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学堂解散了,我的时间一下子多起来。
每天挑完水砍完柴后,我便在附近的旷野游荡。
我见过在河中洗澡的裸身女子,见过背着一大缸水佝偻着背的老妇。
我见过有妇人把刚出生的婴儿带到河边淹死,我见过有男人哭着用一床草席卷着自己死去的娘草草埋掉。
我见过卷起大片尘烟的豪华马车,见过路旁散乱着的白骨。
我见过从浮云边上悄悄移出的月,见过雨过初霁时天边的虹。
我想佛祖见过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罢。
(六)
一日经过小绿家,看见她母亲在院子里骂她,说她干脆嫁了王公子算了,否则整家人都会不得安宁。
我进去劝止,小绿红着脸,充满感激看我一眼,然后回房。
她母亲请我喝茶,说她不嫁王公子,也该找个年龄相当的人嫁掉,免得王公子天天来骚扰。
“大家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家小绿是个好女子。都是普通人家,我们也不指望什么礼钱,只希望她能嫁个踏实人,以后有口饭吃就行。”
小绿母亲看我的眼光意味深长。
从小绿家出来我回寺,看见师父在佛像下打坐。
我在一边静静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师父抬起眼,问我,等了很久罢。
我说,其实不过一瞬。
师父说,你该剃度了。
我说是的。
(七)
剃度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了。长生哥也来了。可是却不见小绿。
剃度前长生哥把我叫到一边,他说:“你应该娶小绿。”
我说:“我不能娶她。你娶了她罢。”
“可她喜欢的是你。”
“这世界上可怜的不止她。我要先成佛,才能够救天下人。”我低头说道。
“胡说!只有先教世间无佛,才能自己成佛!”他昂着头,厉声道。
(八)
燃烧的香烫在我干净的头皮上,师父说,你应该忘却疼痛。
我的袈裟纤尘不染,师父说,你应该叫普净。
忘记你原来的名字,忘记你从哪里来,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你的思想应该和你的灵魂一样干净。
(九)
门被重重地撞开,我回头,看见一脸焦急的小绿母亲。
“小绿这孩子知道你要剃度,一大早不吃不喝跑到河边去了。刚才去那里找她,只找到一角她衣服的碎片。听说王公子刚去过那里!”
“寿成,走!我们去王公子家找他!”长生哥过来拉我的手就要往外走。
我身不由己被他拉着一路向外去,回头看见师父坐在烟雾缭绕的佛堂一角,远远地看着我。
“普净,回来。”
我听见他的声音。
我看着他想应他,却被长生哥拉着渐行渐远。
(十)
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我看见王公子惊愕的脸。
“说!小绿在哪里!”长生哥的声音愤怒而洪亮。
“穷鬼!这里是你们来的地方?”王公子回过神来,斜着眼轻蔑地看着我们。
我突然看见他身后的床上是一件撕成碎片的绿衣,还有一滩血。
我扑在那堆衣服上,泪如雨下。
“你是不是杀死了小绿?”
“我就是杀了她,又关你这秃驴什么事?”他一脸无所畏惧的笑。
长生哥突然重重一脚踢在他脸上,然后从我怀中抽出戒刀。
“不要,不要杀人!”我听见自己尖厉的声音。
然而他的刀还是重重落下,我看见王公子的眼珠鼓出来,几乎要破眶而出。大片大片的血涌出来,让我作呕。
“不要杀人……”
我听见自己仍在无力地说。
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长生哥一把拉起我,带我跳窗而出。
我满脑子都是恍惚,也不知跟他跑了多远。最后我们在一个草冈趴下。
“蒲东我不能回去了。我要离开这里,去外面闯一番事业。杀尽天下恶人,为黎民百姓造福。寿成,你和我一块去吗?”
我恍然摇头。
“好吧,我不勉强你。告辞了。”
他离开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戒刀递给我。
“这个,还你。”
刀上湿黏的血碰到我的手指,我一缩,刀掉到地上。
他又把刀拣起来,在衣上擦了擦,然后硬塞进我怀中。
“拿着把,以后会有用的。” 他这样告诉我。
(十一)
我迷路了。绕了很久才找到回寺的路。
推开寺门,我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满地的破败,院子里的树都被砍倒了,师父种的那些菜似乎被马蹄践踏过,零七八落地被碾死在土里。
我奔进佛堂,佛像也被人毁了,那些桌子椅子都被人砸烂了,整个堂上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在动,我奔过去,看见血泊中的师父。
我扶起他,心如刀绞,唤了他许久,他才奄然醒来。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我揪着嗓子喊道,泪如雨下。
“刚才……王府家丁来过……说……你杀死了王公子……我交不出你……他们……说我故意藏匿……”他气若游丝。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大声呼号。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我榻下……有镇国寺长老……的亲笔信……拿着……找他去……”
“师父,我没有杀人……”我一边摇头,一边流泪。
却始终没有听见他的回话,低头看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十二)
镇国寺的香火比想象中还要旺盛。来这里上香的人大多坐着豪华的马车,穿着眩目的锦缎。他们趾高气扬地呼喝下人,然后毕恭毕敬地给佛祖上香。
这里的长老看起来和师父是那样不同。虽然他也不杀生不吃肉不喝酒,但是当一些地位显贵的人来这里时,我能看见他脸上谄媚的笑。
僧人们大都安分守己,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但不知为何,总能在他们身上嗅出一丝和其他出家人不同的味道。
最常来这里的是把关的将军,每次来长老都会把他请进去密室细谈。上最好的茶给最好的招待。当然,他带来的香火钱也是最多的。
有一次将军在这里设宴,请同城的另一名武将。其他僧人好象都知道什么似的,上完菜后便纷纷回去里面,只有我还站在一边。
酒至半酣时将军把杯子一摔,我看见从四处涌来了许多带刀的士兵,举刀对着那武将身上便砍。
我想惊叫,嘴却被人捂住。回头看见长老,他说:“出家人应当安分守己,你理别人的事情做什么?”
“可是……他们在庙里杀人……”
“你说那么多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杀了人逃到这里的?自己身上有血迹,还想扮善人!”
长老看着我的目光变得凶狠。
(十三)
镇国寺的日子,每一天都很长;二十年的时光,却又仿佛弹指挥毫间。
再不可思议的生活过久了,人也会变得习惯。
渐渐地,当再有人在佛堂里杀人时,我也会象其他僧人一样退回内室,安然打坐念经。
我的青春一天一天从指间流走;我的心,却离佛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