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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合。 .2

作者:锦瑟无端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0

“因为,这已不是你所在的那个时代了。这是一千八百年以后。”

听到这句话以后,周瑜竟没有发愣,反而轻轻笑起来。

“一开始,我就有过类似的怀疑。只是没想到果真是这样。”他轻轻说道。

流影舒出一口气,本来他认为很难让周瑜接受的现实,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接受了。这样他就会改变想法了吧,他想。

可是他低估了周瑜。

“如果能来到这里,也一定能回去吧,”周瑜看着锦瑟的眼睛说,“你们二人,一定有办法帮我回去的,对不对?”

“可你为何一定要回去呢?”锦瑟恳切说道,“这里比你那个时代好了很多,而且你也可以好好养病。”

“我是属于那个时代的,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南郡不能没有我。”周瑜说。

“即使会死也要回去吗?”坐在角落的流影突然沉声说。

周瑜转身坚定地看着他:“即使死。”

流影也悲哀地看着他。

察觉到了什么,周瑜开始一点一点笑起来。“这么说,我回去之后没多久就会死的罢,”

他甩甩头,平静地说道,“所以你们不让我回去,是否?”

流影和锦瑟沉默地点了点头。

周瑜深深地叹气,目光越过了窗棂投向辽远的天空:“可是,倘若宿命决定我要死在南郡的路上,我就应当死在南郡的路上。”

流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

“你还是要回去吗?”锦瑟问道。

周瑜点了点头。

“不可以!”流影突然发作,他快步走向周瑜,用力摇他的肩,“你怎么可以这么傻?宿命比生命重要吗?”

“是的,宿命比生命重要。”周瑜低声说。

流影一愣,失去了全身力气般松开手,跌坐在地板上。他凄楚地摇头说:“我今年二十六岁,二十六年来,我一直通过书本绝望地一次又一次接受你的死亡。可我现在有机会改变这种绝望,你却不让我实现这一切!”

周瑜说:“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流影又再次激动起来,

“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一个健康、快乐的公瑾,我只要你活着!”

泪水冲出他的眼眶,他竟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冲进屋里去了。

锦瑟和吴宇林面面相觑,脸上写满彷徨。

流影在里屋的床上一直不能自持地哭着,直到他感觉到有人将什么东西扔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穿过泪眼朦胧看见吴宇林。吴宇林对他说:“在你决定将他在这里留一辈子之前,我希望你看看这个。”

他爬起来,看见面前扔了一本历史读物。

当他翻开书的时候,心里什么东西一下子沉了下去。

原来应属于三国的章节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南汉”和“北魏”。

没有三国,没有《吴书》,自然更没有《周瑜传》。

他摸索着才在魏书中找到一段关于赤壁之战的描写。然而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段。

后来又在汉书的注释中才发现关于后面的一些事情。

赤壁之战的两年后,正值孙权军实力最强大的时候,可周瑜去南郡路上不辞而别。

孙权始终认为他是投靠了北军,并改名换姓地去了为曹操效力。

为此孙权制造了一系列冤狱,逼死了他的家人,并将他昔日提拔或共事过的将领一一迫害。

于是刘备趁虚而入,于五年后消灭了孙权势力,并占领了江东。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吴宇林极不客气地对他说,“我觉得你还是让他回去的好。”

流影将书一扔,头埋在被子里,哽咽着说:“我不在乎——”

“即使让他身败名裂也不在乎吗?”吴宇林又急急地说。

“你不要逼他。”锦瑟走了进来,对吴宇林说道。

“是他自己在逼自己。”

“你不要说了,”锦瑟走过去,轻轻揽住了流影,“我们应当明白他心中的难过。”

“你明白我是不是?”流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委屈地看着锦瑟,“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让他回去。”

锦瑟却没有说话。

“你也觉得他应当留在这里的对不对?”流影又问了一句。

“我觉得,”锦瑟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温柔地替他弄了弄凌乱的发,“我觉得他应当回去。”

流影就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呆呆地说出一句:“为什么?”

“倘若这是他的心愿,我们应尊重他这样的心愿。”锦瑟柔声说。

“可他会死。”

“每个人都会死。你能想象他穿着西装拿着手机,或者是满脸皱纹时死去的样子吗?”

流影茫然地摇头。

“倘若他是因害怕死亡而逃避宿命的那种人,你不会爱他;倘若你不爱他,他的生死又与你有什么关系。”锦瑟说。

流影痴痴地点头。

“放他回去吧。每个人都应当直面自己的宿命。”锦瑟又说道。

流影听见自己心里面一个什么东西哗一下地碎裂了。

他不由想起了那个白色的寂寞的身影,心突然被刺痛。这样漫长时空的等待,他等来的是什么?

半天,他低低地说:“我不能去送他。”

“我是怎样死的?”

当锦瑟带着周瑜慢慢走入那条长而深暗的隧道时,周瑜突然这样问她。

锦瑟怔了一怔,随即轻轻说:“箭伤,伤寒,还未到南郡就去世了,死在巴邱。”

“这样,”周瑜深深叹口气,“我还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

锦瑟却轻轻说:“决定死亡性质的因素不在于方式,而在于时间。”

周瑜看了她许久,然后点头。

隧道看上去很长,却转眼走到尽头。在那扇门之前,锦瑟突然忍不住说道:“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周瑜温和地看着她。

“如果,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一个叫做陆议的人,能否告诉他,有一个人一直爱着他。不必告诉他那个人是谁,只要他知道这一点,那个人就很幸运了。”

锦瑟轻轻地说,仿佛梦游者的呓语。

周瑜深深看她,然后打开门。他的信念真的很强大,当门打开时,门外的天空准确无误地变成建安十五年的夏天。

“愿意过去,亲口把这句话讲给他听吗?”周瑜温和地问道。

锦瑟安静地站在那里很久,然后终于说:

“不了,还有人在家中等我。”

建安十五年夏七月十四日,暮色垂落。在飘荡在巴邱沿江的船上,周瑜见完了陆议,躺在榻上突然想到那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身影。这时,一只蓝色的蝴蝶突然扑进了船舱,起伏着在他面前飞舞。

他怔怔地看着那蝴蝶,突然发现所有一切的往事,反而不如眼前的这只他捕捉不到的蝴蝶来得真实。

“到底是我梦见了他,还是他梦见了我呢?”他轻轻问自己。

然后他静静闭上眼睛。

第四天

这一个普通的温暖的清晨,流影如常般爬起来,梳洗完毕,然后走到客厅准备将吴宇林叫醒。却惊讶地发现长沙发上空空如也。那个家伙,应该不是这么早起身的人。

桌上有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虽然在这里也可以逃婚,但我觉得我应当向周瑜学习,所以我回古代去了,再见。”

这家伙。流影不以为意地笑笑。这时窗外飘入的一阵羊膻味突如其来地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太难闻了,我最讨厌羊膻味。”锦瑟也起来了,捂着鼻子边进来边厌恶地说道。

然而紧接着更让人不快的事情发生了,不知谁家突然放起了阿拉伯音乐,喧嚣震天。

“这些邻居疯了呀。”锦瑟怒气冲天地打开门想冲出去抗议,然而打开门那一刹,她便如同神话中化为盐柱的女人般,僵立在那里,一脸惊愕的表情。

“天啊。”流影听见她嘴里发出来的惊呼。

流影也走过去,走到门口那一刻,他彻底理解了锦瑟的惊愕,原本应出现于眼前的粉墙灰瓦高低粼次的院落,不知何时竟换了清一色的弧顶伊斯兰式小楼。远处清真寺楼上的钟当当地响着。三三两两的人们穿着长袍包着缠头,牵着骡子驴子牛羊喧闹地走过。

然后他再次闻到一阵扑面而来诡异万分的夹杂了羊膻、药物与咖喱的气味,几乎要昏过去。

“Hi,”一个阿拉伯人突然出现在锦瑟面前,用不太地道的中文说,“美女,我家有三间房子四只羊两头牛,你可愿意做我的wifeno.5?”

锦瑟以光年为单位的速度转过身,将门砰一声撞上又从里面锁上。

然后她以抓狂的表情看着流影,流影也用同样抓狂的表情看着她。

“这个世界怎么了?”她低声说。

“我去开电视看看新闻……”流影转身向电视走去。

打开电视,依旧是历史讲坛,依旧是那喋喋不休的学者,然而这一天的学者,却也包上了缠头,穿着阿拉伯长袍……

他们就快被疑惑折磨至死,直至听见那学者说:“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汉人最后一位皇帝,‘我靠帝’吴宇林……”

流影手中的遥控器掉到地上。

锦瑟转身跑进屋,将书架上那一堆历史书搬了出来。所不同的是,那些书,竟也成了阿拉伯与汉语对照的。

两个人打开书,急急地翻起来。

汉人最后一位皇帝吴宇林,本名孟获,勇武过人,善于用兵,四十岁未满,便带着一群南蛮将士征服了整个欧亚大陆,于是自立为帝并用了一个诡异万分的年号——“我靠”。

我靠帝吴宇林一共活到九十八岁。六十岁以前他还是算一个很开明的皇帝。但六十岁以后,天下太平国家富强,他开始变得荒淫好色,不问政事。在他八十岁那年,十分宠爱一个波斯姬妾。为了讨好那位姬妾,他宣布退位,将整个国家送给了那位姬妾的兄长。

从此波斯人取代了汉人,对欧亚大陆开始了长达一千八百年的统治。时至今日,阿拉伯是世界第一大民族,他们的势力遍布整个世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故事,“猪”这种动物已于五百年前绝种。流影所爱吃的红烧肉,只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菜肴。

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流影和锦瑟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也许是他们这辈子所说出的最粗野的一个字眼:“我靠。”

流影站起来,锦瑟也站起来,随手抄起了菜刀晾衣棍火钳苍蝇拍……等一切凶器,目露凶光地要向后院走。

还是锦瑟冷静下来,她拦住流影,放下了一系列凶器,然后说:“还是我去吧,以德服人……我去以德服人。”

她便转身走去后院。

也许是因为被羊膻味冲昏了头,锦瑟的意念始终无法集中。一直连开了几次门,都是去到公元300年以后的时空。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无法找到那个捣乱的吴宇林时,她发现她来到公元255年,而且幸运的是,远处河边缓缓前行的,正是皇帝的御驾。

她跑过去,然而在那华丽的车马仪仗之前,凶神恶煞的士兵拦住她的去路。

“什么人?要行刺皇帝吗?”士兵狠狠地抓住她。

“我不是来行刺皇帝的!我有话要对皇帝说!”锦瑟绝望地大喊。

“饶你一命,速速离去!”士兵要将她推开。然而这时,一把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个女子吗?”

士兵只好放开她,恭敬地对着后面的大车行礼:

“禀告陛下,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有姿色吗?”那个声音又问道。

士兵看看锦瑟,然后极不情愿地说:“略有。”

“那还不快快宣上来?”苍老的声音中也含了些兴奋。于是士兵只好让锦瑟去了。

锦瑟走入皇帝的大车,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在外面时便觉得这车很大,然而进到里面,才发现这车竟有半个足球场那样大。四处都包了华丽的红色地毯,金色的台阶上,老迈的吴宇林陷在一堆绫罗绸缎中昏沉地抬起眼。他身后站了十数人,都是穿着华丽容貌绝色,当中有女人,竟也有男人。

该如何将他带回去。锦瑟看着他身后那对金色大锤,和旁边卫兵手中的刀戟,不停地寻思着。

而吴宇林一直眯起眼睛打量锦瑟,然后笑着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锦瑟脑中突然有了个念头。

“你要把自己献给朕吗?”吴宇林又问。

“是。”她平静地说。而吴宇林身后那一堆绝色的人们,便纷纷用了嫉恨的目光看着她。

“那你过来,”吴宇林笑着向她招手,“朕要给你换上蚕丝织的衣服,再找人去东海深处采来珍珠衬你的面容。——你怎么还不过来?”

“我有个条件。我不是普通女子,因此你要满足我一个条件。”锦瑟又说。

“什么条件?”

“我要你把国家送给我。然后跟我走。”

周围是一片哗然,然而吴宇林又笑起来:“国家是什么?国家能让朕快活吗?美人你要,就拿去吧。”

“我也不要,”锦瑟一边说,一边用目光不停搜寻他附近的人,“你交给别人,然后跟我走就是了。我带你去一个很快活的地方。”

“好啊,”吴宇林色眯眯地盯着她说,“你要朕送给谁,朕就送给谁。”

锦瑟突然发现吴宇林身后那堆人中,有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长发垂地,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你叫什么名字?”她指着那人问。

“在下司马炎。”那男子十分不情愿地答道。

运气真好。锦瑟不禁在心里佩服起自己来。于是她指着司马炎对吴宇林说:“把国家送给他好了。”

吴宇林便拿起玉玺往司马炎手中一塞,不顾后者托着玉玺几乎昏过去,走下宝座走到了锦瑟面前。

“美人,我们走吧。”他依旧是色眯眯地笑着说。

回到家中,锦瑟第一时间就叫来了流影,不顾吴宇林的抗议,将他绑在了椅子上。

“为什么我又被骗到这里来了?”吴宇林悲愤地大叫。声音刚落,又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咦,我为什么说‘又’?……”

窗外的小村又变回了原状,空气中弥漫着炖猪肉的饭菜香。

“这下好了。”锦瑟欣慰地说。

然而流影愁眉未展,犹豫地说:“他怎么这么老……”

“只许你偷懒,不许我偷懒吗?”锦瑟不满地说。

“并不是说不许偷懒……”流影小声地说,“然而,然而……”

“然而什么?”

看着已倚在椅背上睡去,咧着嘴流着口水的吴宇林,流影不甘地说:“历史上还是没有三国,没有周瑜,没有赤壁之战,这个人在那些发生之前就把那些势力给灭了……”

锦瑟突然明白过来,她拍一拍头:“我竟把这个忘了。”

她转身向后院走去,然而流影拦住她。

“你很累了,这次我去吧。你在家烧好茶等我。”

流影的意念也许比锦瑟要好一点。他很快就找到了公元200年的银坑峒,他在门口站了不久,便发现年轻的吴宇林踌躇满志地从门里出来。

然后他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差点把地球毁灭外星人入侵都说成是吴宇林的责任。最后他威逼道:“倘若你不回去,我就把你交给祝融娘娘。”

最后这句话终于击中要害,吴宇林捂着双耳跌坐在地上,苦苦哀求说:“别再说了,我回去还不行么……”

流影便停了嘴。

吴宇林恢复常态,从地上爬起来又说:“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吧。”流影宽宏大量地说道。

“我想和阿青阿呆阿旺长牙带来甘宁道别……”

“不行。”流影斩钉截铁道。

“那么,那么,我四处看看好吗?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我最后再看看,就走。”吴宇林哀求着说。而流影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只是没想到,这一看就看了大半年。

他们去了江东,每天鬼鬼祟祟地爬上周府的墙头。吴宇林看小乔,流影看周瑜。

没有信念的记忆在这个世界真的会渐渐淡薄。渐渐流影就忘了自己来自何方,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梦里突然出现了锦瑟饱含泪水的哀愁的眼睛,他突然坐起,才想起已经离开了好久好久了。

他手脚冰凉,不停地自责,这半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锦瑟一定会恨死了自己吧。

第二天,他连拖带骗地将吴宇林带了回去。

屋内一切依旧,下午的日光温柔地照着篱笆上的紫色小花。年老的吴宇林仍斜靠在椅背上极不雅观地瞌睡,锦瑟将茶杯轻轻端过来。

“你回来得正好,”她对流影说,“茶还未凉,赶紧喝吧。”

流影有些茫然地接过了茶杯,轻轻吞下温热的茶水。

锦瑟将年老的吴宇林摇醒,对他说:“我送你走。”

记忆淡薄的年老吴宇林茫然地点了点头。

“送他去哪里呢?”流影不由问道。

“随便哪里吧,”锦瑟轻轻靠近他说,“既然历史改变了,无论去到哪个时代,他都会消失的。”

她轻轻带年老的吴宇林向后院走去,走过年轻的吴宇林时,后者疑惑地皱起了眉,打量着眼前老人的背影。

“这个人……”他疑惑地开口问道。而流影紧张地看着他。他发现了什么?

“这个人,好象一条狗啊。”而年轻的吴宇林笑道。

第五天

“咚咚”的敲门声划破午后的宁谧。锦瑟跑过去打开门,惊讶地看着门口一行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和外面停着的黑色奥迪轿车。

“这是高速公路指挥部的领导……”当中一个小个子的男人毕恭毕敬地介绍另一位年纪较大的挺着啤酒肚的男人。

“有什么事吗?”锦瑟打断他的话问道。

“来谈谈拆迁补偿的事。”

“什么拆迁?什么补偿?”锦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说话。

“你不知道吗?”那小个子男人也很疑惑地皱起眉看着锦瑟,“这里要修通往上海的高速公路,农户都必须搬走。”

锦瑟怔在那里,冰凉的感觉从手指蹿到心里。

“开什么玩笑?”流影从后面冒出来,“这里这么偏僻,还修高速公路?”

“哎,这里怎么偏了……”小个子男人不甘地抗议着,“县城要升市了你知不知道?以后这里都是市郊了。”

锦瑟和流影对视一眼。而小个子男人已开始低头在册上查找锦瑟这里的资料:“你这里宅基地占地217平方米,没有农田,按政策补偿——”

“——不要查了,”锦瑟打断他的话,坚定地说,“我们不搬。”

小个子男人抬起头来看她,惊讶得眼镜都滑到鼻尖:“不搬?”

“不搬。”流影也坚定地摇头道。

小个子男人还要说话,然而一旁那一直没说话的啤酒肚男人制止了他。

“他们的工作稍后再做。我们先去下一家。”那男人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冰冷而不屑的背影。

“真是的,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要修高速公路。”

傍晚,在村头大榕树下时乘凉时,流影又不满地重复了这句话。

“现在连西藏都有火车了,这种地方,又怎么算偏僻呢。”锦瑟轻轻说道。

流影便不再牢骚。想想也是,即使来的路上再觉得偏僻,从这里搭一个小时车到县城,换三个小时车到省城,二十四小时内便能搭乘飞机去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

夕阳下的小村宁谧而温馨,四处粉墙灰瓦的别处很难见到的小楼让这里看上来像个世外桃源。可即使是世外桃源,一样会有染红了头发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一样会有录象厅门口贴着最新美国大片的广告。

“姑娘啊,”一个大婶抱着孩子,好心地走过来和锦瑟打招呼,“听说你今天跟政府说不搬是不?”

锦瑟点点头。那大婶便笑起来。

“是不是想要更多的钱哟?”她边笑边说,“你这房子买下来本来就没多少钱。你们外面来的年轻人,就是有办法。”

“不是。我们就是不搬。”锦瑟坚定地说。

“啊哟,不搬为什么嘛?”大婶奇怪地叫起来,“政府又给钱,又给房子,新房子还是楼房,离县城近多了,以后都住到城里去了嘛。”

“我们喜欢这里。”流影说道。

“喜欢又有什么用嘛?你总不能和政府作对嘛。”大婶摇着头站起来,“何况,再喜欢,还是要钱好嘛……“

她一路摇着头,满腹疑惑地走开了。

村口停了几辆大卡车,人们三三两两地往上搬着东西。流影和锦瑟走过,担忧地看着这一切。

“村里越来越安静了。”锦瑟轻轻说。

“今天,指挥部的人又来了吧?”流影问道。

“是的,你在睡觉。我和他们谈了很久。”锦瑟低声回答,眼中竟分明有了湿润的痕迹。

流影叹口气,轻轻揽住她。

“如果撑不住,就离开这里吧。”他这样安慰。

然而锦瑟只是摇头。

整个小村空荡荡的,流影和锦瑟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慢吞吞地走着。

“这个大婶,还借了我五只鸡蛋没有还。”走过一座空房子,锦瑟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可以去县城那边的安置房找她要。”流影笑道。

锦瑟摇摇头,他们又走到下一座房子门口。锦瑟忽然停住步子,静静从门口的方向看进去。

“这家的孩子没有妈妈,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她轻轻地说。

流影也停下来,一同看过去。房子的门竟是开的,里面黑黑的,像个怪兽张着的大口。

啤酒肚男人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

“你们不要以为不搬,我就不敢把路修进来!我告诉你,我明天就拆村子修路,没有任何人能影响!”

他怒气冲冲地离去,大肚子在小几上撞了一下,一只蓝瓷花的小壶跌到地上撞得粉碎。

“你最喜欢的茶壶……”流影气恼地说道。

“算了,”锦瑟苦笑,“还不知以后还用不用得着。”

起重机开进来了,推土机开进来了,压路机开进来了,一车一车装满沙土的大卡车也开进来了。

村里一下子尘土飞扬,复杂的简洁的精致的陈旧的小屋小房小院落,一点一点消失了。小庙卫生所村人的祠堂还有村头那棵大榕树,都没有了。

尘埃落定后,整个村已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山坡边锦瑟那粉墙灰瓦的院落,还在冷冷地俯瞰着这废墟。

远远地可以看见起伏的丘陵间,一条灰色的高速的公路向一条巨龙,朝着这边不可抗拒地蜿蜒过来。

“能不能不要那个安置房,多给点钱算了……”因为停电的缘故,流影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气恼地说。

锦瑟却没有说话,一张脸是惨白的。

拆房子那天锦瑟不愿意在场,而流影却说要和这院落作最后的告别。

因此他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那机器的怪兽一点一点吞噬了开着紫色小花的篱笆,有一套白瓷水壶的厨房,陈旧的木头的雕梁,还有长满竹子的后院……

竹子一棵一棵倒下,竹林后露出来的是依着山的一道小小的木门。推土机带起的一块石头打在那上面,门竟悠悠打开了。

流影突然走到推土机旁,拍了拍驾驶舱的窗,让里面的人停下来。

“什么事?”里面的人摇下窗户,很不客气地说道。

“那扇门,能不能不要推掉?”流影讨好似地问。

“这里的一切都要推掉。小山也要整平。”驾驶员很坚决地回答。

“不能商量一下吗?”

“不行。”

流影叹口气,目光又落在那扇门上。这时,他突然惊讶地发现门里悠悠地走出来好多人,穿着长长的衣袍带着不属于这时代的美丽走出来的人。他看见曹操关羽张飞许劭陆逊小乔周瑜……他们都看着他,他们在向他挥手道别。

他继续猛烈地拍着推土机的窗。那驾驶员又停了下来,摇下车窗,非常恼怒地对他说:“什么事啊?再这样我要请你离开了!”

“你看那边呀,看呀。”流影指着那些人所在的方向急急对那人喊道。

年轻的驾驶员回了头,往那里一看,没好气地说:“看什么?”

流影一回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工人拆下了那道陈朽的门,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瓦砾中。

他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向外面走着。

没有曹操关羽张飞许劭陆逊小乔周瑜……什么都没有。

世界太小,已容不下传说。

“怎么样?我可是写了一上午啊。”吴宇林坐在电脑桌旁,期待地问着电脑前的两人。

“什么啊,”流影关上文档,眼睛离开电脑屏幕,不满地抱怨着,“这也叫小说啊?”

“不好吗?超现实主义加蒙太奇加意识流写法哦。”吴宇林自吹自擂道。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故事。”锦瑟轻轻说。

“拜托啦,”吴宇林笑起来,“只是小说而已嘛。”

锦瑟叹了口气,一双眼睛忧愁地看着流影。

“只是小说而已。”流影哄孩子似地安慰她,捉住她的手轻轻摇着。

“服了你们,”吴宇林晒道,顺手拿起旁边的背包,“我要走了啊。”

“你要去哪里?”二人不禁同时问道。

“回家啊,”吴宇林轻松地说,“我昨晚想了一晚,总不能在这里和你们一直过家家吧。”

“这里过得不开心吗?”流影不满地问道。

“开心,开心,”吴宇林笑道,“可是你们既然不容许我去古代战场上杀敌建功,我只好在这个社会里创别的事业啦。”

“非要走吗?”流影不舍地问道。虽然这个家伙惹过不少麻烦,但他突然觉得这家伙还是很可爱的。

“走啦。等我赚了很多钱,万一小说有实现的一天,我就可以在省长陪我喝茶的时候跟他说:‘卖老兄一个面子,那个高速路的线路能不能在一个地方稍微偏一点?’除了我,谁还能拯救你们的过家家生活?”

他说着,背起背包,连蹦带跳地很快离开了。

“这家伙,都不知说他到底是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好。”

看着他的背影,流影笑道。

锦瑟没有说话,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将两扇门哗啦一下推开了。

展现在眼前的,是阳光下层层叠叠粉墙灰瓦的院落,大片的稻田起伏着海涛般的波浪,一只蓝色的蝴蝶在篱笆上翩翩起舞。

“蝴蝶是自由的。”流影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却飞不过沧海。”锦瑟低低地说。

第六天

台风过去之后每一天都是晴天,然而这一天的天气却格外地好。阳光仿佛被层层澄滤过最漂亮的金子,湛蓝的天空一洗如碧。

因此很早锦瑟便叫上了流影,两个人牵着手走很远的路去逛山下的小镇。

因为天气的缘故,山下也是人潮如织,微风偷偷地弄乱少年的发又撩起少女的裙子。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快乐,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忧愁。

流影和锦瑟先是看一个在院子里织布的老人看了半天,然后又去逛银器铺,然后又陪街口的一条流浪狗玩了半天,中午的时候在一家小店里吃了米做的豆腐,下午又发现一家卖旧书的店。

他们在店里呆了整整一下午,几乎将店里所有的书都翻了个遍。看店的女孩也并不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着看他们翻,红红的脸蛋上有苹果一样的笑意。为此流影偷偷问锦瑟,不如把那个女孩娶回去做小妾,锦瑟笑着捶他。

笑够了,他们拖着手走出大门,锦瑟说,呀。

进店前还是一洗如碧的天空此刻盖着层层灰云,雨点在天地间划出一丝丝的线。

笑容突然在二人脸上凝固。锦瑟看着流影,眼里竟有让人心疼的难过。

“只是雨而已。”流影安慰道。

“不该如此无常。”锦瑟轻说。

他们站在屋檐下等雨停。方才熙攘的街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偶尔有路人一路跑过湿滑的街,却显得街上更加寂寥。

雨顺着屋檐一直往下滴,整个世界都是湿的。

“走吧,再不走就天黑了。”终于不耐烦,流影拖起锦瑟,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们踏着雨点回家,在湿滑泥泞的路上,锦瑟提着裙子,慢慢走在流影后面。走到雨幕深处,流影看着锦瑟也怦然心动。那时候四面一片混沌,也不知天地在哪里,流影看见锦瑟艰难地走过积水的路面,很想把她抱起来。

这雨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走出小镇没多远,雨便停了,然后夕阳从镶了金边的云后探出半个头,轻轻用余晖最后看一眼黑暗前的世界。

锦瑟的心情便好了点,开始在嘴里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

路过一个河边的小村庄,炊烟的味道便袅袅地飘过来。流影高兴地吸下鼻子,说:“我们也回家做饭吃吧。”

“你洗碗。”锦瑟很不客气地说。

流影做了个鬼脸,悄悄别过头去。他突然看见村里走出来几个人,拿着盒子走到河边。

起初他并没有太留意,直到他发现那些人从盒子里拿出糍盏做的小船,然后将船点上蜡烛放入江中。

他的脚步停了,整个人怔在那里。

“怎么了?”锦瑟奇怪地问。

“中元节了。”流影喃喃地说。

“是中元了。中元怎么了?”

流影轻轻闭上眼睛,眉头轻轻皱起来。末了,他低声说:“他是这一天死的。”

“哪个他?”锦瑟好奇地问,然而在流影回答之前,她明白过来,“他死了好久了。”

“我知道。可我前两天才见过他。”流影轻轻说道。

锦瑟叹口气,然后挽住流影的臂。

“别想太多了,回家吧。”

她挽住流影,向家的方向走去。

雨过天晴,微圆的月亮安静地挂在天空。锦瑟在院里支了小桌子,然后将炒好的菜放在桌上,招呼在一旁失神发呆的流影。

“别光顾发呆呀,”她嗔道,“去拿碗拿筷子,再拿两个杯子吧,我这里还有点桂花陈。”

流影梦游般走去拿餐具,回来时,摆在桌上的是三只碗,三双筷子,三个杯子。

“吴宇林走了呀。”锦瑟奇怪地看他。

“我知道,”流影摇摇头,“我是给公瑾准备的。”

锦瑟担忧地看着他,却并不说话。将三个杯子都倒上了酒。

饭吃得并不愉快。流影脸上始终是梦游的表情,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锦瑟不停地和他说话,他只是茫然地应着。

吃完饭,锦瑟放下筷子,将周瑜那一杯酒,轻轻洒在面前的土地上。然后她深深看着流影说:

“他喝了这一杯酒,你忘了他吧。”

“我忘不了他,”流影摇头,“我一直在想,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疼,很冷。”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是很疼,很冷。”

“那不一样。”

“你不要想多了,”锦瑟叹气,“这是注定的,你更改不了历史。”

“我可以更改历史。”

“但你无权剥夺历史本来的样子。”

“历史本来的样子……”流影轻轻念着,“历史本来的样子,是什么呢?谁去规定历史本来的样子?”

“是你所感知的真实。”

“如果没有感知呢?”流影深深看着锦瑟,锦瑟不由为之语塞。

然后她哭起来。轻轻靠进流影怀中。

“我只想要你快乐,”她拉着流影的衣带,轻轻地说,“你可以快乐一点吗……”

流影把她扶起来,努力地挤出一个轻松的微笑。

“对不起,我不会这样了,你不要哭了。”他对她说,然后为她擦干眼泪。

锦瑟渐渐停止哭泣,透过泪眼静静看着头上那一轮明月。“今晚月色真美。”她轻轻说道。

“只是不圆。”流影说。

“月如无恨月常圆。”锦瑟不由念了这么一句。

“切,”流影晒道,“谁说要快乐的,却念这么悲的句子。”

“关于月亮,不悲的句子也没几句吧?”

“谁说没有的?——江畔何人初见月。”

“这句不悲,可也未必是欢喜的。”锦瑟说道。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这句更不欢喜了。”锦瑟又说。

“你真挑剔,”流影怒道,又皱眉想了想,然后轻轻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锦瑟怔在那里,半天,才轻轻说道:“这句真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轻轻捉住流影的手,慢慢贴上自己的脸。

“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流影温柔地说道。

流影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中有血,有火,有瓦解的天堂和坠落的地狱,绝望与悲哀光影一般交错,他奋力喊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那个白色的随风飘走的身影是谁?流下的泪水,又是为了谁?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冷汗一直顺着身体向下流,整张褥子都是湿的。

他无力地坐在床上,头垂下来,长长的发遮住眼睛。屋里死一样的安静,只有月光轻轻印在地板上,而心跳悸动却久久不能平息。

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下脸,然后轻轻走出客厅。没有开灯的客厅空而暗,树影轻轻在窗格上摇移。他看了很久,却发现自己仿佛从来不曾到过这里。

他突然想听听鲜活的声音,他迫切需要有个人说说话给他听,然而锦瑟却在沉睡。他打开电视机,又是那历史讲坛,又是那喋喋不休的学者,他在说:“历史的本来面目——”

他的声音干涩而尖利,流影一下子又关上电视。他迷乱地问自己:“历史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时候,从窗外飘然飞进一只蓝色的蝴蝶,翩翩在他面前起舞。

他看着那蝴蝶,心忽然安静下来,越来越安静,然后像是沉入了冰凉的湖。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去哪里,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只能如此,非如此不可。

他走进锦瑟的屋子,锦瑟正在熟睡。梦中的她紧紧揪着毯子,长长的睫毛上沾满月光,玫瑰色的唇孩子般地微翕着。流影在她身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样的梦,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那梦是欢乐的,那里面一定有他。

然后他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转身的时候,从他身体里面发出一声近乎透明的叹息。

他走到客厅里,锦瑟的日记安静地摆在电脑旁。他拿起日记,慢慢走进厨房。厨房里烧水的红泥小炉里,仍有暗藏的煤火,他轻轻将日记扔进炉中,借着纸张燃起来的火光,他点亮一支蜡烛。

然后他举着蜡烛向后院走去。他穿过后院又打开那道门,在深幽昏暗的隧道里,他紧紧将门反锁。

“许劭并没有胡说,我就是很自私……”边走,他边这样轻轻说着。

门外的世界是建安十四年的江陵,大地布满火光和屠戮。火光之间,白衣的周瑜不顾属下的劝阻,在战线前端奋力地指挥着。这时城楼上一个黑衣的箭手,悄悄将箭对准了他的前胸,

“都督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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