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10月23日
这是一个凉爽而湿润的秋日夜晚,我坐在炉火旁边,正在品尝欧文·伯恩斯给我倒的上等威士忌,按说这么纯的威士忌能够对抗伦敦反复无常的恶劣天气。我的朋友已经沉默了很久,他不停地在客厅里兜圈子,经过餐具橱的时候都没有心情瞥一眼他的宝贝瓷器。这不是个好兆头,他经过窗口的时候会看一眼圣詹姆斯广场,眼神阴郁。
我说:“欧文,你似乎焦躁不安。”
“阿齐勒,我怎么可能保持平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是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就在这里发呆,像古老的木乃伊,这还不够凄惨吗?我们就这样下去吗?还是应该‘咬紧生活’?”
我真想提醒欧文,他自己经常信誓旦旦地要捍卫懒惰的权利,不过我没有说出口。欧文情绪不佳的时候,他不会“咬紧生活”,而是“咬紧”和他对话的人,因为他言辞上的技巧丰富且极擅长哲学辩论。今天晚上我没什么精神,不打算和他正面对垒——如果引发论战,最后的结局肯定是羔羊落入狼群。
其实,我知道他这种坏脾气的根源,他刚在法国南部度过了一个长长的假期,地中海的蓝色海岸阳光明媚、气候温和,自然不是伦敦能比的。我也能够猜到他自我放逐几个月之久的原因,他的旧伤疤还没有好,丘比特曾经射出一支残忍的箭,那一次我也中了箭,不过我不想赘述那次离奇的惨剧,我只想告诉你们,那时我刚从家乡南非来到英国,也因为那件事情认识了欧文。他独特的个性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欧文极其重视外表,乐于表现,经常因为微小的美妙时刻而情绪激动。有一次,他冒着生命危险拦住了一辆在里根街上飞奔的马车,只是为了保护刚刚穿过街道的小女孩儿掉在地上的一束紫罗兰。欧文经常自称追寻美丽就是他的生活目标,但是他所追求的远远超出正常的范围。按照他的标准,精心策划和实施的谋杀也算艺术作品。他对于这种特定的艺术过于痴迷,再加上他的洞察力如此敏锐,结果找到谋杀的元凶对他来说犹如家常便饭;因为这种能力,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厅代称)遇到难题的时候就会想到欧文。
欧文和我一样,也快三十岁了,但是没有我这么魁梧。他身材高挑,仪表堂堂,看上去还很年轻;他的眼皮有点儿厚,眼神貌似温柔,但时不时闪过嘲讽的神色。但今天晚上,他的眼神里只有郁闷和恼怒。
“伦敦死气沉沉的。”欧文烦躁地说,“我再说一遍,这座城市天生就会招惹麻烦和制造混乱。全世界的幽灵都喜欢在伦敦游荡,这可不是偶然……”
“我不想引发争论,我的朋友,可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相
反的话,赞美我们的首都充满活力。另外,说什么都没发生可不准确。”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卫报》,“你没有听说最近的新闻?”
欧文傲然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可是我刚来的时候,你至少应该听到警察在附近猛吹哨子。”
“吵吵嚷嚷的,怎么可能听不到!他们打算恐吓整个城市,就好像伦敦还不够凄惨似的!”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指了一下那份报纸,严厉地说,“今天早上杰克·瑞德克利夫逃走了。警方全体出动在追捕他。来你这里的路上,我听说有人在这附近看到了杰克的踪影。杰克·瑞德克利夫,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吧?”
名侦探屈尊看了一眼《卫报》头版上逃犯的照片。
“你应该记得,”我又说,“三年前,是你协助警方抓住了他。”
欧文耸了耸肩说道:“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贡献,只凭简单的推理游戏就推断出他的藏身之处,就这么简单。平时我不会管这么琐碎的事情。”
“正如我所说,因为你的介入,那名罪犯无法再危害社会。”
欧文想了想,然后用轻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质疑我的精神状态:“一个粗俗的罪犯逃之夭夭……你把这称作值得关注的事件?值得我这样级别的犯罪学家关注?阿齐勒,我希望你是在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这个罪犯很危险,他不仅多次持械抢劫,还曾经杀……”
他轻蔑地说:“杀了谁?是不是一个身份相似的恶棍,他们因分赃不均引发了冲突。”不过他拿起报纸,看了看杰克·瑞德克利夫的照片。
那张照片不是很清楚,但是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人,没有胡须,一双浅色的眼睛分得很开,还有一个线条刚毅的下巴,如果带着笑容,他应该是一个很标致的小伙子,可是他的黑头发很短,眼神凶恶,照片的光线又不充足,显得他表情生硬。
“你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对他感兴趣?”过了一会他问,“纯粹是因为他的相貌。当时报纸上的那张照片中的他看上去让人同情,而且让我联想起某个人。因为和故人相貌相似,我费神阅读了报纸上的文章。”
“然后你就推断出他的藏身之处!”
“这不算什么,所有线索都明摆着,只要按照最基本的推理法则就会知道……”
“这个匪徒非常危险!”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尤其是对你而言!欧文,你动动脑子,他因为你的介入而被捕,他肯定恨透了你。我打赌他在监狱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酝酿向你报仇。另外,警察在这附近搜捕杰克应该也不是偶然……”
我的朋友想了想,眼光中也透出少许不安。
“有时候你说话也挺有说服力。”他说,“
看来我至少成功地帮你培养出一项特长。”
他走到窗边,凝神望着外面的黑暗。
“可是呢,”他又说,“那个家伙应该已经被抓住了。至少有两三个小时没有听到动静了。”他打开窗户,“你听,一片寂静……”
就在这一刻,好像为了反驳他的话,大本钟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等叮当声停下,外面恢复了寂静,和湿冷的空气一样恼人。
我忍不住发抖,又说:“还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杰克·瑞德克利夫已经被逮捕了,也许他只是摆脱了追踪。他似乎很狡猾,曾经多次从警方张开的罗网中找到破绽。”
欧文仍然望着窗外:“有这样的同谋,我觉得逃脱并非不可能。”
“什么同谋?”
“就是外面的环境啊,你看到了吗?那就是庇护窃贼和凶手的女神。如果没有她的保护,她的黑暗的屏障,那些作恶者都该换其他营生!”
使用寓言之类的暗示而不平铺直叙,这是欧文诸多令人厌恶的习惯之一。虽然已经感觉怒火中烧,但我尽量保持语调平和。
“你到底在说什么?”
“当然是黑暗了。这墨黑的毯子每天晚上都落在我们头上,这黑暗的阴云是罪犯的帮凶,是罪恶的庇护,是光明和真实的宿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伦敦的黑暗比别的地方更猖獗。黑暗降临在城市上空,厚重、黏稠,简直像木炭的灰烬,吞噬一切。我们毫无防备的灵魂就像街道两旁凄惨的煤气灯,苍白的火苗闪烁不定,柔弱而不安。它们勉强抵抗,勇敢地抵御黑暗的袭击,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疲惫,它们也知道抵抗终将失败……”
“我说欧文,你是不是喜欢自己吓唬自己?”
“不是,我想要评估危险的程度,正如你刚才好心建议的那样。迷雾也是本地的灾祸之一,如果迷雾再掺和进来,那就糟糕透了,不是吗?光是迷雾就能唤醒每个人灵魂中潜藏的嗜血的疯狂倾向。相信我吧,那句俗语‘必须用刀切开的大雾’可是有所指的……”
“欧文,”我叹了口气,“如果你老这么长篇大论,我不得不多消耗一些你的上等威士忌,别忘了我还要回家!”
“阿齐勒,如果你愿意让自己晕头转向,请随意。对于某些罪恶来说,这是最佳的解药。这也能帮你在回家的路上鼓起勇气,除非我给你叫一辆马车。不过我们的迷雾也有一些美德,它是诗歌和想象力的父亲,你知道吗?”
“它让线条变得柔和,给建筑物赋予人性,让乡野更加迷人,让光明更加珍贵,功绩数不胜数!没错,我很清楚,因为你跟我唠叨过很多次了。”
“不仅如此,阿齐勒,要知道……”
欧文话说到一半,转向了窗户。因为外面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和
急促的哨声。我也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我的朋友,然后也来到窗边。脚步声和哨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不过我们看不清什么,只看到一些人影迅速跑过煤气灯下的光晕。我觉得他们像一群猎犬,正在紧张地追逐看不见的猎物。
我们还听到喊叫声和简短的指令:“你们在干什么,一群笨蛋!他又会从你们的指缝间溜走!”
“肯定在附近,头儿!我刚才差点儿抓住他!”
“下次可别松开手……”
“见鬼,哪儿去了?又不见了!”
“应该是往那边儿去了……”
等乱哄哄的一群人远去之后,欧文转向我,眼光有点儿不安:“似乎杰克·瑞德克利夫仍然在逃……”
“我提醒过你。”
“不管怎么说,被他们紧追不舍,他应该筋疲力尽了!”
“警方也筋疲力尽了。”
“是啊,我们应该向他们举杯致敬,你说呢,阿齐勒?”
“好啊,不过只是向警方致敬!”
喝了一口之后,我们回到了壁炉旁边,欧文若有所思地说:“阿齐勒,你知道的,我总是忍不住想要保护弱小。”
“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但是恐怕我无法同意你的观点。”
“考虑一下那个被围捕的野兽,他正在拼命逃跑,气喘吁吁,想要逃避猎犬……”
“我知道,但是不要忘了他的累累罪行,再想想如果不把他抓住,他今后可能犯下的新罪行!”
“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围捕者紧追不舍,他们的脚步声在道路上回响,如同一群发疯的公牛滚滚而来,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以及……”
欧文又停了下来,竖着耳朵。我也听到了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我感觉到后背的一丝凉意。然后有人用力地敲门,我不由得身子跟着发抖。外面的人并没有等着我们邀请他进来,便推开了门。粗心大意的欧文竟然没有锁门,那个人直接冲进了房子。他来到我们面前,疲惫不堪,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水,眼光慌乱。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海蓝色的长外套,中等身材,头发很短。我不需要再看报纸上的照片就能够明白,那张照片里的人就是闯进来的陌生人。
恐惧让我不寒而栗。欧文拿起了拨火棍,大喊一声:“杰克·瑞德克利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