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瘫倒在扶手椅上,缓缓地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看起来老了十几岁,更像是海勒·埃弗顿的父亲而不是丈夫。男爵夫人也情绪激动,不过还在勉强支撑。
发现的尸体已经只剩一具骸骨。警方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的挖掘成果,我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恐怖的事情……墙上开了一个大洞,露出后面藏着的夹壁。墙根堆着警员凿开的砖头和碎屑,那里弥漫着酸臭腐朽的味道。油灯的光芒不断闪烁,在墙壁上舞弄我们的影子,细小的骨头和尘埃、泥土混在一起……对我来说,这景象尤其可怕,因为我昨天晚上目睹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凶手如何将尸体藏进墙壁……周围的人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的脸上都是厌恶的神情。
魏德金严厉地问男爵:“左薇·彼得罗夫娜的遗体?”
男爵默默点头,根本不肯抬眼。
警督声明,男爵此刻所说的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不过如果他此刻认罪对他会有好处。
我们回到了吧台旁边,神情尴尬,情绪低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双手抱头的男爵身上。众人之中,一个人的眼神流露出仇恨的凶残,同时夹杂着报复的狂喜,这有点儿古怪,但是我当时没有在意。我像其他人一样等着男爵的解释,他咽了几次唾沫,终于开口了:
“那个女人是魔鬼的化身……虽然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但是我知道之前她曾经让其他可怜的男人受过苦。”他用痛苦的眼神望着佛朗西斯·布里斯托尔上校,“佛朗西斯,告诉他们那个女人是怎样的恶魔,她是如何让男人神魂颠倒的……”
“是啊,那是一个特别迷人的女人,”老军人说,“但是我和她没有什么亲密接触……”
“我可是入了地狱,她让我嫉妒到发疯。在明白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之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把她赶走。她在那几个星期里和不知道哪儿来的闲人混在一起,让我的颜面茫然无存。可是她说,如果我抛弃她,她就会大闹一场,会让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她,而且……”理查德·埃弗顿可怜巴巴地望向他的妻子,“这会妨碍我娶海勒。因为左薇嫉妒海勒,她知道对我最大的伤害就是破坏我和海勒的关系……所以,有一天晚上,我下定了决心……”
魏德金冷冷地说:“您杀死了左薇。”
“是的,其实可以算正当防卫,因为不是她死就是我亡,让她活在世上等于毁掉我的生活。我认为我在复仇,在替其他受难者复仇。那天,当着佛雷斯夫妇的面发生争吵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经过那样的事情之后,她离开我就顺理成章了。随后的那天晚上,她的命运你们都知道了。”
“您把她带到了地下室。
”欧文说,“但是我记得有人在那天早上看到她离开,不是吗?”
“对啊,”上校说,“我记得见过她和她的行李。”
男爵急促地说:“那不是她。”
“那是谁?”
有几个人的眼光转向了男爵夫人,不过男爵坚定地说:“是我,我穿上了左薇的衣服,拿了两个显眼的大箱子。那天早上有雾,佛朗西斯,你还记得吗?你只是看到了一个人影……”
“啊,我一直认为自己很善于分辨女人!你骗过了我!”
“您把那个小男孩儿怎么了?”魏德金急切地问,“别跟我说……”
“别担心,我把他安顿好了,甚至可以说安顿得很好。他应该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应该会忘记我和他的姐姐。我把他送去了他在国外的一个监护人那里,花了一大笔钱。实际上,伯恩斯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我并没有向您撒谎,我先把他送去了伦敦的一所寄宿学校,不过那是我的主意,不是左薇的主意……”
魏德金警督说:“我们会调查核实的。”
“尽管去查。可是警督,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不是一个恶魔,我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在某一天面临一个残酷的难题而已!”
“先生,法官会做出决断。我相信这是一时冲动的犯罪,我个人希望是这样的,并且您主动认罪的做法能够帮您减刑……”
一阵沉默之后,欧文走了过来,和蔼地拍了拍我的胳膊说:“阿齐勒,英国的司法机构应该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帮助,这个案子不可能真相大白……”
拉尔夫附和道:“是啊,多么可怕!”
“可是,我没做什么!”
“好了,好了。”欧文笑着说,“现在你说什么都行,因为男爵已经供认了……”
“可是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说你怎么虚构了昨天的故事……”
“可是,欧文,我发誓那不是虚构的,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可怕的景象!”
欧文抓住我的肩膀,同时摇头道:“你说你看到了我和拉尔夫,还有怀特太太,还曾经和怀特太太对话?我重复一遍,昨天晚上那个时候,怀特太太在苏格兰场……”
“是啊,斯托克先生。”那个女人略带歉意地微笑着,“如果我昨天晚上扮演了您所看到的角色,那么我不可能忘记……”
我攥紧拳头,真想大喊大叫。
“这么说,那条街真的有离奇的能力?克拉肯街不仅是一个传说?”
“别胡闹,阿齐勒!”拉尔夫说,“欧文刚才已经漂亮地否定了那条神秘街道的存在!”
“不对,他没有全部解释清楚,还差得远呢。我们始终不知道幕后的主使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如何知道了男爵的秘密、吹口哨的谋杀犯的秘密以及赫伯特爵士自杀的秘密。另外,
前两个受害者——一直没有找到尸体的古董商人和油漆匠,也是这个人害死的吗?”
欧文点点头,然后又点燃了一根雪茄。
“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给这些见鬼的事情画上句号。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急迫的愿望:尽快忘掉这个凄惨的事件。我确实还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幕后指使者的真实身份,但是这一点真的很重要吗?我认为他是一个非常狡猾的人,善于利用各种有利条件。第一个有利条件就是报纸上关于失踪的古董商人的故事,这件事被归结为克拉肯街作祟,这条花边新闻应该是整个事件的起点,我们的罪犯注意到了克拉肯街的传说;接着又有一名油漆匠失踪了,大概只是很普通的失踪事件,伦敦总有人失踪。这时候,那个精明的家伙只需要去找到油漆匠的朋友,向其暗示有人约了油漆匠去克拉肯街会面。这些事情发生在六七个月之前,证明罪犯从那时起就开始策划了。你们都知道,只有剩下的三次事件需要精心准备。
“罪犯知道乔治·陶德给苏格兰场寄了一张比萨斜塔的明信片,这听起来很惊人,但是仔细想想,这种事情并不是秘密,只是知道的人少而已。至于男爵的秘密,这个有点儿困难,但是我猜测佛雷斯夫妇也向他人提起过……“
“可是用刀子袭击的事件呢?”我问,“左薇曾经将刀子插进男爵的肩膀?佛雷斯夫妇当时不在场,没有任何人目睹那个景象!”
“有道理,阿齐勒。可是,这个问题我无法解答。看来你说对了,那条街道也许有什么魔力……不过,对于赫伯特爵士的自杀,我很有把握,那肯定是谋杀而不是自杀。那位主谋肯定听说了,赫伯特爵士陷入消沉情绪的时候曾经考虑俄罗斯轮盘赌,他开始利用这个机会,先在那条街上导演了赫伯特爵士自杀的一幕,不久之后他就凶残地谋杀了爵士,并且将其伪装成自杀。另外,他被迫除掉了贝克先生,因为贝克先生似乎猜到了那条街的秘密,他把贝克先生打晕,然后投进了泰晤士河。
“另外我要提到一个大家可能没注意到的问题。贝克小姐,那位凶手肯定曾经在您父亲喜欢的酒馆出没,曾经多次要求您父亲回忆在那条街的经历,这样所有的人都会熟知那些细节,还特意向您父亲暗示他在那条街上听到的口哨的调子,这样那个酒馆里的人也会熟悉那个调子,等警察来调查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像您父亲一样准确地叙述在那条街上奇遇。我亲爱的牧师,您也一样,还有拉尔夫,你们两个人能安然无恙地离开,是因为凶手希望你们活着离开。那条街最初的传说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必须有更多证人亲口向警方讲述。同样的道理,让三个人在
那条街上扮演离奇的角色,也不是偶然之举,如此鲜明的角色肯定能够给证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现在你们明白了,凶手需要让所有证人和证词组合在一起,让那些‘幻象’成为绝对可信的预言……”
魏德金忍不住问:“可是为什么?”
欧文深深吸了口气答道:“也许就是为了让我们到这里来,让警方关注男爵,最终让警方揭露十九年前所发生的罪案……”
“可是搞这么复杂,也太荒唐了!谁会这么做?”
“很多罪犯曾经使用相同的手法,所谓藏木于林,凶手用各种类似的事件掩藏真正的动机。不过我也同意,这一次,凶手的手法过于复杂,除非他疯了。正因为如此,我倾向于相信在那条街入口出现的‘疯子’就是这些复杂诡计的策划者……”
“可是,他到底是谁?”
欧文转向男爵,男爵坐在扶手椅上,似乎警觉起来。“为什么不可能是那个小弟弟?也许您谋杀左薇·彼得罗夫娜的时候被他看到了?”
“不可能,我们……我在一两天之前就把他送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托马斯,当然他现在肯定不用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
“因为……希望他永远忘记他的姐姐。”
欧文轻声地重复:“他的姐姐……”
他走到钢琴边上,轻轻地抚弄几个琴键,这个举动和此刻的氛围非常不搭调,然后他回到房间的中央。
“埃弗顿先生,这是我的个人意见,那个男孩子并不是她的弟弟,肯定是她的儿子……”
“怎么……这您也知道?”
“非常简单的推理:左薇·彼得罗夫娜当时二十三四岁,完全可能是一个六七岁孩子的母亲。我相信左薇很小心地掩藏着这个秘密,否则她会失去一种道德保护,也会受到本地人的唾弃。她仍然貌美,保持着青春活力,这些有利条件帮助左薇保守着秘密。不过任何人都可能偶然考虑到这个问题。总之,一个儿子为母亲复仇,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动机,完全可能促成我们所面临的疯狂举动。”
男爵痛苦地说:“如果不是左薇的疯狂举动,我很愿意接受那个孩子。”
欧文继续在房间里转悠,在石砖地上留下恼人的脚步声,证明他自己对此也不满意。很显然,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安。
“阿齐勒,我最后再问一次,你真的看到了那条街离奇的力量?”
我暗想太好了,立刻回答道:“从一开始我就想尽办法让你相信!”
“如果是这样,那个场景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德金说:“可是……墙壁上的十字标志!”
“肯定还有其他含义。您想想,墙壁被砌好之后,另一个女人来找男爵……”
海勒·埃弗顿尖声质问:“我猜
您在暗示那个女人是我,对吗?”
“按照斯托克先生的说法,这个女人的穿着和发型都不像您。阿齐勒,你说后来出现的女人是深色头发?”
“是……不过我不能十分肯定。我记得她的裙子很艳丽,像吉普赛人的衣着……”
“换句话说,那可能是左薇·彼得罗夫娜小姐?”
“是的,我有这种感觉。”
欧文走向男爵夫人,此刻的海勒·埃弗顿像雕像一样静止,一动不动。
“可是这太荒唐了。那么我们刚才找到的尸体是谁?如果我们考虑另一种可能性:死去的是海勒·艾利斯,而不是左薇·彼得罗夫娜,那么事情就彻底逆转了。原本的冲动谋杀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谋杀,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卑鄙的谋杀……”
男爵夫人漂亮的脸上露出惊慌和轻蔑的神色。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是冒牌货,换句话说,您就是……左薇·彼得罗夫娜!”
那张迷人的面孔下突然爆发出恐怖的笑声。“可是您必须有证据!”
“没问题。”欧文突然扯下了男爵夫人海蓝色的项链,“您脖子上有一个胎记,您总是小心地掩盖着,因为那是无可否认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