军,不可能是你。
(十七)
李傕的势力被灭了。
我想又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刀下。
但那遥远的战争,对在永昌破败的城中的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十八)
“以你的才华在这种境遇下实在白白糟蹋了,愿意为我仕否?”
“好,为了天下黎民,我与你同去。”
我终于有了我的第一个军师,他的名字叫荀攸。
(十九)
我的队伍渐渐壮大起来。荀彧、贾诩、甘宁、严颜等相继加入。
我经历的战争越来越多。我终于不用躲在高山的阴影下看着刘璋的军队在附近徘徊。我用我的刀对他们说话。
我抓回来很多人,有很多人降了我。
可惜,我杀死的人比降了我的人要多。
(二十)
我一寸又一寸侵吞着刘璋的土地。他生气,他赶走我劝降的使者,但他无可奈何。
终于有一天,打下他的最后一个城。
他的人,不是降了我,便是都死了。
他死的时候神情有无限不屈。他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能理解他的痛心。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主角,即使只是在游戏里。
(二一)
“不降者死!”
我的将士们喊着这带着死亡意味的口号,节节推进。
有天,一个被俘的年轻将军被带到我面前。
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有干净而俊雅的脸,温和而睿智的笑。
快速扫过他的名字,他叫嘲还。我对他一无所知。在我印象中,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但是怎样的人都无所谓了。我只需把刀架在脖子上,问他,愿不愿降。
“宁死不降。”他昂起高傲的头,说道。
我明知是徒劳,却还是不忍多问了两遍。在确定了他的答复之后,我的军士把他推出去斩了。
那天死了很多人,他不过是其中一个。一张张脸翻过去翻得太快,我甚至没有时间听他们临死前说的话。
直到一切平静下来,我猛然想起,那个叫嘲还的人,字伯言。
陆逊字伯言,是这个世界里我最喜欢的人。
我曾经发誓如果遇见他一定不顾一切让他做我的手下。我甚至想过可以和他这样一起奋战到最后。但现在,他死在了我刀下。
死了就死了吧,这个冬天仍在继续。
(二二)
又是一个春天。比起十年前那个春天,这个世界已经繁华得多。每个城市都有军士努力发展着那里的一切,瘟疫、洪水,渐渐离居民们远去。
但比瘟疫洪水更可怕的,是连年不息的战争。
只是长沙的一场战役,便死了十五万人。我想那些人的血,能让湘江的水变红。
(二三)
把江南的最后一支势力——孙策灭掉后,我得到了诸葛亮。
他不是很费气力便归顺了我。我让他做了军师。
“我有什么不如他的地方吗?”荀攸不平地嚷着。他从永昌一直跟我到现在。只是因为两点智力的差别,我让另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我给他加了点俸禄,他马上又对我忠心不二。一点钱,便轻易地安抚了这个老臣的心。
(二四)
我又见到了南斗跟北斗。
他们还是那个样子。他们不食人间烟火,他们不会死,但他们关注的,却是人世间身上最多血腥的人。
那些以前被他们赞扬的名字大多消失了。他们不是老死便是被我杀死,都默默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一次他们终于提到了我的名字。他们给了我一种东西可以让我更加轻易地去杀人,美其名曰“圣痕”。
(二五)
我去找张辽。我曾经每天找他喝酒。但自从成为君主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忙碌后,我再没见过他。
他有些许的诧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和我闲聊了几句。
我继续每月去看他。我想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有了聊天的闲心。也许这个残暴的君主需要有人叙旧罢,他们都这样想。
我持续我每月去看张辽直到有天,他邀我去打猎。在打猎时,我们遇见了一直老虎。
我把老虎降伏后,张辽赶了过来。他关切地问我有没有事,我笑着摇头,把打死的老虎给他看。
我们快乐地寒暄着,象是情同手足的兄妹。我和他聊到周围的一切,仿佛毫无隐私。
他却不知道,我的身上那道圣痕,已经吸引来了一只圣兽。
(二六)
在曹操的版图被我由大半江山削减到三分之一时,我突然厌倦了战争。
没有人相信,我这个享受戎马生涯杀人如麻,在一次又一次单挑中将对手挑下马的暴君,突然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战争。
但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
为了表示我的坚决,我甚至离开了前线,来到离战争很远的吴郡。我在那里巡查、闲逛。我甚至将那里的城墙修筑得焕然一新。
但战争并没有停止。
我不打仗不代表我会停止吞并这个天下。我让前线各城自由委任而已。然后我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势如破竹地节节挺进。
这个世界不会停止战争。哪怕只剩下两个人,只要他们属于不同势力他们就会一直打下去。打到另外一方无力为止。这是游戏的规则。
(二七)
在最后一场战争开始的时候,我来到了襄平。
襄平城中前所未有地热闹。二十多个金戈铁马的将领威风凛凛地站在我面前。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突然迷茫地发现,很多旧面孔已经被新的容颜所代替。而仍然熟悉的人,都老了啊。
我也老了。四十三岁虽然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我仍拥有着十五岁的面容甚至比那时更健康更强健的身体。但我知道,我老了。
十五岁那个站在吴郡街头看着一拨又一拨的穷人在瘟疫中死去的有着黑色笑容的女孩子,现在还在吗?
属于我的已经不多,或许从来就没有多过。这个游戏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活着,活到这个世界变成一种颜色之后。当我攻下一个又一个城时,我就在离我生命的终结越来越近。我渴望早日一统天下但我又害怕过早地结束。我只能战斗,除此之外我别无他计。
但至少,趁我还有气力,趁我还活着,让我拿起我的剑,跨上我的铁骑,去参加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的,盛宴。
(二八)
战争在我的十军铁骑铺天盖地的攻势下漂亮展开。四只圣兽在高空盘旋,将风火雷电毫不留情地铺满整个乐浪的大地。敌人在进行毫无希望的抵抗。其实这不是一场有悬念的战争。在长安、在洛阳,当我一个一个将他们最重要的将领包括我的挚友张辽砍下头之后,这个游戏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人,一个一个少了。
只剩下曹操了。他孤立无助地站在海边。他的表情绝望而倔强。他曾经统治过大半个中国。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他也许会是留到最后的人。
只剩一千多人了。我知道他无法挺过下一轮。我的手下们都跃跃欲试,等着我把擒获他们的殊荣赐予他。但我没有下令,我淡淡地对曹操说,我想与你单挑。
他说:“现在时机不对。”
我转过身,对诸葛亮说,用混乱计。
诸葛亮的混乱竟然没有成功。然后我手下的谋士一一都试过了。曹操那一千人马依然不倒。
最后我的目光划过荀攸。我思量着要不要让他去用混乱,原本想放弃但最后一刻还是对他说,你去吧。
曹操军乱了。我惊讶地看着荀攸。他也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我。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在破败的永昌,他在烈日下走向我,大喊着对我说:“我为你录用了甘宁!”
我甩甩头,把多余的回忆甩去。我提着剑走向曹操。我在西风中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我曾经很喜欢的死亡味道。现在我已经不喜欢那种战斗,但我,仍然为杀人而活。
(二九)
他们说我是统一这个时代的英雄。
他们说我建了一个伟大的国家,文成武治,让人民有了几十年的安乐日子。
他们说我的后代最终没有好下场,被入侵的异族通通杀死。
我呆呆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象死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观看。我突然想起很多见过的人,很多经历过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们的结局是怎样。也许我们之间,并无什么不同。
天空开始渐渐泛白,如同这渐渐迷茫的电脑屏幕。
我想如果我回到最初的存档,这个游戏就可以重新来过。或许我可以活得更好,或许更精彩。但此刻我只想闭上眼睛,从一个梦,进入另一个梦。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的人说过的一句话:这样就结束了吗……
第一天
因为台风的缘故,流影坐的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一整晚。等到辗转来到锦瑟所在的小山村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很奇怪,尽管从未来过这里,流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锦瑟所在的院落。在这个傍山而建的小村里层层叠叠的院墙间,一样的粉墙灰瓦,她那一间屋子却格外引人注目,光线照在那上面会骤然暗下去,好象那里存在着一个黑洞。
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锦瑟穿着白色的纱裙,正在厨房里烧水。看见流影站在门口,她就笑道:“以迟到给人第一印象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人?”
流影讪讪地笑:“谁叫你找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住下,要坐最慢的火车还要转汽车才能到。而且你这个鬼地方——连信号都收不到,我晚点了都通知不了你。”
锦瑟说:“这个地方是偏僻了点,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很美。”
流影环顾四周,整洁的农舍四处泛着干净的香,门外灰色的云缓缓掠过海一般的稻田。他不由点点头,却依旧嘴硬地说:“虽说很美,但是很偏僻。”
锦瑟笑道:“不吵了,我们竟说了这么多废话。你先进来坐下。”
流影便走进来坐下。锦瑟走过去捉住他的手,很温柔地说:“谢谢你来看我。”流影轻轻抚她的发。
他们相恋四年,却是第一次见面。虽然第一次见面,却感觉已经相处过漫长的光阴。那种感觉,熟悉而温馨。
“哎,险些忘了。”流影从身边摸出一个小盒子来,送到锦瑟手上。“送你的,看看可喜欢?”
锦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小小的琉璃锁,流淌着火一样的红色和冰凉的蓝色,那种美丽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便轻轻点头。流影替她把锁戴在脖子上。
火上的水壶突然响起刺耳的尖叫声。锦瑟跑过去将火关上。
然后她将水冲进两个大大的茶杯,又将一杯茶递给流影:“旅途劳顿,先喝杯茶吧。”
“你个地方能有什么好茶?”流影很不客气地说。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没想到,这个地方的茶叶好极了。”锦瑟一边说,一边将茶杯放在流影身边的案几上,“也只是你才能喝我泡的茶,昨天曹操来向我讨茶喝,我都不给他。”
“哈哈,曹操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茶确实不错。”流影边喝茶边说。
“曹操不帅,而且他回去了。”
“你写信来说你写书写到走火入魔,我本来不信的,现在信了。”流影笑道。
锦瑟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然而流影没发现,经过一晚上火车上无聊的等待,他已疲惫不堪。
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你先去睡一下吧,我知你累了。”锦瑟笑道。
流影醒来时,发现台风已完全过去,天地间是一片温柔的白光。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客厅,发现锦瑟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又在走火入魔地写那些过去的故事?”流影走过去,将手搭在锦瑟肩上,“又写了多少字了?”
“现在没有,我在写日记。”锦瑟合上本子,轻轻站起来。“雨停了,愿意出去走走吗?”
流影披了衣,与锦瑟走出了门。
风中是潮湿的清甜的味道,阳光温柔地照着篱笆上的紫色小花。三三两两的农人经过他们身边,都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完全不属于这里的年轻人。
“这里这么美,难道没作家来采风吗?”
“太偏僻了,”锦瑟轻轻笑道,“况且我哪算什么采风。只是写东西写得要疯了,就想来这里放松一下。”
“是太偏僻了,”流影咬牙切齿地说,“昨晚在火车上,我真想打个电话骂你干嘛住得这么偏僻,结果连电话都拨不通。”
“又不是我的错,只是你刚好赶上台风了。”
“台风也不一定就不是你的错,说不定你在家里烧水引起的空气流动导致了几十公里外的台风呢?”流影狡辩道。
“那你还是说远点好,还是归罪于伦敦上空的那只蝴蝶吧。”锦瑟笑着叹气。
他们顺着小村庄走了一大圈,又跑到山上的小溪里抓了些螃蟹回来。晚饭锦瑟就将这些螃蟹炸熟了,两个人和着黄酒美美地吃下去。
“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确实很美。”流影吃完一抹嘴,满意地下了结论。
锦瑟眼睛笑得弯弯的。
“这么大的房子,买下来很贵吧?”流影又好奇地问。
“不贵,”锦瑟摇头,“非常便宜,几乎和不要钱一样。你知我是穷人。”
“再不贵,现在农村的房子也不至于不要钱一样吧?”流影好奇地问。
沉默了很久,锦瑟终于轻轻地说:“这个房子,据说是有鬼。”
“好呀!”流影欢喜得击起掌来,“我要看鬼。”
“不是开玩笑。这个房子以前的四任主人都是住进来之后就失踪了,公安找了很多年也找不到。后来村委会就把这房子以很低的价钱卖给了我。或许他们都认为我会成为第五任失踪的主人吧。”
“你却不怕。”流影看着她说。
“起先是有点怕的。后来发现原因,就不怕了。”
“什么原因?”流影问道。
锦瑟看了他很久,然后叹口气。“反正迟早你要知道的。”她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
“什么呀?直说嘛。”流影孩子一样不满地嘟囔着。
“你跟我来。”锦瑟起身向后院走去,流影犹豫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身影。
锦瑟将流影一直带到后院傍山的一个小木门旁。小门在一片老树的掩盖下,几乎难以被发现。门上被劈开的锁锈迹班驳,应是有年月了。
天有些黑了,锦瑟打了个电筒递给他,然后打开那道门,里面是漆黑的一条隧道。“顺着这条隧道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开门出去,你就明白了。”她说。
流影便走了进去。隧道又黑又长,他几乎以为走不到尽头。然而他终于来到一扇门前,门上的栓还未被锈死,他便打开门栓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那一刻,他愕然,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山村中,周围是一些打扮奇怪的村民,他们都面有惧色地看着身穿长风衣的流影,以及他手中的电筒。
“这里是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徐州。”一个很小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然后转眼又隐了去。
他吓了一跳。手中的电筒掉在地上。
流影回到隧道那端的时候,锦瑟已经离去。他回到屋子,锦瑟正在烧茶,面前放了一个茶杯。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来,看流影的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惊诧。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的。”她轻轻说。
“你你这个门能能回到过去的呀!”流影没注意她说的话,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是啊,我刚发现的时候,也非常激动。”
“太棒了啊!”流影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我们一起去吧。”
“我试过了,不行的,”锦瑟摇头说,“每次出去那道门,进入的时空都不一样。虽然想去的年代和地点能因为意念而决定,但也只能决定个大概,总会有偏差的。”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一起出了那道门,也不能去同一个时代和地方?”流影有些发愣地说。
“也不是没可能的,”锦瑟说,“相差几年,或者相差几十里也是有可能的。”
“那么去吧,”流影急切地说,“我们一去到那里就互相找对方,总能找到的。”
锦瑟仍是摇头。
“你应该已经开始意识到,每次进入另一个时空,来自原来的时空的记忆就会渐渐模糊然后消失。”锦瑟说。
流影高兴的脸便渐渐黯淡下去。他搜索刚才隧道那边的记忆,却发现真的已经渐渐模糊。可他仍不解问道:“那你如何仍能记得那边的事?”
“这屋里有个日记本,我一开始也是随手在那里写上东西。后来发现只要把事情写在上面,便不会忘。”锦瑟说。
“那么就带上日记啊。带上日记我们就回去古代。”流影高兴地说。
“可是……”锦瑟仍是一脸忧愁,“我现在只能确定日记本能保证那边的记忆回来后不会丢失。可是万一这边的记忆过去那边丢失了呢?”
看看流影,她又忍不住说:“我不愿冒这个险,我——不愿失去你。”
“真可惜呀,”流影轻轻叹气说,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锦瑟,不解地问,“我知道你一直梦想回到那个年代,你既然早发现了这个门,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呢?”
“这也是刚才我想问你的话。不过我想,我们两个的答案可能都差不多。”
迎了他的目光,锦瑟坚定却温柔地说道:“因为你在这里,我要等你来。”
第二天
白天的小睡并未能彻底消除旅途的疲劳。夜里流影睡得很早,一夜无梦地睡到早上,然后被房间里的脚步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房间里一个高大的汉子,背着青龙偃月刀,赤红色的脸,长而飘逸的须,一身绿色锦袍很是抢眼。
流影忍不住笑起来。
“什么呀,走错地方了吧?虽然老兄你这个关羽的扮相是很像,但这里可不是村里的戏堂哦。”他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弄着头发说道。
那红脸汉子却疑惑地开了口:“你说什么?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关你什么事啊。门在那里。”流影没好气地指着门口说。美梦被打扰,他很恼火。
那个汉子便梦游一般地出去了,反正睡不下去了,流影索性爬起来,用锦瑟打好的水洗了洗脸。
待他洗完脸回过头,不由愣住了。
房里多了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白色的锦衣,长长的头发随意地系着,眉目间有忧伤的美丽。他看着流影,缓缓地说:“你是谁?”
“你又是谁?”流影轻轻问道,诡异而梦寐的感觉袭入心里。
“我是周瑜,失去了伯符的周瑜。”那男子看着流影轻轻说道。
他唇角有冷酷和愁苦的纹路,仿佛背负了一个世界的爱恨。
流影突然觉得心痛,一种莫名其妙而又铺天盖地的心痛。他看那男子的脸,突然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流影!快出来!”锦瑟的声音仓皇地从厅里传来。素来文静的她这是怎么了,流影不可思议地甩甩头,向厅里走去。那男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走进厅里,流影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锦瑟一脸恼怒地坐在厅里的椅子上。手上牵了个七八岁的男孩,身后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边坐了个老头儿正喝着茶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而那红脸汉子正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这么多客人啊。”流影揉揉眼睛,好奇地说。
“你干的好事!”锦瑟恼怒道,这时她又看见流影身后那白衣男子,便崩溃般地捂住头,喃喃说,“天,还有一个。”
“什么好事?”流影仍是不解地问。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没关门吧?”
“哪扇门?”
“隧道尽头那扇门。”锦瑟没好气地说。
流影突然间明白过来,荒唐的感觉袭入心里。他仔细看看锦瑟身边那男孩,那少年,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英俊男子,发现三人的眉眼间都有些相似。
“这是……”他不可置信地开了口。
“这三个分别是八岁的周瑜,十六岁的周瑜,和二十六岁的周瑜。”锦瑟无力地说。
“那这个真是关羽?”流影惊讶地看了那仍在四处转悠的红脸汉子。
“不是关羽还能是谁?”
这时椅子上喝茶的那老头儿悠闲地开了口:“老夫是许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相人算命卜卦占星,阁下若有不解——”
锦瑟“蹭”地站起来,快步向后院走去。
“你去做什么?”流影问道。
“自然是先去将那门关上。”锦瑟怒道。
“我去,我去。”流影讨好般地拉住锦瑟。
隧道口的泥地上多了许多纷乱的脚印。这下篓子捅大了,流影在心里叹口气,然后快步走入隧道,去关尽头的门。
门就快关上,突然一只手努力伸进来顶住了要关的门,然后是半张脸,半个身子拼命地挤了进来。
“莫关门莫关门,”来人大叫,“我要进来找阿青。”
流影想把那人挤出去,但那人力气却比流影大很多。转眼间他挤了进来,流影又好气又好笑。
“你来做什么?”他问道。
“刚才我见阿青跑这里来了,我过来寻她。”那个人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浓密的虬髯须下是一张粗野的脸。
流影说:“你趁我还未关门,赶快出去。”
“我出去做什么?”那人怒道,“你肯定将阿青藏起来了。”
流影只能叹气,关了门便向里走,那人急急跟着,说:“是带我去找阿青吧。”
进入客厅时,锦瑟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又多了一个。”她说。
客厅里稍微安静些了,许劭正拉着关羽给他相面。三个周瑜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这个人找人的,他找的人不在就回去。”流影讪笑道。
“这个人是谁?”锦瑟问道。
“我靠,我是谁你都不知道,我是孟获啊。”那新加入的男子很不客气地说道。
“孟获如何会说‘我靠’?”锦瑟弹起来问。
“嘿嘿,算你厉害。我本名其实叫吴宇林*。”
“吴宇林?”这次轮到流影弹起来了,“可是起点写《孟获立志传》的吴宇林?”
“是啊,是啊,”吴宇林得意洋洋地说,然后笑容突然凝固,他疑惑地转过了头,又疑惑地问流影锦瑟二人,“起点?你们是现代人?”
“是啊。”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他。
“那么说……这里是现代?”
流影充满同情地看着他点头。
“我靠!”这次是吴宇林弹了起来,然后又跌坐下去,悲愤地扯着自己的头发,“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回到古代,只是进错了一道门,怎么又回来了?”
流影便花了尽量短的时间给他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说到其实是因为自己忘记关门的时候,他很粗略地带过了。
吴宇林很悲愤地看着这一切。
“没关系,你仍可以逃婚。”锦瑟安慰道。
吴宇林怔了怔,然后又欢天喜地起来:“也是啊,何况还弄了这么多古代人来现代,我们可以去做活古人展览赚钱。”
“是啊是啊,”流影也欢喜起来,“把他们留在现代吧,一定很好玩。”
“不行。”锦瑟却说。
两个现代男人便一同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知道蝴蝶效应吧?”锦瑟犹豫地说道,“一件小事情能够改变历史。上次我把曹操拐到这里来玩,后来发现史书上记载的他竟然没有了,统一三国的是董卓……”
“这有什么关系嘛?”流影很无所谓地说道。
“改变历史总是不好的事。”锦瑟坚持说,“所以你要把他们马上送回去。”
流影很无奈地看着她,耸耸肩。
“先送他吧。”
锦瑟指着关羽说。因为关羽已经抓住了许劭的衣领,骂他江湖骗子,要打他。
流影无奈地拍拍关羽的肩,后者迷晕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不?”流影问道。
“只知道我叫关羽,其他不记得了。”关羽迷晕地说。
“跟我来吧。”流影没好气地说,然后向后院走去。
流影回来的时候,发现厅内一阵骚动:三个周瑜打起来了,八岁的周瑜要打二十六岁的周瑜,十六岁的周瑜在犹豫地劝架。
“你骗我,你怎会是十八年后的我!我从未想过我会变成你这个样子!”八岁的周瑜一边哭,一边去抓二十六岁的周瑜的脸。而后者只是闪避并不还手,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吴宇林在旁边抽着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许劭则边喝茶,边半闭着眼说:“造化弄人呐……”
好不容易把三个周瑜送回他们原来的时空,流影觉得自己似要散架。回到厅内,发现许劭已经抓着吴宇林的手在算命,后者很认真地在听。
“大人掌相非凡,将来定是能安邦立国之人……”许劭说得唾沫横飞。
“他们怎么办?”流影悄悄问锦瑟。
“先休息一下,让他们再吹一下吧。”锦瑟也是一脸疲惫。走去打开电视机。
电视里正放着历史讲坛,一个学者模样的人在说:“关羽是为李世民打下江山的功不可没的一员大将……”
锦瑟刚喝下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没好气地问流影。
“啊,哈……”流影讪笑着。其实方才送关羽时,他满脑子都是三个周瑜的事,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只是随便开了门就让他进去了。
锦瑟站起来,流影要拦她,她没好气地说:“我去吧。我怕你再送就把他送到尧舜时代了。”
锦瑟来到隋末的秦王府前,发现两个人在大门口打作一团,赤面长须的是关羽,黄脸瘦身的是秦琼。
待她将关羽送回三国后回到厅内,发现许劭在对吴宇林说:“大人日后会与波斯皇帝有一段渊源……”
“波斯皇帝?”吴宇林翻着白眼说,“关公战秦琼啊?”
“关公战秦琼怎么了?”锦瑟也没好气地说,“关公不能战秦琼吗?”
好不容易安静些了,锦瑟和流影瘫在沙发上喝着茶,也顾不得旁边许劭和吴宇林的鸹噪了。
“——卖豆腐咯!”
突然一声炸雷似的叫卖声打破了这暂时的相对的安静。
“哇……你们这里卖豆腐的都这么中气十足啊!”流影一脸的佩服。
锦瑟皱着眉,有些不解地说:“奇怪啊,平时都没这么大声的啊。难道……”
她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着流影。流影也看着她,一滴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滴落。
两个人同时起身向门外跑去。
他们不幸的预感被兑现。豆腐摊后,一个身着古装的男人正在起劲地叫卖,那个男人有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眼睛又圆又大有如铜铃。
走近他,锦瑟小心翼翼地问:“……张飞?”
“正是,”那男人盯着锦瑟,面有疑惑,“你如何知道某的名字?”
不顾豆腐摊主关于失去他刚得到的得力卖豆腐助手的抗议,锦瑟和流影又连哄带骗地将张飞塞了回去。
这次是彻底累瘫了,他们二人直接回了房,瘫倒在床上。
“也就是说还有些从那门里出来的人我们还不知道。”锦瑟说。
“也可能没有了吧……”流影十分小心地答道。
“算了,有时再说吧。”锦瑟说,“我想睡觉。”
流影说:“我也是。”
然而两人才合眼五分钟,就被人拉了起来。
“去听听那个老头算命嘛,”吴宇林一脸兴奋,“大部分还是挺准的。”
于是流影和锦瑟带着一脸不满坐在了许劭面前。
“姑娘啊,你总认为自己在和命运抗争,”许劭唾沫横飞,“然而你其实是最顺从命运的人,你所做的一切抗争,都只不过在命运的计算中。”
“至于你,”他将头转向流影,“你很自私。”
锦瑟和流影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一派胡言”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架着许劭便向后院走去。
在经过那条长长的隧道时,流影忍不住说:“我个人认为不要花那么多工夫给他找回那个年份了,这种人随便丢哪里就好了。”
锦瑟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再次回到厅里,吴宇林已绻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电视里的学者喋喋不休地在说些什么。
然后电视展出了一幅唐朝某画家画的“八仙过海图”,画中的张果老,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许劭。
锦瑟和流影交换了一个极度无辜的眼神。
他们无辜地关上电视。
他们无辜地走去睡觉。
他们无辜地在嘴里念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天
流影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穿白衣的男子。
那男子站在一片昏暗中看着他,神情平静得如同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他的眉目依旧英俊,却蒙上了一层疲惫的神情。
又来了。流影心中悲喜莫辨地颤抖。
他轻轻上前来,很仔细地看了看流影的脸。然后,他缓缓说:“你认识我的,对不对?”
流影点点头,他轻轻唤他的名字:“公瑾。”
“你叫什么名字?”
“流影。”
流影回答完,又看了看周瑜。他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右侧肋部隐隐透着些血迹。他忍不住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六。”周瑜低声说,然后又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不年轻了,是不是?”
流影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突然想哭。
“你昨天来到的?”流影又问道。
周瑜点点头:“我在这里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去南郡的路。”
“你要去南郡做什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们一起回头,看见走进来的锦瑟。
“我要去南郡整军,然后入西川。”周瑜沉声说道。
水壶里喷出的白气均匀地给小窗涂上白雾。流影帮着锦瑟取茶叶,而周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捂着右肋微微皱起眉头。吴宇林尚未完全睡醒,梦游似地抱着枕头去流影的房间继续睡。
“他怎会仍记得那个世界的事?”流影在锦瑟身边小声说。
“他这样子的人,信念过于坚定,以至不会因为时空转移而消失的吧。”锦瑟苦笑一下说道。
“我倒宁愿他没有那么坚定的信念。”流影不由黯然。
水烧好了,锦瑟将热气腾腾的茶端到周瑜面前。他伸出左手拿起茶杯,轻轻在唇下吹着。
流影突然发现,周瑜右侧的白衣处,有新鲜的血迹微微渗出来。
“你的伤——”他不由失声道。
周瑜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却柔和地看过来,他甚至是带了些微的笑意对他说:“不碍事的,比起战局来,这些伤算什么。”
“还是先去医院治疗一下吧。”流影急急地说。
周瑜犹豫了,而锦瑟在旁边柔声劝道:“先去吧。即使换一下药也好呀。”
“那就去一下吧,但今夜之前我必须动身。”周瑜勉强同意了。
他们三人走出门,顺着村中的小路走到医院。因为太早的缘故,街上没有碰见人。然而一路上周瑜却还是用了惊讶的目光看路边的摩托车和电线杆,或许是因为伤病的缘故让他精力贫乏,他并没有开口发问。
到了村头的卫生所,门却紧闭着。锦瑟上前敲门,敲了很久才有一个老伯不太高兴地开了门。问他们有何事。
“我们这里有个病人,需要医治。”锦瑟指着周瑜对他说。
老伯狐疑地看看周瑜。“是演员吧,”他犹豫地说,“你进来,我给看看。”
医院里安静得出奇,除了这个老伯外,再也看不到第二个工作人员。老伯检查了周瑜的伤,然后很不满地说:“怎么现在才送过来?”
流影便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
“有炎症,需要好好观察。但你们来得不巧,”老伯一边用酒精和药水替周瑜清洗伤口,一边慢吞吞的说,“因为台风的缘故,下面那个水库决坝了,现在这里的医生都赶去抢救伤者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我只能清洗一下伤口,上点药。”
“我们去县医院。”流影跳起来说。
“不能去,”老伯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去县里那条路发了洪水,根本走不通。”
流影黯然,然后突然抓住了老伯的手,急急地说:“很严重是不是?会有危险是不是?”
“那倒没那么危险,”老伯笑了起来,“每天来这里上药也能控制病情。然而要根治还是要去大一点的医院。”
“不必了,”周瑜突然说道,“南郡有很好的医官,我到那里再治也不迟。”
“南郡?”老伯讶然,“南郡是哪里?”
“南郡你都不知?”周瑜却更加惊讶,“现是程普将军驻军处——”
话音未落,锦瑟和流影一个拖起他往外走,一个对老伯边说今天天气哈哈哈边道别。
回到家,周瑜愈发安静,茶也不喝了,话也不说了,紧锁着眉头不停打量这屋内的一切,从电视机到锦瑟的那台电脑。
流影和锦瑟亦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互相交换着询问的眼神。
周瑜突然站起来。
“茶很美,然而有要务在身,必须告辞了。”
“你坐下。”那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为何定要留我?”周瑜不悦道。
“这里离南郡特别远,很难到达。去南郡的事,不如从长计议。”锦瑟说道。
“是的,特别特别远。”流影连忙附和。
然而周瑜的脸却愈发不安了:“既是特别远,更当早日动身才是。二位若愿意指路,我很感激;但二位不愿帮忙的话,我也会想尽办法找到回去的路的。”
他又向屋外走去,然而流影拦住了他。
“你回不去的。”流影轻轻说道。
“为什么?”周瑜惊讶地挑起眉。
流影低着头,只是不说话。
“为什么?”周瑜又一次问道。
“因为,这已不是你所在的那个时代了。这是一千八百年以后。”
一个声音响亮地传过来。他们一起回过头,看见穿着睡衣叼着烟的吴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