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师休息室,丁问渔奋笔疾书,他觉得应该很好地和雨媛讨论一下和尚的所作所为。这问题只能和雨媛才能讨论,只能和雨媛讨论才有意义。给雨媛写信的时候,丁问渔从来也不曾感到无话可说,恰恰相反,只要是在给雨媛写信,丁问渔便会感到思如泉涌滔滔不绝。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大事小事,都能勾引起他对雨媛的思恋之情。无论遇到什么新鲜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告诉雨媛。他想象着雨媛可能会有的反应,想象着她赞成或者反对,想象着她笑了或者稍稍有些生气的样子。写着写着,丁问渔想到了尸骨未寒的小月,他告诉雨媛,自己曾见过这个女孩,说她是个美丽漂亮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一想到这些,丁问渔就觉得和尚的罪行不可饶恕。
丁问渔给雨媛的信还没写完,又去继续上课。自从他开始给雨媛写信,这是经常的事情。写信已经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虽然雨媛根本就不给他回信,但是陷于单相思之中的丁问渔,并不觉得自己的信是石沉大海。写信属于谈情说爱的一种最古老又最有趣的方式,丁问渔已经习惯于信写到一半,又转身去做别的事情,因为这会给他一种持续置身于爱的气氛中的感觉。继续上课的丁问渔开始大谈北欧的童话,他引经据典,把学生蒙得一愣一愣。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用英文在上课,听课的全是高年级的外语系学生,有时候,为了准确地表达北欧童话中的原汁原味,他不得不大段大段地引用瑞典文。
放学的路上,丁问渔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邮局,伏在邮筒上把没写完的信写完,然后塞进邮筒。信刚丢进去,丁问渔便觉得自己还有话要说。处于恋爱中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因为有了爱,丁问渔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雨媛究竟爱不爱自己已经不是非常重要,丁问渔觉得自己能这样实实在在地爱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幸福。丁问渔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爱竟然如此实在,爱竟然如此具体,爱无处不在无所不有,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爱的气息,只要一伸手,就能触摸到爱。
丁问渔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和尚已不辞而别。房间里有很明显的翻过的痕迹,丁问渔没有想到和尚会窃了自己的钱物潜逃,他一时想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打开放钱的抽屉,发现放在一个小纸盒子里的钱全部不翼而飞。他询问女佣人,女佣人说没看见家里来过人。她说自己收拾房间的时候,房间里根本没有人。丁问渔苦笑起来,他想和尚一定是在女佣人收拾房间之前,就偷了钱跑了,转念一想又不对,东西显然是在房间收拾过以后才被偷走的,因为女佣人收拾房间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房间被翻乱。丁问渔想到了去警局报案,但是立刻打消了主意,这事很复杂,警局明摆着会怪他不应该收留一个杀人犯,因此只能咎由自取。
吃晚饭的时候,丁问渔看到了有关和尚杀人奸尸案的第一篇报道。报道很简略,就几句话,大标题很耸人听闻,说凶手已在逃,警局正在全力以赴缉拿归案。从这篇报道开始,连续很多天,在南京各报纸上,和尚杀人奸尸一案被连续报道,连篇累牍的小道消息和花边新闻跃然纸上,结果这案件成了一九三七年春天南京老百姓最热门的话题。记者通过各种途径打听消息,报道上常常出现“经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士称”的字样,话越说越离奇,故事越说越玄。三天以后,警局在码头捉到了和尚,和尚先是不肯供认自己身上的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经过连续审问,和尚交待这钱是偷丁问渔的。
丁问渔因此也被牵扯到报纸上去。警局的探员拜访了丁问渔,要他叙述有关和尚的问题。丁问渔被质问为什么要收留一个杀人犯,而且失了窃也不报案。在警探的质问下,丁问渔有些狼狈,他不愿意和警探配合,因为他觉得如此仿佛是在出卖和尚。丁问渔不喜欢那个向自己频频发问的警探,这是一个太自以为是的家伙,好像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似的,他总是说话只说半句,而且故意给被询问的人设下陷阱。他在和尚究竟是偷了丁问渔的钱,还是丁问渔主动给和尚钱上绕着圈子。丁问渔果然大上其当,他傻乎乎地承认钱是他给和尚的,因为他觉得这样或许能减少一些和尚的罪名。当丁问渔意识到自己陷入陷阱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那位老谋深算的警探立刻抓住不放,要丁问渔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动机。警探的用意突然变得很明显,他在暗示丁问渔有可能是这场谋杀案的同谋。
无话可说的丁问渔大发雷霆,挥舞着拳头请道貌岸然的警探立刻滚蛋。他宣布警探为不受欢迎的人,愤怒地拉开房门,说如果警探在一分钟内不告辞的话,那么他只好自己暂时先离开一下。丁问渔的无礼让这位自以为是的警探十分尴尬,他一肚子窝火,但是却奈何不了丁问渔。他试图以妨害公务吓唬丁问渔,暴怒的丁问渔懒得和他继续说话,摔了门就要出去。作为大学的名教授,作为一个性情中人,警探的恐吓效果只能适得其反,丁问渔怒斥警方人员的消息不胫而走,于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绘声绘色地报道了这条花边新闻。不知道记者通过什么途径得到这条消息,耐人寻味的是,报道中居然加了这么一句丁问渔想说其实并没有说过的话:
“就是让一个白痴来当侦探,也比这个神气十足的家伙强。”
在以后的一个多月里,丁问渔接受了无数次的调查,甚至不得不被传讯到了法庭上作证。和尚杀人奸尸案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报纸上刊登了和尚的照片,刊登了穿着学生装的小月的照片,以及俏女人张氏的照片。记者从法庭上录下了和尚的口供,有关一些通奸杀人以及奸尸的具体细节,在报纸上被反复引用。丁问渔的名字也一次次出现在报纸上,他由和尚载着去寻花问柳的丑闻也被抖了出来。虽然在披露时,只引用了丁问渔的姓,隐去了他的名字,但是任何熟悉丁问渔的人,都明白那位“姓丁的名教授”是指谁。
由于想到雨媛看到这条报道可能会引起的不快,丁问渔在给她的信中,坦然地承认自己过去的错误。他深有感慨地说,所以觉得过去会是错误,完全是因为现在有了爱情的缘故。是爱让丁问渔开始反思自己过去曾经有过的荒唐行为,世界上很多错误都是因为没有爱情造成的,爱会使人净化,使人变得更单纯。爱会使人忘乎所以,无所顾忌。在没认识雨媛之前,丁问渔只是一个可怜的没有爱情的孤儿,他在看不见绿洲的沙漠里迷失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没有爱的孤儿永远走投无路,没有爱的猎艳永远抚不平心头的寂寞,爱是人类的起点,也是人类的归宿。
和尚的案子突然变得错综复杂,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张氏,在法庭上出人意外的改变了态度。她开始很冷静地反省,认识到这场悲剧中,自己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一个间接的凶手,既然女儿小月已经不复存在,她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干儿子。只要和尚立下毒誓,答应替她养老送终,她便恳求法庭不处以和尚死刑。她的请求在法庭上引起哗然,人们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对她的一些同情立刻荡然无存。第二天的报纸上,记者用显著的大标题登出这一消息:
淫妇无耻,依然鸳梦想重温
凶手有望获释?!?!
很多善良的人们被激怒了,如果和尚真被释放,那将是对法律的庄严进行亵渎。法庭几乎当场就驳回了张氏的请求,她声泪俱下的一番申诉,充其量只是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出丑。当她把和尚肉麻地称为干儿子的时候,在场的听众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所指以后,立刻发出鄙夷的啧声。人们为自己的耳朵居然听到如此恬不知耻的声音,感到震惊和滑稽。大家开始窃窃私语,并且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哄笑。徐娘半老的张氏并没有因为痛失爱女而忘记打扮,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得也干干净净。当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时候,人们不仅感觉到她风韵犹存,甚至还觉得她有些楚楚动人。人们从她外貌可以推断出,已经死去的小月一定也是个出色的美人。可惜她的一番申诉破坏了人们所有的好印象,很多人立刻想到了在她美俏的外貌掩盖下的不安分。人们立刻想象得出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能干出一些什么不要脸的事。
5
一九三七年的春夏之际,丁问渔的名字不仅因为和尚的案子,频繁出现在报纸上。人们记忆犹新的,是他在南京的各大报纸上刊登的离婚声明。发生在这一年的离婚大战,不仅让丁问渔筋疲力尽,而且还让他出了不少洋相,由于他没有按协定回上海履行“种人”义务,他的父亲连续给儿子拍了三封加急电报。第三封电报到达丁问渔之手的时候,佩桃已经买好了到南京的车票。丁问渔措手不及,不得不去车站接佩桃。佩桃大大咧咧地从头等的蓝钢车上走下来,见到丁问渔以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想见见他身边的那位不要脸的女人。
“我有这个权利,对不对?”这是佩桃和他结婚以后,初次来南京,她喜怒无常的样子,让丁问渔对她此行的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列车到达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去教授公寓之前,佩桃要求先驱车看看南京的夜市。黑乎乎的马路上没几个人,当然不能和上海的夜生活的繁华相比。佩桃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挖苦说:“首都的气派也不过如此,这儿有什么好的?”走进教授公寓以后,佩桃变得更加挑剔,她试图在丁问渔的卧室里,搜出有其他女人的痕迹。丁问渔意识到佩桃这次来南京,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准备,她显然不仅仅是来找不痛快的。
年轻的女佣在佩桃不怀好意的注视下,感到明显的局促不安。吃晚饭时,佩桃对女佣做的菜肴评价极低,她问丁问渔为什么不换一个做菜手艺更好的女佣。“不过,我想你恐怕舍不得她,”她意味深长地说着,刚说完立刻把话题转移开,“我在想,这次我得在你这长住下去。”丁问渔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佩桃看在眼里,冷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谁叫我还是你没离婚的老婆呢?”她对女佣做的菜不满意,胃口却极好,慢腾腾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找出不同的话来向丁问渔挑衅。
学校里知道丁问渔的太太来了,派代表前来慰问。外文系的系主任太太和佩桃是小学的校友,知道她来了,一定要郑重其事地请丁问渔夫妇吃一顿。这顿饭有许多教授及夫人坐陪,于是一顿饭,吃出了一连串的饭局。佩桃在南京的那半个月里,几乎天天被请或者请别人。在公开场合,佩桃处处表现出一种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她给人留下贤惠和大方的印象。人们对丁问渔打算离婚的想法已有耳闻,这次看到丁太太,嘴上不便说什么,只好变着法子对丁问渔夸奖佩桃,没完没了他说着讨好女主人的话。他们开玩笑他说丁问渔这人不知好歹,说丁问渔在国外待的年头太多了,待糊涂了。
“不知好歹的是我,”佩桃不动声色地说着,“丁先生要和我离婚,我却厚着脸皮追到南京来了。”
佩桃总是在适当的时机,把丁问渔要和自己离婚的事,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挑明。她揭开了蒙着的那层薄纸,让丁问渔以及所有在席位上的人都感到很尴尬。她这一招非常厉害,人们听她的口吻,仿佛他们夫妇之间的感情危机已经渡过去了。所有的人对佩桃都有一个良好的印象,这就是她是个很宽容的女人,一次次地忍受着丈夫的风流却不知道嫉妒。佩桃很轻易把宴请变成了一次次声势浩大的社交活动,她如鱼得水地周旋在上流社会中,而且积极捐款赞助流亡的东北大学生,赞助在绥远作战中负伤的前方将士。丁问渔很快就明白佩桃所有的抛头露面都是故意的,她是个出色的演员,在公共场合,谁都会觉得她是个难得的好妻子,故意处处显示出她由婚姻做盾牌的合法性,显示她的大度和教养,但是和丁问渔单独相对的时候,就完全成为另一个人,成为一个让人恐怖的女人。
在晚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时候他们成为真正的敌人。他们同床异梦,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丁问渔曾经想到过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履行“种人”的义务,但是佩桃总是在他有些把持不住的关键时刻,冷冰冰地警告他,如果他还是个有一点点志气的男人,请他自重一些,别爬到一个对他深恶痛绝的女人身上去,他不愿意尊重自己,但是起码应该知道怎样尊重别人。她的话让丁问渔整个地泄了气,而且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丁问渔在给雨媛的信中,非常沮丧地承认,自己仅仅是不爱佩桃,并不恨她。佩桃则不一样,她不仅是不爱,对丁问渔还有一种刻骨的仇恨。
佩桃终于以自己特有的敏感,嗅到了丁问渔疯狂的爱情所在。她读到了丁问渔藏着的尚未来得及写完的情书,并且翻到了雨媛的住址。那天她第一次和女佣失态地大发雷霆,用非常尖刻的话请女佣立刻滚蛋。她咬牙切齿地将客厅里的花瓶摔在地上,然后又去撕挂在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发泄完了一通小姐脾气以后,佩桃立刻精心化妆打扮,然后要了辆车直奔陆军司令部。一路上,她盘算着见了雨媛应该说些什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较着不同方案的优劣。都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佩桃仍然没有打定主意。她不知道自己是理智地和雨媛谈一次话更好,还是索性大打出手,让雨媛狠狠地出一次丑。
陆军司令部正在召开高级军事干部会议。佩桃被阻挡在了门外,无论她如何解释,守门的卫兵坚决不为她捎信进去。这一天的高级干部会议由何应钦亲自主持召开,大家都认识到中日之战不可避免,因此对即将开始的战斗形势进行研究。在这次会议上,抗日必败的阴影笼罩在许多人的心头,悲观主义的论点显然占了上风。经过对中日现有军事力量进行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一旦战争打响,局面将不可收拾。国军调整步兵师和日本步兵师的火力对比,精确计算后制成的表格显示,日军水平火力和曲射火力是国军步兵师的三点零七倍。日军步兵师中,普遍配有二十公厘战炮八十九门,三十七公厘速射炮二十六门,掷弹筒四百个,而所有这些火力配备对于国军来说都是零,国军唯一能和日军炮火相媲美的是山炮,每个师配有山炮十二门,日军则配备山炮三十六门。此外,日军的重机枪和轻机枪也分别比国军多一倍。
这种对比,还是拿装备精良的中央军和日军作比较,假如是地方部队杂牌军,由于连年内战的消耗,劣势将更为严重。许多地方部队使用的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旧枪,其枪枝的口径也不统一,作战时的弹药配给会成为非常严重的问题。然而,虽然处于绝对的劣势,虽然悲观主义的观点占着上风,大多数将领仍然赞成与日寇一战。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夫战,勇气也,中国人并不怕打仗,日本人既然已经把中国人逼到了这一步,刀架在了脖子上,打一仗出口恶气也没什么不好。军事会议对中国军队的士气,作了最充分的分析。何应钦指出,作为高级军事将领,对于敌方的优势,必须了然于心,但是作为高度军事机密,我方的劣势暂时还不能公布,否则于军心不利。根据获得的情报分析,日本军方未来的作战目标,主要还不是针对中国,日本陆军希望和苏联进行决战,而海军要想在太平洋取得霸主地位,不可回避地必须和美国争雄。日本的如意算盘,是用不多的军事压力,迫使中国屈从,通过蚕食的办法,一步步地使中国分化瓦解。而国民政府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没完没了的蚕食和瓦解,所谓“不怕鲸吞,只怕蚕食”,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日本再强大,也不可能被它一口吞掉。谁要想把中国一口吞下非噎死不可。
一九三七年的国策是,中国已经无路可退。日本人把中国放在了砧板上,中国只有奋起反抗这一条路。打破日本沿着华北逐步“蚕食”的唯一办法,是在适当的时机,在上海开辟第二战线,迫使日军首尾不能相顾。当高级军事会议正在就这一问题进行深入探讨时,佩桃在陆军司令部门口的胡搅蛮缠,竟然发展到想硬闯进去。卫兵打电话进去,喊来了保卫人员,根本不听佩桃所作的任何解释,立刻将她视作是试图混入军事机关刺探情报的拘留起来。佩桃一直被拘留到天黑,才由宪兵押着送回教授公寓。如果不是因为佩桃大声报出了某要人的名字,她很可能被拘留几天,宪兵打电话给某要人,某要人听了,下令立刻释放佩桃。
宪兵向丁问渔表示了歉意扬长而去。丁问渔立刻感到事情很严重,不是因为佩桃被拘留了一天,也不是因为自己爱着雨媛的秘密已经暴露。当他听说佩桃并没能见到雨媛时,顿时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丁问渔首先想到的,是雨媛可能受到的委屈,这是他最担心的一件事。雨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此他一见到佩桃,不是心怀鬼胎地安慰她,也不是向她解释,而是大声责怪她根本没有权利这么做。她这样让人厌恶的女人,根本不配和雨媛说话,根本不配用她肮脏的语言去污染雨媛的耳朵。丁问渔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一个女人,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要对一个女人动武的念头。他才不管她受了什么委屈,暴跳如雷,让她立刻滚回上海去。
不甘示弱的佩桃就自己有没有权利,进行了最简短最有力的辩护。她在丁问渔尚未动手之际,先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丁问渔被打懵了,他捂着脸站在那,不仅忘了还手,而且也不想还手。他用佩桃所不懂得的外国语言恶狠狠地咒骂着她,轮番使用那些只有在底层社会才流行的俚语脏话。
佩桃说:“我知道你在国外待过,少在我面前卖弄你的鸟语!”
丁问渔突然感到自己黔驴技穷,明白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他想象不出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佩桃取消和雨媛见面的企图。他预感到这是一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女人,一想到雨媛可能会受到的羞辱,丁问渔便感到心口隐隐作痛。佩桃这样的女人,自然是不会相信他对雨媛的精神恋爱,她不可能相信雨媛的无辜。可是丁问渔又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他拿出了自己给雨媛的情书底稿,从中间随便抽出几封,把可以证明雨媛从未回信的词句读给佩桃听。他向佩桃起誓,雨媛绝对是一个信得过的清白女人,不仅无辜,而且无懈可击。他以抒情的句子,对佩桃大唱雨媛的赞美诗,越说越动情,越说越情不自禁。佩桃不动声色地听着,有一段时间,仿佛已经被丁问渔的花言巧语所打动。丁问渔忘乎所以地说着。佩桃从他手上拿过情书底稿,假装要看的样子,突然把它撕成了碎片。大吃一惊的丁问渔连忙去抢。佩桃又一把抢过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一大叠情书,拼命地撕,撕不开,用力往空中一抛,散落的信撒得满房间都是。
6
雨媛知道丁问渔的妻子要找自己兴师问罪的时候,她首先的想法是来得正好,她正好可以理直气壮把话说说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歪,白天没做亏心事,半夜就不怕鬼敲门,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丁问渔的太大,是她的男人死皮赖脸地盯着别人不放,是丁问渔一封接着一封写那些肉麻无耻的信,佩桃如果真要找人算账,还是和自己的男人算吧。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请佩桃管好自己的男人,请她琢磨琢磨为什么吸引不了自己的丈夫。雨媛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虽然这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情,很可能让雨媛在大庭广众下出丑,但是问心无愧的雨媛并不怕。
丁问渔在给雨媛的信中,诚惶诚恐地致以歉意。他为自己给雨媛带来的麻烦,感到深深的内疚。在信中,丁问渔没有对自己的妻子佩桃进行一个字的谴责,他只是不停地自责,那种害怕雨媛受到伤害的心情跃然纸上。佩桃显然是不肯放弃和雨媛见面,既然躲不过去,丁问渔在信中向雨媛建议,是否可以像上次在玄武湖见面一样,她带几个女伴做保镖,大家找个馆子吃一顿饭,草草地见一面,事情也许就算结束了,这是个十分荒唐的建议,雨媛觉得自己根本不会考虑同意,丁问渔的话似乎有些矛盾,既怕自己凶悍的太太会伤害雨媛,又想出了公开见面的馊主意。在下一封信中,丁问渔自说自话地已经约好了地方,地点是夫子庙的六华春。所以选中这地方,是因为任伯晋老人做寿时,丁问渔为了雨媛喝醉了酒。尽管雨媛从来不给他回信,但是丁问渔坚信她读到了他的每一封信。他不知道雨媛是否赴宴,说自己将连续三天,都带着自己的太太在那里恭候她。
没办法形容雨媛的生气,丁问渔真是岂有此理,她产生的第一个最强烈的冲动,就是能当面狠狠地教训一下丁问渔。他根本没有权利作出这样无礼的邀请。她想告诉他,第一,他有什么理由认为自己收到了他的信,而且还读了这些信。第二,她并不害怕去参加这次无聊的会面,她不去的原因,不是不敢去,是不想去。然而,如果她贸然去参加这次宴请,并且向丁问渔提出质问,就等于是说明第一个问题已经不用回答,而她如果不去赴宴,却又说明她是因为心虚,不敢前去面对丁太太的问话。丁问渔在无形中,把无辜的雨媛置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雨媛开始产生了一种玩火的念头,她没有找同伴做保镖,保镖有时候反而会坏事。住宿舍的孤寂使她感到自己需要找些有刺激的事解解闷。雨媛属于那种敢于迎接挑战的女子,她并不觉得见见面对方就能把她怎么样。也许最合适的陪同对象,是带着她的丈夫余克润,雨媛想象着不同的会面场面,想到丁问渔的太太如果见到自己英俊的丈夫,一定会自惭形秽,一定会明白自己吃醋吃错了地方。丁太太的丈夫并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宝贝,世界上比他强的男人多的是。丁问渔充其量只是一个在爱情上不顾一切的疯子。雨媛比较着丁问渔和余克润,在许多方面,余克润都占着绝对的优势。即使让自己重新选择,雨媛想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重新选择余克润。在一九三七年的南京,像余克润这样出色的飞行员,是许多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丁问渔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雨媛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这就是正像丁问渔的太太想见她一样,她也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按捺不住的好奇心。从丁问渔的来信中,雨媛对佩桃已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她知道这位骄纵的钢铁大王的女儿,既不是一个绝色的美人儿,也不是一个贤惠的妻子。丁问渔要和她离婚,绝不是嫌她不够漂亮,也不是像社会上流行地那样要抛弃糟糠之妻,丁问渔要离婚,仅仅是因为没有爱情。从理论上来说,结束没有爱情的婚姻应该是一件好事。正像丁问渔在信中一再强调的那样,雨媛并不是什么离婚的罪魁祸首,她只是一种势在必然的化学反应的催化剂。她没有对他们的婚姻发表过任何意见,甚至都没有和丁问渔面对面地谈过几句话。雨媛想自己无非是像个信箱那样,无动于衷地收到了丁问渔的一大叠信。佩桃根本就没什么理由可以指责她,她是完全无辜的,清白的,经得起任何挑剔。
雨媛忽视了一个重要细节,这就是她除了想冒险见见佩桃,也想和丁问渔见上一面。虽然她相信自己始终是无动于衷,但是在收到了丁问渔无数封情真意切的来信以后,雨媛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起着潜移默化的改变。事实上,丁问渔充满了肉麻字眼的来信,已经成了她现实生活的一部分,虽然不是不可缺乏的一部分,然而起码是非常有趣的一部分。雨媛谈不上被丁问渔的花言巧语所打动,又不能不承认,晚上睡觉前,坐在被窝里读他的信却是一种享受。丁问渔的信仿佛一面镜子,雨媛从这面镜子里欣赏着自己的魅力所在,女人都喜欢听男人的恭维,女人生来就是被男人所爱的,女人只有活在男人爱慕的眼光里才有趣,才有意义。
雨媛在丁问渔约定见面的第三天,才单刀赴会为她摆下的鸿门宴。她不是犹豫,而是故意试一试丁问渔夫妇能否在六华春连等她三天。这是一个荒唐的约定,开始就荒唐,结果也荒唐。因为在约定的三天里,丁问渔正为和尚一案的调查,弄得情绪很坏。报纸上老话重提,再次披露了他由和尚领着四处寻花问柳的旧闻,佩桃因此又和他大吵了一通。丁问渔在约定的最后一天,对雨媛前来赴宴已经不存希望,而佩桃对他的单相思总算明白了一个大概,她陪着他在六华春等雨媛,与其说是在等人,还不如说是在看着丁问渔出洋相。丁问渔焦急地站在大门口,像个花痴一样注意着每一位经过的年轻女人。
雨媛的突然出现,让丁问渔和佩桃都大吃一惊。这是一个高度戏剧性的场面,丁问渔痴痴地看着雨媛,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忘了向佩桃作介绍,也忘了和雨媛打个招呼,结果是把等着他发活的两位女人都晾在那里,弄得佩桃和雨媛都很尴尬。一时间,两位女人都不明白自己干什么才好,还是佩桃先缓过气来,她十分高傲地说着:“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吃饭吧。”
丁问渔如从梦中惊醒过来,这才想到连连招呼雨媛坐下,他过分的殷勤和胆战心惊,那种害怕雨媛会受委屈的惊慌模样,让佩桃感到很嫉妒,让雨媛感到非常狼狈。既然丁问渔如此慌张,就根本不应该安排这样针锋相对的见面。也许他在约雨媛见面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这次见面可能会有的结局,他只是太想见雨媛了,于是就不顾一切。也许他潜意识中没料到雨媛真的会来,他根本就没有雨媛会来的心理准备。了问渔傻呵呵地不开口,像个局外人一样东张西望,他的样子十分滑稽,仿佛只是想听听两位女士在今天有什么话要说。雨媛人来了,想后悔已来不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冒险有些莫名其妙。
唯一不乱分寸的显然是佩桃,她从内心承认雨媛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但是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其他出色的地方。由于雨媛身着军装,佩桃更觉得可笑,天知道丁问渔吃错了什么药,一个大名鼎鼎的教授竟然会看重一个女兵,看重一个乳臭未干的女机要员。像这样的女孩子,如果丁问渔想娶作妾的话,佩桃甚至都不会反对,尽管国民政府已经不许娶妾,但是佩桃想到丁问渔为了她,要和自己离婚,实在是昏了头。
“任小姐对于我和问渔的离婚,有何见教?”佩桃在敬过酒以后,微笑着看着雨媛,直截了当地说。
雨媛脸上的红尚未退尽,立刻又红起来。她并不是就他们夫妇的离婚来发表意见的,在没来之前,她充满了好奇心,现在却有些手足无措。佩桃的心情突然好起来,她很冷淡地说:“我这就去医院检查,如果我是怀孕的话,这就和问渔离婚。好吧,说句老实话,我很愿意成全你们。”丁间渔和雨媛脸上都流露出不同程度的吃惊,丁问渔很意外的看着佩桃。佩桃扫了她一眼,把目光转向雨媛:“任小姐,我们离了婚,你真准备和问渔结婚吗?”
丁问渔在一旁结结巴巴地插嘴:“我们从来就没有谈到过要结婚。”
佩桃摆摆手,让丁问渔别插话。她像个高傲的公主一样,以不屑一顾的神情,在等待着雨媛的回答。雨媛请佩桃不要误会,她郑重地声明,自己和丁问渔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告诉佩桃,自己今天前来的目的非常简单,无非是为了发表此项声明。佩桃对雨媛的声明不感兴趣,她坚持要雨媛立刻回答是否嫁给丁问渔这一实质性的问题,嫁或者是不嫁。雨媛笑着说这问题根本就不值得回答。佩桃问为什么,雨媛说:“这太简单,我有丈夫,而且我还爱他。”
这时候,轮到佩桃感到吃惊,她从来没听说过雨媛也有丈夫。丁问渔从未对她说起过这件事。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爱上一个有夫之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