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成了他的妻。
我坐着曹家的马车，经过翼州那些破败的街道。我掀起一角帘向外看，满目皆是哀伤的面孔。
原来公公他们设宴的厅，被曹操用来宴请他们的将领。
原来袁府的那些人，成为了曹家的奴仆。
原来翼州城中的一些袁军，成为了曹军。
婆婆刘氏被送与曹军一位将领的老父做小妾。
很少有关于显奕的消息传来，子桓似乎有意封锁了关于他的一切消息。我想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见他一面，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后来，我跟着曹军去了好多地方。从南到北，从西到东。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个叫易州的地方。只是停在这里，没有攻，没有守。我觉得曹军似乎在等什么。
一夜，突然觉得外面严整的军营一下子松懈下来，所有人都在喝酒，似乎在庆贺一件什么喜事。
我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出去问一个小兵发生什么事。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一脸得意地对我说：“曹丞相果然妙计，不发一兵，就让公孙康把袁尚袁熙俩兄弟的头送过来了。”
我脑中一片茫然。
快半夜的时候子桓才回帐。似乎喝了不少酒，脸上还带着喜色。
“与将军贺喜”。我向他行礼。
“何喜之有。”他愣了一愣。
“将军今日得仇人之首，从此整个中原尽归曹家所有。难道不算喜？”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眉头皱了皱。
终有一日我会知道的。
“此事与曹家无关，是公孙康所为。”
“将军真乃诚信仁智之人。”
“此话何解？”
“当年曾约来甄家说亲却抛诸脑后，是诚；答应妾身保全袁家上下性命却收我夫之首，是信；强占他人之妻，是仁；曹军不发一兵而谋得袁氏兄弟之首，是智。”
“你！！”他大怒。须臾之间，剑已架在我脖颈之上。
我闭上眼，但求一死。让他带着着杀我的悔疚去度过这一生，正是我想看到的。
却终于只听到剑掷于地的声音。
“你不懂这乱世。”他低低地说。
“我需要懂么？”
“你一日不懂，你一日不会了解我的处境。”
“天下人都在羡慕将军的处境呢。”
“如果袁家的男人不死，总有一天会轮到曹家的人死。”
“妾身不明白，将军在说什么。”
“月儿，难道你真不懂我的心么。”
“将军的心中，皆是名利，从背婚那时起，便早已没有了月儿的影子。”
“有的！”他一把抓住我，迎着我锐利的目光，突然无力。然后又放开我。
“你真的是不懂这乱世。我要保护你，所以我先要让自己强起来。我要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做任何想做的事，那时候才能让你为所欲为。”他低声说。
“将军不必太委屈自己了。即使有那么一天，月儿也绝不是能与将军共享的人。”
“袁家与曹家已结下仇。月儿先嫁的是袁家。生是袁家人，死是袁家鬼。将军即曹，月儿即袁。已是仇人，又何来同乐之说。既以成仇，将军最好现在赐月儿一死。”
“我怎么能够下手。”他看着我的目光变得哀伤。
“否则日后，月儿一定会替袁家复仇。”
“真的不能挽回吗？”他伸手想揽我入怀，却被我闪过。
我解下胸前的玉佩掷于地，溅起一地碎渣。
我听见我的心随着这玉一同碎去。
“月儿今日所说之话，苍天可鉴。若有反背，如同此玉。”
“我不会杀你。”他的脸色已苍白。
“我也不会放你走。我的初衷不会变。你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好。我会一直保护你。”
我心中一凛。突然想趴在他肩头痛哭。
然而玉已成粉，不可复生。
春天到了，在许昌丞相府的高墙之下，我发现我有了身孕。
不知为何，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腹中的孩子不是曹家的。
被他趁乱纳去和最后一次见显奕，之间相差不过数日。到底是谁的孩子，又有谁能够说清。
可是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孩子不是曹家的。
这种感觉，做母亲的才能体会。
冬天的时候，孩子出生了。
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接生婆欢天喜地地把他拿在襁褓里给我看，他不哭，也不笑，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盯着我看。
他把孩子接到他怀中，孩子却哇的一声哭了。
他七手八脚把孩子搂在怀中哄着，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响。
我只是淡淡一笑。
从我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我就肯定了。
他是袁绍的孙子，袁熙的儿子。
不是他曹丕的儿子。
我的儿子叫曹睿，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他会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偷偷地藏起来给下人吃，在仆人打扫院子的时候，他还会特意跑去嘱咐他们不要去捅破蚂蚁窝。
我的感觉没有错。睿儿三岁的时候，我已经在他身上看见了显奕的影子。他的眉眼，他的举止，他的神态，都与显奕无异。
我开始渐渐对子桓好起来。使他贪恋在我身上，没有别的女人，这样便能减少其他的孩子与我的儿子竞争的机会。除此之外，比起他风流的弟弟来，他又落得一个不贪恋女色的好名声。
曹操正室丁氏身体多恙。我每天都去嘘寒问暖，很快博得她对我母子的好感。我恪守妇德，在曹家上下，我都是为人称道的好妻子。
累了，便坐在窗前看我的儿子在大树下玩耍的身影。那时我会从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整个天下将归于曹家，整个曹家将归于我的丈夫，而我的儿子，将最终得到这一切。
只是这一切终究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太聪明。总能从睿儿的言谈中看出一丝与他的不同。
一夜，他躺在我身边。突然问我。
“睿儿究竟是谁的儿子。”
“夫君疯了。他既姓曹，自是夫君的儿子。”我表面纹风不动。
他没有再问。半夜里他的手伸过来捉住我的手。被我挣脱。他再捉，依旧被我挣脱。
他的手有着如我的手一般的冰凉。
天还未亮时他就走了，始终没有说话。
从此他开始渐渐去其他女人那里。但是从来没有长时间贪恋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无论他离开我多少天，最后总还是会回来我这里。
两人独处时，所说的话却越来越少。有时候并排躺在榻上，由昏至晨。总觉得他在我这里晚上总不怎么睡觉，天一亮又匆匆地赶去处理大小事务。正值壮年，却有了不少白发。
有时候忍不住会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但一想到当年我倚在窗前不吃不喝眼中泣血的样子，心又硬下来。
其实我口口声声说要替袁家复仇，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他对我的背盟。
如果当年他如约而来，那么我们现在一定活得很快乐。
错不在我，在他。
又这样过了许多年。
魏王死了，他战胜了他的几个弟弟，夺得了王位。几个月后，他废了献帝，自立为皇。
我成了魏的皇后。
新皇登基那年宫里新进了一批宫女。按照惯例，我要先去一一过目。
一个一个走过那些年轻的脸，目光突然停在一个宫女身上。一时间，连呼吸都凝滞了。
那女孩的眉眼，神情，竟与年轻时的我无二。
看着她就象看着年少时的自己。
“抬起头来，看着孤”。我对她说道。
她怯怯地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少女的红晕。
她真的很年轻，眼睛那样纯净，没有一丝人世间的阴影。
“你看你与孤长得象不象。”
“奴婢该死，奴婢怎能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她急急地跪在我面前。
“为什么进宫。”
“为了……赚钱给父亲买酒喝。”
周围的人都哄一声笑了。
我也不禁微微地笑了。
“你叫什么。”
“奴婢姓郭，叫碧儿。”
“以后你就留在孤身边，服侍孤吧。”
她站在我身后替我梳头。她的手很温柔，还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幽香。
偶尔从镜中瞥见自己的脸。才突然发现如今的我真的和她不大象了。我已老去。无论什么，也挽不回衰败的容颜。
纵是如花美眷，亦抵不过似水流年。
我让碧儿和我说说她家里的事。她一开始很拘谨，后来就慢慢自然了。毕竟还年轻，又是第一次进宫，没有长居宫中的人的圆滑。她总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说到有趣的地方，我会微微地笑，她也会跟着笑。好象很快乐的样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她留在我身边。可是从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定了这个念头。我年轻的时候那样不快乐，就让她替我快乐吧。
如果没有来我身边，也许她会被分到某一个宫院里，每天扫扫院子，浇浇花，和宦官斗斗嘴。就这样慢慢地老去。这个宫殿那么大，人又那么多。那些漂亮的宫女，就象那些不起眼的小花一样，散落在各个角落，慢慢地绽放，又慢慢地凋落。
其实起眼如我，也逃不过花的命运。美好的年华，已经随风而去。剩下的日子，不过在宫墙之下一点一点凋谢而已。
睿儿却始终没有被立为嗣。我知道他一直心存疑虑。可是宫中年纪与睿儿相仿的小孩并无他人，而年纪小的，母亲又不得他宠幸。
我的睿儿成为太子，剩下的只有时间问题了。
我终于实现了我的誓言。
我已别无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