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陌生人将要展开凶猛的进攻,可是令人吃惊的是,他苍白的脸上只有极度失望的表情。
“怎么你也这样?欧文,你把我当成那个家伙!”他仍然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很困难,“真是倒霉透顶!我肯定是在做噩梦,无比可怕的噩梦!我的天,快让我从噩梦中醒来……”
欧文放下手上的拨火根,嘟囔着说:“如果你不是杰克·瑞德克利夫……”
“我不是他!”那个人喊了起来,“都搞错了,你们认错了人!我真没有想到自己和那个家伙相像到这种程度!”
“确实很像!”我仍然保持戒备状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陌生人仍然盯着我的朋友欧文,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欧文,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们曾经一起度过了好几天……我们在密歇根湖上钓鱼,我们整晚玩跳棋……你不可能忘记这些,不可能!”
欧文脸上突然出现了夸张的笑容,他伸出手表示欢迎:“我当然记得,拉尔夫!我不会忘记你。我刚才有点儿犹豫是因为特殊的情况,当然了,也因为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了。拉尔夫,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密友阿齐勒·斯托克,他在玮致活有一家瓷器工厂。”欧文接着对我说:“阿齐勒,这位是拉尔夫·蒂尔尼,我在美国认识的朋友。我曾经在芝加哥大学待过几个月,学习艺术史。拉尔夫,你是学政治学的,对吗?”
那个人的脸上绽开的笑容驱散了疲惫。他点着头说:“没错。我们在大学里还挺出名的,因为我们曾经合伙搞了一个恶作剧!你还记得吗?”
欧文显然记得,他又问:“拉尔夫,你现在做什么?”
“我是外交官,今天晚上原本计划和美国使馆的一名副官见面,以便明天正式赴任。可是因为和逃犯相貌相似……”
“大家都把你当成了杰克·瑞德克利夫!”
拉尔夫·蒂尔尼遗憾地摸了摸头:“是啊,都怪我一时冲动,在离开美国之前把头发都剃光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麻烦。我的天,真够呛!曾经有一刻我觉得自己要发疯了……说起来,你都不会相信我……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那个卖葡萄的盲人,还有那个神经质的男人……”
拉尔夫用手挡住了惊恐的眼神,然后嘟囔着说:“如果不是被人错当成逃犯,如果不是被警察疯狂地追逐,我也不会遇到那些人,我就不会进入那栋房子,也就不会看到那个可怕的景象……”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双手也在颤抖。欧文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说:“好了,拉尔夫,平静下来,先在壁炉旁边坐下。我给你弄一杯提神的东西,等你感觉好一点后,再原原本本地把
你的遭遇告诉我们。不过,我先帮你把大衣脱掉。”
过了一会儿,喝了几口酒的拉尔夫似乎缓了过来,脸上又恢复了血色。
“我完全昏了头,有一个警察拦住我的时候,我吓坏了。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很荒唐,可是我忍不住拔腿就跑,然后就在那些小巷子里迷路了。我突然被恐惧所控制,有可能是因为刚刚落下的夜幕,也可能是因为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城市里孤身一人,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忙碌了好几个小时……上帝,我陷入了什么样的尴尬境地?我真希望他们最后能够相信我!”
“别担心这个,拉尔夫。”欧文保证,“我认识有地位的人,警方会原谅你惊慌之下逃跑的做法。”
“我都不指望这么多!我只希望人们别再把我当成那个逃犯!”
我和欧文仔细观察,最后确认拉尔夫和那个逃犯之间的相像程度还没到极致:杰克·瑞德克利夫的下巴更加突出,这点足以用来分辨两个人。
欧文说:“刚才我把你错认成杰克·瑞德克利夫,是因为我们刚才正在谈论他,他被捕也和我有点儿关系,我正在为此忧虑。说起来,三年前我对杰克·瑞德克利夫感兴趣也是因为你,拉尔夫,因为我一看到报纸上的照片,就觉得很眼熟。行了,不要再说那个小混混了。从头开始,告诉我们今天发生了什么?”
拉尔夫·蒂尔尼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捋了一下毛刷一样的短头发。
“开始应该是今天上午,我刚在朴茨茅斯上岸。我坐火车到了伦敦,叫了一辆马车,在干草市场附近的石厅酒店订了一个房间。我简单地梳洗之后,吃了午饭,然后出去闲逛,打算去参观伦敦塔。在我招呼马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但是和后来发生的疯狂的事情相关。和我同时在叫马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温文尔雅,着装得体。不知道为什么,我注意到了他身边的女人……”
欧文嘲笑说:“也许是因为她的美貌?”
“是的,但是还有其他因素。她确实很漂亮,穿了一条紫色的裙子,面容姣好,还戴着一顶插着花的平檐草帽。我们的目光短暂相交,然后她的同伴,我猜是她的丈夫,坚持要把马车让给我,我当然不同意。她明亮的大眼睛里有一些特别之处,让我从灵魂深处感到不安。另外她的香水,淡雅而迷人……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地被这个神秘的女人迷住了……”
“拉尔夫,你这样可不行!”欧文半开玩笑地责备道,“刚到英国就爱上了见到的第一个陌生女人!你这毛病可是一点儿都没改啊!”
年轻的外交官回答的时候仍然满是柔情。“如果见到她,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朋友欧文清了一下嗓子
,然后假装谦虚地说:“我虽然是个单身汉,但在这个领域也算经验丰富。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头脑冷静,能够客观地观察,就算是最令人心动的尤物也不会让我动摇。我的朋友,请继续说。按照我的标准,到目前为止,你的故事只是最平常的偶遇。”
我忍住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就在昨天晚上,我的这位朋友还公开赞扬他刚刚认识的一位丹麦公主,用丰富而准确的细节赞叹她的优雅举止和完美身材。听得我头昏脑涨、羞愧难当,早早地从他家里抽身而退。而他在这么肆无忌惮的时候,就会拿艺术家的身份来为自己做挡箭牌。
“是啊。”拉尔夫·蒂尔尼回答,“最终我同意登上马车。那个男人说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走过去也很快。我游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我在一个酒吧随便吃了晚饭,然后就往这边走,因为我通过一个朋友得知了你的地址。我打算先跟你打个招呼,然后再去和使馆的人见面。伯恩斯,你是个名人,名声甚至传到了美国。我曾经在报纸上读到你破案的非凡成就。”
“别把记者的话太当真。”欧文高傲地回答,其实很满足,“他们总是言过其实,总是歪曲事实。”
“大本钟响起了八点的钟声,天已经彻底黑了。我平静地走着,正为了我们即将到来的会面而欣喜。突然,一个警察拦住了我,他的动作很粗鲁,把我吓了一跳:
“‘你完蛋了,杰克·瑞德克利夫,别动!’
“我喊了起来:‘杰克·瑞德克利夫?可是我不是什么杰克·瑞德克利夫!’那个警察粗鲁地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感到吃惊,也很愤怒。
“‘别耍花样了。来吧,老老实实地跟我走……’
“我用力摆脱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想要拿出护照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糟糕!我把护照留在了旅馆。可能我的动作也把那个警察吓着了,他拿出哨子,招呼他的同伴,这回轮到我害怕了。我拼命地逃跑,没过多久,就听到四周都是警察的哨声,吓得魂飞魄散。想起了下午看报纸的时候读到关于逃犯的报道,我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大致的了解。我越是逃跑,越是试图摆脱,他们相信我的可能性就越低。我像被围捕的猎物,随时都有可能被抓住。我四处乱窜,穿过那些昏暗的小巷子,完全没有方向感。
“也许正是这一点救了我,因为我没有时间算计或者犹豫,我只想着逃走,只想摆脱屁股后面的追兵。有时候他们近在咫尺,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我大概明白,他们不久之前追丢了那个逃犯,看到我之后就认定我是那个家伙。可是那个情况下,我根本没想法解释,他们也不会相信我。我真的吓坏了,感觉如果被抓
,肯定要上绞刑架。我偶尔藏在门洞下面喘口气,可是每次他们都像真正的猎犬一样循踪而至。这样的追捕持续了一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我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我摆脱了他们之后,继续往远处走,时不时在院子或者门洞下面休息,恢复体力。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逃跑,远离那些‘猎犬’。然后我看到一条小巷的入口处有一个小酒馆,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我本打算进去看看,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逃亡,我已经筋疲力尽,口渴难耐。另外,我也想打听一下回去的方向。我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我又犹豫这么做是否明智,如果再次被人当成杰克·瑞德克利夫怎么办?这时候那条街道里有人向我招呼:‘先生,您是不是口渴啊?’
“‘是啊。’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小巷子里,因为处于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真奇怪,因为今天晚上非常热……’
“‘您说什么?’我走近那个人。
“那人身材瘦高,看不出年纪,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外套,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高帽子。他又说:‘我说非常热,就像在北极。’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的话让我好奇,也让我警觉起来。
“‘如果您今天像我一样穿过沙漠,您也会感到寒冷。在沙漠里一整天,你就不会渴,绝对没错!’
“‘您说什么沙漠?’
“‘就是这个沙漠,’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小巷,‘您没有看到耀眼的太阳下面的沙漠吗?’
“‘什么太阳?’
“‘跟我来。’
“他招呼我跟着他走进去,我们到了一个小小的拐角处。
“‘那里——’他指着巷子的深处。我看到了他所说的太阳,在四五十米外,在街道的左侧,实际上是挂在一栋房子的门廊上方的灯笼。那个灯笼的灯光也算不上明亮,勉强能给狭窄的街道照明。不过这个发现让我明白了陌生人的精神状态,他肯定是个疯子,应该被送去精神病院。
“‘哦,我明白了。’我顺着他的话说,‘好的,我去看看。’
“‘好主意,替我向维维安问好……’
“‘维维安?’
“‘是啊,就是门洞下面那两个人中的一个。’
“我确实看到那里有两个人影,所以我问:‘维维安,我猜是妖女?’
“我的话把那个人逗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是啊,是啊,妖女,维维安,太妙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她确实能够像妖女那样帮助别人!’
“‘可是老兄,您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他突然板起面孔:‘您认为我是傻瓜,是吗?我们在克拉肯街,您不认字吗?’
“他伸手指向酒馆旁边的墙壁上的
路牌,我走回路口去查看,因为这个名字有点儿奇怪。借着酒馆的窗户透出来的亮光,我发现这次陌生人没有胡扯,上面的名字确实是‘克拉肯街’。
“我又回到他身边,感谢他提供信息,然后继续往里面走。我越往里走,感觉越热,尽管夜晚的空气很凉。已经受了不少刺激的我变得非常警惕,察觉到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比如说两侧连成一串的暗沉的房子,就像两道肮脏的砖墙,在墙壁中开了一些门窗。我感觉脚下的地面也在晃动,或许是因为我的膝盖发软。
“我走到了那个门洞跟前,看到那两个奇怪的人靠着墙壁:一个盲人和一个金发女人。女人化了浓妆,穿着带蕾丝的靴子和一件红色的斗篷。她开口说:‘嘿,我的小甜心,来和维维安去天堂感受一下吧?’
“现在我明白了,刚才那个家伙为什么听到我猜测维维安是妖女的时候笑成那样。
“‘要说天堂,我愿意再等一等。’我笑着回答,‘我还不急着去天国。’
“‘说是这么说,’她也笑嘻嘻地说,‘不过一旦你尝过它的滋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旁边的男人戴着鸭舌帽,还有黑色的眼镜,所以我猜他可能是个盲人。另外他的手在颤抖,好像在用手感觉四周的黑暗,这更让我确信之前的猜测。他的胸前挂着一个贩卖葡萄的架子,用皮带挂在肩膀上。这个人并不安静。
“‘卖葡萄啊,上好的葡萄。’他用颤抖的声音不断重复这句话,‘先生,非常划算,非常便宜……’
“‘抱歉,我没带钱。’我把手伸进口袋,‘我忘了带钱包,请相信我,这个疏忽已经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瞧瞧,我口袋里只有打火机和香烟。’我假装很失望。
“‘卖葡萄啊,上好的葡萄,别不信。’那个人继续嚷嚷,还用颤抖的手指捏着一颗黑色的葡萄。
“‘闭嘴。’那个女人说话了,‘这个年轻人累了,他需要休息。’
“我叹了口气:‘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啊。’然后她用带有暗示的口吻说,‘我的好人,等你休息好了就会来找我,对吗?’
“我嘟囔着:‘嗯……当然。’
“‘去吧,就在对面。’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另一栋房子的入口,‘右边有个楼梯,去二楼,然后往左边走,经过一两个房间,你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
“‘太好了!’我很高兴能够委婉地回绝她刚才的提议。
“我心中盘算着,那栋房子肯定有其他出口,让我能够脱身。我向穿着红斗篷的女人以及盲人告别,然后进入对面的房子。那栋房子的门没有上锁,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只有右侧的楼梯井的方向有微弱的灯光。我小心翼翼地顺着
旋转楼梯上楼,到了二楼,那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我的面前是一个空荡荡的走廊,地面满是尘土,唯一的光源就是楼梯口上方的煤气灯发出的微弱光芒。我的正对面以及两侧都有走廊,我按照维维安的提议,顺着左边的走廊走过去,经过一块不牢固的木板时,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越往前走,黑暗越浓,我摸索着经过两三个房间,然后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房间……”
欧文被吊足了胃口:“一个奇怪的房间?怎么奇怪了?”