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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叶兆言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6

丁问渔和雨媛的爱情,却在这个特定的时间里,不合时宜地得到了惊人的发展。作为留校的名教授,丁问渔的职责是协助留校委员会保护校产,这是一个挂名的闲差,无所事事的丁问渔干脆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追逐爱情上。雨媛坚决反对了问渔为了自己留在南京,偏偏他在这一点上顽固得无可救药,怎么劝说也没用。一个要撵着走,一个坚决赖着不走,一来一去,心灵上反而撞出了火花来。丁问渔是铁了心不走了。雨媛想,人家为了你留下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此情可待成追忆,总不能太冷谈了他。她往后稍稍让一点步,丁问渔立刻抓紧时机向前挺进。

得寸进尺的丁问渔,终于获得了大踏步向前迈进的机会。他天天骑着那辆捷克自行车去雨媛那里报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很快就从仅仅是送送信,发展到能有机会在陆军司令部大门外,和雨媛一起去溜达一会。出陆军司令部大门,往东去不远,是著名的青溪。那水是从紫金山上淌下来的,水不大,细细地流淌着。溪边是高大的垂柳,稀稀落落地有几户人家,青砖黑瓦,门前种着无人观赏的菊花。丁问渔和雨媛在此散步,那美好的感觉,并不亚于庐山的风景名胜。对于雨媛来说,她所以带丁问渔到这来散步,是不想让别人在自己单位的大门口看见他们。毕竟余克润才死不久,她不想别人会有那种不怀好意的误会。

整个南京都沉浸在大祸临头的气氛中。雨媛很快就注意到,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人,把她和丁问渔的来往放在心上。所有的顾虑都是多余的,国难当头,个人的那点小情感又能算什么,有机会离开南京的人,此时纷纷不辞而别,政府也号召人们尽可能去他乡避难。往日的繁华再也看不见了,随着达官贵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宽敞的大马路上,已经很少见到驾驶座边上端坐着卫兵的小汽车。店铺相继关门,到处可以见到被轰炸过的痕迹,一般平民无事也不愿意上街,因此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能见到的只有警察和宪兵,还有即将开往前线的新兵。作战部队从街面上开过的时候,伴随着轰隆的机器声,人们见到的是视死如归的平静。

国民政府正式宣布迁都之前,任伯晋老人已被当局作为军界元老,安排先行一步去汉口,在汉口稍作休整,然后去重庆。离开南京那天,丁问渔陪同雨媛一起赶去码头送行。与任伯晋夫妇同行的,还有拖儿带女的三姐雨姣一家,这一次可以说举家搬迁,老宅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能打发的佣人也都打发,不能打发的便带着走。在南京实际上只留下雨媛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是现役军人,当然一切都要听从命令。大家都有些舍不得。想到小女儿孤身留在危城,美京子夫人眼泪汪汪,对雨媛横关照竖关照,怎么也放心不下。最后还是任伯晋想得开,说大家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用不着这么伤心。雨姣也说:“妈,你急什么,小妹有问渔照顾她呢。”

雨姣本来只是想缓解气氛,说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立刻弄得雨媛满脸通红,因为她这话,仿佛是代表任家的人,就她和丁问渔之间的关系表了态。两位老人的脸上也有些尴尬,他们虽说没有直截了当地表示反对,可也谈不上赞成。毕竟年龄相差太大,而且丁问渔那样的书呆子,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可以寄托终身的人。这一阵时局动荡,各人自顾不暇,雨媛和丁问渔之间究竟怎么一回事,任家的人根本没有底。

雨媛情急之中,也忘了替自己辩护。结果她的脸红,在雨姣和美京子夫人母女眼里,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真的到了那一步了。丁问渔稀里糊涂,竟然没什么知觉,一本正经地陪任伯晋说着话。他的态度,也仿佛是说情况的确如此。好在任伯晋仍然儒将风度,临危不乱,丁问渔顺着他的话说,说了不到三句,任伯晋便情绪激昂地发表自己对时局的看法,这话他近日已经对许多人说过了:“我还是那个观点,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中日之战,胜负并不在上海一役。国军此次在上海的兵力投入过大,须知此后之决战,仍然是在陇海一线——”

正说着,忽然响起了空袭警报,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船上的雇员连声喊没上船的赶快上船,是送客的赶快离船,因为轮船与其停在码头边挨炸,还不如快一些开船为好。时间紧急,匆匆上船的和匆匆下船的乱成一片,丁问渔慌得没了主意,还是雨媛冷静,拉了他的手就跑。刚下船,甲板就被撤掉了,汽笛长鸣,那船离开码头仓皇离去。雨媛对着船上的亲人挥手,船上的亲人也对她频频挥手。美京子夫人示意雨媛和丁问渔赶快离开,赶快躲到防空洞里去。警报声还在刺耳地响着,大家都在替对方担心。雨媛站在码头上不肯离去,一直等到那轮船慢腾腾地在远处消失了,才和丁问渔一起离开。

这时候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人们不是进了防空洞,便是找其他隐蔽的场所躲起来。越是在关键时刻,人的本能越是能够很好地凸现出来。日机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扔了几颗炸弹,轰隆隆的一阵爆炸声之后,远远地只看见一股烟雾冉冉升起。警报终于解除了,雨媛和丁问渔依然坐来时送任伯晋的那辆车返回,司机问他们去什么地方,雨媛因为请好了一天假,不想立刻返回陆军司令部。丁问渔提议找个馆子先把吃饭问题解决。雨媛的肚子也不饿,没有反对,笑着说,男人只会这一套,那就是用请客吃饭来讨女人的好,好像天下女人都是馋虫似的。丁问渔说:“馋有什么不好,馋说明胃口好,胃口好说明身体好,我就喜欢那种健康的女人。”

车子在大街上驶过,根本见不到开张的馆子,不用说往日那些车水马龙的著名酒家,就是次一点的没什么名气的小馆子,也一概不做生意。丁问渔不死心,指手画脚乱出主意。司机有些不耐烦,嘴上不说,脸上越来越难看。车子在往日最繁华的夫子庙绕了一圈,那里的情形也差不多,总算找到一家半开张半打烊的,却说菜已经卖完了。丁问渔不相信,店里的伙计说,这一阵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附近的菜农只顾自家性命,高兴时送些东西来,不高兴,连续几天不见人影。那伙计想丁问渔在这种日子里,还能惦记着自己店里的美味佳肴,不忍扫了他的兴,店里确实拿不出东西,便用嘴来敷衍他。送丁问渔他们的司机忍不住了,说:“你他妈既然不做生意,啰嗦什么!”

丁问渔不识时务,还要去找酒家。雨媛抱歉地对司机说:“这样吧,不管找到找不到,你把我们送到珠江路就行,谢谢了。”

司机板着脸,一边开车,一边悻悻地说:“我真是好说话,你们要去哪里就送哪里,说老实话,我又不是你们的私人司机。”

雨媛连连说好话,司机的脸色和缓了许多,他是个心软的人,几句好话就能摆平。车到珠江路,他主动提出要沿着珠江路兜一圈。雨媛感谢他的好意,知道这样兜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连声谢着,和丁问渔下了车。下车以后,丁问渔看着那车开走的背影,抱怨说吃饭的事,到现在仍然没有着落,怎么办。雨媛说,你就那么饿,怎么老是想到吃饭。丁问渔很认真地说,他是怕雨媛饿了。雨媛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忍不住笑起来。丁问渔以为她是不相信,急得要发誓,雨媛笑得更厉害。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庐山时的情景,这中间夹杂着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丁问渔和雨媛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去想它们。他们在珠江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又遇上了一次空袭警报,两人似乎都无动于衷,沿着浓密的法国梧桐树荫往前走。刺耳的警报声让人感到窒息,这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说话。轰隆隆的声音响成一片,也分不清是日机在扔炸弹,还是防空部队在炮击。一辆救火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开过,紧接着又是一辆。丁问渔不时地侧过头来对雨媛微笑一下,他显然是想用微笑来安慰她,然而实际上,他要比雨媛紧张得多。雨媛注意到他的脸色苍白,两个拳头紧紧地握着,过街时,碰了碰他的手,把手塞过去让他握,发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空袭结束的时候,那种突然的寂静,仿佛是夜里睡觉刚从噩梦中醒过来。警报声是没有了,可是人们的脑子里却依然在回响,这时候听别人说话,会觉得特别怪,因为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雨媛看丁问渔完全没有主意的样子,开玩笑地说:“喂,我现在肚子真的饿了,总不能老这么呆呆地走下去。”

丁问渔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在这里已经离他的住处不远,忽然想到干吗不邀请雨媛前去做客。雨媛有些犹豫,想自己和丁问渔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有些出格,但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到了教授公寓,丁问渔让女佣用最快的速度,弄些好吃的送上来。雨媛想自己既然已经到了丁问渔住的地方,索性大大方方地参观参观。丁问渔的住处很宽敞,因为是一个人住,显得空荡荡的,虽然用了女佣人,但是丁问渔显然是个马虎的人,女佣人也就乐得偷懒,除了客厅收拾得像回事,其他的房间都有些凌乱。雨媛无意中走进了丁问渔的卧室,只见床头上放着一个小镜框,里面放着一张女子的照片,照片不是太清楚,她低头细看,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一张照片,不知道丁问渔是用什么手段弄到的,也不好意思问他,脸上禁不住先红了。丁问渔被雨媛发现了这秘密,他反正脸皮厚,也不在乎,等着雨媛问他。雨媛不曾提问,便故意说些别的事打岔。雨媛的脸却越来越红,心中后悔自己不该到这来作客。

女佣人终于磨磨蹭蹭把饭菜做好,雨媛这次可是真的饿了,闻到扑鼻的香味,口水直在喉咙口打转。看得出丁问渔是个讲究吃的人。菜虽然不多,一荤一素一小炒,加上一汤,所谓三菜一汤,每一味菜都有些特色,荤菜是霉菜扣肉,素菜是碧绿的丝瓜,小炒是豌豆炒虾仁,汤是杂烩汤,都是家常菜。或许是饥饿的关系,雨媛尽可能斯文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笑,笑自己吃着吃着,便狼吞虎咽起来。再看丁问渔,也是只顾吃饭不说话,大口吃饭,大口吃菜,大口喝汤,穷凶极恶的样子,鼻子尖上的汗珠都吃出来了。看看时间,也难怪他们,已经快到下午三点钟。

饭后无事可干,丁问渔领着雨媛去大学的校园里走了一圈。由于学校已迁往内地,空荡荡的校园十分宁静,有几株开过了的桂花树,隐隐地还有一些余香。路边各色的菊花正盛开,雨媛走到菊花丛中,摆了一个让人照相的姿势,一本正经屏住笑,结果自己忍不住了,先笑起来。丁问渔被她引得心荡神怡,想到在庐山时,遇到好风景,因为没有带照相机,很可惜不能留影纪念,今天这机会又失去了,可以说是一错再错,因此立刻转念,就在近期内去买一台照相机,此外再买一本谈摄影的书,好好为雨媛照几张相片。

两人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雨媛走到前排端正地坐下来,颇有感触地看着黑板。没有进大学读书始终是雨媛的一个心病,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有些后悔当年全凭一时的冲动,冒冒失失当了兵。任伯晋老人当年对她的支持,现在看起来也显得十分可笑,她只是一个漂亮的普通女孩,根本就不是当花木兰和穆桂英的料。同样的道理,匆匆地嫁给余克润也是个幼稚的错误,出身于军人世家的雨媛,想自己当然应该嫁一个军人,况且在一九三七年,对于女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嫁给年轻有为的青年军官更时髦的选择。雨媛怎么也没想到余克润会在和自己结婚不久,就又会去和一个女大学生同居。余克润也许是对的,一个女大学生,当然要比一个女机要员更有魅力。正想着,丁问渔大步走到黑板前,捡了个粉笔头,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一天的日期。雨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丁问渔严肃地说,这一天太重要,他不想把它忘了。

天黑之前,丁问渔送雨媛去陆军司令部,因为找不到车子,只好用自行车送她。丁问渔的车技马马虎虎,车到中途,雨媛看他笨得够呛,让他下车,由她来带他。果然雨媛的水平要比丁问渔高明许多,原来雨媛在司令部大院里没事做的时候,经常练习骑车,她们一起的女兵个个都是骑自行车的好手。丁问渔坐在后面有点害怕,手又不敢去搂住雨媛的腰,扶着后架不住地摇晃,等熬到了目的地,早吓出了一身冷汗。分手时,雨媛谢谢他送她,丁问渔已经缓过劲来,说光嘴上谢一句,太便宜了。

雨媛娇嗔地说:“今天我们已经很过分了,你还想怎么样?”

天正在黑下来,丁问渔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贼胆包天,很冒昧地想亲亲她。雨媛心口咚咚直跳,出于本能地拒绝了,一步退出去好远,丁问渔怕她因此翻脸,正担心着,没想到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不,这绝对不行。”

5

形势开始急转直下,继上海失陷以后,淞沪战场国军全线撤退,日军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乘胜追击,同时向吴福线和乍嘉善线突进,苏州与嘉兴顿时告急。到了十一月十九日,国军吴福线既设阵地和乍嘉线先后失守,首都南京便进入了临战前紧张状态,大街小巷到处可以看见刚写不久的“保卫大南京”的标语,操着各种地方口音的军队被紧急调到了南京的周围,安排在不同的地方布防,市内路口和要道用沙袋堆起了临时工事,高楼顶上架着高射炮机关枪。当丁问渔在爱情方面取得决定性进展的时候,首都南京已经成为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在这座危城中,他能见到的几乎都是军人。不同番号的部队神色严峻地从街上走过。随处可见轰炸后的废墟瓦砾。为了应付没完没了的盘查,丁问渔专程去南京卫戍司令部,通过一位姓李的高级参谋,向新被任命的司令长官唐生智要了一张特别通行证。

丁问渔学军事的堂兄丁公洽,曾是这位李参谋的恩师,丁问渔在德国留学时,李参谋正好也在那留学学军事,回国后,一直在唐生智手底下做事,是唐生智的重要助手。唐生智是北伐名将,党国元老,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以后,因为反过蒋,他被夺去了兵权,一直赋闲在家称病,韬光养晦。这次南京危急,他借口首都为国际观瞻所系,又是孙总理陵寝所在,不固守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自告奋勇出来,愿意承担保卫南京的重任。他的调子太高,况且蒋委员长也觉得南京不抵挡一阵,就拱手交给日本人,太丢中国人的面子。唐生智愿意在此时跳出来,正中蒋委员长的下怀,乐得顺水推舟,给个司令长官的头衔让他收拾残局,其他高级军事将领明知首都是守不住的,也不敢反对。

作为职业军人,唐生智总算捞到了机会,重过掌握兵权的瘾,至于后果究竟会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也顾不得多想了。他是个浪漫主义者,在家待惯了,当了卫戍司令长官,索性把新成立的卫戍司令部,移到了百子亭自己的公馆里,原来手下做事的人,都趁机升一级。雨媛所在的机要部门,被划归卫戍司令部调遣,奉命搬进唐生智公馆,处理相关的战时机要文件,直接的上司正好是这位李参谋。唐公馆周围的房屋也被征用了,临时挖了些防空洞,架起了几门高射炮,开始正式办公。丁问渔第一次去拜访李高谋时,正好在公馆门口遇到要出门视察的唐生智。唐生智也是见过丁问渔的,竟然还能记得丁问渔。李参谋替他说明了来意,唐生智一口答应,关照李参谋按丁问渔的吩咐,尽快替他办一张特别通行证。

几天以后,唐生智在中英文化协会召开中外记者招待会,需要一个出色的翻译,李参谋立刻想起了丁问渔。丁问渔的外语是有名的,替唐生智当翻译绰绰有余。唐生智那天特别潇洒,一身戎装,说话时把帽子拿了下来,扔给一边的侍卫,一本正经地对丁问渔招呼说:“听说丁先生会好几国洋文,那好,会一种,你就给我翻译一种,你就对这些外国人说,就说我唐生智,这次是铁了心的,要与南京共存亡!”他的话音刚落,在场能听懂他的话的人,都有些吃惊,因为当时大家还不知道国民政府对危城南京究竟是什么态度,但是似乎都明白南京按理是守不住的。丁问渔怔了怔,外国记者都在等他翻译,唐生智平静地说:“怎么,丁先生难道是不相信我唐某人说的话?”

丁问渔先用英语翻译了一遍,接着又用德语,然后记者们开始提问。唐生智不耐烦一一回答,趾高气扬地发表了一通演说,态度十分强硬,唾沫星到处乱飞。丁问渔把大意替他翻译出来,招待会便宣布结束。招待会以后,唐生智又打算视察市区的防务,丁问渔提出想跟着一起去看看,李参谋有些犹豫,没想到唐生智一口答应了,结果他和李参谋同坐一车,跟在唐生智的车后面,在南京城里非常威风地兜了一圈。毕竟是非常时期,乘车兜一兜南京城完全别有一番滋味。在前一天,日机大轰炸过后,蒋委员长夫妇驱车视察了全城,抚慰南京市民,报纸为此作了特大号的报道,唐生智是卫戍司令,也难免有些出风头的俗念,他站在敞篷汽车上,神气十足,仿佛对固守南京有着绝对的把握。汽车在大街上开过,昔日繁华的南京城现在看上去真是悲壮凄凉。

李参谋似乎明白南京真要守,是不可能守住的。车上因为没有旁的人,他颇感慨地对丁问渔说:“时局如此,唐生智也算是鬼迷心窍,除了冠冕堂皇地说说‘临危不乱,临难不苟’,还能怎么样?”丁问渔只知道日本人就要兵临城下,至于进一步的前景如何,心底根本就没有底。李参谋对丁问渔分析了一下南京目前面临的严重问题,说来说去,毫无乐观之处。好在他毕竟是军人出身,身处危境,侃侃而谈,没有一点慌乱,说了一会儿国事,李参谋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家事上。对于丁问渔和雨媛之间的纠葛,李参谋已有所闻,他既然是丁公洽的学生,对丁公洽的好友任伯晋同样执弟子礼甚恭,经常去看望军中前辈任伯晋。如今,任的小女儿在他的手下做事,他自然得有所关照。不过他的所谓关照,也就是为了问渔追求雨媛提供方便。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李参谋对丁问渔为了一个女人,把性命都置之度外的态度煞是欣赏。

“爱国犹如爱你喜欢的女人,非要有一股痴劲才行,”李参谋将丁问渔带回自己的办公地点吃饭,一时冲动,竟然派人去把雨媛喊过来。丁问渔有些出乎意外,没想到这里的事会这么不正规,作为卫戍司令部的唐公馆看上去,并不显得戒备森严。雨媛不知道喊她有什么事,她已经在食堂里吃了饭,匆匆地过来,见了丁问渔,又惊又喜。李参谋喊她一起吃饭,知道她吃过了,便和丁问渔一起吃,一边吃,一边拿他们的事取笑。雨媛被说得脸通红,到最后,有些忍不住了,说如果没什么事,她就要走了。李参谋笑着说:“有没有事,你可以问问他,反正我是帮你把人给带来了。”雨媛又羞又恼,掉头走了。李参谋哈哈大笑。

这以后的几天里,丁问渔堂而皇之地就泡在李参谋那里,这地方离丁问渔的教授公寓不大远,步行穿过两条小巷,一会儿就走到了。雨媛恨他尽出洋相,又觉得他到了这时候,为了自己还能这样,也实在不容易。她有机会便劝丁问渔不要发呆,不要留在这危城里等死。一起工作的人,刚开始都拿他当笑柄,很快也为他的精神所感动,都不忍心再笑话他。并不是什么人都会为爱情发痴的,雨媛的女伴竟然有些羡慕起她来,她们不仅不反对丁问渔,而且有意识地为他们在一起,提供各式各样的机会。他们的恋爱关系似乎已经被大家确认。雨媛她们办公的地点在唐生智公馆的东头,这地方原来是给下人住的,有一扇小门直接通往大街,从前线传来的情报在这集中,工作人员进行归类整理,绘出各种各样的图表,然后送到唐生智那里去。丁问渔天天去李参谋那里报到,见是能见到雨媛,但是真正能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随着形势一天天吃紧,南京周边的城市和据点相继失守,前途已变得越来越渺茫,作为卫戍司令长官的唐生智,取义成仁的高调越唱越高。日本人的飞机随时随地会来轰炸。连续的轰炸,市内的防空体系已经名存实亡,架在唐公馆用围的几门高射炮,不停地往天上打着。大家已经疲倦了警报,飞机归飞机轰炸,高射炮对天上开火归开火,工作人员的耳朵都快震聋了,一个个甚至连防空洞都懒得进。一种悲壮的气氛洋溢在司令部里,时到如今,既然他们被安排死守首都,被安排要和唐生智一起取义成仁,也就把死都看淡了,李参谋见丁问渔到这时候,心目中仍然只有一个雨媛,便苦中作乐,极力促成他和雨媛的好事。一天,日本人的飞机好像是故意开恩,竟然整整一天没有光顾,李参谋抓住这机会,一本正经地对丁问渔说:“你们干脆也抓紧时间,把婚结了,这多好。我做主,给任小姐放一天假。”

丁问渔听了不由心动,紧接着便摇头,傻乎乎地说他和雨媛恐怕还没有到这一步。李参谋既是热心肠,又是个急性子,叹气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等什么呢,难道真等到日本人进了城,大家都没命了,才结婚?”说完,自告奋勇地又去说服雨媛,一个人说服不够有力,便发动整个机要部门的人,都站出来起哄做说服工作。连续多少天,大家都在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中度过,难得有一天让人清静一刻,忙里偷闲,找到一个这么一个可以取乐的机会,于是都想变作红娘玉成其事。丁问渔只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知道雨媛一定不会同意,心里急,怕她会为这事不高兴。雨媛当然不肯同意,红着脸,不开口,后来总算说话了,却是希望大家帮她劝丁问渔,让他赶快离开危城南京。

李参谋说:“这好办,只要你答应嫁给他,我们自有办法让他离开。”

雨媛不接碴,脸更红了。

李参谋说:“你不说话,这就算是答应了。”众人在一旁纷纷起哄,都说战乱时期,一切俗套统统从免,新郎新娘当众握握手,亲个嘴,这就算是婚礼了。李参谋说:“也不能太省事,登个报还是应该的。”说着,自说自话地立刻拟了一条结婚启事,要派人去找一家报纸登出来,并关照一定要登在头版上面。李参谋平时喜欢书法,在启事抬头上,用楷书端端正正地写着丁问渔和任雨媛的名字,具体的内容文字是用流畅的行书写的:“我俩已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在南京百子亭唐公馆举行结婚时值国难时期一切从简所有亲朋诸希谅宥”。写完了,大家抢过去传阅,一边传阅,一边拍手大笑。那启事从丁问渔手上,传到雨媛手上。雨媛的脸色刚有些恢复正常,立刻又红了,将那启事看了两遍,随手握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一本正经地说:“干吗要登报,我就是打算嫁给他,也用不到这么招摇。”

大家笑着说:“不招摇也行,我们就在这卫戍司令部里把婚事给办了。”

雨媛说:“别胡闹,我又没有最后答应。”

大家继续起哄,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叫胡闹,什么叫最后,日本人说来就来了,你们现在不抓紧,什么时候抓紧?”

丁问渔傻乎乎地要大家不要难为雨媛。大家都笑,说他真是个呆子,既然是死皮赖脸地追求别人,怎么到这时候反倒胆小退缩起来。丁问渔说,他当然是做梦都盼着能有这一天,可是也不能硬逼人家。大家笑得更厉害,说你怎么老是说做梦,就是真的做一回梦也不要紧。雨媛拿他哭笑不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让他别继续出洋相。大家看在眼里,更不肯放过他们。正闹着,警报声又响起来。就只这么一会,形势似乎突然发生了重大变化,无疑是变得更严重了。据最新得到的情报,日军对南京的合围态势已经完成,日本大本营正式下达了“攻占敌国首都南京”的命令。

一场大战恶战即将开始,唐生智为了让守城将士能够死守,也破釜沉舟地立刻作出相应的部署,下令停泊在长江南岸的船只,统统开到江北去,并且通知江北守军,如有违令擅自渡江者,杀无赦。卫戍司令部里乱成一片,大家都重新开始忙碌起来。所有的人都明白唐生智的命令意味着什么。天堑长江是国军唯一的退路,唐生智显然是不想让大家再有后退的念头。李参谋气急败坏地在接电话,接完了又往外打,一边打电话,一边骂娘,好不容易打完了,转过身来对丁问渔说:“你们也不必等警报解除了再走,反正就这么回事,吉人自有天相,趁现在天还亮着,我给任小姐放一天假,你们想结婚也好,不想结婚也好,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了,只有二十四小时,到时候你得把人给我送回来。我这乱成这样,你都看见的。”

丁问渔和雨媛对李参谋作出的决定都感到有些意外。在这最后关头,李参谋好像存心想要成全他们。雨媛立刻想到,不是军人的丁问渔,不应该一直在卫戍司令部待下去,如果来不及出城,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才行。既然他们可以有一天时间,雨媛也顾不上自己接受了这一天意味着什么,顾不上在乎别人可能会怎么想他们,她决定要好好地利用这个时间,说服固执的丁问渔考虑一下自身的安全。南京保卫战一旦真正地打响,后果将不堪设想。在过去,总是丁问渔替她设想,现在是雨媛为他考虑一下的时候了。

一辆摩托车送他们去丁问渔的教授公寓。警报声响成一片,日本人的飞机俯冲着在扔炸弹,丁问渔和雨媛坐在摩托车上,都忍不住抬头去看敌机。因为飞得太低了,飞机上的日本国徽清晰可见。有一阵子,那飞机仿佛是在追逐他们,他们躲进树荫,飞机在低空绕着圈子,他们刚往前开,那飞机便猖狂地追了上来。开摩托车的勤务员是个愣头小伙子,不信邪,牙一咬,将摩托车的油门加大,在大街上开得飞快。早就开过了丁问渔的公寓,还一个劲地往前开,好像存心要赌气比一比,摩托车和飞机究竟谁更快一些。丁问渔和雨媛的注意力都在天上的飞机上面,待发现他们走得太久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出去很远很远。

丁问渔的女佣人已不知去向,公寓的大门上着锁。勤务兵把他们送到了目的地,等他们刚下车,人还没站稳,便拧了拧油门,将摩托车开走了。丁问渔和雨媛站在公寓的台阶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放松,就好像被人孤立无援地放逐在一个孤岛上。敌机离去了,不一会儿,警报也跟着解除了,刚脱离那个充满了噪音的恐怖世界,他们恍恍惚惚,好像置身在虚无的境界中。周围见不到一个人影,丁问渔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转过身体,一边摸口袋里的钥匙,一边看着雨媛,痴痴他说:

“我不是在做梦吧?”

雨媛也有差不多的感觉,但是丁问渔憨态可掬,似相信又不敢相信的滑稽神情,反而让她从不知所措的羞涩中解脱出来。她索性大大方方的,事情的发展实在不可思议,虽然说有水到渠成的一面,可是怎么便发展到了这一步,她和丁问渔毕竟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丁问渔摸了半天,也没把钥匙摸出来,他自言自语地又问了一句,因为他确确实实地觉得自己是在做梦。雨媛还有些不甘心,红着脸说:“你当然是在做梦!”她这句话,正话反说,等于明白无误地告诉丁问渔他不是在做梦。丁问渔也缓过劲来,终于找到了钥匙,将锁打开,拉着雨媛往公寓里走。走进客厅,请雨媛坐,自己又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干什么好。雨媛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大模大样地坐在了沙发上。

丁问渔不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结结巴巴他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雨媛看他心里甜滋滋的模样,血直往脸上涌,忍住了笑说:“问渔,你知道你这个人占了什么大便宜?”丁问渔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眼睛瞪得大大的。雨媛又说:“你的便宜,全都占在一个‘傻’字上面,你一点也不傻。要说傻,其实我才傻呢!”

丁问渔说:“你怎么会傻?”

雨媛说:“我就是傻。”

丁问渔不理解。

雨媛说:“我还不傻,我都自投罗网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地都改了称呼,一个不再叫对方是任小姐,一个也不再称呼丁先生。巨大的幸福感压得丁问渔透不过气来。他小心翼翼地坐在雨媛身边的沙发上,试探性地抓住她的手,用一种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声音,细声细气近乎矫情地对她说着什么。雨媛在想,现在他们之间或许还需要一种必要的过渡,但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说什么已无所谓,说什么话也无关紧要。没必要提问,也没必要再作回答。现在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说什么话都是废话,语言的力量已经消失殆尽,时间不再是时间,空间也不再是空间。近在眼前的战争,离他们一下子变得是那么遥远。天近黄昏,夕阳西下,一缕斜阳从玻璃窗里射进来,将窗根的图案投影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有一部分就投在他们的脚背和膝盖上。雨媛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闭上眼睛。她胸口咚咚直跳,感觉到丁问渔正在拉她的手,顽强地拉着,越拉越有劲,她僵持了一会,拒绝着,然后不再抵抗。

6

当丁问渔和雨媛重新意识到时间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们突然明白他们的时间,事实上只有宝贵的二十四小时。床头的油灯早就没油了,由于连续不断地毁灭性轰炸,瘫痪的发电厂不再提供光明。几只备用蜡烛也用完了,这幸福的第一夜,稀里糊涂地就算过去。他们除了在半夜里饿了,爬起来找东西吃之外,一直就孩子气地缠绵在床上。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丁问渔对雨媛的身体,像着了魔似的入迷,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抚摸着她身上的每一部分,就好像是一个玩物丧志的收藏家,把玩着自己心爱的古董,又好像是教徒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没完没了地重复着极其单调的动作,抚摸着,亲吻着,永远也不感到疲倦,仿佛要把自己对雨媛的柔情爱意,统统揉进到她身上的每一个汗毛孔里去。这样的场面,平时若想到都难为情,然而一旦赤裸裸地相对,雨媛的羞涩渐渐地不复存在,起先她还觉得丁问渔这种奇特的爱抚方式,有些古怪有些过分,很快便发现其实这种爱抚,也许正是自己所需要的。丁问渔对雨媛身体的倾注的热情,犹如对她的爱情一样不可理喻。雨媛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余克润,想起了和余克润的新婚之夜,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想这些,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她想起余克润提到的关于白虎星的说法,心里立刻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日机在拂晓的时候又开始轰炸,这种干扰对他们已经不起作用。外面传来连绵不断的警报声,然后就是炸弹接二连三爆炸以后产生的巨响。他们继续做着该做的事,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雨媛要丁问渔答应她立刻想办法离开危城南京。丁问渔怔了怔,沉默不语。雨媛便说这危城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是现役军人,不能当逃兵,而丁问渔也没有必要留下来送死。南京城迟早会被攻破的,这局势是明摆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他不接受雨媛的建议,他便枉费了她不顾一切来他这的苦心。

丁问渔固执地说:“你在这城里待一天,我就待一天,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

雨媛说:“你真傻,我是军人,你又不是军人。”

丁问渔无话可说,他的神情表明他根本不打算接受雨媛的建议。雨媛继续徒劳地劝他,丁问渔像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连连摇头。雨媛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为什么还这么不听话。”丁问渔说:“你的话我都听,但是要我和你分开,这不行。”丁问渔坚持认为自己是雨媛的守护神,如果她有什么意外,他也不想再活下去了。没有了雨媛,他活着也失去了意义。雨媛心里好一阵感动,喉咙口有些哽咽,动情地说:“我有什么好的,你要这么喜欢我!”丁问渔说:“我就是喜欢你。我现在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还想得到什么?你知道人家怎么形容男女恩爱的,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我现在正是这样。”

雨媛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同时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感觉。爱是那么实在,爱是那么具体。丁问渔问她怎么了,雨媛说,早知他是这么爱她,就不应该让他苦苦等待那么多日子。丁问渔说,只有苦苦等待到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两人情意绵绵,颠来倒去他说着,说的全是心坎上的话,说着说着,肚子都饿了,爬起来弄早饭。在夜里,两人曾点着蜡烛起来找过吃的东西,除了找到几颗糖果,没什么现成的能吃的。现在两人的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雨媛找到一筒挂面,自告奋勇地要下面条。丁问渔学着女佣人的样子生炉子,熏得眼泪汪汪也没把炉子生着,于是雨媛也放下手上的事,帮他生炉子。两个人都没做过家务事,从小都是别人伺候着长大的,反反复复像哄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忙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淘气的炉子生好,煮了一锅烂面条,胡乱地把肚子填饱了。雨媛歉意地说:“看我多糟糕,你真娶了我,以后后悔都来不及的。”

丁问渔说:“你真傻,我娶了你,才舍不得让你做事呢。”

吃饱了,两人又进了卧室,仍然是在床上缠绵着说话。外面忽然叽叽喳喳地有了人声,原来是留校委员会的一位姓顾的委员,领着几位手臂上匝着红袖章的外国人,蛮不讲理地在敲门。丁问渔套上衣服去把门打开,姓顾的委员十分抱歉地告诉他,这一带已被划为难民区,有许多难民将借住在他的公寓里。那几位带红箍的外国人都是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委员,其中有两位和丁问渔很熟悉,立刻就攀谈起来。不一会,一大群难民被带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先前空荡荡过于安静的公寓,顿时变得嘈杂无比。除了卧室还属于丁问渔和雨媛所有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公用的,难民知道他们是此地的主人,对他们很是恭敬,而丁问渔和雨媛到了此时,想不躲在卧室里也不行了。

从卧室的窗户里看出去,几个难民的小孩在空地上玩着。有一个小孩注意到丁问渔和雨媛在观察自己,也歪着脑袋瞪眼睛看他们。丁问渔对那小孩做了一个鬼脸,小孩也反过来对丁问渔做鬼脸。雨媛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起来,这时候,所有的小孩目光,都集中了到站在窗前的丁问渔和雨媛身上,双方互相看着。终于是两位大人先失去了耐心,丁问渔把窗户关上了,担心他们会跑过来偷看,又把窗帘拉上,雨媛说:“这样也好,你就留在这做难民吧。”丁问渔从雨媛的话里,听出她要走的意思,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时间已经是下午,雨媛的假期就要满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看了手表没有一刻,眼睛又盯着那手表看。

雨媛说:“我怎么去司令部呢?”

丁问渔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我送你。”

雨媛不抱希望地说:“可能会派车来接我。”

又过了一小时,已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两人最后亲热了一番,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看见公寓里已乱得不像话。是地方就打着地铺,到处都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难民们已不像刚来时那么客气,看都不看他们。丁问渔拉着雨媛的手,从难民堆里挤了出去,往卫戍司令部走,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他们先没有明白过来这怎么一回事,很快就知道这些都是难民。局势分分秒秒都在发生着变化,丁问渔和雨媛的心情有些沉重,都想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说,可随便说什么话,说着说着,就轻松不起来。走过一个高射炮阵地,炮兵正在将高射炮拖走。原来根据国际安全委员会的意思,所有难民区内的军事设施,统统都要撤除,难民区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不设防的区域。

到了唐公馆,也是一派乱哄哄的景象。李参谋在指挥搬家,许多当兵的正在往军用大卡车上搬东西。雨媛怕大家拿她起哄,扔下丁问渔,独自一人去自己工作的地方。李参谋看见雨媛从自己身边跑过,不由地一怔,转过身来,又看见了丁问渔,摇头说他以为他会把雨媛留下来。丁问渔只当他是和自己开玩笑,说自己当然想这么办,可是雨媛不是临阵当逃兵的料子,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李参谋突然很严肃地说:“你真是个书呆子,我告诉你,这地方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日本人可能已经发现这里是司令部的所在地,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丁问渔听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傻乎乎地问雨媛是不是也要走,李参谋见他整个是缺心眼,叹气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

如果他们迟一些来,雨媛就不会跟着自己的部门立刻出发。人既然来了,车子要开,就不能不跟着走,她依依不舍地跑到丁问渔面前,红着脸说:“你好好地保重,我们会见面的。”说着眼圈便红了,丁问渔不顾闹笑话地抓着她的手,不想让她走。雨媛挣脱不开,只好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在同伴的招呼声中,毅然地上了车。在车上,她对丁问渔挥着手,眼泪哗啦啦地直落下来。丁问渔木头人似的站在那,手举在半空中,似挥手又不像是挥手。如此匆忙的分手,他事先一点也没有想到,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这次仓促的分手就是永别。他只是舍不得和雨媛分开,恨自己不能和雨媛一起去。

这次搬家,仅仅是司令部中的部分工作人员。唐生智是倔脾气,坚决不肯因为日机频频来扔炸弹,就贪生怕死地换地方。他不走,又要求其他的工作人员走,结果卫戍司令部便分成了两个摊子。唐公馆这里除了正副司令长官,几个参谋副官和卫兵,绝大多数工作人员都撤到了位于城北的铁道部。已经兵临城下的日军,开始向南京的外围阵地发起了猛烈进攻,隆隆作响的炮声仿佛打雷一样。到了十二月九日,日本飞机对南京城进行了一次最猛烈的轰炸,然后掷下日军总司令松井石根的最后通牒。丁问渔心里惦记着雨媛,特别是当他捡到了在空中飘着的最后通牒的传单时,再也没办法躲在自己的公寓里,和那些乱哄哄的难民一起待下去。惊慌失措的难民纷纷逃进难民区,所有的房子里都是人员爆满。先来一步的难民,和后来的难民为一些小事吵个没完。有关日本人已经进城的谣言在难民中广泛流传。丁问渔一次次地往铁道部跑,希望有机会能见到雨媛,但是每次都被不耐烦的卫兵撵了出来。铁道部和唐公馆不一样,那里戒备森严,守卫人员个个都是铁面无情,不像唐公馆中那边,既有李参谋的照应,还有一个供下人进出的小门,可以让丁问渔溜进去和雨媛见面。

丁问渔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雨媛。街上到处都在准备巷战,一队队的士兵在街口加筑工事。由于丁问渔身上揣着卫戍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每次都是被拦下来盘查一番,然后又被放行。他可以在街头上乱窜,但是无论怎么也进不了卫戍司令部。局势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操着不同乡音的士兵,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似乎有些漠然。他们根据那些变来变去的命令,一次又一次地调防,战斗显然进行得十分激烈,一队一队的士兵被派往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去,最初的混乱已经开始露出端倪,丁问渔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走过的时候,不止一次被迷路的士兵拦下来问路。部分日军冲进南京城,冲进来了,又被赶出去,赶出去了,再冲进来,最后又被赶出去。南京保卫战进入了空前残酷的状态。

日本兵终于突破城池防线,开始大批地从城南的缺口里冲入南京城,外围的阵地战,演变成为短兵相接的激烈巷战。围城南京此时已变成一座破城,到处火光冲天,枪声爆炸声像鞭炮似的响着。到了十二日下午,丁问渔知道情况不太妙了,不顾一切后果地赶到百子亭的唐公馆,发现几个卫兵拿着汽油桶,往四处浇着,正准备放火把唐公馆付之一炬。丁问渔从一位熟悉的卫兵那里得知,卫戍司令长官部已经下令突围,此时正在下关江边码头集结。他立刻发疯一般地赶往码头,一路上,到处都是不同番号的部队,有的是从第一线溃退下来的,有的则是准备赶往第一线增援的,来来往往乱成一片,所有通往码头的大路都因为混乱堵了起来。丁问渔骑的自行车在混乱中,也被一个当兵的抢走了,他没办法,只好跟着溃兵步行去江边码头。到了捐江门,只见城楼上和城门前面都架着机枪,到处布着铁丝网,中间留着一道细缝,守卫士兵说是奉长官命令,不许从前线溃退下来的部队去江边。所有前线部队,根据突围计划,一律要从正面冲出去,狭小的江边码头只允许卫戍司令长官部的人员从这里过江。溃退下来的士兵此时已经失去控制,坚持说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突围计划,一边坚决要通过,一边不让通过,说着说着,便互相开起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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