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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叶兆言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6

余克润说:“看来你和那个整天为你写情书的人,见过面了。”

雨媛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揪住他和曲蔓丽的把柄下放,还是任由他把话题过渡到丁问渔的身上。余克润现在的态度,他那种既恼怒又惊慌的表情,证明他和那个叫曲蔓丽的女学生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雨媛感到心里面酸酸的,她为了气余克润,紧接着他的话碴,谎称自己确实是和丁问渔见过面了。她决定学着他的样子,也好好地气气他。一时间,雨媛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真的去和丁问渔见面。

余克润说:“怎么样,我就知道你和那家伙见过面了。”

雨媛不说话。

余克润又说:“我都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见的面。”

雨媛等着余克润的下文,但是余克润似乎已把要说的话说完了。他的话到此为止。一场酝酿已久的谈话仿佛已经结束,余克润既不和她谈第一个问题,也不愿意在第二个问题上继续深入下去。这是雨媛最不愿意看到的一个局面,余克润不仅狡猾地保护了自己,回避开了他和曲蔓丽的关系,又在丁问渔的问题上,恰到好处地显示出自己的宽宏大量。这种宽宏大量,不是意味着他信任别人,而是在于他的过分自我感觉良好。余克润并不大担心雨媛会背叛自己,他太相信自己的魅力。飞行员的优越感让余克润坚信雨媛不可能看上丁问渔。事实上,如果雨媛真被丁问渔这个怪物所打动,那将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丁问渔已经登报和他的太太离婚,这你知道不知道?”雨媛决心使这场快结束的谈话继续下去,她看着瞪着大眼睛的余克润,“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余克润确实不知道,他根本没时间看报,就算是偶尔翻一翻报纸,他也绝不会想到去注意那些登启事广告的栏目。余克润唯一留神的是报纸上的电影预告,是那些女电影明星。他有些想不明白,前一天见面的时候,丁问渔还信誓旦旦为雨媛洗刷,喋喋不休地证明着雨媛的清白。他向余克润肉麻当有趣地大谈精神恋爱,大谈自己如何不会妨碍别人的家庭幸福。在这次谈话中,丁问渔并没有向余克润提到登报离婚的事,他把自己的私事捂得严严实实。也正是在这次谈话中,丁问渔只是向他流露出看上去很崇高的一面,他让余克润对雨媛好一些,尽可能地好一些。他告诉余克润,雨媛是块无价之宝,他必须懂得珍惜她,像爱护生命一样地爱护她。

雨媛说:“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余克润说:“我不在乎什么?”

雨媛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余克润说:“什么叫在乎,什么叫不在乎?”

5

曲蔓丽和班上许多漂亮的女大学生一样,对挑选自己未来的丈夫,都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标准。家政系毕业的女孩子,似乎注定日后要当阔太太的,因此她们上课期间,所花的大部分精力,都在于学会如何获得称心的丈夫,以及将来如何驾驭自己的丈夫。一九三七年南京最畅销的读物,是蒋委员长的《西安半月记》,书出版不久,便销售了四十三万册。报纸上的广告用最煽情的文字,为这本书做着肉麻的宣传。社会局发出行政公告,令在校学生务必人手一册,当做课外读物,一时间,欲明白领袖革命奋斗之经历,欲崇拜领袖人格之伟大,欲知道领袖图存救亡之方略,不可不看《西安半月记》,学校里天真的女学生,以崇拜女杰的心理出发,尤其喜欢翻阅附在书中一起出版的《西安事变回忆录》,这本由蒋夫人亲自撰写的文章,深深地打动了女学生的芳心。

蒋夫人宋美龄是许多女大学生崇拜的偶像,女孩子嫁一个年龄比自己大出很多的男人,这在当时已经成了一种十分时髦的风气。男人官场得意了,休去前妻,找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做续弦,也因此没任何障碍。漂亮的女孩子和成功的男人是天作之合,双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老夫少妻成了上流社会的美谈。娶一位年轻的太太是男人成功的标志,也是女人认可和肯定男人事业的一种方式。漂亮的曲蔓丽小姐,不能免俗地也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位成功的男人。男人的成功同样意味着女人的成功。但是成功的男人毕竟是少数,在数量上和源源不断的年轻女孩子不成比例,而且这些成功者的年龄太大了,大得不仅可以做父亲,有的甚至都能当祖父。男人总是大早地就把太太娶了,就连余克润这样年轻的帅小伙子,也是一样的迫不及待。曲蔓丽在学校里如何当太太的知识学得越多,她越发现找一个称心的男人不容易。

曲蔓而知道要想获得称心的丈夫,就必须充分地和男人接触。只有接触才能知道男人是怎么一回事,只有接触才能获得经验。光靠等待是不会有多少机会的,光靠等待永远不会有好男人送上门。她必须找些男人练练兵,在这些男人中,余克润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早在向蒋委员长祝寿献飞机的庆祝活动中,曲蔓丽就知道了余克润的名字。余克润在这次活动中大出风头,让许多天真的女孩子为之倾倒。她们私下议论,都以日后能嫁像他那样飞行员为幸福。可是这些飞行员的缺点是太年轻,等到他们功成名就,女学生们都快成老太婆了。为了使自己将来不会成为被休去的牺牲品,曲蔓丽在和同学们议论时,老气横秋地给自己定下了原则;这就是可以和余克润这样的小伙子调调情,嫁给他们做老婆则坚决不行。

余克润是在一次联欢会上见到曲蔓丽的。在各式各样的联欢会上,余克润经常可以见到一些漂亮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对他充满了好感,她们众星拱月地围绕在他周围,似乎都愿意嫁给他,然而一旦知道他已经结了婚,热情顿时大打折扣。惟有曲蔓丽是个例外,当她听说余克润已经有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妻子以后,反而变得更加主动。她几乎立刻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就是要在余克润身上,试试自己的魅力。她想证明一下,自己要比余克润年轻漂亮的妻子更出色。余克润这样刚结婚的帅小伙子如果都能被她弄得神魂颠倒,要想征服别的男人应该易如反掌。

曲蔓丽发现自己很快就莫名其妙地吃了亏。余克润并没有被她弄得神魂颠倒,她却随随便便地在他的引诱下失了身。余克润有过许多和女人打交道的机会,真正陪他上床的并不多,因为调情是一回事,上床做爱又是另一回事。曲蔓丽很轻易地便给了余克润机会,余克润拒之不恭,照收不误。当然也无所谓谁吃亏谁占便宜,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结果的游戏,曲蔓丽不甘心,余克润不动心,两人各怀鬼胎,好一阵又坏一阵,就像演戏一样。他们频频在公开场合亮相,相互为对方做招牌做广告,都以对方青睐自己来展示各自的魅力。由于曲蔓丽的舅舅是国民政府中的要员,余克润能有这样一位名媛陪在身边,说不上荣耀,多少也有些不同寻常。他当然是那种有向上爬野心的男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老是在天上飞,最辉煌的前途还是在地面上做官。航校副校长的头衔有传闻说早应该是他的,但是正式的任命迟迟不下来,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的后台还不过硬。他还需要像曲蔓丽舅舅这样的人给予提携。

余克润在曲蔓丽的陪同下,终于去她的舅舅家吃了一顿饭。他们已经见过好几次面,就差迈出实质性的这一步。这一步似乎还有些小小的障碍。曲蔓丽的舅舅家在城北,余克润那天开着车子去金陵女大接曲蔓丽,然后沿着宁海路一直往北开。城北和城南相比,荒芜得多,到处都是黄黄绿绿的菜地,到处都是杨柳林和小竹林。山西路一带是新开发的官僚住宅区,余克润的哥哥余克侠就住在这里。余克润的车子从哥哥家的小楼前面走过,和周围各式各样的高档小洋楼相比,新建的余克侠的小楼显得有些寒碜。当余克润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向曲蔓丽介绍自己的哥哥余克侠的时候,曲蔓丽有些看不上眼,老气横秋地说:“你哥哥总是在教育界混,能有什么前途?”

余克润向她解释自己哥哥不是不想离开教育界,可是像他这样学教育出身的,不搞教育还能搞什么。曲蔓丽笑着说,这年头,还有什么比当官更容易,你哥哥好歹也是留过洋的,什么样的肥缺不能放?余克润说他哥哥也许是不想当官,曲蔓丽笑得更厉害,说从来只有当不上官,根本就没什么不想当官的,不想当官通常是因为当不了官,要不就是嫌能让他当的那个官太小。两人一路这么说笑着,曲蔓丽向余克润大谈当今官场的一些趣闻和小道消息。余克润没想到一个女大学生,对官场积习竟然如此熟悉,说起来如数家珍。说着说着,车子驶过一条新开的马路,离开了新住宅区,沿着一条黄泥路往深处开,仿佛是要开到乡下去了,远远看见一片碧绿的池塘边上,一排田园风格的房子,白墙黑瓦,掩映在成片的竹林中间。这就是曲蔓丽舅舅的住处。

曲蔓丽的舅舅年龄已经不小了,余克润后来才知道,这舅舅也不是什么嫡亲的,拐了好几道弯。舅母年纪还轻,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本来就和曲蔓丽沾着一些亲,嫁给她舅舅以后,是所谓亲上加亲。曲蔓丽的舅舅已经听外甥女说起过余克润,现在既然见了面,总得热情敷衍几句。他在北方做过许多年京官,一口带着京味的官腔,言谈之中。处处显露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余克润不外乎是说些勉励之类的客套话。他对余克润并没有什么好感,看得出来,邀请他前来做客,完全是曲蔓丽舅母的意思。老头子在客厅里陪余克润坐了没一会,曲蔓丽的舅妈便过来强迫他去休息。“昨天中常委会议上,老头子动了些肝火,多说了几句话,因此一夜都没睡好。”曲蔓丽的舅母向余克润随口解释着,她把曲蔓丽的舅舅打发休息了以后,又兴致勃勃地过来陪余克润说话。她对曲蔓丽显然很宠爱、和余克润谈到曲蔓丽的时候,一口一个我们蔓丽如何如何。曲蔓丽也处处有意表现出自己是这家的宠儿,她对比她大不了许多岁的舅母发嗲,又为一件很小的事情,把女仆狠狠地熊了一顿。

余克润在曲蔓丽的带领下,参观了这座外表看上去十分简朴,内部装潢极考究的住宅。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以后,在僻静的郊区,有许多座这样高级的住宅。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养着两条狼狗,用皮带拴着,见了生人便龇牙咧嘴。到处花香鸟语,围墙正好砌到碧绿的池塘边为止,池塘里,三三两两的鸭子正在树荫下戏水。池塘外面是耕作的菜农,空地上有几只鸡在捉小虫子。余克润和曲蔓丽在池塘边的秋千架上坐了一会,不外乎是调情,继续说些不关痛痒的话。余克润意识到这里的气氛,恰如居停主人的性格,貌似清淡,内心深处却隐藏着惊涛骇浪。虽然没有谈上几句话,虽然曲蔓丽的舅舅言必称归隐田园,余克润本能地觉得,已经步入老年的曲蔓丽的舅舅,并不像他自称的那样无意官场。恰恰相反,他是人老心不老,仍然不安分地盘算着能当更大的官儿。一动不如一静,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些藏龙卧虎的味道。带着隐居色彩的田园风味,在中国的历史上,向来意味着沽名钓誉,这叫作以退为进,这叫作以静制动。曲蔓丽的舅舅早在满清政府的时候,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了,袁世凯复辟,二次革命,北洋政府屡次改组,一直到国民革命政府,他老人家都是官运不改。他老人家在官场上见多识广,他老人家是官场上的百科全书,他老人家是官场上的一只老狐狸。

“我要是想做官,如今早就不会还在这个位置上了。”吃饭的时候,曲蔓丽的舅舅兴致颇好,用小酒盅一杯接一杯喝着黄酒,谈到自己经历,不无感叹地说,“不过,官场犹如战场,进则死敌,退则死法,惟有不进不退,听天由命,才是上上策。”

余克润不太明白老人家的意思,曲蔓丽便向他讲述她舅舅在官场上最得意的一笔。民国十五年,正是军阀混战最激烈的年头,当时国民政府挥师北伐,张作霖当了大元帅,孙传芳吴佩孚各占一方宝地。曲蔓丽的舅舅在一周内,接连收到三份任命,都是请他出任邮电总长。天下居然有这样的巧事,仿佛中国之大,除了他,便没有别的人适合当邮电总长了。他老人家却不急不慢,把三份任命都撂在桌子上,干脆称病闭门谢客。当时的天下大势,谁也看不出鹿死谁手,老人家躲在家里,由各方你死我活地去斗。终于斗出结果了,他于是正式出山,到南京来捞一个不大不小的现成官做。

“我舅舅当时人在北京,他如果想当国民政府的邮政总长,北洋政府饶不了他,他当了北洋政府的邮政总长,又怎么会有今天。”曲蔓丽没在意余克润脸上不快的表情,很不天真地说着。余克润没想到这家人会如此俗气,会如此赤裸裸地谈论官场,原先有的一份敬仰心情顿时无影无踪。他属于年轻有为的少壮派,一想到自己竟然希望得到这种老朽的提携,立刻有些不痛快。老奸巨猾的曲蔓丽舅舅,和报纸上称道的那位敦厚长者,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在余克润面前,这只是一个除了想当官,还是想当官的傀儡和木偶。国民政府中这样的人太多了,首都南京就是一个大官场,在这个官场里,如鱼得水的恰恰就是这些没有任何朝气的世故老头子。

吃过饭以后,余克润开车送曲蔓丽去学校,两人一路无话。曲蔓丽起了几次头,谈话仍然没办法深入下去。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也赌气不说话。到了学校门口,余克润停车让曲蔓丽下去,曲蔓丽感到一阵无名的委屈,让他把话说说清楚,干吗紧绷着脸。余克润意识到自己冷落了曲蔓丽,突然有了主意,他觉得今天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浪费了,因此不急不慢地说,自己不高兴,是因为想到和她马上就要分开,一个人太寂寞。

曲蔓丽说:“寂寞什么,你可以去找你太太嘛。”

余克润说:“我今天想和你在一起。”

曲蔓丽说:“这叫什么话,你这人真坏,我再不理你了。”

余克润在等曲蔓丽下车,他想她如果真不下车就好了,现在不下车就有好戏。曲蔓丽捋了捋披肩的长头发,转过脸来,就着刚亮起来的路灯,看着余克润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干飞行员的,都特别的坏!”坏这个字眼,此时是一个非常丰富的词,可以从多方面理解,余克润注意到曲蔓丽的眼光闪闪发亮,不敢盯着久看,于是接着这话说下去:“我现在是一肚子的坏念头,你再不下车,后果就严重了。”曲蔓丽又说了一声“你真坏”,好像是故意赌气不肯下车,又好像是有意找借口留在车子上。反正余克润不愿意多想了,他不怀好意地突然一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曲蔓丽惊叫起来,她知道他此时的用心,对着他握方向盘的手腕轻轻地敲了一记。这时候她想下车也来不及了,况且她也没准备下车。余克润将车子径直往前开,开到自己熟悉的一家旅馆里,十分潇洒地请她下车。曲蔓丽有些不甘心,但是她还是挺着胸膛,大大方方地和他一起走进旅馆的房间。

6

丁问渔在一九三七年的六月底,才和太太佩桃正式在沪签字离婚。尽管他在此之前,已经在京沪的报纸上自说自话地登了启事,但是双方的大人都咨询过自己的法律顾问,知道这样的启事只是自欺欺人,并不具备法律效应。既然大家都是上等人,既然婚姻破裂已不可避免,双方雇佣的律师经过几番讨价还价,终于让丁问渔和佩桃心平气和地同坐在一张桌子前,在一份正式的离婚文件上签字。在签字前,法官要丁问渔将离婚文件仔细地再阅读一遍,丁问渔拒绝了,他带着一些喜悦地看了佩桃一眼。佩桃似乎又一次被他激怒,要过离婚文件,故意慢腾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故意拖延着时间,其他人都在等着她,她知道大家在等,故意让别人揣摩不透她的心思。

“你不是就等着我签字吗,”佩桃毫无表情地说,“要是我不签。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丁问渔以为喜怒无常的佩桃又要变卦,她已经变了无数次卦,然而这次她突然拿起笔,在文件上飞快地签了字,签好了这份,又急着在丁问渔的那份文件上签字,丁问渔相形之下,反而显得有些没主意,他也在文件上签自己的名字。签完了以后,他呆呆地看着佩桃,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和她握手作别。没想到佩桃众目睽睽之下,很大方地伸出手来,笑着说:“我们都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你不应该娶我,我呢,更不应该嫁给你。”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脸上的笑容依然还在,语调却变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坏,你知道不知道,你真不是个东西!”

旁边的人连忙把他们分开来。丁问渔早就领教过她的厉害,以为她又会在大庭广众说出更难听的话来,但是佩桃仿佛把该说的都说了,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她扭转过身体,向电梯间走过去。在上海的几天里,丁问渔的脸皮也已经厚了,虽然也是近四十岁的人,他整天像一个淘气的大孩子那样,到处忍气吞声地接受别人的教训。谁都有权利教训他,他的父亲,他的老丈人,他的即将正式离婚的妻子佩桃,以及他的三位继母,都对他没完没了地唠叨。明知道他不愿意听,还是要一个劲地说。说得昏天黑地,说得丁问渔眼前直冒金星,说得丁问渔一见着别人嘴皮在嚅动,便想到这又是在说自己。

天气开始热起来了,时间才是六月底,却完全是炎热的夏天了。时髦的上海女郎,一个个旗袍裙越穿越短,胳膊和大腿越露越多,结果大街上到处都流露着肉的气息。一位来自埃及的预言大师,此时正在上海接受记者的采访,就世界政情进行大胆的预测。这位周游了世界的预言大师骇人听闻地宣布,在一九三八年,世界将不可避免地爆发大规模的恶战,人类将陷于从未有过的灾难之中。当记者问起中国和某方是否会一战的时候,埃及的预言大师立刻肯定地说,这场战争的时间也是在一九三八年。报纸上的某方显然是指的日本。事实是,十天以后,中国和日本的战斗,就在芦沟桥打响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上海已成为了炮火连绵的战场。

在正式的高婚文件上签了字以后,丁家和郝家在一家著名的大饭店,办了几桌规格极高的宴席,其目的在于向大家宣布,这两个显赫的家族的联姻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是银行巨头和钢铁大王之间的联盟依然如故。被邀请的都是上海生意场上的大亨,有好友也有对头,有外国公司的买办,有交易所的董事长,有帮会的老大,有得志或失意的政客,有社会贤达,有军界的要员。在宴会期间,丁问渔的父亲走到佩桃面前,向她敬酒,希望她不负重任,为丁家生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出来:

“我们丁家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这是丁问渔最后一次见到佩桃。佩桃此时刚怀孕三个月,还看不出身体的异样。几个月以后,上海失守前夕,丁问渔收到父亲的一封信,说佩桃的身孕看上去已经蛮像一回事。当时,战斗正进行得十分激烈,国军每天都有重大牺牲,父亲让儿子迅速离开南京,立刻随政府迁往内地。值此动乱之际,丁问渔的父亲对前程已经毫无信心,他一方面盼着佩桃能平安地为了氏家族添丁,同时依然十分关心丁问渔的安危。由于形势急转直下,他老人家根本没想到战争会真的成为事实,他成了一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和几个月前宴会上的判若两人。丁问渔的父亲在那天宴会上十分洒脱,他频频向别人敬酒,唯一没有得到他敬酒的,是他那不争气的宝贝儿子。丁问渔实在太让父亲失望了,但是他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不想让儿子在大庭广众下下不了台。宴会以后,丁问渔将连夜赶回南京,然而他那天仍然是不知忧愁的样子。岂止是不知忧愁,完全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喜形于色。在他坐的那桌上,有一位日本客人,丁问渔以一种闲聊的口吻,请毕恭毕敬坐着的日本客人,就报纸上所载的中日将在一九三八年会有一战的预言,畅所欲言发表评论。

日本客人用流利的中国话说:“难道中日之间惟有一战?”

在座的中国人都一怔,不说话,既惊异他的中国话说得流畅,也觉得这回答的含义,不是一点没道理。丁问渔想了想,用日文反过来诘问。他从来不愿意放弃卖弄异国语言的机会,大家在一旁抗议,希望丁问渔能使用别人都听懂的中国话来对话。丁问渔想到报纸上常见的一句话,使用这句话质问那个日本客人:“都到了今天这地步,中国人不奋起抵抗,难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日本客人说:“为什么中国和日本就不能很好地联起手来,大东亚共荣,这前景有什么不好?”

于是一片哗然,大家恨日本客人太放肆,太自以为是,立刻拍案而起群起攻之。这毕竟还是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有理不在声高,但是又不可能不声高,大家七嘴八舌,争论中国和日本谁更好战。酒过三巡,人们得出的一致意见,这就是中日最好不要开战。俗话说和为贵,打仗自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打仗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仇恨越结越深。日本客人息事宁人地说,自从甲午海战,中国惨败给日本以后,就老想着报仇雪耻,其实日本根本就不想打仗,而且日本就算想打仗,主要的对手也不会是中国人。日本陆军假想中的敌人是苏俄,而海军的假想敌却是美国,中国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他的这种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的态度,又一次使在场的许多中国人心里极不舒服。坐在丁问渔身边的人提醒感觉良好的日本客人注意,日本现在虽然比中国强大,但是中国的人口和地盘,毕竟是日本的许多倍,真打起仗来,累也要把日本累死。

在返回南京的夜行列车上,丁问渔为了解闷,揣了一大堆报纸在包里,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他平时很少看报,因此现在就算是过了期的报纸,一样看得津津有味,每看完一张,便扔到车窗外去,一路看,一路扔。直到把这一大堆报纸全部看完扔完,他喜欢听报纸被风卷走时的呼哨声。自从陷入对雨媛爱情之后,丁问渔对和爱情无关的事情,根本懒得去过问。周围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和他没有什么联系。列车在快到苏州站的地方,无缘无故临时停了很长时间,车厢顿时觉得非常闷。丁问渔打开车窗,把头探出去。他注意到列车像一条僵硬的大虫子似的,静静地卧在车轨上。没有人过来解释为什么会停车。一名铁路工人手中拿着一个小锤,从那头过来,一路走,一路随手敲着车轮,铁路工人手上还提着一盏风灯,一圈黄黄的灯影随着他的移动而摇晃。当灯影晃到不远的墙上时,丁问渔突然注意到画在墙上的广告,那是一幅巨大的日本仁丹广告,在中国的城市中,到处可以见到这种两撇胡子向上翘的广告画面。

抗日情绪的高涨,人们都在自发地抵制日货,但是日货仍然无孔不入地在向中国的市场渗透。丁问渔刚在报纸上读过的一篇文章,便是呼吁全面抵制日货,可是在同一天报纸上,他又见到了日本大皈森下仁丹株式会社的“酬报仁丹用户”的大幅广告。一直到七月七日,芦沟桥的战斗已经打响了,上海的《申报》仍然在为森下仁丹株式会杜接二连三地做广告。迎面一盏刺眼的灯光直逼过来,紧接着轰隆隆的声音擦边而过,原来丁问渔他们正在等这趟车过去。果然车子过去不久,丁问渔坐的那趟车也开始动了起来。这一天是一九三七年六月三十日,准确地说,再过几分钟,就是七月一日了。对于中国的历史来说,一九三七年的七月意义非同一般。坐在夜行列车里的丁问渔毫无困意,他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仍然没有察觉。此时此刻,他不可遏制地思念起雨媛。一想到雨媛,丁问渔的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学校很快就要放假了,丁问渔心猿意马地盘算着,在即将到来的假期中,一定要找个机会约雨媛出去玩一次。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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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问渔急于赶回南京的原因,是他的学生在七月二日要进行期末考试。考试之后,学校就要放暑假了。时局紧张,变化莫测,在校学生根本就没心思读书,校方不得不以抓考试来稳定人心和严肃纪律。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学考试就要开始了,从报名的情况来看,人数要大大地多于往年。这起码说明,一方面学生没有心思读书,另一方面,从学生到学生的家长,还是希望在这乱世里,能有机会进大学继续深造。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大学仍然是年轻人向往的好地方,课堂仍然是一方净土。由于考试总是必要的,校方不仅要严肃学生的考场纪律,而且对教师也提出相应的要求。校委会为此专门组织了一个检查小组,像巡警缉拿小偷似的在考场上转来转去。

丁问渔对于学生的考试一向很马虎,许多学生选他的课,就是冲着不用认真考试。丁问渔从来不认真批改考卷,他用排列组合的办法给学生胡乱打分。通常最高分是九十分,最低分六十,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九十,然后以两分之差递减,一直减到七十分,再重新开始循环。他的荒唐的打分法一直是学校里的笑话,然而丁问渔并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笑。他的观点是,考试既然不是目的,也就不应该用来当作手段。考试成绩绝对代替不了学生的真实水平。由于他是大名鼎鼎的教授,校方拿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在考试期间,考试纪律检查小组来到考场缉拿作弊的考生。本来这只是针对学生的,丁问渔一怒之下,挥起手杖,责令检查人员立刻离开考场。检查人员搬出了校长的命令,丁间渔说:“少拿校长的命令吓唬人!天这么热,我出张卷子,你让他来试试看。”

校长知道丁问渔的倔脾气,也不和他计较。名教授是学校的招牌,校长爱惜人才,对丁问渔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国民政府根据蒋委员长的提议,将在庐山召开大规模的谈话会,邀请各界名流对国是进行畅谈,丁问渔作为名教授也被列入邀请的名单。能够列入这一名单,绝对是学校的光荣。各大学纷纷以本校能参加谈话会的人数多少,来炫耀自己学校的声誉。暑假里能去庐山避暑从来就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以后,每年七月间,似乎已经形成了规矩,因为南京夏季酷热,各政府机关都将迁往避暑胜地庐山办公,庐山成为南京政府的行宫。届时,各部门的头面人物,纷纷像候鸟一样,借助着不同的交通工具,从水路陆路以及空中争先恐后赶往庐山。一九三七年七月五日,各部会的临时办公处,正式在庐山开始办公。行政院在庐山举行了首次纪念周活动,蒋委员长主持了会议并作了题为《中国教育问题》的演讲。

丁问渔是在七月九日那天,登上开往九江的直达轮船。同船有许多人都是去参加庐山谈话会的。有几位和丁问渔认识,一见面便喋喋不休。两天前发生在芦沟桥的中日冲突,即著名的“七?七”事变,大家虽然已有所闻,但是都还没想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更没想到这次冲突意味着长达八年之久的抗战,至此正式拉开序幕。自从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事变以后,日本人的挑衅就没断过。大家的感觉器官已经麻木,只是感到愤怒,感到这么发展下去,一场大战恶战迟早会发生。人们最初普遍都不把“七?七”事变当件大事,见了面以后,许多人甚至都懒得议论这一话题。有关芦沟桥事变的报道,直到七月九日才在报纸上披露出来,很多人连这张报纸也没见到。

恰巧南京这几天开始酷热,大家直到上了船,才感觉到有一丝江风。轮船停泊在江边,那江风有一阵无一阵地吹在身上,也仍然是热的。此时正是下午一点多钟,太阳炽烈,那船在太阳下已暴晒了许久。刚登上轮船时,就仿佛是钻进了蒸汽锅,又热又闷。船舱里自然是待不住的,大家都涌到了甲板上,迫不及待看着手表,希望那船能快些开。开船的时间已经过了,那船的发动机也早就启动,轰隆隆响着,但是偏偏不见动弹,等开船的人越等越不耐烦,逮着是船上的船员就一通埋怨。甲板上也不是好场所,全露天的地方有太阳晒,能避太阳的地方又太闷热。一船的人都觉得苦不堪言。都是有些来头的人,平时没受过这份罪,这时候一个个教养全无,不顾斯文地脱去长衫,像劳动人民那样一身短打,或者干脆就赤膊上阵,立在甲板上,顾不上问价钱,招呼小贩迅速将兜售的芭蕉扇递过来。女眷们也热得吃不消了,香汗淋漓,化的妆全都惨不忍睹,小小的花手绢很快就湿透。大家叫苦不迭,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丁问渔身上的衣服也湿得能挤出水。他穿着长裤、长袖的白绸衬衫,心烦意乱,手上一把黑颜色的折扇,像乌鸦扑打着翅膀一样不停地扇着。

船迟迟不能开的原因,终于一传十,十传百,在甲板上传开了。原来是某位大员说好要搭乘这条船去九江,可是开船的时间早到了,大员的车子仍不见过来。有人传说这位大员是行政院长汪精卫,又有人说是何应钦,还有人说顾祝同,于是为究竟是谁争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没见识。这条船上并不缺乏那种消息灵通人士,立刻有人大声宣布他们正在等的大员不可能是汪精卫,因为他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汪精卫已经在前几天偕夫人陈璧君还有褚民谊与曾仲鸣乘建国轮离南京去了九江。是何应钦或者顾祝同的说法也遭到否定,理由是这两位军界的显赫人物,才不会受罪坐这种慢腾腾的轮船。他们要去庐山,自然是应该和蒋委员长一样坐飞机去。

船足足等了三个半小时才开,那要员的黑色轿车总算出现在码头上,因为有人急猴猴地打着遮阳伞,人们远远地只能看见穿着黑裤子的要员,一条又短又粗的肥腿慢腾腾地从小汽车里跨出来。那打伞的人是瘦高个,一路像只虾一样地哈着腰,生怕别人一睹要人的芳容。要人始终把脸躲在了伞后面,直到他登上甲板,大家仍然没看出他是谁。自然也有一二个人看到了几眼,别人问他们,却说不出看到的是谁,这说明看到的人少见识,同时也说明这要员或许不算太著名。首都南京显赫的官员实在太多了,要能一一都认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船的人都有些怨恨,就因为这躲在伞后面的家伙,大家在铁甲板上受了三个多小时的罪。

“做官的人,怎么可能关心老百姓的疾苦?今天这事就足以说明问题。”有人就此发出深深的感叹。这条船上绝大多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和这姗姗来迟的要员一样,也是上庐山参加谈话会,心里颇有些愤愤不平。

“难道这家伙今天不来,我们这些人就应该在这船上,像烤鸭一般被活活烤熟了不成?”

一旦船开起来,江风扑面,热浪顿时减弱许多。人们如蒙大赦,赶紧进舱擦头洗脸换衣服。虽然船上有好几间浴室,但是禁不住大家一窝蜂地拥进去,顿时客满为患。好在船上有用不完的热水,有人匆匆冲了一把就出来,待人少一些再进去重新洗澡。丁问渔不知道出了几身汗,知道身上已经臭不可闻,将就着去洗澡,在浴室里和别人光着屁股挤来挤去,说不出的别扭,有一个人洗好澡穿衣服,发现自己的新汗衫被别人穿走了,急得哇哇直叫。他一叫,引得大家纷纷过去看自己的衣服是否也被人穿错。丢衣服的不肯善罢甘休,用很难听的话大声叫骂起来,他这一骂,外面不洗澡的人也赶进来看。浴室的大门因此敞开了,丁问渔无意中回头,发现他们几位正洗澡的,已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远远地还有几位女眷,扭扭捏捏地也把头掉过来对这面望。

“一件汗衫,准是穿错了,谁还会偷件汗衫。”

这场风波终于平息了,被人拿走汗衫的那位老兄,只好重新穿上应该换洗的此时已经湿漉漉的脏衣服,骂骂咧咧离开浴室。丁问渔也马马虎虎算是洗好了。船舱里依然还有些热,他换了一身衣服,在船舱里待不住,再一次来到甲板上。因为船正开足了马力西行,江风呼呼地吹过来,已让热浪折腾得有些稀里糊涂的丁问渔,这时候开始重新缓过气来。在上甲板的时候,丁问渔注意到女浴室里同样一片混乱,弹簧门不停地打开关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女浴室有肉乎乎的胳膊挥过来挥过去。一个小孩子洗好了澡兀自先走出来,她让弹簧门大开,用力抵住了不让它合拢,奶声奶气地对浴室里喊着什么,浴室里传来女人的一片惊叫,那小孩子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地僵在那里。

人们都拥在船的后甲板上,太阳快落山了,夏日的余威还在。宽阔的江面上,夕阳下一片血红。丁问渔已经做好了观赏落日的准备,他戴上了一副小黑眼镜,神气活现地立在船舷的栏杆边。不时地有小木船沿着江岸驶过来,轮船开过时引起的巨浪,将小木船一下子托得很高,然后又低下去,小木船上的船夫害怕船被波澜掀翻,手忙脚乱地扳动着舵。所有的小船,都是这么有惊无险地从丁问渔的视线中过去了。丁问渔注意到这些小船大多是渔船。因为小船上架着网,船头上还歇着黑颜色的鱼鹰。

轮船经过一片裸露的沙滩,沙滩上稀稀疏疏地竟然有几棵杨柳树,杨柳树下有七八头大小不等的水牛,几只小鸟和一群乌鸦在沙滩上随着轮船的汽笛声起落。丁问渔正在想这荒凉的江滩上会不会有人,突然看见两个穿着红褂子的农家小女孩,躺在杨柳树的阴影里小憩,要不是那显眼的红颜色,丁问渔根本就不可能发现她们。这一片沙滩很长,丁问渔注意到沙滩和江岸渐渐已经不连在一起,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中间有了一条窄窄的河道,一艘小船在江水冲开的河道上行着。沙滩尽头的江边是一个小村庄,一大群光屁股的小男孩、正在浑浊的江水里洗着澡,一边洗,一边闹,有的是泡在水里,有的却站在岸上,十分徒劳地对着轮船扔石头。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石码头,码头上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在洗着蚕匾,裤腿卷得极高,人就站在水里面。轮船开过时掀起的巨浪,使得大姑娘小媳妇慌忙往岸上跑。

夏日的黄昏显得十分平静,张牙舞爪的酷热此时已不再肆虐。到处一派和平的景象,正在北方发生的“七?七”芦沟桥事变,与这里暂时还没有什么关系。轮船沿着主航道走着,忽左忽右,总是在离江岸不远的地方行驶。丁问渔被两岸的景色所吸引,良辰美景,突然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雨媛。思念雨媛的情绪突然之间是那么强烈,以至于除了满脑子雨媛之外,他竟不能再去想别的什么事。此次去庐山,要是能有雨媛作伴多好,要是能在这种寂寞的旅途中,能和雨媛说说话多好。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让丁问渔深深地叹了口气,一阵惆怅油然而生。要不是觉得肚子饿了,他也许会在甲板上一直惆怅下去。夜幕就要降临,甲板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想到应该去餐厅吃点东西。就在掉转身体,走向扶梯的时候,他猛地发现有一个人的身影极像雨媛。他的心不由地拎紧了,但是立刻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认错人了,因为他知道这绝不可能。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称心的事情,这种巨大的幸福不可能属于他。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不敢相信。有时候,奇迹真的也会发生,有时候,奇迹就是奇迹。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确确实实地就是雨媛,毫无疑问地就是雨媛。丁问渔完全傻了,他完全被这料想不到的奇迹弄傻了。雨媛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仿佛正等待着他去打招呼。

2

雨媛早就发现丁问渔了,还是在没开船以前,从拥挤在甲板上的人流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行为举止都特别突出的丁问渔。雨媛立刻就意识到这次陪父亲去庐山开会,会闹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笑话。和丁问渔一样,她没想到他们会在同一条船上。现在的问题是明摆着的,既然上了同一条船,那就一定会发生一些什么事。雨媛知道丁问渔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丁问渔已经给她写了那么多的信,他那么死皮赖脸地追求着她,她尽管毫不动心,但是已知道他不是那种轻易就能拒绝的男人。当丁问渔注意到她,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时候,雨媛没有小家子气地做出要逃走的样子。她只是不愿意自己先打招呼,既然遇上了,也没什么必要躲起来。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黄昏时分的甲板上,江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子,尽量做出只是刚发现丁问渔也在船上的样子。在最初的一刹那间,感到局促不安的竟然是丁问渔。过分的惊喜使得他忘乎所以,他呆在那里迟迟不打招呼,结果在等他先打招呼的雨媛也变得局促起来。

丁问渔喃喃地说:“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面对这样不伦不类的招呼,雨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既害怕他太神经,又觉得他神经兮兮的样子很有趣。丁问渔在雨媛的印象中,从来就不是一个现实世界中的人物。他的样子十分滑稽,瞪大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丁问渔到了这时候,还有些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明知道不可能再错了,他还是有些犹豫。他走到雨媛面前,十分冒昧地要和雨媛的握手,雨媛笑着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不予理睬。

丁问渔终于缓过劲来了,他掉转头,对四处看了看,说:“老天爷竟然会赐给我如此美妙的见面机会,任小姐,天下怎么会有这等好事的!”

雨媛不想听他说疯话,说:“丁先生这也是上庐山去参加谈话会?”

丁问渔感叹说:“我差一点犯了大罪,最早通知我开会的时候,我还想到不去。真要是如此,岂不是大错特错了!”

一九三七年的庐山谈话会规模空前,各界名流学者纷纷被政府邀请到山上作客,就当前形势畅所欲言抒发个人意见。丁问渔和由雨媛陪着上庐山的任伯晋老人,只是被邀请的人物中间最普通的成员。这次谈话会被看作是国民政府充分重视倾听人民心声,准备领导抗战的具体体现。休假期限尚未结束的蒋委员长,早在这一年的五月二十七日,就率先抵达庐山。在庐山的第三天,蒋委员长正式销假视事。到六月四日,西安事变的关键人物之一杨虎城上山晋谒蒋委员长,同日上山的还有中共代表团团长周恩来。国民政府决心抗战的用意越来越明显。一个月以后的七月四日,庐山暑假训练团第一期正式开始,集中军训的中学校长及教育局长,各方行政人员共两千九百余人,经过两星期的训练,然后由委员长亲授结业文凭。在毕业典礼仪式上,参加谈话会的部分名流学者有幸目睹了这一壮观场面,蒋委员长在强烈的日光下,作了《建国主要工作》的演讲。刚刚发生过的“七?七”芦沟桥事变,大大地增加了蒋委员长的抗战决心,所谓最后关头已经到了。蒋委员长情绪激昂,就芦沟桥事件的严重性进行了阐明。

烈日炎炎之下,站在台下听演讲的人中间,有数名学员晕到了。丁问渔和部分参加谈话会的名流,应邀站在露天的讲台上面,也感到有些难以支持,幸好他紧靠着墙壁,有了支撑,虽然感到疲倦,眼前发昏不能见物,仿佛喝醉了酒一样,总算还不至于摔到。让丁一问渔感到钦佩的是,同样处于日光暴晒下的蒋介石,用宁波官话大声演讲着,精神出奇地好。他频频挥动着胳膊,慷慨陈辞越说越激动。丁问渔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中日之间的大战,已经因为卢沟桥事变,就要不可避免地全面展开了。由于这次庐山之行,有雨媛作伴,丁问渔脑子里除了儿女私情,根本就不会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自从那天在船上遇到雨媛,他时时刻刻想着能和雨媛在一起,结果连续几天都是睡眠严重不足。别人在船上睡不着,是因为机器嗡嗡作响,他却是因为想到雨媛和自己同在一条船上,激动得久久不能入眠。

丁问渔这次有机会和雨媛在一起待了十二天,这十二天使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很迅速地向前迈了一大步。看来老天爷这一次真是有心成全丁问渔。在这之前,他们很少有见面的机会,虽然丁问渔已经给雨媛写了无数封信,虽然这些信一封不少地已落入雨媛手中,虽然雨媛已读过了这些信,但是两人仍然有着很大的隔阂。他们只是纸上谈兵,丁问渔更多的只是在信中苦苦追求,而雨媛对于那些来自字面上的炽烈词语,已经见多不怪,不当一回事。两人面对面短兵相接,情况立刻就发生了变化,一切都变得直截了当,一切都变得难以回避。雨媛有些担心丁问渔会出格,又不知道他究竟会如何出格。在船上,丁问渔完全是出于礼貌,主动提出来要去拜访任伯晋老人,老人没想到他也会在船上,很是吃惊,加上他是由女儿雨媛陪进来的,一时竟不知对他说什么好。拜访结束以后,丁问渔又由雨媛送出船舱,他有些依依不舍,不肯告别,但是雨媛不理他,掉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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