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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殇 第五章 天下美酒(下)

作者:锦瑟无端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0

两个月后,我被封为贵妃。

四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得知我有喜那天皇上似乎很高兴。很久都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子了。

那晚,迷糊中觉得皇上附在我耳边对我说:如果是个男孩子,我就立他为太子。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又睡着了。做梦梦见我成了皇后,把天下的好酒都摆在父亲面前让他喝。我不禁在梦中微微笑了。

没多久,皇后也知道我怀孕的消息。

她专门带着睿儿来碧落院看我。她对我真的很好。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再三叮嘱我要注意休息,好好保胎。

临走前,她问我知不知道是儿是女。

我说太医来把过脉,说八成是个男孩子。

她说了声好然后道别。在她回过头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她脸色有点发白。

我想那只不过是因为她最近没有休息好。

第二天皇后专门派人送了一罐补汤过来。

我喝了一碗然后人事不省。

也不知昏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皇上和许多太医都围在床前。

同时我感觉到一阵腹痛如绞。

挣扎着问了一句我怎么了,有太医答我说,是流产了。

顿时我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两个月后。

听贴身的宫女说,我差一点就会死去。那剂药下得太重。我能活下来已是幸运,可是已再不能生育。

我坐在窗前流了一天的泪。到傍晚时,已再无泪可流。

皇上进来搂住我的肩。他的脸色发青。这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今天也看得出来是真的生气了。

“走,我带你去坤宁宫。”他对我说。

坤宁宫里依旧没有开灯,皇后一人独坐在一片昏暗之中,似乎早已料到了我们的到来。

“为什么这样做。”皇上径直走到她面前,这样问她。

她没有说话,半天一片死寂。

“这是死罪。”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我只听见皇上的声音在这空洞的宫殿之中回响。

“我早就叫皇上杀了我的”。皇后终于幽幽地开了口。

皇上没有说话。

“皇上最后现在杀了我,否则,有我在一天,皇上就会不开心一天。”

皇上还是许久没说话。突然他转过身,往宫外走去。他的脚步有力地踩在地板上。

起驾回宫。一旁的太监在吆喝着。

我泪如雨下,一下子跪在地上,抱住皇上的腿。

“皇后害死了皇上的儿子,还几乎害死臣妾。皇上就不打算为臣妾作主吗?”

他叹一口气,拨开我的手。

“这不是皇后的错,是朕的错。”

他拂袖而去。殿里最终只剩下我和皇后。

我擦干泪,站起身,对着坐在那里的皇后说:“终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皇后还是那样端坐着不动。象是睡着了一般。

这件事过去后,皇上又苍老了许多。

每天在他身旁睡下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来抱着我入睡。只有冰冷的手捉住我的手,通宵达旦。

只不过是三十多岁的人,却已感觉是个老人了。

睿儿有空仍会过来我这边向我请安,可是自从那件事后我们已找不到什么可说的话。而且我总隐隐觉得,他在我这里的沉默,和在坤宁宫的沉默,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越来越觉得我只是个影子,无论是在皇上的眼里,还是在睿儿的眼里。只要有皇后一天,我就只是个影子而已。我已经不可能再生出小孩来做太子,我亦无法做皇后。这样,我便无法实现我的承诺,把天下美酒摆在父亲面前让他喝。

只要皇后一天在,我一天不能实现这一切。

身体恢复的时候经常有大臣来给我请安。来的最多的是一个叫张韬的幸臣。刚入宫时我是不大爱和这些大臣打交道的,可是现在却慢慢多了起来。

皇上很喜欢张韬。没事的时候常叫他过来陪他说话。其实我心里并不喜欢这个笑起来眼睛几乎都看不见的宦官,可是他对我有用。

一日偶尔和张韬谈到皇后。张韬说,皇上心虽系皇后,最得宠的却是贵妃。皇后不及贵妃贤良淑德,不足以母仪天下。于是我们相视而笑。

一日在后花园与张韬道别回宫时,突然发现水池旁站着睿儿。心中一动,发现很久没有和这忧郁的少年说过话了。

我走过去对他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是要伤害我母亲是吗?”他冷不防问我一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良久叹一口气,说:“你现在在我面前都不敢说实话了。你在顾忌什么呢?在这宫中,我只是个沉默的影子。我没有相熟的大臣,我没有嗣位,我甚至连个封号都没有。我看着身边的一切却无力去改变,这从我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你还在顾忌什么呢?”

他转身欲离去。我突然有一种冲动,叫住他,大着胆子问:“你难道不觉得如果没有你母亲,你会过得比现在快乐许多?”

“可她是我母亲,我爱她。这一切我都无力改变。”

他的声音随着他的人一起消失了。

机会终于来了。

第二年秋,皇上病了。是一种很奇怪的病,说不出病因在哪里,只是整天卧在床上,昏昏沉沉般地无力。

一日张韬进见,带着一个桐木偶人,上面有皇上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说是从皇后宫中找到。

床上的皇上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还没听清,就见张韬大声地说,领旨,赐皇后死。

再看病榻上的皇上,他又睡去了,一行浊泪从他眼角流下。

我带着几个太监和禁卫军来到坤宁宫中。宫里仍旧没开灯,皇后象我上次离去时一样,端坐在厅堂正中。

“皇上终于要将我赐死了?”我们还没开口,她先开口了。

“是的,这是皇上的旨意。”张韬开口说道。

“孤想最后和郭贵妃单独说几句话。”

旁边的人纷纷出去了。剩下我和她在一片昏沉中对站着。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不该害我。”

“我不害你,总会有其他人害你的。至少这样你会懂得在这个宫中如何生存下去。”

我冷笑而不答。

“我只希望你能够好好对睿儿,辅助他做太子。”

“你死后,睿儿就是我的儿子了。”

“那我就放心了。”她语气中竟有说不出的宽慰。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回去告诉皇上,他说过不会让我死,要永远保护我,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破誓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无限的哀怨。我突然心里难受起来。我才发现我们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我恨她,可我也爱她。

“妹妹,”她突然这样叫我。

“姐姐。”我忍不住应了一声,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你还是不明白。我并不是非要做皇太后,我所在乎的,只是睿儿能不能当上太子而已。你不会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她突然放声大笑。从身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练,进内堂去了。

只剩下我一人站在一片昏沉之中。

皇上的病很快就好了。他似乎对皇后的死漫不关心,也没有加以过问。

一日陪他在园中看花,我突然问他:“那日张韬秉奏皇上皇后所为时,皇上的回答难道真和张韬所听到的一样吗?”

他愣一愣,然后摇头道:“是不是一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笑而不语。

是啊,又有什么关系呢?

皇后已经死了。

一切已尘埃落定。

没有人能够改变。

可是除了我的地位变了之外,皇后的死并没有改变什么更多的东西。

无论是皇上,还是睿儿,都没有因皇后的逝去而变得轻松起来。相比以前,他们更加沉默,更加消沉了。

当我和他们说话时,我仍能从他们眼中看见那个女人的影子。

当我坐在坤宁宫的殿上时,我能感觉她坐在我旁边。

我始终还是无法替代她。

后来睿儿被嗣与我为子。他却始终不肯叫我母亲。

他还是常去坤宁宫的水池喂鱼,却很少进坤宁宫的门了。因为现在宫里住的已不是他的母亲,是我。

一日我在水池旁遇见他,他看我一眼,又低头专心喂鱼,不说话。

“睿儿,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的母亲。”

“我会把你当成我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的。”

“可我永远不会把你当我母亲。”

“为什么?”

他低头喂鱼不看我。好半天,突然转过身来,和我面对面站着。站得那么近,我的脸几乎碰到他的胸,我突然感到一股成熟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才发现,那个沉默而苍白的孩子,已不知不觉长大了。

“你不觉得你并不比我大多少么?”他问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小时候我很孤独,因为宫中找不到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孩。那时候我的世界便只有我的母亲。我一直认为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可是她是我的母亲。后来遇见你,才发现世界上还有和她一样美丽的人。可是你终究成了我父皇的妻。没有人能抢走他的女人。所以我无能为力。我一直成长在寂寞中。可这一切,你不会懂。”

春天,收到家人的来信。是一封辗转而来的信。在战乱中几乎丢失,最终还是来到我手上,却已迟了半年。

我的父亲,在我成为皇后那天,去世了。

在我初进宫,一心想着赚钱接父亲来许昌给他买酒喝的时候,我却没有那个能力。

在我得宠后,能够接父亲来时,我却一心忙于和大臣们打交道,巩固我的地位,忘了远方的父亲。

我已经找不到我自己。

泪落在华丽的皇后袍上,在太阳下发出珍珠一样的光芒。

后记: 黄初七年夏五月,曹丕于寝宫中,堕泪而薨。年止四十。

曹睿即位,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先有曹丕所配河内毛氏为妻。睿即位后,娶郭太后之族女郭氏。郭氏美而慧,形容甚似郭太后年轻之时。 睿性柔弱。晚年大造宫殿,喜游玩,好丝竹,魏由此而衰。

弑君 上

(一)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在我死去之前。

此刻五月的阳光正温暖和煦地照着我的身体,整个世界都仿佛没了昨夜那场大雨的痕迹。如果不是周围那些卫兵手中的刀枪在阳光下发出的明亮刺眼的光,我几乎会开始享受这个美丽的日子。但我无法享受。周围的人们愤怒的责骂声不断传入耳膜,而有士兵提着明晃晃的刀向我走来。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时刻。

我把头扭向身边刑架上的弟弟,他的眼睛周围血肉模糊,但我仍能感觉到他愤怒而怨恨的目光。如果我们还健康地活着,这些愤怒和怨恨足以让曾经孔武有力的我们杀死一百个相同年纪的年轻男人。但现在我们连一只蚂蚁都踩不死。我们从屋顶上双双被箭射落。我们的骨头都跌碎了。如果不是刑架撑着,我们会象一团血肉一样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把目光投向一旁高台上穿着华丽服装的大臣们。他们昨天还踌躇满志的脸上今天不知为何都缀满了不约而同的泪水。我努力在他们中间搜索贾充的身影,却是徒劳。

我把目光再次投向弟弟,他也在一团血肉模糊下看着我。我们都想叫也想骂,但我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们的舌头被割断了,为了掩盖某些真相而制造出另外一些真相。有些事情我们到现在终于明白,可惜明白得太晚。

在昨夜之前,我们仍然是两个让人羡慕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每天穿着明亮的铠甲趾高气昂地穿行于宫殿之中。如同这个时代大部分年轻人一样,渴望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英雄,名字被天下人所传诵。

有整整十多年的日子,我和我那健壮英俊的弟弟每晚蜷在一个被窝里作着让人热血沸腾的梦,白天起来后战战兢兢地作好自己的守卫工作,希望自己能更好而更平稳地活下去。

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兄弟俩会成为故事的主角。

也许应该说,悲剧的主角吧。

我叫成倅,弟弟叫成济。魏甘露五年,中护军贾充身边最得力的猛将。

(二)

高贵乡公即位那年我和弟弟当上了太子舍人。之前我们不过是这宫中众多侍卫中最不起眼的两个。而再之前,我们兄弟俩不过是两个普通村人,没读过多少书而只是有一身蛮力,靠着天和一点点梦想过日子。

如果没有遇到贾充,我想我和弟弟会默默无名地就此度过一生。

是他一手把我们兄弟俩提拔起来的。如果不是他,恐怕我们现在还蹲在那个不知名的小村里看着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虽说我们兄弟俩长得孔武有力,很多官员见了都赞叹“一表人才”。可我虽然读书不多但心里也清楚这天下一表人才的人多了去了。如果没人赏识的话也许我们这两副一表人才的身体最终也只能靠种田为生。现在被他提拔为太子舍人,虽然不能说出人头地,但也混得人模狗样。

我找不到理由不感激贾充。他不止把我们兄弟俩提拔出来,而且还对我们关心备至。连他的母亲都对我们格外地好,我们去贾府谈公事时,他的母亲经常会拉我们一起吃饭。她喜欢慈祥地对我们笑着,然后跟我们说一大堆忠义之士的故事。她唾弃所有阴暗的卑鄙的行为。我想有这样一个深明大义的母亲,贾充也会是个好人。

我们兄弟俩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最大的乐趣是听到贾母对我们说出称赞的话。我想那是我们除了一些英雄梦和出人头地的欲望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追求的东西。

虽然,如果我早知道我们兄弟俩会最终落得一个这样的结局的话,我们宁愿在农村做个不深明大义一辈子默默无名的种田人。

(三)

第一次和皇上说话是在我当上太子舍人一年后的一个夜里。尽管以前也经常见到这个年轻而文静的皇帝静静地迈着步子从我面前走过,但他叫住了我主动和我说话,却是第一次。

我有微微的惶恐,他却温和地笑着,说:“你就是贾充手下那个很厉害的成济吧?”

“启奏陛下,小人名成倅。成济是小人的弟弟。”

他微微地笑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我以为他要和我说什么,然而他只是寒暄了两句就走了。之后再在不正式的场合见到他时,会觉得他微微向我点头。

我不讨厌他,甚至每次他看向我时都有种骄傲的感觉。却不知为何,从来曾象想得到贾充赏识一样想得到他的。虽然如果提拔我的人是皇上的话,我可能会更亲近皇上一些吧。但那只是如果。

贾充于我来说,是个聪明且关心我的好上司,而眼前这个皇上,只是个有些苍白的书生而已。

记得皇上刚登基时,总是对每一个人都温和地笑着的。但一年年过去,他的笑容越来越少,发脾气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只有那微瘦的身子,却总是努力地挺着的。

有时候看见他在祖宗牌位前静静地流泪。我想上前,他回身看见我,却转身走了。

春天到了。层层叠叠的院墙围起的大魏皇宫里,有一种潮湿腐朽的味道。

在后花园里突然遇见了皇上。他拿着一篇诗,却怔怔地在那里看。

我走掉也不是向他请安也不是,只有垂着头在那里等着。

半天他突然回头,看见我,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惊恐。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说话,半天,他叹一口气,转身而去。

却有低低的身影从他背影传来:“任何时代,都会有把自己象牲畜一样把自己送上一个国家祭坛的人呢。”

我想了很久,却不知他说的到底是我,是他自己,还是别人。

(四)

皇上说每个时代都会有人把自己象牲畜一般送上一个国家的祭坛。

这句话,在我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之前,从未了解过它的真正含义。

我们还年轻,正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人生对我们来说不存在阴影、不存在歧途,甚至,不存在一种叫死亡的东西。

魏甘露五年,这个春天雨水特别多。几乎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下雨。

听贾充说几乎每天上朝时皇上都会与司马大将军吵架。但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为难大将军。司马氏一门对曹魏的血汗功绩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而到了现在,天天操劳国事的栋梁之臣竟然落到一个被皇帝猜忌的下场。我向来觉得在蜀吴未平的情况下去算计自己的忠臣是不对,尽管他是天子。但我想想也只能是想想而已。我不懂政治读书又少,不可能改变他们的什么事情。我唯一的武器是我年轻有力的身体和我手中的枪。贾充说我应该用它来保护大将军。而我也是这样想的。

天气一天天变热,而皇宫里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我不清楚这一切但我有时候会觉得,或许我们兄弟能得到一个机会,改变我们的人生。

(五)

我们兄弟渴望的这样一次成为英雄的机会终于来了,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五月早晨。天阴沉,雨一直在下。

房门被重重地撞开,然后看见贾充紧张的脸。

“都什么时候了还呆在这里?马上备马召人跟我走!”

我们马上以最快的速度穿甲执枪,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跟着他。

出乎意料地,我们没去城外,反而向着宫殿的云龙门急驰而去。

“可是……有刺客?”我犹豫地问贾充,却看见他阴沉的脸色。

“皇上要作乱。”他简单而直接地说道。

“皇上……作乱?”

那一刻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锁着眉头看着前方。

我擦了一把汗,不知为何却将枪握得更紧。

弑君 下

(六)

近了,喧哗的人群近了。

都是穿戴整齐的士兵,他们手中的刀戟在倾盆的大雨中显得愈发寒冷而锋利。我想这样的士兵应该很少遇见让他们害怕的敌人。

但此刻他们正溃不成群地向着宫门外奔散。他们的身上都没有伤,甚至连衣甲都不曾乱。但他们的表情茫然而凌乱,看不到一丝杀气。他们只是走着,仿佛逃离一个噩梦。

我以为那便是我们的敌人了。但我们没有交手,那些士兵梦游般走过我们的车仗,匆匆远去。连交谈都不曾有过。

我疑惑地看着贾充,他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是司马觽的手下,一群不成气候的家伙。”

在我想明白为什么司马觽的手下会出现在这里之前,我们的车仗,已经开到了南阙。

在转过弯看到南阙的那一刻,我愕然,无语。

在看到皇上之前,我设想过一千次一万次皇上作乱会是什么样子,但当这一切切切实实地摆在我面前时,我依旧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兄弟见过的世面少,不知道作乱会是什么样子的。但至少猜也能猜到个大致。但此刻摆在眼前的如果说是“作乱”,但我想儿时在家乡集市上看到的那些村民打架,通通可以叫作“作乱”了。

他们人不少,密密麻麻地站了大概有三百多人。可那都是些怎样的人啊。我打赌十个里面还挑不出一个能打的。宫女、厨师、宦官、还有一些老得站在那里都巍巍颤颤的老头们。拿着厨刀、烛台、剪子等一切可笑的东西站在那里闹哄。皇帝站在一辆黑色的马车走在他们中间,脸上漠无表情,象一具雕塑。

他们的人马凌乱但绝不畏缩。他们气势汹汹地朝着我们这些训练有素的队伍直涌而来。后面还有谁在把战鼓擂得天响。

而我这边,这些身经百战,即使心被人捅破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勇士们,脸上竟都有了畏惧的神色。

雨一直下着,他们直奔我们而来,而我们这边,迟迟没有人亮出自己的枪。

他们直奔我们而来。

“都在这里傻站着作什么?难道要等皇上去砍下大将军的头吗?”

贾充的呵斥声惊醒了我们。人们纷纷拿出武器去抵挡面前那支奇形怪状的队伍。那些人手中的厨刀烛台在长长的银枪下纷纷坠地,在路上的积水中砸出层层的涟漪。那几百个人如同被风吹下的麦子般纷纷倒下,他们在流血。但他们眼中仍然有无尽的愤怒。

可是多愤怒的仆僮也敌不过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在进行着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

雨下得更大了。

站在车头的皇帝,突然拔出了他自己的剑。

他拿着那剑,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些带甲的卫兵,狠狠砍去。

那些卫兵竟没有抵抗,慢慢地在他的剑下倒下。

不止是他面前的人,一刹那所有人都停下手,看着站在马车上缓缓前进的他。

他直挺着腰,依旧昂着头,缓缓挥动他的长剑。那一刹时间仿佛凝固,只有他在前进着,成群的士兵无声地从他身边走开。

他似是哭了又象笑了,他的声音和雨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一支悲怆的不成曲的调子。

“我是这大魏的天子。谁敢拦我?”

此刻站在车头挥舞着长剑的他,脸上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决绝。

这一切一直无声地进行着。直到贾充也一下子拔出他的剑。

我以为他会向着皇上冲去,可他凌厉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扫过我们兄弟俩,喝道:“平日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握着枪的手,渐渐渗出汗来。

“还发什么呆?等他去把大将军杀掉吗?”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那个穿着皇帝袍疯了一般挥着剑的年轻人,却迟迟迈不出步子。

“你以为让他杀了大将军,你们还能活下去吗?”

“立功名的机会就在眼前,还犹豫什么!”

贾充的声音仿佛咒语般在我耳边萦绕,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握紧了枪,迈出了步子。

然而一个身影却越我而出,向着车上的皇帝急急冲去。

那是我的弟弟。他年轻健壮的身影在大雨中仍显得矫健,他的长戟上有一种死亡的味道。而车上那个苍白单薄的年轻人,持剑的手仍定在空中,竟然没有去挡。

重重一击,弟弟的戟从那个单薄的身体里贯胸而入。

一道闪电从天上横掠而过,照亮了那个胸前插着一把长戟的人的脸。他的脸上除了错愕还是错愕,他的帽子有点斜了,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看到这个样子很难想象他是万民景仰的大魏皇帝,甚至,一个有着传奇性历史的家族的后人。

又重重一下,弟弟将枪从他身体抽出。

然后我看见大片的血如花朵从他身体绽放开来。他的身体如一片树叶,轻飘飘地落在积满雨水的地上。

他努力地抬起已经扭曲的脸,用最后一点气息说出了这几个字:“我。是。大。魏。天。子。……”

然后他的头又无力垂下。

血迅速地从他身体在整片积水的地面蔓延。我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那几百个仆童也都瞪着眼睛看着他死去。却再没有愤怒、没有哭泣。战鼓停了,兵器都扔在地上了。一切那样安静,只有无尽的雨声。

(七)

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

弟弟一直在出汗。明明不是很热的天气,豆大的汗珠却从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

他会一直怔怔地坐着,然后象突然从梦中惊醒般抬头问我:“我杀人了?”

“……是的。”

“我杀了皇上?”

“……是的。”

然后是好长时间的缄默,他会突然打个寒战,再次问道:“真的是我杀了皇上?”

“……是的。”

这样的情景重复了很多次,最后他不再问我,仿佛明白了一切,焦急而不安地在屋里四处走着。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轻轻问道:“弑君,是要被天打雷劈的吧?”

我犹豫地摇头,其实我的心,又何尝不是如他般惶恐。

这种惶恐一直持续到贾充走进我们的房间。他脸上的喜色让我们的心渐渐地便安定了下来。

但弟弟仍在轻轻地颤抖着,他抬起仍有些惊恐的眼,拉住贾充便说道:“大人一定要救下官一命。下官还不想死……”

“怎么,谁要杀你?”贾充有些惊异地问道。

“下官犯了弑君之罪……”

“你错了。”贾充淡淡笑道,“弑君就一定有罪的吗?”

“弑君难道无罪?”

“君已不君,臣何必为臣?曹髦是个怎样的皇帝?自己昏庸无能,还想要杀死几代忠烈为国之栋梁的司马大将军?如果大将军有罪何不送有司办,何不行光明正大之举。一个皇帝抛头露面带一帮仆童杀人于路,宗庙蒙羞!”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那个总是温文尔雅衣冠一丝不乱的年轻英俊的皇帝形象在他的话语声中从我心里渐渐瓦解,而另一个形象,一个衣冠歪斜行事乖张辱及宗庙的一个该死的人,渐渐鲜明。

弟弟紧锁的眉头渐渐开了,却依旧没有说话。

“杀了他是好事。国家会记住你们,天下都会记住你们。你们拯救了这个天下,你们是大魏的英雄。”

弟弟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开始渐渐发亮。

“这真的是好事?”

“是的,”贾充坚定地点头,“我明日就秉奏大将军,请给你们封爵加官。”

“大人,”弟弟一把拉住贾充的衣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兴奋说道,“我们跟了大人将近十年了,大人不会骗我们吧?”

贾充的另一只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道:“我不骗你。”

我送贾充出的宅门。他留下了他的几个贴身侍卫在我家,说是要保护我们兄弟俩。他的神情明朗而自信,看着他,我便会觉得前面的路一片光明。

扶他登上马车,然后我转身,走出两步他却又将我唤停。

我转身向他。他坐在马车上,车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莫名地,却觉得此刻他的脸上,再找不到那种喜气洋洋的感觉。

“大人有何吩咐?”

沉默了许久,他一直没说话。最终叹一口气,说道:“没事了。今晚作个好梦。”

我果真作了个好梦。梦中我和弟弟穿上了王侯的金线绣的缎子衣服,在庄严肃穆的殿堂之上,在百官崇敬的目光下,被新立的皇帝封以食邑。我还梦见从北海到长安,所有的市民都以感激的语气提起我们兄弟的名字,两个出身行伍的年轻人如何拯救了一个国家。

还梦见我们去贾府作客,贾充那慈祥和善的母亲笑着赞扬了我们。她说我们兄弟不是弑君的罪人,而是忠义之士。

最后我梦见贾充拍着我的肩,说:“我不骗你。”

我在梦中笑了,久久不能自已。

后记:成倅、成济兄弟以弑君罪斩于市,尽灭三族。

贾母不知贾充事,闻帝薨,终日于贾充前痛骂成倅兄弟,以其弑君、大逆不道也。 常道乡公即位,贾充进封安阳乡侯,增邑千二百户,统城外诸军,加散骑常侍。

陆逊之死

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国家的辉煌将随着一个叫周瑜的人一同死去。

周郎去世的时候你刚二十七岁,那时候你的名字叫议,一个华丽高贵的字眼。这个字在我笔下总是变成另一个字:仪。你就该叫这个名字,当你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立于满堂文武之间时,你身上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人们锐利的目光穿不透你,空气中的游尘也无法沾染上你的白袍。

然后我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那是谁?” “是孙伯符将军的女婿。” “那是谁呢?” “是谁呢。” “总之不会是周郎。”

高堂上的孙权那年也仍年轻。他悲痛的目光在扫过文武百官身上时,有时也会停留在你身上。然后他背过头去,不发一言。

我想在那个时候,除了他并无他人知道,你不比周郎差。

可即使他知道,也只是知道而已。

他说,周郎是一只忠心的鹰,他的爪他的翼都锋利到无可挑剔;而你是一把锋利的剑,闪着可怕的光芒,也许不小心,便会伤了自己。

其实我想说,你只不过是一个流水般淳厚温和的人,你那袭白袍下掩盖的不是剑气,是流水闪烁的光。可惜他不知道。

这是你和他的不同。你在韬光养晦的时候,他在弹剑作歌。他远远比你幸运,因为他遇上的是如他般爱笑爱醉爱弹剑作歌的策。他们的生命短暂,辉煌短暂,但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是幸运而不是无奈。

故事在最美丽的时候结束,然后不朽;而你,必须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坚定地笑着,从周郎的年代,到你的年代,到最后。你要面对的,不仅是一天一天无可奈何的衰老,不仅是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不仅是主上眼中一天多似一天的阴霾,不仅是一个国家悄无声息的衰败,你要面对的,还有更多更多别人想也无法想到的东西。我可以理解但我无法说出,当我想说的时候,我会哭。

火烧连营的时候你已经四十岁了。比起那个伐丹杨的你来说,岁月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你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当你站在东川最高的山上看底下那一片火海时,你同时也站在了你人生的颠峰。他们都说那是你的黄金时代,但我的记忆却更多地停留在那个年方二十血气方刚领一群散兵游勇在密林和阳光中行走的少年。你的青春丢失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当人们看你的辉煌的时候他们同时也赞叹着你恰逢其主的幸运,但没有人看见你二十年的寂寞。

冲进鱼腹浦的八卦阵也许是你一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年少轻狂的事。请原谅我仍执着地在四十岁的你身上使用“年少轻狂”这个词。那是因为,我从未在其他任何一个四十岁的人身上看见如你那样清澈的双眸,还有你那种坚定而温和的微笑。你的年华会逝去你的辉煌会过去,但你的双眸你的微笑依旧。

让我回到鱼腹浦吧。你大笑着冲进那堆乱石,那一刹我在你身上找到周郎的影子。然后横沙立土,然后江声浪涌。你在乱石堆中彷徨,你的神情让你看起来象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是的,整整一辈子,我只在你脸上看到过这么一次不知所措的神情。从你一落地开始,你就注定拥有了与别人不同的智慧,你知道一切,连失败都知道得那样清楚。只是除了这一次。

上天是不会轻易惩罚一个人一辈子的唯一一次错误的,然后有人来到,将你领出那堆石头。你一直知道你不如诸葛亮,这一次困陷,更坚定了你的信念。我不知道是该为你的豁达开心好还是难受好,你太聪明,聪明到不去企求幸运。其实你可知道,当曹操的二十万大军的灯火将赤壁的夜照得如同白昼时,没有人想过东吴会胜,包括周郎自己。他只是想,试试罢,或许我该有那个幸运呢?

胜利属于幸运者,但维持胜利却只属于智慧者。在荆州驻守时,你的沉默你的谦逊依旧,不同的是落在你身上的是整个东吴,乃至整个中国的仰视的目光。

七年后你又一次用胜利证明了这种仰视并非浪得虚名。武昌城下,孙权的华盖遮住了属于你的阳光,也遮断了你以后的路。他向你笑着,笑容深不可测,如鱼腹浦的江面,平静如镜,却随时可以掀起无限杀机。你能看清楚他的笑但你不会有别的选择。陆逊这个名字将作为东吴最稳固的一道城墙毅然耸立。你登得太高,已经不能回头。

那一仗奠定了你的地位,也奠定了吴主对你的言听计从。当他把大事小事一件件说给你听然后征求你意见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是最诚挚的信任与依赖。我也有理由相信他的信任他的依赖,因为在那样一个动乱的时代,他除了依靠你,别无他法。

你在辕门射戏的时候年迈的诸葛瑾正在焦急而满脸不解地向你营中赶来。你把一支又一支箭平稳地射入靶心,然后笑着看那些血气方刚的将领们哇啦哇啦地叫着说陆大人你快把我的晚饭赢走了。当诸葛瑾一头大汗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甚至笑着问他要不要也玩上一场。与他的慌张比起来你的平静从容使你仿佛身处另外一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那一次对你意味着什么。如果你的书信不被截获,你当时就应该在合肥看战利品了。那是你有生之年平魏的最后一次希望。可是你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地笑着。如果这两个字,本来就不该出自你的口中。

后来你开始无可挽回地衰老。你回到了建业,然后作为一个忠诚恳至的谏臣存在。人们都顾着赞叹你的军事才能但他们都忽略了其实你在治政方面也是一流的,再没有任何人能拥有你那样清澈的双眸,只需一瞥便把事情的是非对错弄得一清二楚。你清楚并且把你清楚的一切利落说出,你从来不在乎把黑白分得太清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麻烦,是的,你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当你一步一步登上拜将台,同时你也在把自己送上一个国家的祭坛。

当上丞相的时候你已经六十二岁了。那是赤乌七年,吴宫上下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晚饭时间除了你没有别的大臣会留在家中,他们分成两派,纷纷涌进太子或者鲁王的宫中。那里总是有盛宴,酒麻醉着人也收买着人,他们微醺的眼睛在杯中看见了前途无量。

与此同时你在家中安静地写谏书,你的儿子在一旁给你磨墨。你宽大而洁净的案上总有一杯热茶在暖暖地蒸腾出白色的水雾,那是这个简陋的屋子里唯一施放出暖意的东西。你的身体已经很单薄了,单薄到让我担心它能否抵御这个冬天的寒冷。但你从来不曾担心过。你的沉静让你看起来象个君王,尽管你的宅子看起来远远不配属于一个丞相。

你一封接一封的谏书终于让孙权找到将他的忌惮附诸实施的决心。其实这种忌惮,从他第一眼看见你那袭白袍掩盖不住的光芒时,便已经存在了。四十年,四十年他看着你一天一天沉默又一天一天辉煌,他在需要的时候用上了这把剑,但在不需要的时候他便想把这种锋利除去。他和你一样聪明,不过你的筹码上没有自己。一开始没有人想到他能够超越他的父兄,但实际上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便远远胜出。他走得比英雄更远,他是枭雄。

那是个繁华的年代,比起四十年前的江东,这里的田地更茂密,城市更繁华。一条宽阔的江,和你的名字一起,作为东吴最稳固的城墙存在。人们在这道墙后面幸福地生活着。觥筹交错,天下太平。

那是个彷徨的年代。所有人都不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天下将收入谁的囊中。战争之间的等待是最可怕的,没有了厮杀,人们开始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别的事情。这种等待已经太长,于是他们将一腔热血洒在墙后的人身上,将杀敌用的剑架在自己人脖子上。

当你对着中使送来的诏书吐出第一口鲜血的时候,孙权在白玉的池子泡着,有御医将一条一条黑色的水蛭贴在他身上,据说那样可以治轻微的中风。你们都老了,死亡不过是朝夕间的事情。但你们都不可以就这样死去。因为他是君王,他要控制一切包括他死后的世界;而你的结局,不过是所有功高盖主的人都会有的。

可是非如此不可吗? 非如此不可吗?

昏茫的灯在寂静的宫中幽暗地浮着,孙权在漂满了菊花和草药的池中惬意地躺着。他的眼闭着可他仍警惕地注意着太医的一举一动。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养成了对身边人过度的疑心。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完全相信了你的忠诚。

那么,非如此不可吗?

他可以相信你的忠诚,但他不能相信自己。那一年天下人都知道了魏有个功高盖主的臣子叫司马懿。他对曹氏表现得绝对忠心,但人们都从他那两个儿子和只爱游玩嬉戏的曹芳身上嗅除了一些不安。他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在自己身上重演。所以,你注定要做那块千秋路上的基石。

我想这个结局你早已预料到,当你从战场上下来,却始终不愿意离开人生这个战场的时候,你就注定了要承担战死的命运。可是当结局来到的时候我还是能看见你的愤懑你的伤心,这一次你还是没有幸运。整整一生,你都不曾邂逅过幸运。

你死的那晚是个风雨交加的夜。你对着孙权送来的诏书吐出了最后一口鲜血。然后你清澈的眼睛、你温和的笑容终于永远离开。你的身体曾经很美丽,和你的灵魂一样美丽。可在那一夜,它猝不及防地衰老,死去的你轻得如一片飘落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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