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问渔说:“当然是你们的不是,谁叫你们跑到我们国家来弄枪弄刀的,要是中国人老是跑到你们国家去演习,你们会怎么想?”
日本朋友笑起来:“丁先生真会说笑话,老实说,中国真有这个实力,我们日本未必就不欢迎。问题是你们自己不行,整天喊收复东北四省,有这个能耐吗,要收复,怕也只有我们日本人出面帮忙,才收复得了。”
丁问渔有些生气,说东北四省就是因为你们日本人搞鬼,才沦陷的。两个人争了半天,一会用日语,一会用中文,大家都发现对方能像使用母语一样,熟练地使用日语或者中文。争到后来,日本朋友用中文说:“算了,我们都不是真正的爱国者。老实说,我喜欢你们中国。”
丁问渔用日语说:“老实说,我不喜欢你们日本。”
日本朋友请丁问渔去日租界一家日本人开的小馆子吃饭。丁问渔吃惊地发现,虽然他人还在中国,可是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不像是在中国了。这里是地道的日本人的地盘,到处都是日本字,到处都是日本兵,到处都有钢筋水泥修筑的军事暗堡。日本朋友告诉丁问渔,他们这一带的日本居民早已做好一切准备,一旦好战的中国人要进攻他们,他们可以立刻组织起来,其战斗力绝对不会比正规的作战部队差。“战斗一旦打响,我国的军队很快就会来支持我们,我们有足够的能力支撑到他们来。”丁问渔差一点要用自己的手杖去敲日本人的脑袋。日本朋友感觉到了他的不愉快,终于把话题扯开。他们的话题又到了丁问渔准备离婚上面,日本朋友笑着说:“你们中国人就这点不好,吃了碗里的,又要去看锅里的。你太太我见过,很不错的,难怪我们日本女人不喜欢你们中国男人,因为你们毫无信义可言,动不动就离婚再娶。”
和这位日本朋友的观点差不多,很多人在指责丁问渔的离婚决定时,都指责他见异思迁。一位老前辈请丁问渔父子前去赴家宴,喝酒前,老前辈指着自己的又老又丑的太太,一本正经地说:“我能有今天,就是因为能守着自己的黄脸婆。天下漂亮女人多着呢,你小子见一个,欢喜一个,能忙过来?”丁问渔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前辈生气地说:“你还笑,我这番话,里面的学问深奥得很,你回去给我好好想想!”
丁问渔在给雨媛的信中,详细地报告自己的行踪。他非常生动地记述着,把周围的人对他离婚决定做出的反应,不厌其烦地都记录在案。唯一用笔谨慎的,是在谈到佩桃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地谈到佩桃如何拒绝离婚,如何要求他和她生一个继承人。最初,丁问渔没有写到在这些天里,他和佩桃是否同床,但是从字里行间,隐隐约约能够读出这层意思。最后,丁问渔似乎忍无可忍,开始在信里对雨媛倾诉那种没有爱的性生活的苦闷。丁问渔自称已经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种人”,他正在不得不履行着配种的义务,这种尴尬的义务不是为了爱,恰恰相反,是为了不爱。丁问渔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雨媛,也觉得自己对不起佩桃。佩桃会不会怀孕现在已经成了他能不能离婚的关键。
十天过后,丁问渔终于有机会能逃离上海。他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乌,重新享受到了自由的滋味。虽然回到南京,并不意味着就能见到雨媛,可是他想到自己正和心爱的女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面对共同的蓝天,就立刻感到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爱情的奥妙就在这里,有时候,仅仅有爱,仅仅是能感觉到爱,这就足够了。丁问渔回到南京之后,给雨媛写的第一封信,开头充满激情地写着:“我从来没有如此地觉得幸福过,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离你的距离是那么近,这种幸福是上苍赐予的。”
5
一九三七年四月一日,这一天是西俗的愚人节。有人在报纸上登了一则消息,说是大名鼎鼎的胡适博士已死,于是在北平的朋友信以为真,纷纷往胡宅挂电话,腿快的便直接跑了去奔丧。在南京也是跟着一片哗然,余克侠听到了风声,立刻打电话给刚从上海归来的丁问渔,约他一起在报纸上登一则唁电。丁问渔说,要表示慰问,也应该往胡适的家里打电报,干吗在报纸上招摇。余克侠说,你我都是胡适之的朋友,登个报有什么关系。丁问渔笑着说,见你的鬼,我不是这位胡博士的朋友,他算是什么东西,我干吗非要做他的朋友。没听见人家满世界都在说“我的朋友胡适之”吗,我不沾这个光。丁问渔借着这个由头,去了一趟余克侠家。他希望能在那见到朝思暮想的雨媛,但是未能如愿,雨媛和余克润小俩口皆不在。余克侠庆幸终于没把唁电登到报纸上去,因为愚人节的谜底已被揭穿,真是登了报,反而闹大笑话。这是丁问渔最后一次去余克侠家,不久,他追求雨媛的事情就被揭穿了,余克侠度量再大,别人勾引他的弟媳妇毕竟不能忍受。
丁问渔是在四月三号这一天收到雨媛的短信的,信写得很干脆,就干巴巴的几句话,约丁问渔在玄武湖公园见面,时间是下午一点钟。丁问渔把那封短信看了几十遍,琢磨着信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他感到非常意外,不知是祸是福。从上海回来,丁问渔一直在考虑如何和雨媛见面,他寻找着种种借口,设计了一套又一套方案。现在机会自己来了,丁问渔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从接到信,直到他出发去约会地点,他的心老是莫名其妙地乱跳,他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对着盥洗室的一面镜子;他过分细心地打扮着自己,小心翼翼捕捉着鬓角间的几根白头发。头发已不知梳了多少遍了,他一会觉得头上不够亮,拼命往头发抹凡士林,一会又嫌太亮了,连忙找干毛巾来抹掉。最后,他决定自己还是保持原来的风格,继续戴那顶红颜色的绒线睡帽。没有了这顶睡帽,他便找不到自己的感觉。
丁问渔提早一个多小时就到达了约会地点。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丁问渔依然不知干什么好。他拎着那根随身的手杖,形迹可疑地在离约会地点不远的地方来回徘徊,结果许多游客都觉得他有些神经失常。他的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许多事都是下意识的,随着时间接近,他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他一次接一次地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了,但是雨媛还没有出现。约会地点定在玄武湖边的一个小亭子上。随着规定时间的到来,丁问渔开始担心自己是否把地点弄错。不过他立刻就想到自己绝对不会是他弄错,要弄错也是雨媛,也许雨媛记错了时间,也许她记错了地点。无论雨媛犯什么样的错误,都是可以原谅的,她毕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适当地犯些小错误,反而会使她变得更可爱。像雨媛这样可爱的天使,她根本就不应该准时到达,显然,她应该给了问渔一个小小的考验,仿佛那些爱情小说的老套子一样,她肯定会给丁问渔一些考验的机会。
雨媛是在丁问渔把自己想象得如何宽大的时候出现的,他怀疑过她可能会不来,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她还会带两个人来。这两个人是雨媛的女伴,她们是以雨媛的保护人身份出席这次会面的。从一开始,丁问渔就感觉到这两位保镖来者不善,她们的态度很不友好,气势汹汹,大有兴师问罪之势。所有美好的幻想在瞬间都不复存在,当尴尬的笑容还没有在丁问渔的脸上退去之际,他已经意识到今天等待着自己的将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就是那个厚着脸皮,没完没了地给别人的写情书的怪人?”雨媛两位女伴中,有一位是十分豪爽的女中丈夫,开门见山地问着,“天知道,你这个人脸皮怎么这么厚的!”
三位女士都是戎装打扮,一个个都很精神,谈话在一开始就带有浓重的火药味。丁问渔的脸上依然顽强地保持着尴尬的笑容。雨媛满脸通红,她不太好意思盯着丁问渔看,想说什么,一时又开不了口。倒是那位先声夺人的女伴,疾风暴雨地把丁问渔好一通教训。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说累了,用手指点着丁问渔,说:“你为什么不开口?”丁问渔做出很可怜的样子,双手一摊。由于他手上拿着一根手杖,那模样很像是缴械投降。他的这一动作立刻把三位英姿飒爽的女兵都逗笑了。
雨媛的脸更红了,她有些恼火,同时又是带着些商量的口吻说:“请你以后,再也不要写那种信了!”
丁问渔目不转睛地看着雨媛,他的神情充分表示他不愿意接受这种判决。他以沉默作为对抗的武器。雨媛说,今天约他见面,就是为了和他说清楚,他所进行的那场无聊的游戏,必须结束了。丁问渔喃喃地声辩说,那不是一场无聊的游戏。话音刚落,立刻有一位女伴对他痛加指责。他不敢再多说,耷拉着脑袋听训的样子,又一次把三位女兵逗笑起来。
那位心直口快的女伴说:“丁先生好歹也是有学问的人,干吗非要弄得跟小丑似的?要追女孩子,也不能像你这么死皮赖脸。”
雨媛觉得丁问渔被教训得已经足够了,她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自己根本就不爱他。他必须尊重别人的情感,既然别人已经如此明确地拒绝了他,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胡搅蛮缠。爱是不可能勉强的,勉强的爱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爱,他应该明白这道理。丁问渔哑口无言。他的眼睛里滚动着泪水,好像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子一样,非常委屈地看着雨媛。雨媛让他看得有些尴尬,也有些心软,同时感到说不出的别扭。丁问渔的眼泪竟然真的滚了下来,他不怕闹笑话地说道:“我并没有要求你爱我,可是——”他十分坚定地看着雨媛,“可是我爱你,没有任何勉强,是百分之一百的真,是百分之一百的爱。”
如此肉麻的话从丁问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三位女兵竟然不知道如何接嘴才好。事后,三位女兵重新谈起当时的情景时,一个女伴苦笑着对雨媛说,她当时完全被那该死的怪人打动了,作为一个女人,真要是有这么一个男人,如此深情地爱她,她想自己是抵挡不住的。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往往想到的是怎么爱女儿女人更多想到的却是男人怎么爱她们。她们对丁问渔的品行进行重新估价,一致认为他并不像她们最初想象的那么坏。“要是你没有结婚的话,”两位女伴得出了同样不负责任的意见,“我们觉得你真嫁给他,未必是件坏事。”有一句话说得更冒昧。那位心直口快的女伴酸溜溜地说:“起码这位丁先生,要比你们余先生更爱你。”
“要是你们对这位丁先生真有好感的话,”雨媛在事后悻悻地说着,“那可以让他爱上你们其中的一位。”雨媛觉得自己无端地又被伤害了一次,她完全是出于好心,不想让丁问渔在沼泽地里陷得太深。她只是想让丁问渔死了那份心,断了那个念,她是出于同情他才这么做的。她并不像女伴想的那样,觉得丁问渔比自己的丈夫更爱自己。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做过这样的比较。这是根本不能进行比较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做这种比较实在是太荒唐。她所以要两位女伴陪着她,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她想让她们证明自己的清白,想让她们说一些自己说不出口的话。在这节骨眼上,她需要女伴的帮忙,需要她们帮忙让丁问渔斩断不切实际的情丝。
雨媛不能不佩服丁问渔是一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的能手。根据当时的社会风气,一般谈恋爱的人,都不太好意思和未婚的对象单独出去约会。要约会总是喜欢找个朋友陪在身边。余克润虽然英俊潇洒,但是他并未给雨媛的女伴留下什么好印象。他总是摆脱不了那种天之骄子的毛病。“所有的飞行员,都以为他们总是在天上飞翔,就算是到了地上,也一样。”雨媛的同伴在谈到余克润时,难免用一种讽刺的口吻,挖苦余克润和他的男友,“他们这些人为什么总以为别人一定会爱他们呢?”在一起郊游的日子里,余克润以及他的男友,每次都要向女兵们显示他们的魅力,他们到处献殷勤,甚至向那些刚遇上的根本不认识的女孩子调情。
丁问渔却处处表现得像个温文尔雅的绅士。他的样子从外表上看很滑稽,可是不得不承认他具有良好的教养。他留给人的不快印象往往只是暂时的,一旦对他逐渐熟悉起来,立刻就发现他并不是那样讨人嫌。那天在玄武湖,在得到雨媛面对面的拒绝以后,沮丧万分的丁问渔强打起精神,坚持要陪三位女兵一起游湖。“我知道自己不配享受那种不切实际的爱情,但是请不要拒绝给我这次最后的机会。”他举起手杖,招呼游船过来。一时间,好几个做游船生意的冲了过来,都抢着要做这笔生意。
雨媛对女伴示意,她不想游湖,尤其要表明不愿意和丁间渔一起游湖。女伴说:“有我们在这,他还敢怎么样?”
正是桃花初放的日子,沿岸桃红柳绿,游人蜂拥而至。公园的大门口,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雨媛她们今天本来就有游玄武湖之意,约丁问渔见面一举两得。现在,该说的话已经说清楚了,那么一起游游湖又有什么关系?早在进公园大门的时候,就有几名油头粉面的轻薄少年和她们搭腔,要陪她们一起游湖。这些轻薄少年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学生制服,胸前绣着“智仁勇”三个字,不好好地在学校里念书,专门在街头巷尾追逐良家妇女。玄武湖公园因为有了他们的捣乱,因此引起报纸上的大声呼吁: 请当局设法取缔
玄武湖上,“湖匪”横行 雨媛她们坐的船行至湖中间的时候,两条轻薄少年的船向她们驶过去。他们做出控制不住方向的样子,故意往雨媛她们的船撞过去。一位女伴吓得哇哇大叫,雨媛紧张得双手抓住船舷,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轰地一声的撞击。丁问渔从船头上突然站起来,挥动着手杖,愤怒地威吓着那些用心不良的少年,等那船真靠近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朝那些少年挥杖就打。少年们见势不妙,哄笑着掉头就跑。有一位少年用桨打水,溅得丁问渔西装上全是水渍。丁问渔勾不到他们,只好站在船头大骂“混蛋、混蛋”,他骂来骂去,就只会这么一句。那些少年笑着远去,又去撞击别的载着女眷的游船。丁问渔骑士一般的勇敢精神,逗得雨媛她们笑得前仰后翻。在整个游湖的过程中,他甚至连船桨都没碰过一次。他时不时地挥动着手杖,活像个一本正经的将军,又好像是个神气十足的孩子。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不高兴,因为他似乎已经忘了雨媛的拒绝。直到游湖结束的时候,丁问渔的脸上才再一次流露出绝望的悲伤。
他几乎是在恳求:“我的要求可能过分,不过我仍然要坚持这么做,我想请三位小姐一起吃顿饭!”
雨媛的心软了一下,她不想吃这顿饭,而且觉得一起游湖已经错了。这样发展下去,事情将会越来越糟。她的女伴搭着架子说,还要一起吃饭的要求是有些过分,不过雨媛如果不是太反对的话,她们不妨奉陪。雨媛立刻说她坚决反对,说着,便要先走。丁问渔只好放弃这一请求,屁颠颠地去追雨媛,出了公园大门,丁问渔也不问她们是否同意,叫了一辆小汽车要送她们。小汽车既然叫了,不坐也不行,于是就坐。一路上,只有那两个女伴有说有笑,雨媛望着窗外,一声不吭,丁问渔也不说话。有一次,雨媛无意中回头,只见他神色黯然,耷拉着脑袋,痛苦非常的样子。他的两只手撑着手杖上,人随着汽车不由自主地颠簸着,脑袋上红颜色的睡帽东倒西歪。
车到了目的地,丁问渔跳下车,为三位女兵打开车门,彬彬有礼地请她们下车。绝望和悲伤再也忍不住了,丁问渔此时竟然没有勇气去看雨媛,他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再见,然后爬上车,示意司机开车。他惨兮兮的模样使得三位女兵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雨媛一肚子不痛快,她觉得都是她的女伴乱出馊主意。事情终于结束了,她叹了一口气,独自向前走去。
6
余克润终于知道了丁问渔苦苦追求自己妻子的故事。他的反应之强烈,完全出乎雨媛的意外。尽管在一开始,他做出过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根本就不愿意为这件事烦神费心,好像根本就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当他静下心来,细读了丁问渔那些热情洋溢的情书以后,他强烈的嫉妒心像火山一样喷发了。事情显然已经超过了可以容忍的限度,他对雨媛严加指责,像审问一名罪犯那样,对她所做的任何解释都听不进去,他不相信雨媛对丁问渔会没有任何表示。丁问渔写了这么一大堆信,足以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经非同一般。“我真不敢想象你们已发展到了哪一步了。”余克润在一大通指责后,自言自语地说着,“你们究竟背着我,还干了些什么?”
“你觉得我们干了什么?”被激怒的雨媛充满委屈。
余克润并不是真相信雨媛和丁问渔之间有出格的事。真有什么事,雨媛也不会那么天真地把信拿给他看。可是作为男人,他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妻子还没有和别人上床,就不把它当回事。有人追求自己漂亮的妻子不奇怪,奇怪的是雨媛居然像保护文物一样的,把一大堆肉麻的情书保存着,而保存这些情书的理由,却只是为了让余克润证明她的清白。当愤怒的雨媛打算立刻烧掉这些该死的情书时,余克润冷笑说,她不过是想趁机销毁罪证,如果她真像她所说的那么清白,就不应该害怕这些物证。雨媛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给了余克润一个吵架的由头。这个由头,使得他们双方都有机会,把对对方的不满发泄出来了。虽然他们已经结婚成为夫妻,可事实上他们更像一对还处在恋爱期间的情人,他们的情绪都不够稳定,对对方的了解实在太少。他们只是越来越发现对方远不是他们所设想的那种人。情书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契机,借助这个契机,他们找到一个充分暴露自己,也充分暴露对方的好机会。余克润为自己常常不在家找到了理论上的根据,他趁机耍赖,说自己频繁离家,不过是为了给他们提供方便。
雨媛要求余克润说清楚“他们”指谁,他又想提供什么样的“方便”。余克润觉得他没有必要说清楚,因为他的话已经再清楚也不过。小夫妻俩开始没完没了的逗嘴游戏,针锋相对,各不相让,为一个语义模糊的字眼争吵半天。他们采取了轮流进攻的战术,当一方处于守势的时候,另一方就拼命乘胜追击猛攻猛打。等到一方忍无可忍,奋起反击之际,另一方就转入防守。他们之间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持久战,谁都不想认输,谁也做不了赢家。有时候,一方疲倦了,可是另一方还不想善罢甘休,结果疲倦的一方终于又兴奋起来,英勇反抗,于是疲倦的又是另一方。雨媛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她只是希望余克润给自己一个下台的机会,她是女的,夫妻双方吵架,当然是男的让步。余克润的想法也很简单,他根本没什么错,而且他还抓到了把柄,凭什么应该由他来让步。
余克侠夫妇的介入使得事情变得更复杂,先是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叽里咕嘟,渐渐地便公开化。一场混战看来不可避免,尽管大家也许并不想吵,并不想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余克侠的太太对男人喝道:“朋友妻,不可欺,你这位什么不要脸的朋友,太不是玩意,你还把他当个宝贝,这是引狼入室。”余克侠叫太太不要高声喊,他的害怕反而惹火了余太太,她不甘心地说:“这是我的家,凭什么不许我高声?”吵声传到雨媛她们房间里,小两口子顿时感到说不出的难堪。余克润幸灾乐祸地说,你干的好事,往后怎么有脸做人。外面在大声地吵,这两个人便关了房门轻声地吵。吵到临了,雨媛要冲出去质问她嫂子,因为这时候的余太太,仍在一口一个“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的唠叨。余克润拦住了不让她出去,雨媛说,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问问清楚。余克润说,清楚自然会清楚,不清楚再怎么辩也别想说清楚。雨媛看透了余克润和他嫂子是一个心思,怒火再也压不住了,用劲把丈夫推开,打开房门来到了大厅里。
“嫂子,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要是觉得这儿不是我住的地方,我可以搬出去住,但是你别冤枉人。”事后雨媛非常后悔,她根本不应该和这种家庭妇女计较,但是当时她实在是忍不住。她的眼泪涌了出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娇生惯养的雨媛,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和污辱。她知道这位多事的嫂子不可能认错,可是她光想到这口气一定要出,她不能让她继续这么平白无故地乱说下去。余克侠在一旁十分尴尬,只好打抱不平地教训老婆,说她做得的确有些过分,的确有些不像话。
余太太见男人帮着弟媳妇说话,火爆三丈,跺脚说:“你那位狐朋狗友这么说,我也算了,你凭什么帮着她?”
余克侠怕自己老婆说下去,就要说出更不像话的词来,恶狠狠地扇了她一记耳光。他这时候必须要显显一家之主的威风。余太太被打懵了,怔了一会,才大声地嚎起来。雨媛顿时感到很无趣,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光转向依然处于盛怒中的余克侠。余克侠恶声恶气地说:“你也给我回自己房间吧,搞什么名堂!”余太太不肯善罢甘休,她一边哭,一边离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还在唠叨。她路过余克润的房间时,哭着诉说自己命苦,嫁的男人也没用,刚嫁给男人的时候跟着受苦,现在日子才好一些,男人又除了打自己老婆之外,没别的能耐。她的用意很简单,就是想让小叔子知道自己挨打了。
接下来,整整一天,都听不到说话声,除了两个小孩子的吵闹。大家都在憋气,吃饭时,仆人来喊,雨媛推说自己不饿,不肯出去吃。结果余克润出去吃了,吃饭期间还是一声不吭。大家闷头吃饭,吃完饭,余克润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去,到半夜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爬到床上倒头就睡。第二天爬起来,又虎着脸出去喝酒,到半夜仍然醉醺醺地回来。一连三天,都是这样,雨媛有些吃不消,把余克润从床上拖起来,带着哭声说:“用不着做出这种痛苦的样子给人看,你只管和你哥一样,拿出大男人的派头,扇我的耳光好了。你这样,比扇我耳光更让人难受。”
余克润说:“我手重,扇了你,你吃不消。”
雨媛抓住他的手,要他打。余克润没有打,说要打你就打我耳光好了。两个人拉来拉去,小夫妻就此便算和好了几天。双方都觉得老闹下去也不是事,大家心平气和地想想,都觉得自己有过分的地方,事情闹到这一步,大家都有责任。躺在被窝里,雨媛想明白地说:“以后我也不吵了,我再受气,我就搬到机关里去住。你嫂子说得对,这是她的家,这不是我们的家。”
余克润知道雨媛的想法是不愿意寄人篱下。雨媛屡屡向他流露出分开来住的念头,最好是买地皮自己盖房子,要不就去租现成的房子。但是余克润从心底里不乐意,他人虽然是成家了,心底里却还仍然没有成家,不愿意为家室所累。他和雨媛似乎总有什么格格不入的地方,雨媛有一种直觉,这就是余克润并不认为她是他理想的妻子。一个属于两个人的小家,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他嘴上说自己不相信“白虎星”的说法,可实际上他非常在乎,在第二天要上蓝天飞行的前夜,余克润绝对避免和她发生那种事。余克润把这说成是为了养精蓄锐,他说这是飞行员的行规。然而有一天,雨媛在飞行员俱乐部,听见几位喝咖啡的飞行员大谈上天前,没有女人安慰一下,那才是男人的大不幸。
不仅是在上天前,甚至在一些重要的日子里,余克润也从来不和她做爱。凡是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他就没完没了地诉说自己触霉头。雨媛发现余克润非常的迷信,忌讳多得让人觉得可笑。她经常从他的枕头底下,搜到那种谈命相的书。而且在和雨媛谈别的女人时,动不动就用命相上的理论来发表见解。谈到自己的嫂子时,余克润一本正经地说,别看嫂子出生于小户人家,从她的两腮看,却是有帮夫运的,“我哥哥是和嫂子订了婚才出国的,从那以后,我哥哥基本上一帆风顺。”余克润用手托起自己的双腮,比试给雨媛看,“相书上说,腮丰满者,大富大贵。”
雨媛突然很损地说了一句她自己也吃惊的话来:“你应该问问你哥哥,看看你的嫂子下面是否长毛?”
余克润满脸恼怒:“你怎么这么下流!”
雨媛索性不顾一切地说:“我是下流,不仅是下流,还是‘白虎星’,你娶了我,后悔了是不是?”她说了这话,倒是真有些后悔,因为这话的潜台词仿佛是自己硬要嫁给他似的。本来有没有毛只是一种生理现象,余克润那么迷信和忌讳才无聊呢。雨媛突然想到这事要是传出去,真难为情。她想起有一次在浴室洗澡,余克侠的妻子要进浴室拿东西,幸好她没有盯着她看,要不然还不知会怎么想。雨媛想到余太太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和余克侠一起议论自己的私事,脸上立刻红起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