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看见那群人了。
他们穿着锦织的华美的衣,骑着高头骏马,腰间挂着宝剑,呼啸而来。他们大声的戏谑,远远传进我的耳。
小绿在河边安静地洗衣服,她今天穿一件绿色的衣服,袖子高高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玉色的手臂。她洗得很专心,我想她耳中听到的,只有潺潺的流水声。
我伏在离她不远的草丛中,小心地屏着气。我想这一次我不能再一直躲在这里了。如果他们这次又欺负小绿,我一定要冲出去。
师父说,如果要离佛近一点,就应该离诱惑远一点。
师父还说,如果要离佛近一点,就应该多多行善。帮人消除苦难。
我以前一直遵守着第一点,无论小绿在做什么,我都离她远远的。
可今天,我不能再看她受人欺负。我要冲出去,保护她。
疼,除了疼,我还是感觉到疼。
我第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我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我的眼看见的是昏色的天,还有小绿焦急的容颜。
“小崽子,敢跟本大爷作对,今天就让你知道本大爷的厉害!”
疼痛一阵接一阵地传来,我已经分不清落在我身上的是拳还是脚。我耳中听到的除了嘲笑,还有小绿的尖叫声。我已经放弃了要爬起来保护小绿的欲望,我甚至连躲闪都放弃了,我只是瘫在那里,象最软弱的兽一般任人宰割。
突然落在我身上的拳脚一下子停了,身边的人象米袋一样朝四周飞去。我眯着眼睛抬起头,看见那些人纷纷倒在地上,满脸是恼怒和惊惧。我面前还站了一个人,他有着魁梧的身材,赤红色的脸。他看着地上倒着的那些恶少,满脸都是不屑。
“长生哥,你来得真巧。谢谢你。”小绿的声音好听得如同幼莺的呢喃。
“寿成哥,你没事吧?”过一会又听见她这样问我。
(二)
七岁的时候来到蒲东这个地方,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六年。
关于父母的印象都已经依稀,只记得家里四面漏风的墙,还有永远空着的米瓮。
七岁那年村里有好多人都饿死了,那一年我们全家把附近的树皮尝了个遍。
有一天父亲带着我在一棵树下找到一个兔子窝,里面有一只老兔子卧着。见我们过去它也不跑,只是一直卧在那里。直到父亲把它揪起来,才发现它身下还盖着四只刚出生的小兔子。
父亲笑了,说今天我们开荤了。然后他一手拎着那只老兔子,一手牵着我向家走去。我说那些小兔子怎么办,父亲没听懂我的意思,说那根本就没肉,没有办法入口。
把老兔子扔在家里父亲便去向邻居借刀。我把它抱在怀里,才发现原来它也是瘦骨嶙峋的,它的嗓子深处一直发出一种低低的呜咽声,它的眼角,甚至凝了两颗晶莹的泪珠。
我抱着它出门,找到它原来的那个窝,把它放在那几只小兔子边上。
站起身来发现旁边有个僧人,袈裟坠地,意味深长地对着我笑。
他跟我回家,在房间里和父亲说了很久的话。
然后父亲出来,塞给我一个小包,说寿长你跟师父走吧,师父说你有慧根。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着那僧人的手,一直走,最后来到了蒲东。
师父的法号叫圆悟,他懂得很多东西,可他说他一直没办法觉悟。
他说我或许会有觉悟的一天。但他一直没有为我剃度,他说应该等我懂事后自己选择。
每天我帮他挑水砍柴,或者到村子里去化缘。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一天一天长大。我不吃肉不打架也不和其他孩子一样偷看女孩子洗澡,但我始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应该剃度。
村里没有私塾,师父自己办了个学堂,给村里的孩子讲学。学堂不用学费也没有门户限制,许多村里的孩子没事就往寺里跑。来的人中包括长生,包括小绿。
(三)
我想蒲东同龄的孩子中,没有人会不知道长生。
他不过和我年纪相仿,却惊人地有力。十个孩子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经常看见他把那些公子哥儿打得落花流水,也常看见他帮邻居把不安分的牛拉着牛尾生生拽停。
大家都说长生哥是个好人,可师父说,他离佛太远。
有一天我和小绿在一起讨论长生哥的脸红得象什么,小绿说象晒干了的枣儿,我说象那天村东那个出嫁的女孩儿身上的嫁衣。
恰好师父经过,听见我们说话,他捻捻须,轻叹一声。
“那是血的颜色”。他说。
一天师父在讲释伽牟尼的故事,长生哥突然问道:“佛到底在哪里?”
师父看他一眼,说,“佛在人心。”
“不,佛在天上。如果他不在天上,为什么这么多人饿死,这么多人被杀,他不管?”长生哥脸上满是愤懑之色。
“佛在人心。只有行善成佛,才可以普渡众生。”师父闭目安对。
“如果没有力量,何以成佛?只有杀尽天下恶人,还民一个没有饿孚、没有强权的太平盛世,才能普渡众生!”长生哥愤然而起。
“你孽根太重。”师父叹息道。
长生哥没有回答,拂袖而出。
后释伽尊祖有所感悟,离开了他的妻耶轮陀罗和刚出生的儿子,到一棵大树下静坐七年……
长生哥离去后,师父继续讲道。
可是,尊祖就这样离开了,耶轮陀罗怎么办呢?我听见小绿轻轻地问。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四)
师父把学堂解散了。他说很多东西他自己都不明白,又怎么可以教别人?
他送我一把戒刀,送长生哥一本《春秋》。
他说刀的作用不在于杀戮。无刀之人不用刀不足称道,我应该学会怎样佩刀而不用刀。
他还说长生哥自身就是一把刀,已经无法教化。只希望他能多学礼义,让他自身不至结太多孽缘。
“我老了,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师父边说边叹气,然后看我一眼。
“我不可惜我这辈子无法觉悟,因为我天资有限。我只怕我的衣钵无人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