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轿车拐进一个被山峦叠翠所遮蔽的敞大地方,那一栋栋占地甚广的大型建筑,教她看傻了眼。
自倒後镜看了她惊奇的反应一眼,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握住方向盘,将车子拐进专属的车房内。
车子刚停定,一群人已经团团的围住了轿车,并主动的为他们打开车门。
纵使早知道这个男人绝非等闲之辈,但是当亲眼看见迎接他的排场时,她也不禁有点诧异。
「主人。」那群人大多都是年轻的一辈,绝大部份的看起来都只有十六、七岁──
想到这里,她这才藉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楚他的容貌。
那张脸孔瞬间震慑了她。
他的五官犹如鬼斧神工的刻在刚强的男性脸庞上,那双如同潭水般深邃的眼,锐利却闪烁着智睿的光芒,那挺直的鼻梁不像是东方人的血统,那双薄唇看似冷情,但噙在嘴边的笑意,像阳光溶化春雪般,溶化了他的冷酷──
他的脸孔明明就只十八、九岁,却掺杂了一股成熟的味道;他的表情明明这麽的冷漠,那双眼瞳却透露丝丝难以深谙的情绪,如同一股魔力,教她的视线一旦对上,就无法自拔。
然後,她感觉到各人灼热的视线投来,才缓缓的抬眼,对上他们好奇的目光,只是没人打算问──也许是自知不配质问这个身份显赫的「主人」。
看见她满身满脸都肮肮脏脏的,连头发都纠结、连衣服都破了,他皱了皱眉。
「天涯,带她去梳洗一下,之後再带她到书房来。」
「遵命。」被唤为天涯的女生必恭必敬的应话,而後摊出一掌,做出「请」的手势,然後走在女孩的前头,为她带路。
女孩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迈步跟上天涯的脚步。
敞大的书房里,排了好几个书架,每个书架上,都有一本本厚度不一的书藉,俨如一个小型图书馆。
她坐在高级的羊皮沙化上,看着他搁下手中的书,在她对面的皮椅落坐。
他瞅着她的脸,发现一切肮脏褪去後,她居然拥有一张绝美的容颜,「你叫什麽名字?」身为她的主人,他有必要知道她的名字。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开口,「我没有名字,既来到这里,就是我新的人生,名字请由主人来定夺。」
乍听她的话,他朗笑,「这麽快就向我卖忠诚了?」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绝不投降,现在却又对他谄媚讨好?
佯装臣服麽?年纪小小就懂这个把戏?这个丫头有趣、太有趣了。
「主人要的不就是忠诚麽?」她反问,那双澄澈的眼睛泛起的波光,迎上了他毫无感情的眼眸。
被她那双眼一瞅,他不知怎地心底有点撼动,但是表面还是若无其事的说:「那你以後就叫『夜姽』。」
「敢问主人,『夜姽』是否有任何意思?」
表面上毕恭毕敬,只是她或他都知道,这只是她决定在此生存必备的技俩……
「夜,是指我遇了你的这夜;姽,是指闲静美好的意思,你不蠢,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他轻笑,一手托腮,看着她清净的容颜,若有所指。
年纪才这麽小,就有这种容颜,长大了自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她配拥有这样的名字。
夜姽。
六年後──
葱嫩的指头飞快的敲打着键盘,美目自萤幕的字句上徘徊,找寻着心里的答案。
倏地,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步履声,愈步愈近。
夜姽打住手上的工作,迎至门前。
门板方开,一张魅惑的男性脸孔影入眼帘。那张让她又敬又惧、又爱又恨的脸,那个让她目光停驻,彷佛永远无法抽离的男人。
「主人。」她欠身,不亢不卑的低唤,那双看着他的澄澈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男人的薄唇微微的扬起,凝视着眼前的她,没错过那淡漠眼瞳下深藏的情绪,同时亦为她敏捷的反应感到莞尔。
「未知主人何时回来?」见男人依旧不语,夜姽的说辞一如以往,带点冷漠疏远,却又掺杂些许的关心,「旅程可一切安好?」
矛盾。
她知道自己只是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没有权利去过问主人的任何事情,但是……她却永远无法压抑那股浓浓的关心,她想她知道这种感觉是什麽──但她不愿面对,也不愿承认。
「方才,一切令人满意。」鼻间传来淡淡的药香,皇甫觅蹙眉,目光瞟至房内,穿梭满室整齐的排列,由桌上许多厚厚的书,翻了页的档案及被搁下的金笔,最後视线落在发亮的萤光幕上,「天涯吩咐的?」
没头没脑的问话,在他身边守了六年的她却永远明白他的心思。
「不是。」她摇头,与他并肩步至房内,关掉萤光幕,这才回视他的眼,「这是我在做的资料搜集,在分析现下『洛弗』的动向。」她知道他最爱勤奋的属下,要让他宠爱与停驻目光,她永远知道该怎麽办。他身边的人才太多,她怕一个失神就会被取代,永远被遗忘。
「太辛苦你了,我记得出门前明明说过,要你好好休息的,不是吗?」他那双潭水般深邃的眼瞳紧紧的锁紧她,这锐利的视线,往往让她觉得自己要被他看穿,「你的病还没痊愈吧?」
他皱了皱眉,很显然发现了她越趋清瘦的身子,那张素白的容颜,都显得太过脆弱。
「属下该死,没遵照主人的话。」不习惯他对她的关怀,她别开眼,故意藉词拉开彼此的距离。
「夜姽,你该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疏离的语气。」他沉声道。
别人他是无所谓,但每每看见她那张冷漠的嘴脸、淡然的语气,他就会下意识的有气。
「您是主人夜姽是仆,理应守礼。」她敛眼,一再逃避他的目光。
会这麽说,也属实逼不得已。只是,她想为他们的关系定个清楚的界线,她想守在他的身边,当一辈子的仆人无疑是最安全的关系,有这重距离,她才不会有非份之想。
要是不这样做,她怕自己会泥足深陷、无法自拔,直至迷失自我。
然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没有资格爱他。
她不能爱他。
何苦?
「既然你明白个中道理,就该照我的话去做。」他的语气冷硬,她知道自己成功的惹他生气了,「我记得没教你要低头跟主人说话?」
她先是一顿,然後无可奈何地重新对上他那双无底的黑瞳,也就对上了他无遮无掩的愠色。
其实她不是故意要让他生气,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那股异样的情愫持续的在胸腔发酵,已经抵达了一个让她心生不妙的程度。
她曾对自己立誓,她要当他最忠诚不屈的仆。
不能忘、不能忘,更不能痴心妄想,他对她的好,只是单纯对属下的关心……
然而,每每遇上这种状况,她都会将自然而然地将它诠释为……表达情感的表现。
她比谁都更清楚,这个男人根本不会对谁有感情,但是她却又无法解释心中的那股撼动,究竟是什麽?
「属下知错。」红润的绛唇缓缓的开阖,语息间夹杂着她的痛苦与无奈。
他睐了她一眼,眉宇间的皱摺更甚。
「算了。」他吐了口气,有点懊恼,「工作先搁下吧,我着天涯来看看你的病究竟痊愈了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过份关心她,但是每当接触到那张素白的脸庞,他就无法视若无睹……
气她不成,不气也不是。
她一突,马上就拒绝,「不用麻烦,我没事。」被天涯给看病还得了,要是他知道自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非但没有好好休息,还因过度工作而积得一身疲累,铁定又不高兴了。
他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没说话,锐利的眼神彷佛利箭,正中她的心房。
「属下遵命。」
「又惹主人不高兴了?」天涯将丝线缠在夜姽的素腕上半晌,手一抽就将丝线收回掌下,「唉……夜姽丫头,你旧患又复发了,难道自己都不察觉的麽?」她摇了摇头,在沙化的那端坐着,双眼始终瞅着一声不吭的夜姽。
夜姽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眼睫向地,并没迎上她的目光。
「我想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敢故意惹主人生气。」这个丫头究竟是吃了什麽豹子胆,总敢挑战主人的权威?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该怎麽的压抑自己越轨的情愫,但她清楚的明白,当下最需要做的,就只有安份守己,其他的情绪都是多馀的。
「要是主人知道你旧病没好,还愈来愈严重,他一定气死了。」天涯又摇了摇头,「我从没看过主人这麽铁青的脸,想必他方才也是在生气。」
夜姽又叹了口气,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我的病严重了很多吗?」她只是偶尔隐约的察觉到痛,但是不知道她的病究竟到了什麽程度。
「不算,只是上回中了枪之後失了这麽多血,明明就该乖乖休息,你还胡来的,伤当然不会好;加上你本身有贫血,身子一下子虚弱了很多,我怕你这样捱下去又要捱出病来。」
像是习惯了夜姽冷淡的言语,天涯自顾自的将话说出口,「这次我还可以替你瞒过主人,说你的伤痊愈得七七八八,但要是你再持续下去,病一再恶化,恐怕连我也保不住你了。」
「嗯……」她沉吟,「有没有可以让病快点好起来的方法?」
明明都过了一个月多了,她的伤却没有完全的痊愈起来,要是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继续被念念碎的。
光想起就觉得心烦意乱。
「只要你愿意搁下你的工作,好好的休息一下,病就自然会好。」天涯皱了皱眉,觉得她的问题很好笑,「工作真的这麽重要麽?先卸下一会儿不会比较好麽?要是你的伤没好,大家都不会好过。」自从她受伤开始,整个世界的人就开始紧张忙碌起来。
夜姽目光瞟向自己还裹着白纱的伤口,目光一黯,「那时候我都没怎麽的想,就挡下了这颗子弹。」护主也是一个称责的仆人该做的事。
「我想主人大概会想是自己挡这一弹,毕竟他铜墙铁壁般,中枪也没这麽严重,反观你就像尊白瓷娃娃,摔坏了都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我可没这麽的脆弱。」她站了起来,倚着落地玻璃,目光落在楼下那挺拔的身影,心头又是不经意的一颤。
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着实太耀眼,完美得彷佛遥不可及。
他正在跟无魂谈话,大概是在顺道等天涯的结果。
「我劝你还是真的乖乖去躺一下啦,休息一下又不会怎麽样,又可以省掉麻烦。」
「但是主人……」喜欢勤奋的人。
她的话尚未结,天涯就抢白。
「主人会比较喜欢你健健康康的,不要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吧。」天涯也站了起来,开始收拾她带来的物品,「咱们可是会担心的。」然後,她将一个青绿色的小盒子递了给她,「创伤药,涂了之後就好好的休息,包你不用两个星期就会好起来。」话罢,她拾起袋子就往门口那端步去。
「天涯。」忽的,夜姽的声音叫住了她的去意。
天涯闻声回首,静待下文。
「谢谢你。」她说,表情有点别扭不自然。
天涯嘴角含笑,不语,然後继续方才的动作,迈步走向房门,唇瓣却在跨出房门时开合,无声的吐出两个字。
傻瓜。
待续
☆、《讲好要降服你》 02 - dis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